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⑥②章
灰白天光横陈在阴霾云层之上,漫不经心地从云翳罅隙裡播下片片碎光。
黑皮鞋踩過漫漫田垄,乐队跟在抬棺人的身后奏响哀歌,安魂曲的旋律于寂寂中无声蜿蜒,像是烟雾,又像是风,在规整麦田上排开一线起伏的波浪。
有谁在她头顶低声說话。
“他已经走了,宝贝。”
“妈妈?”
如果她的人生是一部,那么這個故事,应该以一场死亡开场。
莉塞特一直這么相信。
小小的、小小的自己,惶然又迷惑,目送着人们把装着父亲的匣子埋进土裡,怯生生地想要握紧母亲的手,可伸手的刹那,母亲先一步抬起手,捂住嘴,掩去嘴角止不住的笑容。
泪水漫過纤细手指,滴落在自己脸上。母亲用古怪的、柔和的声调,哽咽着,吐露出饱含着无尽欢喜的话语。
“看啊,是我先等到了這一天。”
莉塞特坐在树枝上,啃着苹果,远远望着送葬的队伍。
這场葬礼她已经看了太多次,多到她懒得去数。
它在她的梦裡盘桓了十年,像是一场电影,每天每天都要提醒她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看過心理医生,她能找到的所有心理医生,他们說這是她的恐惧,父亲的逝世对她造成了严重的感情创伤,她的拒绝造成了日复一日的噩梦,她需要做的只是直面它,去接受這個事实。
但莉塞特不這么觉得。
从六岁起,从父亲去世起,从她的故事开启起,她从未害怕過那段记忆。她知道那只是被時間践踏過的過去,而她相信自己有着纵马看尽缭乱纷繁尘世盛景的未来。
今天的梦境有点不一样。
莉塞特一边啃苹果一边想。
她漠然地看了眼远去的棺木,咀嚼的动作变得越发缓慢。
应该沒問題。
苹果很快啃完,莉塞特跳下树,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裡,沿着田垄,向着和過去相反的方向走去。
梦境的边缘渐渐清晰可见,田埂尽头歪歪斜斜竖着两根栅栏,木板之间拉了几條黄色的隔离带,隔离带之后是残破树影,麦田,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
莉塞特在隔离带前停下脚步。
自我意识在梦裡总是有特权的,而且這种特权完全不用考虑逻辑,在梦境边缘,這种特权的效力尤其强大。
比方說莉塞特现在希望自己下一秒就能知道自己的梦出了什么問題。
于是她一转身,一眼看到身后多了個男人。
帅,而且特别有气质,眼睛格外漂亮,清澈的淡蓝色,像是莹莹生辉的哈瓦苏蓝玉。
“……”
莉塞特有一丝错愕。
她迟疑地眨着眼睛,问:“你好,先生?”
“你好,莉塞特。”男人对着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你知道我的名字?”莉塞特愣了下,不過很快她就释然地补充了一句:“当然,這是梦”
“……”查尔斯解释的话就這么被堵住了。
“不管怎么說,”莉塞特翻了翻口袋,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对方:“你是第一個访客,我带你逛逛怎么样?不過第一层很无聊,只有”
她对着远处的送葬队伍比划了一下,“葬礼。跟着它们一直走下去就是家族墓地,再然后他们会开始念悼词,然后填土,然后所有人回家,非常无聊,我猜你不会想看的。這個過程大概,”莉塞特想了想,给了個确切的数字,“四個小时吧。”
“一般回家的路上我就可以离开了,不過如果我想一直待下去,再停留两天也可以,反正对于外界来說這裡的時間很短暂所以我們還有四個小时到处看看,顺便一說,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查尔斯泽维尔。”
眼前的少女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扫射,被塞了块巧克力的查尔斯几次都沒插上话,直到她停下来,他才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谢谢。”
他并不急着拆开包装袋,而是抬起头,视线飘向隔离带后的黑暗。
莉塞特注意到查尔斯的视线,好奇地问:“你想下去?”
查尔斯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我需要离开這裡。”他看了眼莉塞特,带着些许歉意道:“我并不是你的梦境产物,莉塞特。”
莉塞特眨了眨眼。
“我也這么觉得。”她說。
似乎沒想到她会這么說,查尔斯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呆。
他的表情成功取悦了莉塞特,她勾起唇角,笑着說:“毕竟你好看得超出我的幻想阈值了,对吧?”
查尔斯:“……谢谢。”
他明智地转移了话题,停顿了一下,道:“我在尝试搜索时经過了你的意识,然后……”
原来是搜索。
莉塞特“唔”了声,替他說完了接下来的话,“被困住了?”
查尔斯颔首,刚想开口解释,莉塞特就自說自话着圆满了逻辑:“這很正常,我自己都要转换两次才能出去,一般人进来肯定会迷路的。”
查尔斯:“……”
“這是個迷宫。”莉塞特說。
她体贴地按着查尔斯的肩膀,指给查尔斯看远处的送葬队伍:“我熟悉這裡,這一层梦境是扭曲的,如果从隔离带跳出去只会到下一层,想出去的话我們得跟着他们走,不過得抓紧時間介意冒犯嗎?”
查尔斯摇了摇头。
“谢谢,不過我要說,我以前沒干過這种事,如果失败……”
“我相信你。”查尔斯微笑着道。
莉塞特看着他。
過了会,她慢慢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实际上我想說的是如果失败我們可能要等到四個小时后才能出去而已沒什么可怕的。”
她好奇地端详着查尔斯的神情,“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查尔斯:“……一些不好的结果。”
“呃……這毕竟只是葬礼而已,结束得很平常,连突如其来的杀手都沒有。”莉塞特笑眯眯地向着查尔斯伸出手,“不是毁天灭地世界末日的梦境。”
她顶着查尔斯疑惑的眼神,左手落在他的肩胛下方,右手环住腿弯,吸了口气,一個稳稳的公主抱把他抱了起来。
查尔斯:“……………………”
“希望你不会觉得不适,”莉塞特艰难地分辨方向,“不過你有点挡视线,你能帮我看下路嗎?我希望我不要跑着跑着掉到沟裡去,虽然不会疼……你在做什么?你想捂住脸嗎?呃……是光线太强了嗎?”
“我很好,谢谢,莉塞特。”查尔斯泽维尔先生平静地回答。
……既然查尔斯這么說了,莉塞特就愉快地当他真的很好了。
她抱着查尔斯,在田埂上一路狂奔着追赶送葬队伍。
观察了一会送葬队伍,查尔斯忽然问道:“我可以问一個問題嗎?”
“可以?”
“我发现你很熟悉這個梦,你经常做這個梦嗎?”
“对啊。”莉塞特无聊地打了個哈哈。
“這是我父亲的葬礼。看见我了嗎?在那裡。六岁。旁边是我母亲。”
她停下脚步,站在小小的自己身边,让查尔斯看清了她们,才继续跑起来。
查尔斯凝望着渐渐远去的母女,沉默几秒,忽然轻声道:“你的母亲看起来很爱你。”
莉塞特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们很快超過了送葬队伍,提前一步抵达了空无一人的家族墓地。
坟墓已经挖好了,三三两两的人站在墓碑边,简短地交流着什么,莉塞特放下查尔斯,扶着他站在坟墓边,低头望着幽深的墓穴。
“从這裡下去就是梦境的出口了。”莉塞特探头望着墓穴。
她忽然转過头,望着查尔斯,露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看着什么期待已久的事物,却又畏缩踟蹰着不敢靠近。
“你是個变种人和母亲一样,对吧?”
查尔斯颔首道:“我相信你也是。”
他的目光深邃而睿智,像是能看透人心底的任何阴暗与,看得莉塞特本能地移开了目光,不与他对视。
她低下头,踢着墓穴边的石子,漫不经心地說:“当然啦,正常人不会莫名其妙被困在我的梦境裡,正常人的梦境也不会莫名其妙困住别人。”
顿了顿,莉塞特抬起头,问道:“你的能力是随便进到别人的脑袋裡嗎?”
微风行過漫漫红叶,阴云在天顶漫无目的地聚拢,萋萋荒草拥簇着雕花墓碑,阴影落在天使低垂的面庞上。
莉塞特歪头看着查尔斯,等待他回答自己,一边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切正常。
查尔斯解释道:“我可以听到人们的心声。
“范围很大?或者依靠什么增幅器?”莉塞特敏锐地揪住了要点,试探着问:“所以是搜索对嗎?你用自己的能力来寻找同类但是为什么?孤独?不,看起来不像,你能办到,所以你做了……”
“我想我要說的话已经被你說完了。”
听着少女迫不及待地吐出一长串猜测,像是想证明什么,查尔斯不由得失笑,随后耐心道:“是的,如你所說,我有我可以做到的事。”
他斟酌着用词,徐徐道:“所以我建立了一所学校,来引导变种人正确控制自己的能力。”
莉塞特哇哦一声,不由自主挺直了背,原本牢牢按着查尔斯肩膀的手也略微松开,“這真是”
她想了想,轻声道:“辉煌。”
来自莉塞特的赞誉让查尔斯略微愣了下,随即,他愉快地笑起来,接受了這份敬意,转而问道:“你想要接触同伴嗎?”
“這是一份邀請,对嗎?”
“如果你這么认为的话,是的。”查尔斯耐心地回答。
他们对视一会,莉塞特缓缓吐出一口气。
“抱歉。”
现在還不行。
查尔斯瞥了一眼远处的送葬队伍,“恕我冒昧,你是在担心什么嗎?”
莉塞特摇头:“……不是那個。”
“你从来沒有发现過我,如果你是靠着搜索来寻找学生……”她說。
“大概是因为此前每一次搜索时你并沒有做梦。”
查尔斯给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释,“你的能力应该和梦有关,而你并不知道,因此我无法从你的想法裡得到足够的信息,你就被過滤了。”
這是她的失误。
“嗯。”
查尔斯有些迟疑地望着她,似乎想說什么。
莉塞特瞥见他的神情,沒忍住笑了笑。
……如果是他,她办不到。她想。
她忽然伸手一推。
“假如你能找到我吧。”
翩翩红叶掠過墓穴外的天空。
查尔斯最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调整過来,有些无奈,“希望下次不需要用這么粗暴的方式离开。”
“也许吧?”
也许吧。
莉塞特按住纷飞的发丝,对他促狭一笑,“再见,校长。”
等查尔斯的身影彻底消失,莉塞特依旧注视着他消失的地方。
她闭上眼,然后睁开。
飓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远处的麦田像是被撕裂的画布,破碎成一片片碎片,在飓风裡高速盘旋,树干在飞舞马车在飞舞乐手在飞舞……一块块现实皲裂剥落汇入碎片的洪流,墓碑上面庞低垂的天使雕像被撕成一條條,和飓风裡掉出的一只乌鸦翅膀一起旋转着。
空间在破碎,世界在崩塌,一切都在毁灭。
风暴的声音震耳欲聋。
莉塞特慢慢后退,然后,她沿着田埂狂奔起来。
一路狂奔一路狂奔一路狂奔……从父亲的葬礼开始,她就必须一直、一直逃下去。
无法停下。
变种人不是应该在青春期觉醒嗎?
就算因为潜力巨大而提前,又能提前到什么时候?
她大笑着,一边跑一边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隔离带已经遥遥在望,织带上的字母因为飓风而飘扬,看不清印着什么。
黑暗在向着她伸手,它们抓住她的衣摆,脚踝,发丝,窃窃私语着,诱惑她投入它们的怀抱。
飓风就要来临,世界在崩塌,她跨過隔离带,仓皇地,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
……
“感觉怎么样?”
有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盈,冰冷,美得像是冰雪肆虐的雪国。
莉塞特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過了一会,她說:“……還好。”
意识在短暂的迷茫后彻底清醒,莉塞特慢慢睁开眼。
她正躺在床上。
时钟指针走過的滴滴答答声在寂静中流淌。
“喝杯水嗎?”对方问道。
“嗯。”
莉塞特撑着床沿,坐直身体。
疏落光影落进窗裡,斜斜地打在她的脸上,她抬手挡了下,偏头避开光线,微微眯起眼,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掌微微颤抖着。
她反复抓握几次,等到颤抖渐渐平息,才松开手。
光线落在她瘦削的肩胛上,映照着她的肌肤,薄得像是透明的。
“多久?”艾玛弗洛斯特问。
莉塞特想了想,闭上眼睛,反复確認结果后,才回答她:“大约三個小时。”
她看了眼时钟,分针转动了半圈,和她入睡时的時間相差了半小时。
和她曾经计算過的一样,沒有变化。
艾玛点了点头,說:“符合预期。”
她递過来一杯水,坐到床沿上,光线映照在她色泽明丽的金发上:“你有下到第二层嗎?”
莉塞特接過水杯,闻言平静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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