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四章 弄假
又是一個暗星夜,漆黑如墨,天上月亮、星子一应俱无。
已是入夜时分,甚至于鸡鸣、犬吠之声亦是一应俱无。
只不比周遭十裡八村,只笼罩在虫啁之中。
整個周家湾,以及隔壁漏斗湾,却是烛火摇曳,连绵数裡都笼罩在一片星星点点的灯光之中的。
影影绰绰的,除了此起彼伏的虫啁之外,随风而来的,還有一声声稚嫩清朗的声。
而位于周家湾以及漏斗湾之间的秦家大院裡,烛光微弱,高大厚重堡墙的墙根处,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并不是虫啁,而是人声,虽然已经刻意在压低声音了,却仍能听出清越声音中掩饰不住的凝重来。
只话音刚落,当即就有一管听起来颇有些浑厚的声音横刺裡冒了出来,好在亦是压低道:“不過是声东击西而已,大将军需要弄得這样复杂嗎?”
還颇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我看官渡之战中,曹操采纳荀攸声东击西之际,假装北渡,袁绍分兵西应,曹操挥师北渡,大败袁军的辰光都沒有大将军你這样麻烦的。更何况,咱们的人马可是倍于敌军的!”
之前那管清越而凝重的声音就再也凝重不起来了,只听语气都有难掩的气急败坏:“嘘!你是我哥,你小点声儿行不行!”又咬牙道了一句“废话”:“咱们這是攻城!是攻城你知道嗎?你再去翻一翻兵书,从来攻城力主之法都是劝降。孙子也說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是最下的办法,咱们如何能够掉以轻心的。”最后语气裡還带着些许无奈的警告道:“還有,现在我是上将军,你得听我的!”
“咱们能动手就别嚷嚷,劝降又有甚的意思。”只他话音刚落,身边就又有一管低沉嘶哑的声音响起,還道:“何况敌军可占着名人正统,怎的可能投降的”
他就在心裡默默喊了声“祖宗”,有些有气无力地道:“咱们现在是一伙的,一伙的!不要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好不好!”
藏在门洞西侧登城马道上的花椒把下头墙根处的对话听了個一清二楚,忍俊不禁,好容易捂住嘴巴才憋住笑,又附耳告诉给支了耳朵的丁香同香叶听。
丁香听着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上去了,忍不住同花椒香叶耳语道:“我看這几個真是当官当上瘾来了,官职一天比一天大,正经话一天比一天少。這都甚的时候了,都打上人门来了,還在临阵磨枪瞎白话呢,真是有够闲的。”
只声音越說越大,花椒同香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上头堡墙上,甚至于下头墙根处也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响起。
却是换之前那管浑厚的声音气急败坏了,花椒光听声儿都知道他在跳脚:“哎哎哎,三丫头,观众就要有個观众的样儿,哪有你這样指手画脚的道理,到底谁是”想說到底谁是将军呢,可想到丁香方才的调侃,话都到了舌尖了,又咽了下去:“到底是谁打仗呢!”
之前那管谨小慎微的清越声音也顾不得暴露自己的位置了:“可不是,三姐,你可是观众,又不是细作,沒有這样捣乱的。”
丁香就冷哼了一声,再度翻了個白眼,可到底不再說话了。
随后堡墙上头就传来一声小字辈们非常熟悉的“唧唧吱”的蛐蛐儿的叫声,堡墙上中下很快就恢复了静谧,而且是长久的静谧。
蹲久了的花椒就换了個姿势,席地而坐在了登城马道上,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
望着眼前黑暗如墨漆的天空,這才想起今儿初一,沒有月亮。
忽的觉得,這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儿。
汉字的含义本就众多,就好比“尽”之一字儿,在作为介词使用时,自来又指农历月终。
花椒大概其知道如今這年月,月终三十往往被称之为大尽,二十九则为小尽。
還有几句谚语是這样說的:初一新月不可见,只缘身陷日地中。初期初七初八上弦月,月面朝西上半夜。满月出在十五六,地球一肩挑日月。二十二三下弦月,月面朝东下半夜。
也就是說农历初一前后,月亮同太阳同升同落,即清晨月出,黄昏月落,這时候的夜晚,自然看不到月亮。
却能看到烛光隐隐,好像能填满天地一般。
朗朗的声,更是清脆如雷,敲击在所有有心人的心上,使人迷醉,不敢叨扰。
花椒已经迷醉其中了。
她還是头一次感受到這样的气氛。
因着自家的事故,家裡头由秦老爹做主,已经停了小小子们的补习,這才有了当下的這份感动。
而這样的场景,别說十年前五年前,饶是三年前、两年前,亦是不可想象的。
饶是崇塘枕着這样一方水土,自来富庶,文风亦盛,可念书识字上学科举,对于都不是极贫人家,饶是对于寻常人家,基本上仍是想都不用想的奢侈事儿的。
一家子七八十来张嘴正等着吃饭呢,谁家有這個闲钱把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半大小子养在屋裡的。
所以最为常见的,老百姓们为了整個家庭、整個宗房、整個宗族长远计,无可奈何,只得举全家、全房,甚至于全族之力,挑個相较而言最聪明最懂事最有良心的种子来供养。
可哪怕竭尽全力,能够真正成才的,到底少数。
毕竟童生的资格,還有秀才的功名,相对来說還容易一些。可从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可不是三年五载就能够一步登天的。更不是只要你肯下工夫,头悬梁锥刺股,就能够笃定成功的。
何况阖家阖族能够砸锅卖铁的相帮三年五载的,還能帮上十年二十年不成。更何况种子年纪渐长,总要娶妻生子,总要养家糊口,总要奉养双亲,這也能让阖家阖族来相帮嗎?尤其阖家阖族還有沒有這個能力,或者說還不愿意這样沒個尽头、更沒個指望的相帮下去!
所以,因此种种,自古以来,能够完成阖家阖族梦想,能替家人族人争气出头的例子,是远远不及将阖家阖族搞得天翻地覆、分崩离析的例子来的多的。
周家湾、漏斗湾,亦是正因为此,才這么多年始终沒能立起来。族裡头村裡头沒有人,也就沒有能够說得上话儿的人,在十裡八村不說不招人待见,却也沒有甚的說话的份儿的。幸好枕山面水,不必因着灌溉、水道之类的問題同周遭村落发生纠纷,這才勉强相安无事。
不過這些年来,自从秦家渐渐崛起之后,周家湾同漏斗湾一众乡邻们的日子,确实是肉眼可见的在芝麻开花节节高的。
不吹也不黑,說到底,确实是沾了秦家的光。
就譬如之前秦家前前后后的又是翻新宅院,又是开河筑堤,又是新建保婴堂,一连几年,這么多基建工程需要人手,只要肯苦肯干,两湾裡的劳力们就不怕赚不到铜子儿。
两三年下来,秦家這厢翻新了宅院,那厢泰半乡邻们也已将自家的小院修缮一新了。
待到后来,秦家又将祖田,還有陆陆续续购置的族田放出去给乡邻们佃种。稻种、肥料,一应都由秦家提供,甚至于還牵了几头牛来给大伙儿合用,乡邻们大多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心也一下子就有了可以安放的地界了。
尤其這会子,乡邻们渐渐攒了些许的积蓄,有人活动心思,想要借着崇塘商埠的上风,做些個小本的买卖的,但凡求到秦家头上,亦是自来沒有二话的。
不但会商借银钱,還会给人出主意,甚至于牵线搭桥。
乡邻们的日子都有了奔头,再加上真是眼睁睁地看着秦家一步登天的,最显著的变化,就是两湾裡的上学率一下子更高了起来。
虽說這些年来上学率确实一直都在稳步攀升,可說到底并不是所有人家都能供家裡大大小小的所有小小子都去上学的。
其实這样类似的事体,饶是在花椒前世,也不在少数的。
尤其一些偏远的农村,为了兄弟姐妹的学业,不知道多少正值学龄的孩子为此辍学的。
可时至今年,看着秦家百花齐放,乡邻们自是触动心肠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娘老子的但凡能够咬紧牙关挺過去,自然不想亏待任何一個孩子。
所以打从今年起,白天行走在周家湾同漏斗湾,等闲是再看不到正值学龄的半大小子的。
倒是一大清早,還有黄昏时分,一拨又一拨的,到处可见或是放猪、或在打猪草、或背着柴草,或在担水的小小子。
這样的变化,其实是潜移默化的。
不管为了甚的,改变的绝不单单只是一时兴起的态度,而是将会慢慢根植于人心底的观念。
只不過,眼下還沒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意识到這一点罢了。
但对秦家一众长辈们来說,梦想是一颗畏光的种子,只有破土而出,拔节而长,才会有开出花儿来的一天。在此之前,除了坚持,别无選擇。
時間转瞬即逝,不知過了多久,身旁的丁香同香叶迟迟看不到小小子们的动作,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忽然又听到一声颇有些响亮的“吱吱吱”的蛐蛐叫声,二人俱是精神一震。
花椒也从沉思中醒過神来,丁香正好凑了過来,把声音压到了极低:“二伯他们也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香叶也点头:“今儿沒有月亮,也不知道是甚的时辰了,怎的還不开始,四哥五哥他们還打算攻城嗎?”
话音刚落,又传来一声仍旧显得有些突兀的蛐蛐叫声。
花椒动了动耳朵,心裡头却觉得好似不大对头。
蛐蛐儿可不是這样叫的,家裡头一众长辈也不是這么個叫法儿。
這会子因着天气的缘故,正是蛐蛐儿叫的最欢的辰光,哪有只叫一声的道理的。
還有家裡头一干长辈们,秦连虎、秦连熊、秦连龙,還有陈师傅,虽然极其放纵他们,由着他们推演,甚至预演,甭管他们如何的天马行空,都只做旁观。虽然也会时不时的以這会子遍地都是的蛐蛐叫声提点他们一二,譬如刚才那一声蛐蛐叫,应该是二伯发出的,意欲提醒他们安静一些,预演也得有個预演的模样。但就好比刚才,从来只出声不出面,只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可花椒能分辨的出来,不管是音调、响度,還是音色,這都不是自家长辈发出的声音,也不可能是小小子们发出的声音。
大脑飞快的转动,花椒猛地抬头望天,仍旧一片墨黑,心裡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双手已经摸索着一把拽住丁香的胳膊:“三姐,你会学狗叫对不对,赶紧叫起来,好像有坏人!”
“啊?”丁香一愣,虽然看不清花椒的面目,却能感觉到花椒拽着自己胳膊的力道。
倒吸口凉气,赶忙“哦”了一声,咽了口口水,就学起了狗叫来。
因着秦老娘害怕狗,自家从不曾养過狗!
堡墙上下的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来的狗叫声给惊动了。
长辈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警戒,纷纷往南墙跑。
小小子们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知道又是哪個兄弟在逗大伙儿玩了,還有丁香,她也挺会学狗叫的
可随后就慢慢感觉到不大对头了,毕竟家裡头的小小子小丫头就算要逗大伙儿,也不会沒来由的学狗叫。更何况就算他们沒有养過狗,也能听出保持着中音调的持续性急速吠叫声中带来的警讯。
难不成弄假成真了?
一時間,所有小小子又兴奋又紧张,瞬间进入了备战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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