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随着齐王寿日的临近,驿馆内近来每天都有从各地新近赶至的宾客,除了齐王辖下的各地将领和官员,像割据于山南道的江陵节度使、淮南的镇南节度使、庐州刺史等方伯,也是陆续到来。
這些人地处南方,自身实力也是有限,基本无力扩张,此前多在观望中原而已。潼关一战,天下皆惊。众人担忧北方局势变动或也将在未来影响自身,正好借着此次机会碰面,探听消息,以审时度势,定日后方策。
人一多,难免便嘈杂起来。那些人得知河西裴家的二郎君此次也代君侯到来为齐王贺寿,怎会无动于衷,不是拜会,便是邀饮。裴世瑜不胜其扰,若不是不等寿日過完就走太過失礼,他恐怕早就拔腿踏上归路了。
此刻从田家出来,思忖回去還要应酬,青州城外雪景应還不错,索性躲去清净半日,却又被裴曾强行拉去說话,以为他又替自己应下的什么推不开的宴饮,恼得就要翻脸了。
裴曾道:“郎君,你可知田将军方才与我說了何事?”见少主面无表情,也不接话,只得自己继续說道:“崔家小娘子病势不轻,如今养病最为重要,怕是不能联姻了。齐王想为郎君另外牵线——”
裴世瑜扯来马缰,一個转身,已是跃上马背,头也不回便走。
“阿伯你若拒绝不了齐王好意,回去也不怕永安伯娘拿刀砍你,我倒有一妙策,何妨由阿伯你自己娶,完成两家联姻,岂不更好!”說罢哈哈大笑,催马丢下裴曾便扬长而去。
裴曾顿了下足,哎一声,追道:“少主勿拿我取笑!听我說完!那女子不是别人,乃是前些时日你在天生城裡救回的那個!”
风中那段笑声戛然止住。
少主虽沒回過头来,好歹总算停了下来。
裴曾赶忙追到近旁,先抓住马缰不让他走,這才继续說道:“不但如此,郎君你可知道,那女孩身份并不一般,乃是前朝末帝的酌春公主!”
他說完,见少主依然那样坐在马上,背影一动不动,以为他不知公主来历,又将那些话给他解释了一遍,最后低声道:“齐王想是联姻心切,竟想出如此一個法子。此次出发前,君侯虽特意吩咐,来了這边,一切皆照少主你的心意行事,然而她既是前朝公主,此事便非同一般了,我方才怎敢做主,先要叫郎君你知晓。”
裴世瑜双肩微动一下,终于,慢慢回面,望向他身后的齐王府。
裴曾此前便疑心他对那位女郎颇有好感,本還以为少主此次误打正着,得娶心仪佳人,心裡還暗暗替他欢喜了几天,最后却张冠李戴一场空。
并且,裴曾多少也有点看出来,少主最近凡事都提不起劲,逮住一点不好就乱发脾气,惹得永安都在背后抱怨了好几回,想来多少应与此事有关,還在替他遗憾着,谁料,事情忽然就柳暗花明了起来。
然而此刻,见他听到這個消息,神情古怪,久久竟然不发一言,裴曾一时又迟疑起来,摸不准他到底作何想法,等待片刻,便道:“不知郎君意下如何?若是可以考虑,我便叫人立刻快马去给君侯送信,看君侯如何发话?”
对方是前朝公主,身份特殊,与崔女完全不同。此事,即便少主愿意了,也需先告知君侯,由君侯最后定夺。這一点,裴曾自然清楚。
裴世瑜這才仿佛醒神,迅速摇头。就在裴曾以为他是拒绝此事,却见他又顿了一下,道:“不急。此事先勿叫我阿兄知晓。待我再想想。”
“你们谁也不要跟来!”
丢下這一句话,他纵马便去。
裴曾目送少主转瞬便去的背影,只得先领随行回去。
裴世瑜一骑出城,沿着官道疾驰一段,渐渐拐入野地。
他的坐骑,论血统,最早溯源,乃是烈祖那会儿的一匹名为金乌骓的宝马,曾陪伴烈祖冲锋陷阵,立過无数功劳。金乌骓年老死后,裴家特意为其修了马冢,伴在祖坟之畔,对其后代,也是精心培育,不断加入外来优良马种,传到如今,金乌骓已是后裔众多,而這匹马,便是种族同代裡最为出色的一匹,它性格暴烈,谁也不让骑,被裴世瑜捶了一顿,老实了下来,此后便成为他的坐骑。裴世瑜一向张狂,给爱马起名也是一样。龙子,天龙之子。唯有如此一個名字,方配得上它。
龙子入得荒野,四蹄踏破积雪,很快便撒欢狂奔起来。
寒风夹着马蹄溅甩飞起的点点冰雪,劈面袭向裴世瑜的面脸,他却丝毫不觉疼痛。
他实是被方得知的那個消息弄得心神不宁。
一阵失而复得般的窃喜過后,便是吃惊和疑虑。
他不曾想到,她竟有那样一個身份。本以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前朝宗室孤女。
他之所以失怙失恃,生来便连父母何等模样都沒见過,全是因了那位末帝所赐。她竟是末帝的那個女儿!
就算他能将她与她那個可悲又可憎的父亲割开,只要答应此事娶了她,往后,自家恐怕便将与她所代表的前朝以及皇族遗裔产生割不断的关系。
前朝這個铭匾,在有些人眼中或有大用,但在裴世瑜眼裡,早该被彻底葬送。若是答应婚事,非但于他无用,日后反或成为绊住他裴家人手脚的累赘。
這些姑且不想。
裴世瑜实是无法忘记那日在华山脚下客栈内遇到的事,更无法忘记那夜他亲见的崔家世子与义子因她而起的冲突。如今齐王竟想安排自己与她联姻?那么那两個男子,到底和她是何关系?
裴世瑜反复纠结,始终难以下定决心。想立刻拒绝最好,不再和那個乱過他心的女郎牵扯上任何的关系,偏偏心裡,仿佛又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舍。
這就应下?
更是万万不可。
只要他松了口,让裴曾将消息传到兄长那裡,兄长定会默认他心仪那女子,无论对方是何身份,兄长定也会答应下来的。
不觉间暮色四合,龙子跑了半天,应是饥饿,慢慢停下。
裴世瑜也觉有几分腹空之感,揉一揉已是发僵的脸,自蹀躞包内掏出两只豆饼,掰碎捧在手心裡喂它,自己也拣着嚼了几口,吃完,捧雪搓干净手,便打马归城。
他入得城门,往驿馆骑去。此时天還亮着,城内宵禁尚未开始,街上到处都是急急归家的行人与车马,他不得不放慢马速,免得与人发生冲撞。快到驿馆之时,对面转弯的街上驰来几骑人马。
他的神思仍是有些散漫,也未多看,随意引马往路旁闪了一闪,便待继续前行。
不料,对方竟也止马,接着,一道马鞭横举,挡在了他的马头之前。
裴世瑜转目望去。拦马之人,竟是齐王世子崔栩。
崔栩如此举动,极是无礼,裴世瑜心中立时便不悦了,碍于对方是主,暂忍下来,问他何事。
崔栩沉面收回马鞭:“方才我特意前来拜访,不见你人,沒想到出来,倒是遇上了。我已设下酒席,請随我来。”
裴世瑜怎会跟去,况且崔栩语气,与其說是邀约,不如說是威胁。
他皱了皱眉。
“世子何事,這裡說便是。我待回了。”
崔栩神色愈发难看,顿了一顿,终還是压低声道:“我听闻,你要娶那李姓女子?”
裴世瑜微怔,不想他开口竟是這话。
“我实话与你讲,她是我的人。我知你救過她,你要如何报答,与我說便是。至于别事,望你另做打算,勿叫我难做。”
原来就在白天,崔栩从田敬身边一個受他贿赂专为他刺探消息的人那裡得知,今日田敬宴請裴二,目的竟是要将公主嫁他,以取代妹妹与他联姻。
崔栩自先前见過公主一面之后,便日思夜想,本以为婚事稳稳当当,沒想到平地起波,先是怀疑崔重晏从中作梗,那边還沒解决,又获知這個消息,不啻晴天霹雳,更觉奇耻大辱,如何忍得下去。
齐王那裡,他知再去也是无果,去找田敬问事。
事尚未定下,田敬更知崔栩暴躁无脑,做事只凭血气之勇,此时怎敢将计划让他知道,含糊推搪一番,只說齐王担心联盟不成,听闻裴家二郎倾慕公主,才拿公主暂时维系,日后未必就会作数,叫他耐心等着。又正色警告他勿轻举妄动,当心再次惹怒齐王。
崔栩怎肯相信,当时忍气而出,過后,却是越想越恼,忍不住赶去驿馆,想找那裴氏子将话說清,好叫他知难而退。他却不知,這裴二郎君从小便不知“受气”二字当如何写,论脾性,比他来得更为高傲。
闻言反应過来,裴世瑜的一张俊面便沉了下去。
“此事你当去寻你的父王,来我這裡說甚!”
他冷冷說道,催马便走。
二人当街說话,一個是齐王府世子,另位则是前些日由齐王亲自迎入城的河西裴氏公子,实是招眼,此地又是驿馆附近,毗邻市井,最为热闹,早有路人认出,纷纷驻足观望。
崔栩当众被他扫脸,恼羞成怒,怎肯這么让人走掉:“裴二,我因你比我年岁小些,怕你不懂人情,又是远道而来的客,才忍你三分。你若执意与我作对,你去问问,我崔栩何时是個怕事之人?”
裴世瑜一顿,停马,缓缓回头,双目盯着崔栩,一字一字地道:
“我還便就娶了!你当如何?”
崔栩一愣,反应過来,挥起一鞭,朝這裴氏子的坐骑便抽了下去。
啪一下,龙子吃痛,嘶鸣间,马蹄一阵顿踏。
裴世瑜低头,看一眼爱马身上的鞭痕,抬起头,探臂一把攥住鞭身,顺势一卷,崔栩防备不及,被他拽落下马,扑跌在地。
他犹不解气,一個倒手,持住了崔栩的鞭,顺势俯身下去,向着還沒爬起的崔栩又下了一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为爱马复仇。
本是车水马龙的街上早已鸦雀无声,路人纷纷停步,两旁商户也忘了闭门,全都屏住呼吸偷看。
崔栩万沒想到,這裴氏子竟敢以客身对自己還手,丝毫不给留面。
他方才那一鞭出去,若能得回些场子,或也就作罢,沒想到吃回這一鞭,失脸更大,怎還忍得下去,将田敬的叮嘱全都抛了,怒吼一声,一把拔出随身短刀,人便扑了上去。
裴世瑜从马背上转過身,抬起一脚,踢在了他的臂上,那刀脱手飞了出去。接着,二人便扭斗在了一起。
這二人各皆上過战场厮杀,都是以一敌十的狠人,此刻一個自觉失脸,另個被激怒,如此肉搏在一起,场面自是骇人。
很快有人反应過来,奔去附近的驿馆裡叫人。待驿丞与裴曾以及众宾客带着卫士赶到,看见世子与裴二郎君還在搏斗,难分难解。
“世子住手!裴郎君快住手!”
在众人的劝停声裡,裴世瑜攥住了崔栩的一只足踝,发力一扭,崔栩的庞大身躯被他拗翻在地,一时无法起身,只大口大口地喘息。
裴世瑜此时看去比他也好不了多少,手背擦伤,袍角开裂,应也吃了些痛。
“郎君你怎样了?”永安冲上去问。
就在此时,地上的崔栩一個打滚,抄起方才落在地上的短刀,咬牙挺身站起,从后又朝裴世瑜刺去。
“郎君当心!”
在永安发出的尖叫声裡,裴世瑜转身便将崔栩勾绊在地,伴着眼内掠過的一缕凶光,再抬靴履,当胸重重踹落。
崔栩惨叫一声,数根肋骨齐断,口角涌出血沫,再也无法动弹。
众人惊呆,一时竟无人胆敢去扶。
裴世瑜神色阴沉,擦了下手背关节处的渗血,丢下還在脚边痛苦呻吟的崔栩,牵马径自便往驿馆去。
周围之人急忙让道,看着他身影消失,方匆匆将崔栩抬去安顿。
天黑了下来,裴世瑜正在马厩裡,亲自给龙子抹擦伤药,裴曾過来,說他已经送走田敬。
方才田敬匆匆来到驿馆,却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为世子的鲁莽举动赔礼谢罪,盼望裴郎君勿与他一般见识。少主不出,裴曾只好代替他去见人,這才回来。
裴世瑜依旧一言不发。
裴曾暗叹口气,改口,正想劝他也去将身上的伤处置一下,這时,永安匆匆奔来。
“郎君!那位瑟瑟姑姑来了!要见郎君的面,郎君你见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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