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乡贤
而這位幕僚果然信守了之前的承诺,当即迎了出来,亲自带着秦连豹秦连龙去见了,已经从关押流刑以下轻犯的外监,挪到关押斩绞刑重犯的内监看守的秦连彪。
而正如丁香所說的那般,秦连豹同秦连龙确实只报喜沒报忧,甚至于這所谓的“喜”,亦是泰半虚构出来的。
或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下個秋后說不得就要问斩的缘故。
原本還一心死地求生的秦连彪妄想破灭,彻底崩溃。
据說自打知道“单只手”被捕后,就日(日)在监舍裡大哭大闹,就像疯魔了一般,不知受了多少教训。
不過月余光景,就已经把自己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可当看到秦连豹同秦连龙的辰光,与旧年相见时相比,秦连彪却是愈发的嚣张了。
瞋目切齿,口口声声咒骂老天爷不开眼,张牙舞爪,恨不得生撕了他们……其实哪有半点悔改之意的。
却也在秦连豹秦连龙,還有秦连虎兄弟几個的意料之中。
秦连彪,早就已经疯魔了。
只是叫秦连豹秦连龙仍旧不敢置信的是,秦连彪想不起来老婆孩子還则罢了,可连老娘都半点想不起来,這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只不過,待秦连龙半点不客气的把他们的来意說了出来,還丢下一句:“……下回過来,就是替你收尸!”
狂为乱道的秦连彪竟倏地消停了下来,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无言的绝望。
秦连豹看在眼裡,不免唏嘘。
只盼着秦连彪下辈子、下下辈子,還清孽债后,能够改過向善,重新做人。
从阴森冷厉的内监裡出来,秦连豹同秦连龙齐齐抬头望着当空明媚的日头,心头忽的涌起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来,俱是感慨万千。
却沒想到,热心的幕僚又径直领着他们去见了新安知府。
而何大人不但拨冗见了他们,再次同他们道谢,還叫人收拾了客院出来留他们住下。更是一连几天,秉烛夜谈。
原本只是闲话家常罢了,又浅浅說了說“单只手”帮伙被生擒的经過,秦连豹同秦连龙自然不会据实以告……而后来因着何大人只比秦连豹略长几岁的缘故,已是不惑之年,說着說着,自然而然就說到了孩子的举业上。
听說大堂哥年方弱冠,头一次参加乡试就中了乡试第五名,而六哥更是不到冠龄,亦是一击即中,名次亦不算低,大吃一惊。
其实說起来,何大人之前听說莲溪务本堂生擒了“单只手”的辰光,其实還揣测過這务本堂秦氏到底是何来头。他虽不是南地生人,却也在长江沿岸为官数年,這江南一地牵丝攀藤的大族名宦之家也俱都有所耳闻,却是从未听說過务本堂秦氏的名号的。
待到派出去向秦家道谢的幕僚返回后,他這才知道,务本堂秦氏原来只是莲溪重镇,崇塘乡间的一户乡绅,或者說乡贤而已。
人丁不旺,发迹也是這两年的事体,靠的更是饶是他都如雷贯耳,且垂涎欲滴的珍馐美味秦白芹,原来就是這個秦白芹秦家。
倒是有些啼笑皆非了。
可到底不敢置信的情绪更多一些,沒想到“单只手”纵横运河這么多年,草菅人命,可最后竟然会落在一户寻常百姓的手裡,天道轮回,果然报应不爽。
只再听着幕僚搜集回来的關於务本堂秦氏的种种消息,他倒是对這务本堂秦氏刮目相看了起来。
走路谁都会,可每一步都能走的這样稳妥,却绝对不是甚的容易的事儿。
可却是直到现在才知道,他或许仍是低估了务本堂秦氏潜力同能力的。
对秦家兴趣陡生,不禁问起家裡头一众小字辈的课业来。
秦连豹有问必答,就同何大人說起大堂哥同六哥来,虽說堂兄弟两個一道中举,风头一时无两,可家裡头的意思,還有方大老爷方解元那厢,都并不十分希望他们趁势而为,参加春闱,是属意让他们三年之后再考的,大堂哥同六哥也已是应下了……又說起二堂哥同三堂哥来,虽然今科乡试不题,可正好趁着年纪尚小,心无旁骛,扎扎实实的多读两年书,三年之后,再行大比。至于四堂哥同五堂哥,如今正被李巡检带在手裡操练着,明年开春后即将参加武秀才的比试。還有七堂哥,虽然年纪尚小,可明年亦是准备下场县试,试一试胆气的……一一都告诉了何大人。
何大人听完后感慨不已。
虽說自古君子讲求通达六艺,可随着文科举的日益鼎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天下学子只对四书五经趋之若鹜,音律、骑射俱都弃之不学,哪怕武科举日益抬头,可在他们這样的诗书人家,仍然不算正道。
可秦家虽然出身乡野,却有這份见识,确实比之一些個累世大族更加高明的。
不禁同秦连豹同秦连龙道:“在下的看法虽然有失偏颇,可還是不免觉得,与同六畜五谷相辅相成中成长起来的乡民们,或许比之城镇中于叫卖喧嚣为伍的百姓,更加具有仁人而爱物的情怀!”
還告诉秦连豹同秦连龙一個非常有趣的论证:“在下为官十数年,曾对数地百年间的城乡中举登科的人数作過些许的统计,结果发人深省,早年乡间中举登科的人数,竟是多于城镇的……”
虽然,這同乡间人口基数往往大余城镇人口是脱不开干系,可有一则,城镇之中,往往更多累世诗书大族。
而且這已经是早年间的数据,這些年来,這個差距已经在日益缩小了。
自然不是甚的好事体。
不過還是总结道:“所以依在下看来,虽然门楣都是用来光耀的,可挂着‘耕读传家’、‘德重乡评’门楣题字的人家,或许确实是要比之挂着‘和气生财’、‘飞黄腾达’门楣题字的人家,在进退应对、抱负追求上,更加注重修身明德的。”
也正因为此,何大人不但赞赏秦家在小字辈培养上的用心良苦,允文允武,因材施教,這可不是說起来這样容易的事体。更对秦家发迹之后的治家之严谨、持家之勤俭、传家之忠厚,赞不绝口。
修身养生、勉学应试、治生理财、处世为人……這已经不是走的一般的稳当而已了,简直就是稳如泰山了。這其中哪一條哪一项,不是那些個累世望族,几辈子的经验教训之谈的。
而這其中最让他赞赏的,還是秦家在发迹之后,仍旧選擇留在乡间立身的态度,以及和待乡曲、宽厚忍让、救老怜贫、扶危救困的处世之道。
如今這世道,或是世道太平的缘故,百业兴旺,人心却愈发趋于不知足,机械、变诈。士农工商,尽管出身各不相同,但在为人处世上,却主于赚人。
照常理来說,這世上甚的东西都可以有假,但金子是不应当有假的,否则怎的会有一句话叫做真金不怕火炼呢,可如今這世道,就连金子都可以作伪了。就譬如药金,火上一烧,都能烧出五彩颜色来,竟是道士炼出来的玩意儿。
工人倒是日巧一日了,可人情却是日薄一日了。
而且人心不古,不单說的是民间百姓,就是念书识字本该教化熏陶百姓的学子仕子亦是如此的。为了求得进身之阶,在仕途上能够更加顺利,甚至不惜攻击自己所宗甚至所亲的同僚。简直就跟《水浒传》中,梁山好汉杀人越货以充投名状的行径一般无二的……
這些年来,他不知见過多少人,因着三個字,不知足,一但发迹,乡野之地就再留不住他了,一心恋慕外头的花锦世界,甚至于叶不归根。
在這样的世道下,秦家還能固守乡间,更以乐善好施、慷慨解囊为处世之道,获得乡亲们的尊敬爱戴,委实太不容易了。
和待乡曲、宽厚忍让,倒還罢了,毕竟许多家族的家训族规都一再叮嘱家人要谦恭谨慎、宽厚待人。特别是对待乡亲邻裡,更要宁我容人,勿使人容我。
可在救老怜贫、扶危救困這则上,虽然许多家族的家训族规也都教育子弟要助人为乐、量力救人。可同时因着官场上尔虞我诈、相互倾轧的事实,不少家训也都在教育子弟恪守韬光养晦的处世之道,多說一句不如少說一句,多识一個人不如少识一個人。明哲保身,谨言慎行……
或许真是民间俚语所說的“江湖跑老,胆子跑小”的缘故,他们這样畏首畏尾,走一步看三步的累世大族,恐怕再是难有务本堂秦家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十足劲头的。
只想起這個,何大人不由又想起了秦家力主的保婴堂来。
虽然他已经从幕僚那听說了保婴堂的事儿,据說已经救助了数百极贫人家及其母婴了,可他们新安府也有育婴堂,他并未十分放在心上。直到此时,才开始认真思考起這一字之差来。
又向秦连豹同秦连龙问起了保婴堂的相关事宜来。
秦连豹仍是知无不言,告诉何大人,保婴堂的最终目的,其实是希望恶习永除,杜绝弃溺女婴之风……
渐渐的,三人俱是神色微肃。
一连几天,谈论的都是關於保婴堂的事儿……
只待到秦连豹同秦连龙返回崇塘的一路上,兄弟两個的脑海中却始终浮动着何大人所谓的有些偏颇的說法。
别說秦连龙了,饶是秦连豹,也是头一回听到這样的观点,就如醍醐灌顶一般,头一次对“乡绅”,抑或“乡贤”,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不是所有乡绅都能被称作乡贤的!
一路上,兄弟二人窝在船上谈了许多许多,就像打开了一扇窗,无数念头喷涌而出,直到现在都還未整理出個大概来。
可罗氏哪裡顾得上這些的,她如今只关心孩子的终身大事。
“相公知道新安知府,那個何大人家有几位小姐嗎?”罗氏自然知道秦连豹不可能拿孩子的终身大事儿同自己开玩笑,可惊讶太過,還未回不過神来,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不過秦连豹還真知道:“何大人家两位公子三位小姐,都是嫡出,嫡长女已经出阁,嫡幼女方才七八岁,我想何大人所說的应该是嫡次女,比小六小一两岁。”
秦连豹也沒想到何大人竟会提出這样的要求来,可儿女婚姻大事儿,自然沒有戏言的道理。他知道何大人应该是真心想同自家结這门亲的,只是他到底为官一方,抽不出這個空闲過来,只能让自己带着孩子過去新安府见一面了。
只這话一出,罗氏却愣了一记,回過神来。沒想到秦连豹连這個都知道了,不管是他打听到的,還是何大人透露的,就能姑娘的序齿年纪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那這事儿或许十有**了:“相公答应了嗎?”
“当然還沒有,我同何大人說好了,要回来同你商量。”秦连豹想都沒想到的道。
罗氏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那何大人怎的說?”
听得秦连豹道“何大人說理应如此”,罗氏才放下心来。
又很快冷静下来,笃定道:“虽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可咱们家的孩子,自小就比旁人家的孩子有主见,婚事都是自己点头的。只要咱们家小六情愿,我自是沒有二话儿的。”
秦连豹早知道罗氏会這样說,其实饶是他自己也是這样认为的。
何大人的光明磊落自然毋庸置疑,秦连龙在船上還同他說,何大人家家风整肃,必为良配。
抽了個空,同六哥說了說,六哥倒沒怎的,脸色如常,一旁依偎着罗氏的花椒却瞪圆了眼睛。
沒想到秦连豹不過去了趟新安府,竟能给六哥带回個媳妇儿来……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