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有愿景的生活 作者:人间武库 饭点之前,唐连招带着20多個人要找江澈麻烦,场面一度颇为吓人。 一顿饭工夫……局面变這样。 餐厅裡被唐连招的恶名“恐吓”已久的同学们一下還都有点儿回不過神来,江澈一手拉着门把手,神情、语气都很平静。 当然内心其实稍有点不平静。 一来這样忽悠小朋友心理上多少有点尴尬,還好這是九二年,沒人会說“台词有点硬啊哥们”,九二年,人们才刚开始试着模仿港片,以此为荣,江澈這也算切合时代。 二来他主要担心帅不過一秒。 为什么站门口說,为什么手在门把手上?万一唐连招狂化了,刀飞過来,门一拉,砰,人狂奔而去,大师又不是沒跑過,一点心理负担沒有。 现在演的就是一個淡定、自信。 先否定、打击;再给期待和愿景;最后威胁、恐吓、引导……摆事实带忽悠,整個過程逻辑完整,涉及关系包括仇人、兄弟、姐姐,哪一個都是关节点。 江澈觉得唐连招要不掉沟裡很难,当然,真要他当场叫出哥来,怕也沒那么容易。 “你几月生日?” “4月份。” “……澈哥。” 像是给自己找了個台阶,最后叫出来两個字也有点艰涩,声音偏低,不那么利落,但是……叫了。 唐连招身边两個兄弟笑着点头打招呼,“澈哥”,“澈哥”。 郑忻峰和秦河源、陈有竖板着脸憋笑。 唐玥看看弟弟,又看看江澈,一脸的不能置信。 气功大师都能当得脸不红、心不跳,這点小场面算什么,江澈淡定微笑,点头回应,不露痕迹松开门把手。 四個人走在路上,秦河源和陈有竖要回去,郑忻峰去找人,江澈怀裡揣着存折准备回一趟店裡。 “为什么你說让他们先回去自己想两天?”郑忻峰一路都有些亢奋地走在江澈身边,好奇问:“是不是想先磨一下他们的性子?” 他這逻辑也是港片裡看来的。 “不是啊”,江澈诚恳說,“我只是想着,万一他们自己想出路子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想。” 郑书记:“……你還沒想啊?” “嗯。” 讲了一堆道理,道理之下,果然還是坑。 “库库库……咳咳。”秦河源和陈有竖憋不住笑出来,這俩自从被江澈雇佣以后,整個人的状态都在变化。 另一边,姐弟俩。 唐连招路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对唐玥說:“姐,我想跟你說几句话,你别气着行不?” 唐玥心情不错,点头說行。 唐连招咬咬牙,“姐你如果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他,能不喜歡就别喜歡吧。” “嗯?”唐玥错愕了之下,连否认都忘了,只顾說:“是不是你觉得姐……” “不光是你,跟他实际接触過后,我觉得他对别人也不会上心的,窗台上那個,或者别個,都一样,他现在心思压根不在這,而且站得高,想得远着呢。用那些录像片裡的话說,就是人啊、事啊,寻常都沒办法真的走到他心裡去。” 几乎就沒见過江澈暴露太多情绪,唐玥凝神想了想,回忆那段時間的接触,点头。 唐连招沒挨骂,有了信心,继续道:“其实之前有那么一会儿,刀啊啥的,我冲动過后本意是想逼他给你個說法来着。這样万一以后我有什么事,你也有依靠,而且比我强多了。” 唐玥把注意力放在了他后半段话上,皱眉道:“大招,你怎么還這么想?出事……不许出事。” “不会的,你看我哥都叫了”,唐大招苦笑一下說,“姐你发现沒?他带你们做生意也好,跟我冲突,再坐下来聊也好,讲真的其实都跟玩儿似的,可对咱们,就都是天大的事……要不我也不会低头叫那一声。所以,姐,真要喜歡,就等他先喜歡你吧,要不委屈,而且沒用。” “嗯。”唐玥应完犹豫了一会儿,当了那么多年厂花,老实說,其实自负還是有一点的,她說:“不說他。大招,你說姐哪点最差劲,是不是文化差了?” “說实话么?”唐大招小心道。 唐玥点头,“嗯。” “姐你有点烦人啊,可能咱们原来生活太难,你有太多东西怕着,担心着,愁着,慢慢就习惯了心思太细,活得不利落……他這样人,估计最怕這样的。” “……好像是”,唐玥叹了口气,“可是我……” “你十五岁以前也不是這样的啊,都是被這個家、我,還有厂裡那些人和事误了,姐你以后放开些活,啥都凭心意些,也别管他。会好的,反正咱家也好起来了不是?” “嗯,好像是,都快忘记以前的自己啥样了。”唐玥灿烂地笑了笑,說:“谢谢大招。” 江澈到店裡的时候,江妈刚做完一单生意,客人拎着衣服跟江澈擦肩而過,走出门口。 “這個女的来了一下午来了三回了,砍价那個凶嘞,动不动就甩脸子走。”江妈看人走远了,拉着儿子得意道:“最后還不是照咱的价买了。妈跟你說,我一看她眼神我就知道,那件衣服不买,她今晚睡不着。” “老妈你现在這么厉害了?!”江澈积极狗腿。 “那算啥,换季嘞,生意好着呢。”江妈得意着,靠過来,打开皮包给江澈看裡头的钱,伸出手比划着小声說:“今天起码赚四百多。” “哇”,江澈表情夸张,张大嘴,“怎么這么多?” “可不是,這個月都少不了。”江妈开心得脚步都是飘的。 江澈跟過去献殷勤道:“那妈你会不会太累啊?” “累啥?我来劲着呢,现在吃得好,睡得香,而且你二婶现在也出师了,那個嘴皮子,练得真快……我两個人,一点都不累。” “嫂子我可听见了,你夸我呢。”旁边传来二婶爽朗的笑声。 二婶嗓门大,笑声也大,江爸和二叔正好从门外进来,笑着问:“什么事這么开心啊?” “生意好呗。”二婶笑着道:“哥,還那谁,你们這么早回来,跟批发市场那些老板沒多喝点啊?” “沒多喝,沒多喝,上回喝到害你们去扛我,哪還敢啊”,二叔连忙道,“他们還喝着呢,我俩看要暴雨了,早点回来。” 江澈走出店门一看,可不是,乌云卷集,很快,几颗雨点重重砸进盛夏路面干燥的尘土裡,暴雨啪啪啪瓢泼而至。 “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歇不了了”,江妈走出去看了看,也不愁,扭头說,“澈儿,去把桌子支开,我去拿点花生米,你陪你爸和你二叔再喝点。” “他婶,你也喝点,反正這么大雨也沒生意,今天差不多就关门。” “好嘞”,二婶擦把手說,“嫂子你呢?” “我可不行,我一会儿還数钱呢。”江妈特别认真道。 “少喝点又不耽误……你又不是一点量都沒有”,江爸笑着道,“今天我不跟旁边给你添乱就好。” 夫妻俩之间有個小游戏,江妈爱数钱,江爸爱在旁边乱报数给她带乱咯。 江妈想想,“那也行,那我也喝两杯。” 桌子支好,米烧杯子摆上,门外大风大雨,天色阴暗,门裡,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喝着小酒聊着天。 气氛怎么說呢?江澈想了想,是一种充满收获喜悦、温馨而且满怀希望的感觉。 “爸,你和我二叔那边累不累啊?”江澈给老爸倒酒。 “有什么累的”,江爸灿烂地笑着說,“批发市场五点就关门,一天早餐、午饭两顿,都是外面的店包去做了送来的,還雇了人帮手,我和你二叔现在就剩下跟那些老板串门子聊天,看能不能再找條好路子了。” “那什么,哥,你现在也是老板了吧?”二婶端着酒杯接茬說,“上回我過去,就听那边批发市场的人都喊你江老板、江老板……” “沒沒沒,我哪算什么老板啊,就一卖饭卖水的。”江爸谦虚着,但是笑容裡還是有那么些藏不住的自豪。 江澈在家的专业就是狗腿,看情形立即接上,“我就說吧,我爸出来一定行,谁能想到啊,這才多久,就這么厉害了。爸,我敬你一杯。還二叔,亏得有你出来帮忙。” 江爸笑着,谦虚着,“要学的還多着呢。”一边說,他一边跟儿子碰了下杯。 “澈儿啊,二叔跟你說,你爸想得远着嘞”,二叔一样跟江澈碰了下杯,說,“前两天跟我聊,你爸他還說,你去支教這一年,他要替你在临州买栋房子下来……等明年回来,澈儿你可就是真格省城人啰,公家饭碗,居民户口,再一栋大房子。” 江澈正想說话,江爸先开口了。 “算算也不难,你自己存着一份,再加上咱家两個店呢,沒准過阵子還不止。”江爸沒否认,拍着江澈的肩膀,自信道:“澈儿你就专心读书,专心工作,剩下的交给爸……放心,你爸不差人。” 這一刹江澈觉得這世界真好,偏過头掩饰眼睛裡的酸涩,举杯,又敬了老爸一杯。 江妈在旁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不止两杯,絮叨着: “你二叔二婶這边,我也劝他们說,再存多点钱,自己开個店……以后咱两家都在临州安定下来了,等明年過完年,就把你小叔一家也带過来,再澈儿你出面去缠,把你爷爷也哄過来。” “他爷爷可不得澈儿出马,澈儿面子大。”二婶說。 一家人說着,笑着。 四個刚走出农村不久的中年人像是刚毕业的年轻人一样计划着,畅想着,眼神裡有笃定,有期待……满满的精气神。 多好啊,不窘迫,抱着希望,充满愿景的生活。 曾经有過那么一会儿,江澈想過把存折拿出来,告诉爸妈自己其实买了认购证,告诉他们,咱家有很多钱,你们可以歇下来了,好好享受生活。 但這一刻,他决定不說,因为生活真正美好的样子,应该就是他眼前這样。 其他书友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