第759章 江澈的毕业季(下) 作者:人间武库 “按說我也应该算是今年這届毕业……1993年夏天,军训……我参加的。参加得莫名其妙,最后竟然拿了個标兵,你敢信?” 郑忻峰带了曲沫,坐在人群裡笑骂追忆。 在隔天上午的优秀毕业生表彰大会现场。 同样的表彰会年年都有,但是今年這次,似乎比之過往任何一届都更热闹,也更吸引目光。 除了毕业生,在校生,還有退休的老校长重新回来,另外像是办了青云论坛的马华滕這些混得比较出息的师兄师姐,也来了不少,就连当了民谣歌手的94届薇薇师姐,這次都专程到场…… 原因就一個:這一年,那個叫做江澈的家伙,要从深城大学毕业离开了。 可是现场,整個表彰大会都已经接近尾声了,那家伙依然沒有在台上出现過。对此,同届的同学们,师弟师妹们,還有现场潜伏的记者们,都深感失望。 为什么不让上呢? 专业总排名倒数第七,能毕业他就不错了。 江澈可以作为代表,出现在上一届的优秀毕业生表彰大会上,那主要是因为他的社会身份,但是今年,他的身份首先是应届毕业生。 所以就他這個成绩和在校表现…… 表彰他? 深大就算拿头捶墙墙倒塌,也依然做不出這种事。江澈自己,也沒那個脸皮……或者說他脸皮上仅有的几個薄弱点,恰好有一個在這裡。 “好久不见了,各位同仁……還有我的各位同学。”表彰大会临近结束,已经卸任一年的老校长意外被請上了台。 這一年多了不少白发,老头站在那裡,无声的目光,深情裡带着和煦的笑意,注视了一会儿台下的学生老师。 顿了顿,他才又說:“让我上来,是为了公布一個消息。” 老校长开口這两句话,說得既亲切又郑重,让人有些感慨加茫然。這样,现场反而都安静下来,集中注意力听着…… “原,深城大学1997届毕业生,现宜家家电连锁集团董事长……江澈。” 再次开口,老校长在“原”字上加了個重音。 這其实就是江澈为什么现在才兑现承诺的道理所在,之前他作为在校生,如果直接去捐助学校,是不合适的,甚至在法规方面存在许多限制,在舆论上也可能引发很多阴暗面的猜测。 一個原字,把江澈当场从他的大学时代踢了出来。 现场“哗啦”一下,接着一阵喧哗,因为這個名字,也因为老校长這段似乎显得太過着急的陈述…… “所以,江澈又怎么了?” 說又的人也沒注意自己說了又,但是神情语气裡,满满都是期待:我就說嘛,那家伙折腾了四年,毕业怎么可能就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 台下议论声一片,期待的目光满溢。 台上,老校长突然狡黠笑了一下,接着說:“时值江总大学毕业第一天的特殊纪念日,你们的校友,江澈同学,江澈师兄,刚与深大协商决定……第一笔,個人出资500万,建立深大贫困生奖学助学基金,命名:九七。 九七基金将在未来的時間裡,……” 老头对這件事十分重视,兼有几份得意,当场开始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做起關於基金的介绍来。 在场并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基金的设立,其实最初源自江澈对台上那個白发老头的一個承诺。因此他提出過以老校长的名字命名,但是被推拒了,想不出来,干脆就用了年份,九七,一個特别的年份。 至于500万這個数字,放在1997年,虽然不算太夸张,但也绝对不是一個小数目。何况老校长刚才垫的话裡,已经先說了,這只是第一笔。 雷鸣般的掌声中,江澈嘶呼,揉了揉胸口,他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心情……一种让林俞静同学虽然支持捐助,但是果断拒绝今天来到现场的心情。 她說她要是来了,可能会因为心痛,当场哭起来。 “谢谢师兄。”嘈杂的现场,有师弟妹带头喊出了声音。 “江澈师兄上台打個招呼可以嗎?想跟你說声谢谢,還有再见。” 一個穿着破旧短袖衬衫的师弟接着提议,声音哽咽。他来深大求学两年,同时也已经在江澈提供的渠道岗位上,勤工俭学了两年。 90年代中期是大学并轨收费的开端,大学学费开始高企。這意味着在這個收入依然不高的年代,大量的大学生家庭供孩子上学,其实都是一项十分沉重的负担……尤其对于那些贫困家庭而言,更是如此。 “是啊,江澈师兄,我……” 声音此起彼伏,现场呼声很大。 但是江澈這次并沒有上台。 老校长是懂他的,他這個人吧,选個社团,抢個场地,挂個科……都喜歡搞到惊天动天,花裡胡哨,唯独对于這类他本人称之为“同学之间帮点忙”性质的事情,特别怕提,更怕听感谢,說是一听就尴尬,浑身不自在。 這……大概因为他本身,从沒把自己定义成一個好人過吧。 等了两分钟不见人起来,老校长也就沒帮着招呼,而是自己往前半步,压住呼声,然后再一次拿起了话筒。 “個人名义,作为一個已经离任的深大校长,今天想对你這個即将离开的深大学生說一句,江澈……”老校长顿了顿,缓缓說:“深大幸甚,曾有過你。” 现场短暂沉默,然后,轰一声,掌声雷动。 掌声各有缘由,或感谢,或钦佩,或…… 但是深层次裡的东西,眼下大概只有部门校领导和老师才清楚:江澈对于深大的贡献,主体其实不在今天這五百万,也不在他這两年开始,在能力范围内,对于贫困家庭师弟妹的那些帮助,而在于……他這四年间通過自己,通過UFO社,潜移默化改变的那些东西。 因时,因地,因他,在市场经济的时代教育行列裡,如今的深大,已经注定走在最前列。 午饭后,306。 除了江澈因为陪老校长吃饭還沒有回来,剩下的人都在。 寝室门沒有关,因为离行前都在收拾行李,整個宿舍显得有些乱,乱得就像四年前,他们刚来的那一天。 之前中途退学开职业介绍所的童阳和廖敦实坐在后来再沒有人睡過的空床板上,在抽烟,和管照伟聊着生意,招工和社会经济形势……說来說去,最后又說回当年。 叶爱军在收拾行李,用一种很慢的速度,一边翻,一边装,也一边丢…… 王川在擦他的口琴,晚上的毕业晚会,他要上台,为自己默默喜歡了三年的某位女同学伴奏一曲。女孩有男朋友,是今天另一個帮忙伴奏的人,那個人弹吉他。 吕为民坐在床上,低着头在翻毕业照。 张杜耐刚才原本有想說几句祝福的话,祝室友们归途一路顺风,日后前程似锦,想了想,终究是委屈地咽了回去。 现在他正抱着后脑勺躺在床上,直勾勾看着天花板上旋转的风扇叶子,渐渐,看出来了一张脸——潘捷,他的大学英语老师,他的罪,他的欲,他的少年心动,他的痛苦和幸福,忧惧和勇气,终究,是要做最后的告别了。 去不去呢? 大四這一年,因为已经沒有了英语课,张杜耐再也沒有和潘老师有過除路上擦肩之外的任何交集,再也沒有对她說過除“老师好”之外的任何一個字。 “笃笃笃。”明明沒沒关的门,传来敲门声。 大家都从各自的事情裡回過神来,扭头朝门口看去。 是江澈,他回来了,站在门口把人都看了看,又迎着大家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不過他沒走进来。 “抹布有嗎?”江澈突然开口,问。 “啊?有的啊。”王川接完這一句,放下口琴起身,准备去拿抹布,跟着突然有些茫然,這都马上毕业了,還要擦桌子么?等明天走之前一起打扫下不就完了?而且,寝室抹布挂哪裡,你不知道啊?真是。 “拖把和扫把呢?”沒有管王川的反应,江澈再问。 “……”這一次,沒人及时应声了。 306在场几乎每個人,都突然一下愣住,每個,眼神裡都有时光倒转,他们想起来了,四年前,开学的那一天,江澈也是這样出现,這么问的。 好一会儿。 “在這。”叶爱军拿了拖把,吕为民拿了扫把,往前递,一如当年。 “……”江澈终于是憋不住了,一下笑起来,同时眼眶一红,“好的……我不用。” 四年前新生报到分配宿舍后的那一幕,昨日重现。 当初曾因为這段对话而懵逼、茫然過的室友们,這一次都无奈又感慨地,看着眼前這個他们的室友,也是他们人生遇见過最特别的家伙。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江澈努力保持微笑和平静,一边往裡走,一边继续說:“我是你们的辅导员,跟你们一样,這個学期……刚来的。” 笑声。 骂声。 红了眼的人背過身。 本书来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