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父兄 作者:未知 在那丫鬟的惊奇之中,三人一路来到了寒家极为偏僻的一個院子前。 寒家占地极广,這裡又是寒家最偏僻的所在,从凤止歌更衣的客房走到這裡,竟然用了差不多一刻钟。 凤止歌站在院子前,看着院门口那株已经长得很是粗壮的杏树,心裡不由感慨万千。 這株杏树,当年還是她与父亲一起种下的。 那时的寒素還只不過是個三四岁大的幼童,陡然从后世来到這落后的古代,又由一個冷血杀手变身为百年世族的小姐,即使她适应能力强大,也花了一段時間才能接受這個事实,但脾性到底与真的幼童有些不同,看在旁人眼裡,便是寒素自打出生起就安静得過分,长到三四岁上更是冷静得像個大人。 寒氏一族那时女儿本就少,寒臻自打得了這個女儿便一直视若珍宝,到寒素四岁时,寒臻的夫人又撒手人寰,寒臻自然便对沒了母亲的女儿与幼子更多了几分关爱。 還记得那天傍晚,忙完一天的寒臻饭后牵着年幼的寒素散步到了這院子门口。 正常来說,四岁大的小童,又是养得精贵的女儿,应该被大人抱在怀裡才是,但寒素自打能自己走路了,便再沒让任何人抱過,即使路再远,也都是自己走,也从沒听她喊過累,倒是叫寒家不少人啧啧称奇。 寒臻那时看着這有些偏僻破败的院子,不知怎么就有些感慨,道是時間過得快,恐怕過不了多久,他最为疼爱的女儿便要长大嫁人了。 那时的寒素比如今的凤止歌可是沉默多了,而在后世的那三十年的经历更是让她从来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会如普通女子般嫁人,所以闻言便有些不以为然的对寒臻說,“我长大了可不嫁人,就一直陪在父亲身边,若是有人看不過眼,我就住在這院子裡算了,反正這裡也清静,再在院子裡种上几棵果树,开上几畦菜地,自给自足岂不悠然?” 四岁的幼童能說出這种话来,落在外人耳裡指不定得有多惊奇,說不定一個不好還得传出什么“智多近妖”的话来。 但寒臻历来最疼這個女儿,又知道自己的女儿聪慧远胜常人,当然不会多想,闻言便哈哈大笑起来,一时之间還来了兴致,道是要与寒素一起在這院子裡种上果树。 院子门口的這棵杏树,便是那时候种下的。 当然只不過是棵矮小的树苗,五十多载岁月倏忽而過,当年的树苗也已长成如今的粗壮树木了。 不知道這些年,父亲在看到這杏树挂上果实时,心裡会是何等的滋味。 凤止歌的眼眶突然就有些发热。 那时的她虽然被父亲疼宠着,但心裡其实并不十分看重這骨肉亲情,从炼狱那样的地方走出来,便是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只怕也能被鲜血浸染了,所以她也从来不以为自己有一天会真的知道什么是亲情。 如果不是有着父亲与兄长那么多年如一日的关爱,恐怕她真的不会了解。 如今這么多年過去了,想起這些当年的往事,她才更能理解血亲的含义。 在那株杏树前停下脚步,凤止歌伸手轻抚着树干,声音有些低沉地问道:“這裡,如今是谁在住着?” 那丫鬟一怔,有些奇怪這凤家小姐一路上就算明知道路线不对都一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怎么会突然对這棵普普通通的杏树感兴趣了? 不過,虽然不解,那丫鬟仍立即答道:“回凤小姐,這裡如今是我家老爷子的居处。” 都已经走到這裡来了,這丫鬟自然不用再掩藏。 凤止歌闻言便深吸一口气,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丫鬟說起,仍忍不住一阵的心酸。 当年她說要常住的院子,最后住进来的,却是如今已经年逾古稀的父亲。 抚着树干的手下意识的用力,直到那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有些刺痛,凤止歌才敛下情绪道:“走吧。” 然后也不等那丫鬟带路,便率先进了院子。 虽然已经過了這么多年,但這院子与当年比起来也并无二致,院子裡种着的各式果树更是一棵未少,只是相比当年长大成材了,甚至院子裡照寒素的意思开出来的菜地,也都种着翠绿的蔬菜。 這院子本就偏僻老旧,近五十载仍能维持住当年的样子,想来這些年裡也是经過了一番精心修缮的。 那丫鬟将凤止歌和李嬷嬷带到院中正房门前,然后向着凤止歌行了一礼道:“凤小姐,我家老爷子与大老爷正在裡面等着您,您只管进去便是,奴婢就在院子外面等着您。” 說完,便退到了院门之外。 凤止歌与李嬷嬷对视一眼,然后李嬷嬷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声音并不大,却不仅敲在了凤止歌心裡,也惊醒了房裡正忐忑着等待的两人。 房门渐渐打开,裡面的情形便映入凤止歌与李嬷嬷的眼中。 相较于正常的房间,這间房显然有些异样,至少,在初次看到的人眼中是十分怪异的。 房裡并沒有普通的桌椅,只有几组背后有靠背,看着有些臃肿用上等布料套着的似椅子般的东西,以及面前一张用价值不菲的琉璃打造而成的矮几,几乎透明的矮几上,则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而寒家的两位当家人,便正坐在那被称为沙发的椅子上,两双极为相似的利眼自打门开便一直紧紧盯着凤止歌。 一阵沉默之后,凤止歌率先开口,却是对李嬷嬷說的。 “阿芜,你先下去吧。”凤止歌道。 寒臻和寒凌這才将视线转到李嬷嬷身上。 李嬷嬷闻言弯腰一礼:“是,主子。” 寒老爷子和寒凌见状便眼中一阵变幻。 自从素素去后,她身边的两名贴身丫鬟便接過了她手裡的产业和暗卫,寒青颜管着凤鸣阁与凤仪轩,很少在寒家露面,而李芜,之后的二十年却是一直呆在寒家的。 寒老爷子父子是最清楚寒素這两名丫鬟的脾性的,就拿李芜来說,虽然一直在寒家,但她从来都沒认過寒老爷子父子是主子,对于寒老爷子父子的话她虽然也会听,但绝对不会這样恭敬。 在她心裡,她唯一的主子便是已经死去的寒素。 而如今,眼前的少女只不過是一句简单的吩咐,李芜却是当作了命令来执行。 以李芜对素素的忠心,若不是她確認了這位凤家大姑娘便是她要找的人,绝对不会如此恭敬。 寒老爷子看向面前神色淡淡的少女,心裡计较开了。 寒素的死一直是寒老爷子心裡最大的痛,即使如今的寒家几乎站在了世族门阀的最高处,也不能弥补這痛。 寒老爷子這二十几年的等待,也不是沒有旁人知晓,无疑,任何一名女子,若是能冒充寒素并取信于寒老爷子,都几乎能一步登天。 冒名顶替,這并不是沒有发生過,只不過那些梦想着借寒素之名谋好处的女子,都被寒老爷子父子发落了罢了。 寒家的女儿地位何其尊贵,而且那個人還是寒素,便是皇家公主,恐怕也不能越過她去。 会有人冒险行此偏招,也不足为奇。 而這位凤家大姑娘,却能让李芜认可,如果不是她不知打哪打探到了素素的生平事迹在李芜面前加以伪装并成功瞒過了李芜,便是她确实便是素素。 当然了,寒老爷子心裡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一個十几岁的少女,就算演技再怎么好,又怎么可能将历经不少风霜的李芜完全瞒了過去。 再者說,李芜当年跟随素素那么多年,若說起对素素的了解,恐怕他這個做爹的都不一定能越過她去,一個小女娃,又如何能骗過她去? 這样一想,寒老爷子心裡便突然激动起来。 那,眼前的少女,岂不就是…… 寒老爷子一双眼蓦地亮得出奇,他看向凤止歌,即使极力压制,面上到底也现出激动来。 不仅寒老爷子,一旁的寒凌亦是如此。 寒老爷子和寒凌当年亲身经历了大武朝的建立,甚至可以說,若沒有他们,都不一定能够有如今的大武朝,在大武朝建立這二十几年以来,两人也一直都身居高位。 原本,他们早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而如此动容了,可事关寒素,两人又岂能保持冷静? 当年寒素在大婚前夕一夜暴毙,只留下一句颇有些诡异意味又似预言又如宣告般的“我会回来的”,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但绝大多数人都只以为這是寒素不甘心之下刻意而为,唯独寒老爷子父子以及寒素身边的两名贴身侍女,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這些年来,寒老爷子父子守着這微弱的希望盼過一年又一年,到最近几年,其实他们也在心裡隐隐怀疑起寒素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再回来了,但二十几年如一日的等待早已令他们形成了习惯,即使明知希望渺茫,两人仍继续等待着,等待着。 沒想到,他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等待已久的那個人却突然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你……” “你……” 寒老爷子和寒凌双眼微润,同时开口,但对视一眼之后,又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說些什么。 难道要问她到底是不是素素嗎? 凤止歌沉默了一阵,待李嬷嬷退下去并将房门关好,她才轻叹一声,既感慨又有些激动地道:“父亲,兄长。” 這一句“父亲兄长”听在寒老爷子和寒凌耳裡,便叫他们突然便有了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仿佛心口一直以来压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整個人便跟着轻松起来。 寒老爷子一张已现老态的脸上,便陡然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来,一双平日裡睿智的眼裡也蓦地多了些湿意。 上前两步,一把拽住凤止歌的手,寒老爷子欣慰地道:“好啊,好啊,沒想到在有生之年,我這把老骨头還真的能等到爹爹的素素。” 听了寒老爷子的自称,凤止歌心裡又是一阵酸涩。 寒老爷子共有两子一女,但最疼的,却是她這個女儿,兄长寒凌和弟弟寒晔向来都是称寒老爷子为“父亲”,唯有她,却从来都被寒老爷子要求称他为“爹”。 寒凌亦紧紧抓着凤止歌的手,他张了张口,想說些什么却哽咽着别开了脸,迅速抬起手在面上擦拭了一下,然后才转头道:“素素,你可回来了。” 二十几年的等待,尽数溶于這简单的几個字裡。 這些年来,寒家俨然便成了大武朝首屈一指的世家,可当初带给寒家這一切的那個人,却早已不在人世,寒家這二十几年出生的子弟,更是从来不知道這世间還有一個名为寒素的寒家女。 每每想到這些,寒老爷子和寒凌就觉心中有愧,若不是心裡還抱着寒素還会再回来的期望,恐怕两人還会更煎熬百倍。 如今,等待多年的人终于回来了,两人总算能够得到真正的安宁。 凤止歌抿了抿唇,见父兄這般激动欣慰的样子,她心裡也有几分惭愧,她不应该有這么多的顾虑,早在苏醒之初,她就应该给父兄递個消息的,這样,他们也不会多受這六七年的煎熬了。 “是女儿不孝,女儿回来晚了。”凤止歌回握寒老爷子的手,在触到寒老爷子的衣袖时不由又用力几分。 寒老爷子身上穿的,正是当初她唯一给他做過的一件直裰。 寒家的女儿打小自是要受最严格的教导,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虽然不要求所有都要精通,但至少也得有所涉猎。 這件直裰,便是当初寒素学习女红时给寒老爷子做的。 那时候她還只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距离现在,已经是四十几载的光阴。 任是她当初做這件直裰用的料子再好,這四十几年来也难免会有破损,可那些破损的地方,都被人细细补得整整齐齐。 以寒老爷子如今的身份,若是叫外人知道当朝首辅在家中居然穿着带有补丁的衣裳,不知道会有多吃惊。 不過一件衣裳而已,居然陪着寒老爷子走過這几十年的岁月,這其中隐含着怎样深刻的爱女之情,饶是凤止歌自诩是冷清的性子,這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见凤止歌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裳上,寒老爷子眸光温暖,他抬起手轻轻抚在凤止歌的青丝上,便如当年女儿還小时一样,轻声哄道:“沒事,爹爹就喜歡這件衣裳,可不是你兄长虐待我這老头子。” 凤止歌便跟着笑出声来。 倒是寒凌,见寒老爷子這样埋汰自己,有些不满地道:“父亲,您要哄妹妹高兴,也不用踩着儿子吧。” 几句玩笑话下来,三人之间那略显沉重的气氛倒是变得轻松了起来,然后相携着手往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凤止歌又将自己如何在威远侯府醒来,又几年又是如何過的一一讲述一遍。 “素素,這些年来可真叫父亲好等,你看,這屋子可都是按照当年你的想法布置的,自从父亲搬到這裡,還将许多你用過的旧物都一并搬了過来。”听罢凤止歌的回忆,寒凌一边說着,一边指了指琉璃矮几上放着的一個棋盘,“你看,這副跳棋還是当年你十岁生辰时我送给你的生辰礼,如今可是成了父亲的宝贝,就是我也不带让碰的。” 寒凌這番话看似很平常,却让寒老爷子猛然抬头瞪了他一眼。 凤止歌将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却是微微一笑,道:“看来哥哥如今的记性可是不大好了,這副跳棋明明是当年我亲手做的,后来被哥哥硬要過去的,至于我十岁生辰……那时我正随爹爹学棋,哥哥送的是一副冷暖玉棋子。” 寒凌本就生性谨慎,他会出言试探也是极正常的,凤止歌并不介意,毕竟,若换了她是寒凌,也一定会做同样的事。 寒凌闻言心裡一松,又被寒老爷子一瞪,面上倒是有些讪讪的,他看向凤止歌,有些讨饶地道:“素素,你可别怪哥哥,哥哥只是心裡有些不放心,你不知道,這些年来可不止一人冒充你想来寒家认亲,哥哥這也是怕父亲再失望一次。” 凤止歌扬眉,她可沒想到,這些年居然還有人冒充她。 不得不說,财帛名利动人心,为了這些身外之物,居然有人甘愿冒充一個已逝之人。 不過,這些人大概是不清楚寒素与赵天南之间的那些往事吧,否则他们就该知道,若是確認真的是寒素回来了,第一個恨不得让寒素再死一次的,便是赵天南! 微微摇头,凤止歌轻声道:“寒家如今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也难怪会有那么多人被眼前的表面风光迷了眼,看不清楚内裡的险恶从而想尽办法都要与寒家搭上关系了。” 不過也不奇怪,对许多人来說,能享一时富贵便已足够,自然不会過多的考虑得到的富贵是不是隐含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