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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通匪

作者:白糖酥
来人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干练男子,恭恭敬敬的奉上拜匣,自称是新安知府的幕僚,是奉知府何大人個人的名义過来拜谢秦家的。

  秦老爹同秦连熊兄弟自然诧异。

  对于来人同拜匣中的拜帖,倒是沒有存疑。至于這来意么,既是新安知府,左不過为了心腹大患“单只手”,可這拜匣中的整整两页礼单,以及這一個“谢”字儿,又是从何說起的!

  何况谁都不曾料到,這才几天的光景,新安知府竟然已经得知此事儿了。

  而這位幕僚除了带来了一大车的谢仪外,還带来了新安知府的名帖同亲笔信。

  看過书信,阖家這才知道,原来多年前,新安知府有一挚友同窗,才华横溢、淑质英才,却在弱冠之年,不幸殒身于“单只手”之手。

  是“单只手”带人绑架了新安知府的這位途径运河的挚友及其家人,因为消息传递迟滞的缘故,导致迟迟沒能收到赎金,“单只手”愤而撕票,還在运河上大肆宣扬,以达到他杀一儆百的目的。

  所以新安知府曾立下過重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替他這位挚友报仇,剿灭“单只手”及其同党,以慰挚友,以及所有被“单只手”残害的无辜百姓的在天之灵。

  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余年。旧年终于有了這样的机会,却因着他低估了人性,被“单只手”望风而逃。這一年多来,他沒有睡過一個安稳觉,却沒想到秦家竟然生擒了“单只手”,不但避免更多的无辜百姓遭他毒手,也替他完成了多年的夙愿。

  還道請秦家原谅他不能亲至道谢……往后有甚的用得着他的地方,一定万死不辞……

  阖家愕然,再沒想到所谓的新安知府新官上任,三把火并做一把烧的這把绵延运河数百裡的大火,竟是源自于這段尘封的往事。

  說实话,确实是肃然起敬的。

  毕竟之前的传言可不是這样好听的。

  秦老爹沒做任何迟疑,就收下了礼单同名帖,還索性将秦连彪的事儿同這位幕僚提了提。

  自然不是指着新安知府徇情枉法、網开一面,不說秦老爹根本不可能行這样的事儿,只說秦连彪何尝值得秦家這样违背良心道义行事儿的。

  只道待過些日子,家裡头会派人過去新安府,探望秦连彪最后一面,希望知府大人给予方便。

  而這话一出,饶是新安知府派来的這位心腹幕僚再是精明干练,也不由有些傻眼,不敢置信秦老爹竟当场就将這完全可以用在褃节儿上的人情据這般潦草的用了出去。

  他自然不相信秦老爹会不明白人情這东西,用一次就薄一次的道理。

  不禁在心裡暗自点头。

  人情债难還,這务本堂秦家果然如他所听說這般家风清正、光风霁月。

  郑重应诺。

  秦老爹看着也松了一口气,又奉上回礼,亲自送了這位急着回去复命的幕僚离开。

  李巡检迟了一步赶過来,听說后亦是唏嘘不已。再沒想到传的大江南北沸沸扬扬,說白說黑,简直比說书還热闹的运河剿匪记,竟是這么個缘由。

  不由同秦连熊大赞:“這位新安知府确实是负气仗义之人,也是性情中人。”

  秦连熊也很感慨,默默颔首。

  可心裡头想的却是,也不知道秦连彪到底做了多少泯灭良心的事体……

  李巡检已是一拍脑门:“看我這记性!”

  他這趟過来,其实是還有事儿要知会秦家人的。

  不過却是报忧来的。

  虽然這几天来,他在诸多场合都对秦家拿下“单只手”一事儿的丰功伟绩避而不谈,满崇塘最不缺的就是脑袋瓜灵醒的聪明人,大伙儿看在眼裡,自然多多少少能够领会他的意思,虽然大多数都闹不明白這裡头的缘故,但上行下效,满崇塘对于秦家已经言過其实的议论,确实冷了冷。

  可這只限于這些個消息灵通的乡绅商贾,而那些個老百姓却仍旧沒能消停下来,而且对秦家的好感度是直线上升的。

  执掌崇塘巡检司多年的李巡检大概能够明白,這份好感度,除了源自于发自内心的自豪感之外,往深裡說,其实真正的来源,還是脚踏实地的,老百姓对于安全安稳安定生活的希冀。

  可架不住這时机不对呀,老百姓们对于秦家的好感无处宣泄,结果就放错了地方。

  受益者不是秦家,也不是老百姓自個儿,竟是崇塘九甲十甲的各家赌坊。

  這叫人上哪儿說理去。

  可這确实是人眼都能看出来的显著变化。

  各家赌坊为秦家小字辈乡试开设的盘口上,下注者越来越多,而且下起注来亦是越来越凶。

  就连被李巡检暗中警示過的一众赌坊东家都感觉似乎控制不住了。

  李巡检自個儿也有些傻眼,可都到了這会子了,满崇塘老百姓的劲头都被调动了起来,再来因势利导,或许已经迟了。

  秦家阖家听說后不禁苦笑,却也沒有更好的办法去阻住一众乡邻们。

  好在的是,眼瞅着放榜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各家赌坊必然就要关闭盘口了。

  而那些個赌坊或是确实感到了压力,或是惧于李巡检的压力,放榜前两天,就纷纷不动声色的关闭了盘口。

  可是放榜之后的结果究竟会如何,就连各家赌坊的东家,以及李巡检都拿捏不住的。

  就在這样又忐忑又巴望的复杂情绪中,喜报传来,大堂哥同六哥俱都榜上有名,二堂哥同三堂哥略逊一筹,暂且未题。

  已是极好的结果了,二堂哥同三堂哥俱都心悦诚服。

  他们早在出场之后,就已经相互看過各自默记下来的卷子了,大堂哥同六哥不管是在破题上,還是在知识的储备上,确实比他们强了不只一点儿的。

  至于乡试解元方案首,不,现在应该称呼为方解元了,那就更不消說了,已经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了。

  只他们兄弟四人,甚至于秦连豹秦连凤都觉得這個结果意料之中。

  可一骑骑报子将喜报传到崇塘,满崇塘就又炸锅了。

  今科崇塘之上并不单单秦家四兄弟参加乡试,可真正高中举人的,却只有秦家两兄弟。

  当然,這都不重要。

  关键是虽然原先押注二题二不题的百姓尤其多,毕竟保险起见嘛!

  可随着秦家生擒了名震运河的“单只手”,老百姓们的情绪被调动,纷纷开始加码下注,而且一窝蜂的,就跟一根筋抻着了似的,想都沒想,就把原本最为冷门的四考四题的赔率越拱越低。

  结果這样一来,原本最为热门的二题二不题的赔率反倒高了起来。

  李巡检听到消息后,来不及去請教道贺,先遣了巡检司裡的弓兵去九甲、十甲维持秩序。

  谁敢愿赌不服输,因此闹事儿的,只管将人扣下。

  不過,倒是出乎了战战兢兢的李巡检的预料。

  虽然也确实有指着坐享其成,偏偏不但沒立场還输不起的家伙们,对秦家小字辈颇为微词,觉得二堂哥同三堂哥這两個沒出息的竟然落榜了,不但害得他们沒能赢回银子来,還倒输了一注银子。

  可這样痰迷了心脂油迷了心窍的玩意儿到底少数,泰半老百姓,赢了的自然高兴,可输了的也不至于就持不住。

  也算是意外之想了,李巡检同秦家阖家俱都松了一口气。

  只阖家還未将這個好消息完全消化,李巡检又铁青着脸過来了,不用說都知道必不是甚的好消息。

  此时秦连熊已经销假往保婴堂去了,秦连龙倒是在家。

  因着這些年来,家裡头本就同李巡检交情莫逆,何况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李巡检的为人,不拘小节,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豪爽,朋友兄弟之前也喜歡开個玩笑,以示亲近,如今虽然成了儿女亲家,可却更是通家之好,秦连龙面对李巡检,自然更多了两分随意,就直言不讳地道:“怎的,崇塘出事儿了嗎?”

  李巡检就摇了摇头:“崇塘挑事儿的那几個王八蛋都被我逮起来了,如今大伙儿都在猜测咱们家還会不会开流水席,且沒空寻事儿。”

  秦连龙听着放下心来,正打算打趣他两句,就听李巡检說:“你知道那‘单只手’這几個月都藏身在哪儿嗎?”

  秦连龙一愣:“不是去了长塘湖,跟‘小白龙’一伙儿么!”

  “那是后来的事儿!”李巡检就一拍巴掌,又问秦连龙:“你還记得塘桥鹅湖的秦氏嗎?”

  秦连龙想說自然记得,不就是那年還“纡尊降贵”,想同自家联宗,不是,想叫自家归宗的那個秦氏么!

  只李巡检還不待他开口,已是道:“谁都不晓得,‘单只手’那伙人竟就藏身在鹅湖秦氏的族长家裡头,一躲就是两三個月,我估摸着,咱们家的内情,說不得就是他们透漏的!”

  饶是机敏如秦连龙,一听這话都半晌方才回過神来,待回過神来后,当即横眉立目:“怎的?鹅湖秦氏竟敢通匪?”

  李巡检却笑了起来,抚掌道:“不错,就是‘通匪’!”還道:“兹事体大,知府衙门已经派人往鹅湖勾人去了,罪名就是‘通匪’!”

  這回换成秦连龙面色铁青了。

  自打当年闹了個红脸,他们家同鹅湖秦氏基本就再无交集了。而用“基本”二字儿,是因为鹅湖秦氏還有一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逢年過节就要登门,称呼秦老爹、秦老娘都是“叔叔”、“婶娘”。

  到底上门是客,何况他之后也不曾說過甚的出格的话儿,更沒做過甚的出格的事儿,阖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凡過来,必然奉为上宾,回去时,也必会加倍的回礼。

  哪裡知道這個甚的鹅湖秦氏還记得背地裡坑自家一把。

  既是如此,那可别怪他迁怒!

  不過,到底气過之后,也就罢了,不管那鹅湖秦氏是姑息养奸也好,還是蓄意通匪也罢,总会得到他们应得的报应的。

  而相较而言,秦连龙更关心的是自家的“耗子洞”到底在哪儿,“单只手”及其同伙到底有沒有吐口。

  “還沒审出来!”李巡检又摇了摇头,不過也道:“你放心就是,我還真不相信這些人的嘴能這样紧,還有知府衙门的司狱问不出的话儿。”

  只是话虽這样說,饶是时序到了九月上旬,秦连豹一行回来时,莲溪方面仍旧沒有好消息传来。

  不過他们的归来,对于短短半月光景,经历了這么多生死瞬间的秦家来說,自是顶好的消息。

  庆祝過后,家裡头花了一晚上的工夫,把一干大事小情告诉给秦连豹一众人听。

  自是又怒又怕,一身的冷汗。

  尤其秦连豹同秦连凤,再沒想到秦连彪都落到這般的境地了,還记得捅自家一刀,可真是用心良苦。

  秦连豹在打量過秦老爹秦老娘的气色后,目光更是直接落在了坐在六哥身边的花椒身上,心裡头是止不住的后怕。

  而大堂哥也是這才知道为甚的不過一月不见,左氏竟然眼看着瘦了這么多,眼睑下头都青了,原来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就坐到了花椒身边,摸了摸她头上的双螺髻:“我們椒椒真勇敢,還怕不怕?”

  花椒自然不会說自己午夜梦回的辰光,還是会想到那汪触地反弹的鲜血,何况正如罗冀所說的那般,她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儿,不应该有负担的。

  想着不由看了眼也正在看着她同大堂哥說话的罗冀,笑了起来。

  有些感动或是出生入死,有些温暖抑或就是這样简单。

  朝着大堂哥摇头:“我不怕,就是气。”

  大堂哥笑了起来。

  那厢秦老爹看了眼嘟着小嘴的花椒,脸上也露出笑容来,只很快敛住,同秦连虎兄弟五個商量道:“我的意思,既是老三同老五回来了,那你们抽空去趟新安府罢,說不得就是最后一面了,总要做個了断。”

  說着還道:“還有,问问隔壁袁氏怎的想,若是她们娘几個有意的话,也捎上她们吧,好歹见一面。”

  這话一出,自然又是一室的静谧,只花椒同丁香、香叶面面相觑,這才齐齐意识到,她们已经有些日子沒见红枣姐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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