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黑暗模糊了人的意识,当一道来自太阳的光芒照在乌四身上时,他恢复了些许知觉,尝试着动了动,只觉得全身上下沒有一处不泛着激烈的疼痛。
丹田被毁,筋脉早就被一点点啃食殆尽,残留的痛楚還提醒着他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個過程。现在的他,不要說心心念念的求仙问道,便是自行行走都很困难了。
不過至少還有几根骨头沒有断。他苦中作乐地想。信息已经传达出去,就算秦铮再傻,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這场吞噬无数生灵性命的大战,终于要结束了。
乌四吃力地翻了個身,注视着那道从破败的房顶上倾泻下来的阳光。他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奄奄一息地躺在這么破的一间屋子裡,咬牙切齿地发誓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
为了這個目标,他不择手段,费尽心机,甚至一直与气运之子秦铮作对。乌四回想自己的一生,发现他将大多数精力都用在给秦铮找不痛快上了。
曾几何时,那是他唯一的目标。
秦铮拥有他无法奢求的天赋,几乎逆天的好运气,能轻而易举获得所有人的尊敬,得到他人难以企及的巨大成功。
相反,自己只能卑微地仰望,付出一切,一事无成。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针对秦铮,究竟是因为感情之争,還是因为单纯的嫉妒。
——如果我是气运之子,一切又会如何呢?
漫无边际地想着這個毫无意义的問題,正在這时,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呼啸声。
他来了。
“沒想到,這样都能被你逃出来。”
伴随着漫不经心的语气,一個人影慢慢踱了进来。身着白袍,头戴星冠,俊美无俦的脸上,一双淡色瞳仁给他平添了几分淡漠和危险。
“真可惜,本座本以为你是個难得的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背叛我呢?”
“哈,你难道不清楚嗎?”乌四扶着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他的手背在身后悄悄地移动,目光森冷而严酷:
“在你打算用千万人性命炼制蛊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這一天了。”
“本座倒是沒想到你這么天真,居然在乎区区凡人的性命。”那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以为现在的人间与蛊皿有什么两样?一样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浑浑噩噩地白白丧命,万蛊之术也不過是让他们死得有用一点罢了——不過本座是個念旧情的人,如果现在你归顺于我,我依然可以对你網开一面。”
快了,快了!
乌四摸索到了墙上的一处蛛網,他用最后的力气,发动自己生命中最后的蛊术——
一道蓝色虚影顺着他的指尖窜入小小的蛛網,蛛丝立刻染上了妖异的色泽。不一时,化作无数细小的粉末,簌簌落到了地上。
那人并沒有发现乌四的小动作,或者根本沒有在意。谁会提防一個灵力俱无的凡人呢?哪怕這個人是乌四。
他只是慢條斯理地走到乌四面前,就轻而易举拎起他,狠狠撞在了墙上:“再說,就算你将那件事告诉秦铮又如何呢?万蛊之术即将发动,天地规则亦被更改,人间注定沦为炼狱,见证万蛊之王的诞生!你這么做,不過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罢了。”
重击让乌四一阵眩晕,疼痛涣散了他的意识,模糊的双眼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他咳嗽了两下,呛出一些血沫,可是嘴唇微动了几下,竟是露出一個嘲讽的笑容。
“……是嗎?”
地面上骤然闪现诡异的绿光,乌四看到眼前之人的双目瞬间睁大——
一阵黏力自足下而来,几点莹莹异光竟从地上激射而起,直朝两人冲去!
一惊之下,那人运灵力于体,便要躲過這场危机——
然而他沒有料到的是,正在這时,乌四突然伸出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身体。
岂容你逃脱?
這裡,正是为你千挑万选的葬身之地!
——几息之后,地上的蛛丝就会一一破裂,内蕴的毒液溅到你的身上,這会让方圆百裡的毒虫狂躁不安,它们会一同涌向這座山间破屋,其中,包含一只元婴期正在产卵的蜂后。
——再過三刻钟,蜂后的自爆会封锁你的行动,让周围的空间变得无比脆弱,难以穿越。正在這时,秦铮就会带人从天而降,一起围剿這有史以来最残酷可怕的魔头。
——两個时辰后,你们的交战会将方圆千裡的毒虫彻底杀尽,這会让你只能先撤回乌鸩之巢,可到了那时,你会发现,那裡已经不再是自己熟悉的安全巢穴。
——我留下的暗手将一一发动,可是你无暇休息,因为再過十個时辰,就是万蛊之术发动的节点,你必须全力以赴,不然就会被蛊术活活吸干。
——而到了那时,才是反击的真正开始!
预演過无数次的计划一一浮现,可是乌四已经无法再想下去了。
蛛丝中蕴含的毒液已经溅到了他自己的身上,万千大大小小的毒虫已经向着他涌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咬住牙,不让自己的惨叫声从齿间逸出。
毕竟這個习惯早已经根深蒂固。
乌四将身体蜷缩起来,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独自一人咀嚼着万蛊蚀心的滋味。
黏腻湿滑的触感,深入骨髓的疼痛,撕心裂肺,直叫人求死不得!
剧烈的痛楚逐渐模糊了他的意识,临死之前的片刻恍惚中,他突然又想起了方才那個无聊的念头。
如果我是气运之子,一切又会如何呢?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只是,纵有千万般怨愤,万千种执念,可他依然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意识消散,魂魄成空,漆黑的双眸中,永远凝固下最后一丝不甘——
仿佛有人的怒吼哀嚎回荡在天边,可那個声音,却随着消散的灵魂一起,随风而逝。
“啊——”
乌四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這裡是……
青纱帐幔,素白衾褥,外面的桌案上横陈着一枚玉简,几部书册。再简单不過的陈设,却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象。
他惊讶地环顾四周,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从眼前的场景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乌管事、乌管事?”
一個细细弱弱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乌四一惊之下往后缩了缩,靠在床头,戒备地向来人看去。
“乌……管事,你身体可无大碍了?”
那人外表不過十二三岁,伶仃得像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稻草,一双眼睛倒是挺大,黑幽幽看着别人的时候,說不上是可怜還是可怕的感觉更多一些。
“宁林……”乌四的身子渐渐放缓,他想起来了,這是自己收的小厮,原本是個农家孩子,因为一次妖兽突袭成了孤儿,自从将他带回来,就一直在自己手下做事了。
“我沒事,你出去吧。”乌四觉得宁林的话有点奇怪,不過他现下脑子乱得很,就挥挥手,想要将他赶出去。
而宁林则欲言又止,好像還要說什么,只是看到乌四的脸色,還是将话咽了回去。
乌管事的脾气近来总有些阴晴不定,他不敢再多留,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正要打开房门,却突然听乌总管问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
“对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约未时三刻。”宁林恭敬地回答,“新来的几位师兄都已经入住弟子居,只是——”
“我是问什么日子。”乌四打断了他的话。
宁林惊讶地抬起了头:“今日是新弟子入山的日子呀。”
這孩子怎么還是如此愚笨,乌四正要训斥几句,突然想到了什么,脑海中似有一道亮光闪過,蓦然睁大了眼睛:“你刚才想說什么?”
“秦师兄——秦铮他還在山门外跪着,乌管事,您看……”
乌四沒有继续听下去,他只觉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疯狂念头。
难道我真的回来了?上天真的给了我再来一次的机会?只是——
怎么可能?!
让宁林出去之后,乌四按了按额头,身体已经自发地运行起了清心咒,或许空气中袅袅飘动的凝神香也起了作用,终于,他将過于癫狂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现在的他,不再是背信弃义的叛徒,也不再是人人喊打的乌蛊妖,更不再是天天提心吊胆的细作,而又一次成为了剑指山外门的乌管事。
沒有了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蛊,也沒有不择手段练出的金丹,他现在的修为依然是炼气大圆满。
可不知为何,他从来沒有這么安心過。
江湖漂泊的日子并不好過,更何况在修界,取人性命不過在弹指之间。多年逃亡的日子,让他早已成为惊弓之鸟,已经不记得自己睡過几次安稳觉了。
想到這裡,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這双手白皙修长,作为一双男人的手,看着似乎有些缺乏力量。可他知道,当指尖染上剧毒,骨骼内住满虫蛊,它们会成为多么狰狞的形状。
而现在,一切都沒有发生,一切還沒有开始。
转世之說并不稀奇,可逆转乾坤、回溯时光這样的逆天之举,即便是在充满无数传說的修真界也是难以想象,恐怕,即便是飞升的仙人,都难以实现這样的壮举。
乌四回想起自己临死前经历的种种,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
或许,那就是一场梦呢?
這场梦竟如此真实,简直能以假乱真。乌四想了想,决定還是先驗證一下。
打定主意,乌四整理了一下衣装,将散乱的头发梳好,便漫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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