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中國-改革
他們不會像聞到新鮮肉味的野狗一樣，瘋狂猙獰的擁擠到當事人的面前,不顧一切的把話筒或者手機湊到當事人的嘴邊，迫不及待的用無數個問題將當事人淹沒。
——然而,這樣墨守成規的事情，卻在這一刻被全然擊破,碎成了數不清的凋零碎片。
記者們仍然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或者,就算站起了身在，也只是在原地踱步。
然而，這就是他們僅存的理性了。
自第一聲尖銳的提問開始，鋪天蓋地的問題便將武海峯完全淹沒！
“武海峯教練！你是如何得到這些錄音的？！”
“武海峯先生！這麼多年您就是在袖手旁觀嗎？！”
“武海峯教練！請問你有參與其中嗎？！”
“武海峯教練！請問是什麼迫使你做出了將錄音公開的決定？！！”
“mr武海峯！你知道這是一場面對全世界、有着歐洲體壇參與的記者招待會會嗎？！”
“武海峯教練！你這樣將……這些事情公之於衆！想過自己可能給中國本身以及你自己帶來的影響嗎？！”
“武海峯…”
“武海峯教練！！”
“武海峯教練——！！！”
記者們的情緒太過激動，早已請來的保安警衛們,不得不站在記者席的最最前方，阻止這些已經被大新聞逐漸侵蝕了理性的記者們。
媒體記者這種職業，消息的第一性與新鮮性纔是最爲重要的，對於某些記者來說，在某一方面，甚至壓過了其消息的真實性。
沒有任何一個記者會選擇關閉手機,至多是在參加會議的時候，開啓靜音模式。
見武海峯彷彿化成了冷硬的石頭，低着頭,不回答任何一個問題，一個記者忽然高高舉起了手機，忍不住的又高聲質問道。
“武海峯先生！早在兩個小時之前，微博上就已經開始了又一波浪潮！在你公開第一條錄音的半個小時後,在自己的微博中下，簡
陽就開始陸續發佈更多的‘內幕消息’！你放了足足三個多小時的錄音，但是這其中完全沒有你的聲音！然而在簡陽發佈的‘供詞’之中，你分明也是他們其中的一份子！並且是其中最最核心的一員！”記者重音道，“所以，是什麼‘迫使’、‘催促’你在今天做出了這樣的選擇？想要作爲揭祕人從輕處理減刑嗎？是由於蘇舟得到了冠軍嗎？還是蘇杭先生以及陳清荷女士在私下找過你？或者——”
“…我……”
武海峯張了張嘴，他以爲他發出了聲音，更何況他的面前，有着把人的嗓音幾何倍放大的話筒，但是，從記者們狂熱的表情來看，他似乎沒有發出任何一絲的動靜。
那陣彷彿要把內臟吐出身體的嘔意，再一次的翻涌起來。
“我……”
武海峯用力的呼吸着，嘔意讓眼角變得通紅，生理性的液體開始在眼底翻騰。
“我……”
終於，記者們注意到了這個男人，彷彿有話要說的姿態，騷動聲仍然不絕，卻是漸漸的平息了下來。
武海峯發出了幾聲，壓的極低的語氣詞。
他的聲音太啞了，攝像們想拍清楚這個男人此刻的表情，但是他的頭埋的很深，非常深，氣管與咽喉的下壓，讓他本就喑啞的聲音，變的更爲沉悶了起來。
被萬人……上百萬人，甚至還要加上那些位於國外，又同時在觀看這場直播的人數………被乃至上億人注視的中年男人，深深的埋下了頭。
武海峯以爲他可以一直睜着眼，讓他渾濁的雙眼去對準鏡頭。
但是現在，他發現，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佝僂着腰，選擇低下了頭。
除去那些錄音的事情，他開始說的更多。
這是一切的開始。
也是他的結束。
所以……儘可能的，多做一點，就是一點。
那麼多年了，他終於可以變的有用一點了。
不選擇娶妻生子是對的，不然這種時候，他只能讓他的孩子和妻子擡不起頭來，就像是現在的他一樣。
“
……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利益鏈，這是一座已經運行了很多年的劣質工廠，我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在我開始擔任教練的時候，這座工廠的運營模式，已經非常的成熟了。”
“…當年，陳清凡陳先生曾經就任中國乒乓球國家隊的教練，然而，只是在短短的幾年之後，陳先生就自行選擇下調離職，成爲中國青少年隊的教練……”
“陳先生並沒有受到‘壓迫’，他是‘自願’變更職位的，但是，事實上，是鍾主席的吩咐，讓球員們………”
所以，在他離去之後，可以讓陳清凡回來，繼續擔任中國乒乓球國家隊的總教練，他真的是一個非常、非常出色球員，同時，也是一名非常、非常優秀的教練。
“……我爲譚澤……以及更多小將的事情而感到抱歉，我知道那些年輕人……現在可能已經是青年人了，他們很多人可能都非常的恨我，在當時感到非常的無助、不可理喻、甚至崩潰絕望……我感到很抱歉……非常抱歉。”
所以，如果還有夢想，如果還有激情，這些人可以選擇回來，只要他們願意，在劇烈的震盪之後，一定是大環境最最………最最乾淨的時候。
看到那個高舉手機的記者，仍然在不停的舉手，武海峯深深的吸了口氣，終於承認說。
“是的，作爲最後一片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我將………所有錄音中屬於我的那部分，全部都給剪掉了。”
記者席又傳來一陣騷動。
“但是！”武海峯突然拔高了聲音，澀然道，“…那位記者說的沒錯，簡陽……他在微博上公佈的也沒錯，我是‘共犯’，我在‘袖手旁觀’，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
“然而，沒有任何人能‘迫使’、‘催促’我做出今天的這個決定。”
“正是因爲蘇舟的奪冠，正是因爲這是一場面對着全世界、有着歐洲體壇參與的記者招待會，所以……今天、現在、這一刻，纔是最最好的時候…………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樣的機會了。”
“我…”他咳了兩聲，一直埋着的頭，終於
漸漸的擡了起來，“可能……在國際上，會給中國帶來很惡劣的影響，嚴重瀆職……這條錄音裏面提到的很多人，包括我自己，可能都會被送進監獄，可能會有很多人罵我，比如自家的事不關起門來解決，給中國的臉上抹黑，比如瀆職的這些人的家人親戚，肯定也會恨不得讓我死而後快……”
“但是……”
但是，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
關起門來解決？
很多時候，根本無法解決任何事情。
一向情緒波動很少，待人冷漠的男人，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做了很多、很多年的夢。”
“夢境有兩種。”
“第一種，已經實現了，在英國倫敦的時候，中國的五星紅旗，在屬於乒乓球的賽場上，冉冉升起的時候。”
“第二種，現在也已經實現了，就是當下………就是在這一刻，這些正在發生、將來可能會發生的……第二個夢境，還沒有實現，但是它正在實現當中……”
武海峯扶了下話筒，單手撐桌，站了起來。
男人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先前的那些顫抖、嘔意、乾咳，不真實的，像是虛幻的泡影。
“我可以爲我今天說過的所有的話，負起一切的責任。”
“我的手機、以及今天公佈的所有錄音，隨時可以上交到相應機關查證，是否存在着捏造、剪切、編改等成分。”
武海峯靜靜的環視着擁擠嘈雜的會議室。
…開始了。
——結束了。
武海峯閉上眼道。
“今天的記者招待會，到此結束，感謝所有人的來訪。”
說完，他推開座椅，步伐匆匆推門而去。
就這麼走了？！
背後的記者們頓時瘋狂了，他們拼盡一切的想追上武海峯的腳步，卻被那些早都叫來的保安們攔着，等終於有幾個人鑽了縫隙，用力的推開了大門，迎接他們的，卻只有空蕩蕩的白色長廊，冰冷、安靜、沒有人氣，當然也找不到那個引起了軒然大波的男人。
陳清凡
的公寓中。
這一系列的發展簡直是太………蘇秉瞠目結舌，半天都回不過神來，雖然他不是學法律的，但身爲專業的經紀人，還是在娛樂圈這種地方，他對律法上的一些事情，也稍有涉及。
蘇舟小孩子家家的，肯定不懂這些，蘇秉下意識的看向陳清荷與陳清凡：“大伯母，清凡舅，這種情況………法律上是怎麼判的？”
這一聲詢問，像是突然濺入水面的一顆石子，將陳清凡家中的寂靜突然打碎。
陳清凡沒有回答蘇秉的問題，他猛的站起身來，勾起搭在沙發背上的大衣，就快步向外走去。
陳清荷被他的動作弄得踉蹌了一下：“小凡，你幹什麼去？”
陳清凡語速極快道：“我去找武海峯！………姐姐，你別阻止我，我得去找他。”
陳清荷攔在弟弟的面前：“你知道他在哪裏？！現在相關的所有人都會是媒體關注的對象！”
陳清凡當然知道！他急切的說：“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打電話……不，他的手機現在肯定打不通…………但是我得去試試，姐，我得去！你知道的，我得去！”
姐弟倆對視半響。
陳清荷“嘖”了一聲，轉頭也拿起了自己的外套大衣，吩咐道：“粥粥，你在家別出去，蘇秉，麻煩你陪着他了，有事情，我、阿杭、清凡，及時給我們打電話，知道了嗎？”
蘇秉還沒點頭呢，陳清荷與陳清凡就已經推門離開了。
蘇秉一陣無言：“………”大伯這家人的行動力，真的是……
正無語着，身旁又傳來了自家堂弟的低語聲。
“…國家體育總局，是□□直屬的事業單位；中國乒乓球協會，是國家體育總局的下屬單位。”
“依法或者受委託行使國家行政管理職權的公司、企業、事業單位的工作人員，在行使行政管理職權時，濫用職權或者玩忽職守………構成犯罪的，應當依照《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於第九章瀆職罪主體適用問題的解釋》的規定，適用瀆職罪的規定追究刑事責任1。”
蘇秉驚了：“………你什麼時候查的？”還背下來了？
蘇舟躺在沙發背上，雙眼鬆怔的看着裝潢簡單的天花板，喃喃道：“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徇私舞弊型瀆職罪……刑事責任啊………五到十年的有期徒刑吧……沒牽扯到國家機密和人命，判不了十年以上的。”
昨晚，和蘇杭通了電話後，蘇舟開了電腦，查了半天。
沒有回答蘇秉，蘇舟繼續小聲的呢喃着：“…不對，也有可能十年以上吧，情節特別嚴重的話，會判十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順着蘇舟的自言自語，蘇秉無言了半天，輕輕的拍了拍蘇舟蔫嗒嗒的黑髮，問他：“好吧，跟我說說，怎麼纔會有可能判十年以上唄？”
蘇舟回憶了會，聲音很低，慢慢的說：“‘情節特別嚴重’的話，刑期會另外判定，情節特別嚴重的認定標準有四個，符合鍾盛華這些人的………沒出人命也沒人受傷，沒法算；經濟損失三十萬元以上……這個是薛定諤的金錢損失，不好說，畢竟沒人知道那些半路夭折的小將們的實力，如果發揮正常，究竟能達到一個什麼樣的地步；而造成的社會影響極爲惡劣……這個絕對是有了；至於致使公共財產、國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的損失………這個還要結合秦叔那邊搜出來的東西……”
蘇舟閉上眼，後頸正好靠在了沙發背的圓弧上，脖頸有些痠痛，他分析着：“……其實應該是可以判十年以上的，如果算上‘不報、謊報、遲報、或者授意、指使、強制命令他人不報、謊報、遲報’……繼而造成後果持續擴大什麼的………這麼多年下來，也有可能十年以上吧……”
電視屏幕中，只有幾個記者還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
蘇秉的神色極爲複雜，嘴脣張張合合了半天，問：“那……那個武海峯呢？”
蘇舟也是沉默了好一會，才道：“……肯定是要進去的，問題就是………不知道會判幾年了，不過可以減刑的。”
蘇舟說話的聲音終於高了一點，他解釋道：“我查了一些
，緩刑不太行，除去對於年齡和特殊情況的限制，比如老人、未成年人以及孕婦……申請緩刑的最重要的一個前提——本身的刑期要在三年以下，而武海峯……他不太適用於這個；減刑這一方面的話，如果有立功表現，檢舉其他‘犯罪活動’並且經查證後屬實的……可以減刑，最多可以減……減刑之後，刑期至少要達到原本判決的一半，如果武海峯……按照這種性質的瀆職罪，如果武教練的刑期，最終是判了最少的五年，加上減刑，至少也要進去呆兩年半才能出來………因爲不接受緩刑，所以期間要一直要呆在監獄裏……大概是這麼個情況。”
“這種情況…這種情況………”蘇秉抓着頭，心情複雜，有點描述不清楚，“特殊情況特殊分析，不能……不判刑嗎？”
不判刑…？蘇舟的脣動了幾下，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又看了一眼電視。
剛纔還有幾個記者的，而現在………方纔還人聲鼎沸的會議室內，已經是什麼也不剩了。
空無一人，人去樓空。
蘇舟拿起遙控器，拇指下按，“噗呲”一聲，關上了電視。
……
………
…………
整個中國，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震盪過了。
這可不止是乒乓球圈的事情，能牽扯出的事情太多了。
在蘇舟史無前例的拿下了一尊冠軍獎盃的時候，沒有人能預料得到，後面的簡陽推人事件。
當簡陽推人事件爆發的時候，陳清荷、歐洲乒壇的諸多球員、乃至本國的體育第一人的賀錚………也沒有人能預料的到，後面會有諸多不相干領域的人紛紛發聲下場。
就算這些人下場了，也只是強制性的拔高了關注度，衆人也只不過是看個熱鬧，萬萬沒想到，事情的發展竟然變成了這樣……
可以說，近幾天的中國，無論是在網絡媒體上、還是在人與人見面的閒扯聊天中………似乎全國上下的輿論焦點，都完全被這一件事、以及其相關人員給完全的刷屏了……
不止中國，歐
洲體壇也是同樣。
人們都有着各自的看法和立場。
中國。
【繼續喫瓜………還會不會有其他的後續啊？太精彩了，小說電視劇都不一定能拍出來吧？】
【艹！這次真的丟臉丟出國門了！武海峯他有病吧，非得挑那種場合說？】
【有法律界的小哥哥小姐姐出來說話了，鍾那個誰簡那個誰還有更多的那一羣人不care，在監獄裏呆到死纔好，武海峯怎麼辦？集體號召讓他無罪有可能嗎？法律咖說最少、最少、最少——也要兩年多的有期徒刑跑不了。】
【也不無辜，進去活該。】
【嘴裏喫塊糖，當個人吧，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做到武海峯那樣？我叫他英雄，隱忍的英雄，講道理，沒了武海峯，誰知道這事什麼時候才能爆出來？沒了武海峯，指不定蘇舟打個一、兩年就消失不見了呢。】
【看乒乓球三十多年了，再有兩年就五十了………誰都不想評價，就這樣吧，累了，只希望上面能嚴肅處理大洗牌，今後我們國家的乒乓球能慢慢起來吧。】
【……】
【………】
【…………】
歐洲。
【中國可真的是把我給嚇到了……】
【在中國打乒乓球真是不容易啊……】
【突然有些恐慌……我們國家的足協不是這樣的吧？所以一直都踢不過亞洲，踢不過中國？】
【中國蘇願不願意換國籍移民啊？他願意來荷蘭嗎？】
【那個教練真是牛……電影裏的主角也就這樣了吧？】
【中國那邊在發起減刑輕判的活動呢，參與者好像不少。】
【給個鏈接？這個教練的事情如果拍成電影，絕對是奧斯卡學院派最喜歡的那種主角。】
【……】
【………】
【…………】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上升到了這種層面，似乎已經和蘇舟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只是一個引子，是最初的那一絲微弱的火星，卻也正是因爲零星的光點，後續的諸多事件纔會逐一爆
發，將中國體壇搞了個天翻地覆。
說句老實話，哪個領域沒點齷齪？
對鍾盛華那點心思，國家體育總局的人其實也有點了解，但這個瞭解，真的只是“有點”，偷點油水，博點利益，誰不會啊？體制內的，也都是符合“規定”的，只是從來沒有人想得到，鍾盛華所做的不僅僅是“點”——這哪裏是偷點油水，分明就是污染了整片汪洋。
沒有人想象得到，鍾盛華竟然做的這麼“過”，人家一般是“偷”幾個零件、摸幾個“產品”，鍾盛華是直接把整座工廠都據爲了己有。
當然，這其中或許也有着擔任國家體育總局管理中心的主任，吳凡這人在其中粉飾遮掩的緣故。
這件事的社會影響力、乃至國際影響力都太過惡劣，網絡信息的傳遞、人民大衆的呼聲、外國媒體的關注……
事已至此，鍾盛華等人不可能再度翻身。
而有了武海峯的交代，鍾盛華、吳凡、以及更多深陷其中，宛如植物的根節交錯的人們，也紛紛落馬，被扒了個乾淨——這些人身爲國家機關的工作人員，觸犯國家刑法，會被送上法庭，進而判刑入獄。
而形同簡陽、以及他的那些“好朋友們”，在法律上卻無法受到任何的制裁，然而，這些人的行爲事蹟的曝光，也足夠讓他們永遠的擡不起頭來，出門行走或許都要遮住面孔。
然而簡陽也在後悔，他被恐懼、崩潰、瘋狂、憤怒、被拋棄、被背叛、即將失去一切的絕望所支配了大腦，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就將他認爲最關鍵性的東西統統放到了網上……
他和鍾盛華的對話……
鍾盛華與武海峯以及吳凡之間的對話……
相關人員的通話記錄……
甚至是和他自己交好、但是並沒有被武海峯所提及到的，他的那些“好朋友”們……
他發上了微博，然後纔在網友們瘋狂的唾棄與評論中，認識到了所謂的真相——
——鍾盛華沒有拋棄他，是武海峯背叛了所有人。
簡陽後悔的，是他的語氣。
如果他的口吻好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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