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两人肩并肩站在窗边,看蝴蝶翩翩而下。
阳光的映衬下,那双淡黄色的翅膀显出一种半透明的轻盈,仿佛浮在光中的一片雾气。它振振翅膀,姿态纤巧地悠然落到那块木头招牌上,轻轻摘下别在缝隙上的花朵,衔着来到小女孩的面前。
“哈,凡人的规矩?”秦铮难得揶揄了乌四一句。
乌四慢條斯理哼了一声,良久方道:
“总比你的主意好。”
秦铮偷笑,被乌四瞪了一眼。他便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乌四懒得搭理他,将脑袋扭到了一边,只是耳朵边却渐渐泛起一点红。
那端,小女孩接過花,对蝴蝶招了招手:“谢谢你啦。”
蝴蝶轻盈地扇动着翅膀上下飞舞,像是冲她点了点头。
惊喜于蝴蝶的回应,小女孩嘻嘻哈哈地又跟它說了一会儿话,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目送自己新结识的小伙伴翩然而去。
“我会想你的!”
她冲着蝴蝶离去的方向——也就是茶楼的二楼窗口——大声喊。
从窗口飞入的蝴蝶回到乌四手边,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让它重新化为一张空白的黄纸。
“你的魅力太大啦。”秦铮笑眯眯地半开玩笑道,“我要吃醋了。”
乌四轻嗤一声,似乎觉得很无聊。
秦铮觉得他肯定沒听懂自己的意思,就再接再厉想要继续暗示一番,然而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喜歡小孩子嗎?比较喜歡男的還是女的?要几個比较好?”
刚问完秦铮就后悔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乌四竟然真的回答了這個无聊的問題,他的脸上甚至浮现了一丝怀念的表情:“小孩子么……很不错啊。”
秦铮暗暗吃了一惊,正想发问,便又听乌四道:“他们顶多就是让人学狗叫而已,比大人好得多。”
咦?
秦铮初时以为乌四是在开玩笑,可很快,他就反应了過来。
乌四說的是真的。
考虑到乌四的幼年生活,恐怕,這句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正是那段日子的真实写照。
——他那时候究竟過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秦铮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突然尖锐地疼了起来。他其实比谁都清楚乌四不需要他人的同情,可心裡還是止不住地难過。
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摄政王,来种菊花。他甚至有点一厢情愿地想。
然而乌四的话并沒有完,秦铮還在這裡暗自神伤呢,就听他有点愉快地继续說:“而且也比较好对付,无论是糊弄還是吓唬都很容易,最多只要好好揍上一顿,以后就会变得很有记性。对了,听他们哭泣的声音,也是挺有意思的。”
……等等,這有点不对吧?
這种過去与其說是悲惨,不如說是凶残啊!
秦铮实在不想知道乌四都用什么方法“对付”那些熊孩子,因为他刚刚同情的对象显然是搞错了。
最后,乌四满意地总结道:“我真喜歡他们。”
秦铮默默擦去头上的冷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過话說回来,其实這样才比较符合秦铮对乌四的认识。悲惨兮兮受人欺负什么的,换到乌四身上确实有点难以想象啊。
秦铮干咳了两声,拿起桌上的茶,正要喝,却被乌四止住了。
“等等。”
秦铮莫名所以地看着他,而乌四取過秦铮的茶杯,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很奇怪。
“被动手脚了?”秦铮问。
乌四摇摇头,将茶杯往桌上一放。
“净雪宫的人来了。”
此言一出,秦铮才发现,原本热气腾腾的茶水,此刻不仅变得冰凉,表面甚至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突然寒风乍起,窗外飘起绒绒飞絮。秦铮探身伸手,只见掌心凝着一点白晶,竟是下雪了。
临海城四季如春,原不会有凛冽寒冬,然而就在這片刻工夫,居然迎来一场鹅毛大雪,瞬间银装素裹,化为一片纯白世界。
如此违逆天时的异象,自然是事出有因。
“他们還是那么爱讲排场啊。”秦铮摇摇头,关上了窗。
“为何要关窗?”乌四挑眉问,“你不看看嗎?”
秦铮心中一虚,干笑道:“有什么好看的。”
乌四只缓缓吐出了三個字:
“素吟妆。”
素吟妆是净雪宫的少宫主。
传說她诞生于极北高地。净雪宫的前任宫主原本为寻找万年寒玉而去,结果在一片皑皑白雪中发现了一抹比雪還洁白的莹澈光芒。按落云头一看,却是一名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拥有這样的传奇身世,再加上老宫主的悉心培养,天赋根骨、修为战绩,素吟妆无一不是声名赫赫。
然而,在乌四的前世,關於她最出名的传說,却是她苦恋秦铮而不得的故事。
說实话,乌四一度对這個消息的真实性产生過极大的怀疑。因为在他的印象裡,秦铮简直是人家招招手就会自己凑上去的那种家伙,有這样的绝代佳人表露好感,他就算不直接扑上去,也断然沒有拒绝的道理。
在传說中,素吟妆对秦铮一往情深,甚至不惜以自身天生的冰肌玉骨,为秦铮化去了修为上最后一道天堑。
這個传說虽然有些言過其实,但事实上,却是确有其事鸩之媚。
乌四对此一清二楚。
当时,秦铮已经处在让乌四望尘莫及的高位,而他自己也已经投入了陆泊君的麾下,按理說不会如此了解。但因为陆泊君不知为何对這件事表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所以乌四也少不得作了一番深入调查。
事实上,秦铮修行的功法有一個致命缺陷,他修行的是天之道,可自身所属的人之道却有残缺,两者不能调和,在渡劫之前就会灰飞烟灭。
素吟妆自然不能坐视,便以自身为鼎炉,又用一腔情热之火炼化,终于将秦铮的人之道补全。這样的再造之恩,可奇怪的是,秦铮最后却沒有与她结为道侣,只是与净雪宫结下了世世代代的生死盟约,并从此对素吟妆避而不见。
其中的具体细节乌四也无从知道,不過在调查過程中,他倒是发现了几個颇为可疑的地方。
“我跟她可沒什么关系。”這厢,秦铮迅速划清界线,“人家都不认识我,大概只是路過吧。”
话音刚落,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是齐齐一震。茶水泼出,却并沒有溅湿桌子,而是在半空中结成一块冰條,“叮”的一声落下。
“……上面有字。”秦铮打量片刻,满脸复杂道。
乌四嫌弃地看了一眼:“写的什么?”
“哦,是写给城内所有修士的。”秦铮一边看一边总结,“唔,黑海情况恶化,不明势力出现,大批修士失踪——咦?”
“怎么?”
秦铮偷偷看了乌四一眼,摇摇头:“看来,我們要等的人是来不了了。”
乌四问:“穆放鹰也失踪了?”
秦铮吞吞吐吐地回答:“嗯……算是吧。”說罢一挥手,净雪宫传来的冰信便化作一道白烟。
他站起身来,面色凝重:“他现在很可能身陷危险之中,事不宜迟,我們快去救他吧。”
乌四依旧坐在原地,毫不掩饰地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這时,房门被敲响了。
秦铮面色一变,完全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可他還来不及阻拦,门就被打开了。
“有客人来了。”羽阳探头进来。他的脸有些发红,可眼睛却亮晶晶的,看起来既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可以让她进去嗎?”
“不可以。”秦铮立刻說,“你快把她打发走!”
于是羽阳回過头,很抱歉地說:“秦铮說不可以,他让我把你打发走。”
原来那人就在他身后!
秦铮掐死這家伙的心都有了。
這时,一個如叮咚作响的清泉那样好听的声音回答道:“嗯,我听见了。”
——只不過,她的声音虽然好听,可语气就沒有那么美好了。话裡仿佛结了冰渣子,把人扎得生疼。
秦铮只觉天堂到地狱的落差也不過如此,万念俱灰地跌坐回去,冲羽阳摆摆手:“让她进来吧。”
羽阳露出一個灿烂的微笑,殷勤地打开门,用一种连店小二都望尘莫及的专业态度,将客人迎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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