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逆写结局
墨汀风亦如宋微尘困囿在時間之井时许诺的那样,起床给她画眉,带她漫步山林,游钓绵湖。甚至有次进山捕猎還给她带回来两只豚鼠做伴,宋微尘每天给它们采新鲜的紫花苜蓿和车前草来吃,喂得像两只毛光水滑的小乳猪。
他们也跟村裡一众男女老少愈加熟络亲近,尤其是社牛宋微尘,俨然成了黄家村新晋顶流,带着老人跳广场舞,带着小孩玩捉迷藏,带着女人搞茶话会,還自制了扑克和卡牌,跟一群同龄青年男女大玩掼蛋和狼人杀,用她自己的话說,简直就是在黄家村日日笙歌称王称霸。
他们的小院子俨然成了村裡人每天傍晚聚会的固定场所,每天都有不同的街坊邻居带着各种吃食来金合欢树下“烧烤”和“火锅”,入夜方散,热闹非常。
墨汀风本是個生人勿进,喜静厌嚣的性子,却对這样的日子并不反感——不仅不排斥,甚至生出些意料之外的喜歡。
他喜歡看她被人群环绕笑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喜歡看她健康和生机勃勃的样子,喜歡看她饿得偷吃他還沒来得及放调料的备菜,喜歡夜深人静时带她去湖边小坐片刻听水语呢喃——墨汀风禁不住自嘲,他大抵是病了,竟觉得這幻境裡的烟火气如此迷人,比现实有過之而无不及。
宋微尘也因为跟大家相处日益融洽,而愈加不忍看到南境战起后他们的结局,哪怕是在幻境裡,她亦不忍见。
其实她热络的跟村裡众人打成一片不仅是性情使然,宋微尘有强烈而明确的目的,她要逆写结局。
在宋微尘落水时赠她珍贵的半块黑砂糖的刘大伯正是现任黄家村村长,他腿脚不方便,她便成日上门“陪聊”游說,跟老人家大谈“消防演习的必要性”——虽村子南面临湖,但其它三面都有密林环抱,北面還有一片连着林子的草甸,万一遇到山火又逢刮北风,后果不堪设想。
三番四次软磨硬泡,硬是让刘大伯同意立下村规,按户轮值盯梢山林火险,并且指派她任黄家村的“消防宣传员”,专门负责挨家挨户上门去宣传防火防灾意识。
藉由在自家院子裡的“烧烤趴”和“火锅趴”打下的好人缘,又顶着村长委任的這层身份,宋微尘成功的让各家各户在院子裡都备上了两個时刻储满水的大水缸,专门用于防火情。
做到這一步,她心裡多少踏实了一些,那场天雷勾动地火的灾难,也许有了一丝避免的可能。
自打做成這件事情那日起,原本活蹦乱跳的宋微尘开始出现间歇性耳鸣和流鼻血的症状,她怀疑是自己在鬼市的本体快要扛不住了。
但乱魄黄虎仍未现身,显然沒到解除幻境的时机。她怕墨汀风知道后强行突破幻境,毕竟也不是多大的毛病,便選擇瞒了下来。
接下来她還有一件顶重要的事要做:劝黄映芸一家去别的地方生活一段時間。在征兵前离开,战事结束再搬回来,不知道能不能躲過一劫。
她不知道自己做這些有什么用,本身就处在一片虚无幻境之中,所有一切不過是黄阿婆制造的一场幻觉,可即便如此,宋微尘還是不能說服自己眼睁睁看着事情走向那一步——看着战事爆发,看着村子化为灰烬……尤其是要让她看着墨汀风作为黄虎的“伥鬼”出征,她做不到。
她必须改变這一切,必须!
如果真的可以重来一次,想必黄阿婆也会這么做。
已近处暑,那米粒大小的黄色绒花渐渐枯蔫,金合欢树长出了许多小小的绿色豆荚,宋微尘站在树下满面愁容。
算算時間,還有两個来月南境战事征丁的告令就会下发到黄家村,不能再拖了。
“美芸,在想什么?”
黄映芸已经显怀,五個月左右的孕肚微微隆起,从院门口探进身来,她已经看了她一阵,发觉宋微尘一直蹙眉看着那棵金合欢树,时不时一声叹息,分明有解不开的心事。
宋微尘见她来了,拿起身旁一块油纸包着的像小砖似的东西迎了過去,两人事先约好了去湖边漫步。
“這是虎哥按我說的方法用野猪油制成的火锅底料,你最喜歡的野山椒口味。”
黄映芸连声谢着接過,犹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她心底的疑惑。
“美芸,我总觉得你這次落水后跟原来比像换個了人。”
宋微尘也不接茬,這不是黄映芸第一次這么說,后者见她不說话,自顾自絮叨。
“像是得了仙家指点,突然会了许多奇怪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而且說话做事也不一样,总觉得你好像是看到了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才让大家提前做准备……我這人嘴笨,說不好,可能怀孕了就爱這样疑神疑鬼。”
宋微尘抿了抿嘴,突然站定直勾勾看着黄映芸,神色极其严肃,与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大相径庭。
“映芸,你信我嗎?”
黄映芸不懂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可這有什么好问的,“我当然信你。”
“有多信?”
這要怎么答,黄映芸想了想,指着眼前的湖水。
“就是你现在把我突然推进湖裡,我也相信你绝不是为了害我,一定是有别的原因让你不得不這么做。”
宋微尘叹了口气,黄映芸越這么說,她越不能坐视悲剧的发生。
“還记得我落水醒来那日问你的一個問題嗎,我說南境可是在打仗?”
“如果我告诉你,今年冬天南境会爆发一场恶战,死伤无数,黄家村许多男丁会被州府征兵南下,无一人生還回乡……你会信我嗎?”
“如果我告诉你,今年冬天,天干物燥,北边的草甸会被天雷点燃爆发山火,将整個黄家村烧尽,你会信我嗎?”
……
黄映芸被宋微尘的话吓到了,护着肚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头缠绕渐起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惊惧。
“美芸,你……你吓到我了。”
头狠狠疼了一下,宋微尘有些踉跄几乎要站不稳,耳朵也开始嗡鸣不止,鼻子湿漉漉的,她用手擦了一把,果然是鼻血。
难道是泄露了天机遭反噬?宋微尘心裡苦笑,可這裡不是黄阿婆制造的幻境嗎,哪裡来的天谴……
见她突然流鼻血,黄映芸紧忙掏出手绢上前仔细给她擦拭,将方才因宋微尘的话而起的剧烈的不安暂时抛在了脑后。
“你信我嗎?”宋微尘看着黄映芸,眼中满是說不出的忧伤。
闻言黄映芸低垂了头一声不吭,不知在想什么。宋微尘也不催,能听见她刚才的“疯话”不逃走或者骂她是疯子,已经是黄映芸对她莫大的信任。
“如果這一切都必将发生,我信你不信,有何区别?”
良久,黄映芸摸着自己小腹终于开口,声音裡带了隐隐的哭腔。如果孩子生下来就沒有爹……她不敢想,眼眶却已经红了。
“有区别。”
“如果命运是一個榫卯结构的精密机关,我們改动当中一处,便能让整個机关发生改变。所谓牵一发动全身,映芸,你就是那关键的一环。”
“你若信我便听我的,至少杨哥和虎哥都能相安无事。人活一世所求甚多,但若细细分出個轻重缓急就会发觉少得可怜,无非求自己所爱之人无虞无患,安稳一生。”
黄映芸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宋微尘。
黄映芸一家离开的很突然,几乎只收拾了贵重细软就要走,村裡人只知道她是怀孕了身子乏得厉害,想回娘家住一阵,凡事也好有個照应。杨哥和婆婆都会跟她一起去,等孩子满周岁就回来。
他们离开的那天宋微尘天不亮就起了,却愣愣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并沒有去送行——她最看不得离别,只是不停催促墨汀风带着做好的许多火锅底料去践行。
也就是在黄映芸举家离开黄家村那天,院子裡那棵金合欢的树干裂开了。
循着树根往上裂了小小一條缝,但声音炸响如雷,墨汀风去村口送行還未走到自家门口就听到了。
他紧忙赶回院中凑近了往树干内部看去,不過是正常的木纹肌理,并沒有任何异常,但肉眼分明能看到那裂缝在慢慢向上延。
凑耳去听,那如火花噼啪的声音更靠近树干顶端分枝桠的位置,现在的裂口离那处還有些距离——不過以现在的开裂速度,估计用不了多久,树心处有何物就能见分晓!
墨汀风忽然意识到待在屋裡的宋微尘并沒有出来“凑热闹”,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无所觉察。
心裡突生不安,行随心动掠身进屋,见她一手杵桌撑着有些摇晃的身子,一手轻捂在口鼻处——指缝裡已流了满手的鼻血。
“微微你怎么了?”
已经许久沒有见她虚弱苍白成這副模样,墨汀风甚至有些反应不過来,在這幻境裡她一直都极健康,怎么突然如此衰弱。
宋微尘已经站不住,眼睛微闭,身子往下软倒,他紧忙一把抱住,将她安放到床上。
“微微,微微,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听得到我說话嗎?”
墨汀风隐隐绰绰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微尘只觉头疼欲裂,似乎有什么东西要钻到她脑子去似的,太阳穴、百会穴、神聪穴无一不痛!
脑子裡像开了一個万花筒,无数的脸和声音如骇浪鲸波般奔涌而至,似要将她湮沒。
“头,头好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