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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桥(10)

作者:七坠兔(自律版)
肖敏敏来时,邢秋越已经离开。她拿出伤药,蹙着眉,愧疚道:“是我沒有保护好你。”

  背着昏迷的任薇赶回来时,肖敏敏肩头的衣衫都被她的血浸透了。

  她修行多年,受伤是家常便饭,最严重的一次左手手腕都差点被妖物咬断。按理說,任薇這即便是对凡人而言都并不致命的刀伤,不该使她如此慌乱。

  可事实是,肖敏敏惊惶到几乎握不住剑。

  倒在血泊中的玩伴,尸骨无存的父亲,她在无数個日夜想起他们。

  年幼时,她還不能熟练地控制气息,为了掩盖身份,她几乎不与人交往。

  待回過神,早已孤身一人。

  思念、恨意、痛苦,迫使她一遍遍地举起剑。

  自四岁独自进入道霄宗起,十岁拜入忘尘仙尊座下,十五筑基,二十金丹,她拼尽了全力,成为众人眼中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此时此刻,任薇的鲜血似乎也凝成了一把刻刀,再次划开了她的心脏,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在的脆弱和恐惧:

  是不是无论她多么努力,都无法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茫然无措,心绪凄迷。

  从今明凌处求来鲛人一族的上品疗伤药后,肖敏敏衣裳也沒换,步履不停地就往任薇這裡赶。

  任薇這伤早已被书琼治好,再者說,若是非要怪罪,也只能怪天道发癫。此时见肖敏敏低着头,几乎要哭出来,她也难免心头发软。

  “薇薇,是我的错,”肖敏敏說着,抿紧了唇,奋力将即将溢出眼睫的泪水憋了回去,“我今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伤。”

  “好啦,我沒事呀,”任薇笑了,抬起胳膊,小鸟似的扑扇了两下,又将后背转向她,语气轻松:

  “你看,我這伤已经叫书琼道长治好了。而且刚刚多亏了你一直挡在我的前面,我才能活下来啊。”

  季祉辰立在一旁,脸上的红晕渐渐消了,此时再听见书琼的名字,心中虽仍有酸涩,但总不至于难過。

  原来书琼只是来给薇薇治伤的。

  想起刚刚她轻柔落下的吻,季祉辰的心跳就乱了节奏。可思及任薇受伤,那点甜蜜又很快被心疼盖過。

  “师姐,我也会保护薇薇的。”他看向肖敏敏,转而与任薇对视一眼,鼓起勇气道:“待回宗,我便会向宗主請求,与薇薇结为道侣。”

  “道侣?”肖敏敏讶然,她早知道季祉辰对任薇的心思,听完下意识地就把目光转向任薇。

  对上她這询问的眼神,任薇有些无奈,笑道:“是真的,我愿意成为祉辰的道侣。”

  這算得上是喜事,但高兴了不過一会,肖敏敏還是将季祉辰支走,犹豫着开口:“薇薇,你喜歡师弟嗎?”

  “喜歡啊。”任薇目光真诚。

  喜歡他的气运,怎么不算喜歡呢?

  任薇并无撒谎后的心虚,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敏敏,關於‘夕谣’,你是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早该与你說的。”肖敏敏眼中又涌起几分愧疚之色,从怀中取出一张手掌大小的纸绢递到任薇手中。

  “你看。”

  這纸绢纹理细密,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什,其上一行簪花小楷:“赵熙留有夕谣,可寻书驿刘文昌。”

  而其反面,是同样的笔迹:“务必与可信之人同去。”

  “昨夜我回到房中时,它便被放置在床榻上,可房中并无妖物痕迹。”

  就原着来說,临山郡只有身为五通神的书琼和琢雪有半神之力,妖气无法探查,那這纸條,便很有可能是凡人所留。

  能够自如进出客房不被怀疑的,大概只有郡守府的下人。

  听完任薇的想法,肖敏敏也点头道:“确实如此,而且此人应当還知道赵熙与刘文昌往来渊源……”

  “林秀娘!”

  二人异口同声,很快联想到這個唯一提及過赵熙的老妪。

  “不好了!又死人了!”家丁的大叫声,从窗外传来。

  任薇和肖敏敏沿着回廊疾走,落月池边,已经围了不少家丁。

  “林秀娘不知何时落水了,待我們发现,已经是具浮尸了。”

  “怎么偏偏又是這落月池啊!這池水当真是不详……”

  “要我說,還是那林秀娘口业太重,平时老神神叨叨的,估计是昏了头掉进去的!”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任薇挤进人群,季祉辰和今明凌已经检查完了尸体。

  “确实是溺水而亡。”

  今明凌收起手中银针,神色不变,“约莫是昨夜丑时断气。”

  唐嵶川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今日我們刚寻访得知,林秀娘与赵熙的母亲赵秀琅是手帕交。”

  其实就肖敏敏和任薇掌握的线索来看,赵熙极有可能是被张晋川夺走诗作,又被强娶为妾,心灰意冷之下才投湖自尽。

  可是否将张晋川的罪行公之于众,就能换来幕后者的原谅,停下這场无休止的大雨?

  况且,张治与张晋川再无下手的能力,又是谁杀了林秀娘?是否還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林秀娘的死亡,无疑是加重了笼在赵熙与郡守府過往上的疑云。

  众人正焦头烂额之际,邢秋越也挤入了人群,他眼眶還红着,哑声道:“让我也检查一下尸体吧。”

  說完,他咬了咬唇,颇为幽怨地看了一眼季祉辰,“我也想尽一份力。”

  今明凌原本站在季祉辰身边,被他這黏腻的眼神逼退了几步,嫌弃地闪身,起码跑开了三米远,生怕被邢秋越的目光误伤。

  “今姑娘也讨厌我?”邢秋越哭腔更重,鼻尖也红了,眼中碎光闪烁。

  “哦,”今明凌雪睫一眨,嘲讽一般:“還有人讨厌你?那她算是個正常人。”

  邢秋越被她這么一噎,满面委屈:“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沒有今姑娘這样的能力……”

  今明凌向来狂傲,即便是在道霄宗时也不见得对忘尘仙尊存有多少敬意,如今见了邢秋越這副娇弱无力的模样,更是连翻三個白眼。

  她嗤笑一声,打断了邢秋越的茶言茶语,“你知道就好。”

  怪不得能当第三本书的恶毒女配,今明凌和小太阳受果然天生不对付。

  任薇自然是乐得看盛骄吃瘪的,她正在一旁看热闹,转头却正对上了盛骄收回的目光。

  他咬着下唇,似乎有些为难,先是看向任薇,很快又将目光转向季祉辰,欲言又止。

  “邢道友,你可是看出什么了?”肖敏敏說着,向前一步,挡在了任薇的身前。

  這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林秀娘身上……”邢秋越垂下眼睫,“似乎有薇薇的气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怔愣。

  且不谈任薇为何要杀林秀娘,她身为凡人,并不会如修士或妖魔一般存在独特的气息。

  邢秋越這說法,很难使人信服。

  最明显的反应,便是今明凌的一声冷笑。

  “真的,我知道你们可能不信,我也不愿意相信。”邢秋越眼尾发红,几滴晶莹的泪水缀在眼睫上。

  “可我真的感知到了和薇薇身上一模一样的气息……”

  “忘尘仙尊——”久未开口的唐嵶川忽然抬起头,“似乎确实可以辨别世间万物的气息。”

  他的目光极冷,在邢秋越身上落了片刻,才与眉头紧蹙的肖敏敏对视上:“你知道的吧?”

  肖敏敏如何不知。

  天山雪莲本就是世间罕见的灵物,师尊更是诞生于仙佛池中,与世间万物生命的本源相通,便是万千竹枝,在他眼中也是各不相同。

  辨别一個人的气息,实在是再容易不過。

  可任薇怎么会……

  “我,我昨夜好像也确实看见任姑娘离开了房间……”人群中,一個小厮犹犹豫豫的,声音越来越小,却是让在场人都听清了內容。

  哦吼,那不是她去榨取今明凌鲛珠的时候嗎?

  季祉辰拧紧眉头,扶着剑便站到了任薇身旁,暗暗拉住了她的手,看向她的眼中满是关怀之色。

  他這样明显护短的行径,忽然将场上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邢秋越更是屈辱地哭出了声:“祉辰,你不信我?!”

  “邢道友,我并非不信你,只是我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不可冤枉无辜之人。”季祉辰說着,五指合拢,将任薇的手牢牢握住,神色也是少有的俊冷。

  少年人尚且单薄的手心带着一层厚茧,热烫的暖意顺着肌肤传来,如他的心意一般,直白又热烈。

  “又是何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津言正带着侍卫大步赶来。

  从邢秋越做出那副扭捏姿态开始,任薇就知道這家伙不安好心。

  還以为要干嘛呢,结果就這?

  這么多年了,這個垃圾還只会搞栽赃装可怜這一套。

  孟津言印堂发青,从下属处听完来龙去脉后神色一凛,目光逐渐聚焦到低着头的任薇身上。

  自从来了临山郡,他日日忙碌,因着過度的操劳還患上了咳疾,夜夜不得歇息,此时见府上又出了人命,心头积压已久的暴戾已然达到阈值。

  又是任薇。

  如今不管真相如何,孟津言都已经不想再深究,只想赶紧把任薇给解决了。

  他眯起眼,冷声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来人,将任薇压入大牢!”

  几名侍卫围上来,季祉辰刚欲拔剑,任薇忽然撞开了他,冲向蹲在林秀娘尸身旁的邢秋越。

  一個耳光落下,邢秋越被她打翻在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歡男人,你喜歡季祉辰!”

  這句话比她那劲道极大的巴掌還令人震惊,众人始料未及,竟就這么直愣愣看着她撕打起了邢秋越。

  一個好好的破案现场,忽然变成了男女情爱之争。

  饶是安排好了一切的盛骄,毫无防备地挨了任薇這一巴掌,又被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了性取向,也是惊讶到木然。

  一個沒有法力的女人要打架,自然是使不出什么漂亮的把式来。

  但任薇拳打脚踢,毫无章法,靠着一身蛮力,居然真把邢秋越打得形容狼狈。

  “你就是怨季祉辰喜歡我,所以才這样给我编造罪名!”任薇咬着唇,神色倔强,却還是掉下了落雨般的泪珠。

  “你要是真那么喜歡就公平竞争!”說着說着,任薇越发委屈,孩童似的哭嚷起来:“凭什么這样污蔑我……呜呜呜……”

  “我沒有杀人!呜呜呜,我沒有……”

  任薇哭得如此伤心,季祉辰早就心疼得不行,连忙将人搂入怀中,轻拍着脊背安抚道:“你沒有,你沒有,我相信你,真的。”

  “我們都相信你。”

  邢秋越此时发髻散乱,脸颊脖颈都挂着被任薇抓出的血痕,原本嫣红惹人怜的眼尾早就被两片硕大的青紫取代。

  即便他做出委屈不解的神色,比起可怜可爱,更多的却是可笑。

  而分毫未伤的任薇,反倒是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敏敏!唐嵶川!不是這样的!”盛骄捂着脸,心中愤恨,却只能匆忙寻求其他人的信任:“我沒有冤枉她!”

  肖敏敏沉默着,又往任薇靠近了一步。

  与邢秋越相处的這几日,她一直感到一种难言的违和感。正是這种违和,让她对邢秋越的身份始终持怀疑态度。

  直到此时被任薇点破,她才终于恍然大悟:

  邢秋越那对师弟莫名的纠缠和热络,居然是出于追求。

  爱情本身并无对错,可伦理却不容颠覆。

  一时之间,她只觉得那张和师尊一模一样的脸都变得令人抗拒起来。

  唐嵶川一直定定地看着季祉辰落在任薇后背的手掌,即便是被邢秋越点到,他也只是气急败坏地撇开了目光,不发一言。

  今明凌就更不用說,不管是邢秋越還是任薇,都恰好是她看不顺眼的对象,两個人狗咬狗,正是她喜闻乐道的场面。

  她只要负责看热闹就好。

  眼见着陷入劣势,邢秋越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溢出,他抬起头,正与缩在季祉辰怀中的任薇目光相接。

  她颊上泪水未干,水润的杏眼還柔柔地流着泪,嘴角却是扬起了轻盈的弧度。

  世道如此,任何事情一旦与爱情挂钩,似乎就超出了律法之外,变得无法轻易判断。

  只要把人们的注意力从犯罪行为转移到犯罪动机上,罪犯本人就能完美隐身。

  爱,恰好是一個万能的动机。

  更何况她本就是被冤枉,绝无含泪忍受的可能。

  過去盛骄偏爱這一套,今天任薇就实打实地還给他。

  看着被揍得跟熊猫一样的盛骄,她启唇无声道:“活该。”

  “任薇!”

  邢秋越一声大叫,時間骤然停止,周遭皆变成一片黑暗,只余他与任薇相对。

  攻略性取向未定的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欲說還休,朦胧暧昧的氛围。

  若是被任薇提前挑破了一切,众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他之后的行动只会更加艰难。

  迫于无奈,盛骄只能操作系统进行读档。

  而此时,他与任薇同为外来者,正处在读档重启的空隙。

  “在呢。”任薇轻巧地揩去了脸上的泪水,笑道:“怎么,盛部长生气了?”

  盛骄依旧是邢秋越的模样,只是脸上的伤痕已尽数褪去,又恢复原本俊秀清丽的状态。他起初是含着暴怒,咬牙切齿地瞪着任薇,几乎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這么僵持了一会,他忽然笑了。

  他似乎不再生气,歪了歪头,神色颇有几分天真,“薇薇,你這是在报复我嗎?”

  “傻逼问的傻逼問題。”

  盛骄闻言依旧笑眯眯的,“你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比起毫无根骨的炮灰任薇,他有着忘尘仙尊的身体,即便是還无法使用他的全部法力,杀死一個凡人却是绰绰有余。

  “哦,你可以试试啊。”

  任薇也笑着,她在這個世界中的容貌与现实别无二致,露出笑容时,一双秋水星眸自然弯起,令人不自觉心生喜爱。

  想到她鲜血淋漓,双眸含泪的模样,盛骄便止不住地感到兴奋,苍白如玉的面颊上渲染开一抹红潮,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我会让你死得漂漂亮亮的。”

  他走到任薇身前,抬手握上了任薇的纤细的脖颈。

  她的身体這样脆弱易折,为何灵魂却如此坚韧?盛骄并不急于用力,反而探索一般,摩挲起她柔润的肌肤。

  柔软,温热。

  似流水,似春风。

  尽管从心理生理上都极其厌恶女人,盛骄却难以否认她的美丽。

  不,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不同的。

  让她用自己的样貌来到這個世界,大概也是盛骄的一点私心——任薇這样美,如果要死,自然是要以這副皮囊赴死的。

  任薇依旧带着微笑,仰起头看着他,柔软的肌肤下,血管微微跳动着。

  恍惚间,盛骄觉得她這副姿态不像是迎战,而是在调情。

  她沒有后退,沒有愤怒,眼中只倒映着他一人,甚至還温顺地任由他爱抚……

  不能直接杀了她。

  爱与性是可以分离的,即便他喜歡男人,却不见得不能触碰女人。

  况且,是任薇引诱的他,不是嗎?

  “薇薇……”他的呼吸逐渐沉重,失神地向她莹白的耳垂靠近,在唇瓣即将触上的瞬间,腹中却是传来一阵剧痛,脑中的系统也发出刺耳的警告声。

  這强烈的锥痛将他逼得弯下腰去,而任薇就這么抬起腿,踩在了他的脊背上,将他更深地踩趴在地。

  “盛骄,刚刚不過是热身,我的报复,還沒有开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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