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闹 作者:未知 对牌? 慕轻晚微怔。 府中对牌向来由掌中馈权的当家主母管着,這二十年来都一直是赵幼君把持侯府中馈,撇开在京城的那段時間,自从来到湖州,慕轻晚连对牌是什么样子都沒见過。 如今,凤麟突然叫人将对牌送到洛水轩来,是何意? 一时之间,慕轻晚不知该作何反应。 凤止歌见状,便示意李嬷嬷接過肖进递上来的装着对牌的匣子,道:“那就劳烦肖管事辛苦這一趟了。” 来洛水轩的目的已经达成,肖进也不再久留,当即便向慕轻晚与凤止歌告辞。 凤止歌随即示意李嬷嬷相送。 待肖进与李嬷嬷出了正房,慕轻晚才回過神来,看着李嬷嬷放在她面前矮几上的小匣子,她看向凤止歌:“止歌,這,這是怎么回事?对牌怎么会送到洛水轩裡来?” 慕轻晚上次被赵幼君派来的死士惊吓到了,一连几天晚上都被恶梦惊醒,凤止歌便也沒对她說關於那個死士的后续。知道得最清楚的李嬷嬷又不是個多嘴的,所以,一直到现在慕轻晚也不知道侯府裡如今的状况。 這其中牵扯到太多阴暗与污秽,凤止歌也沒打算与慕轻晚细說,闻言只是将那匣子塞进慕轻晚手中,理所当然地道:“娘,你本来就是威远侯府名正言顺的夫人,府裡的中馈权自然也该交到你的手中,這有什么好疑问的?” 慕轻晚蓦地想到那天那個被女儿割了双臂的嬷嬷,那天止歌似乎說過要去澄明堂送赵幼君一份回礼,事后也的确让李嬷嬷带着那装了断臂的匣子去了澄明堂。 這才過了几天,府裡对牌便被送到了洛水轩,即使慕轻晚不知道凤止歌到底做了些什么,也能肯定這件事定然与凤止歌脱不了干系。 止歌如今尚未及笄,却要为自己這個做娘的筹谋這些事,慕轻晚又是欣慰又是惭愧,喃喃道:“止歌……” 凤止歌哪還能不知道慕轻晚此时心裡想的什么,只好转移话题道:“娘,你還是想想以后要如何管家吧,若是我沒料错,過一会儿,内院的各管事便要到洛水轩来听候吩咐了,這些人惯是会捧高踩低的,你可不能在他们面前露了怯,让他们瞧低了去。” 慕轻晚闻言微微一笑,仪态端方。 如今的威远侯府可不比京城的威远侯府,她在京城时都能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任是谁都說不出個不好来,又岂能在這些侯府管事面前露了怯。虽然如今因为太久沒有接触過這些有些生疏,但那也只不過是一個重新熟悉的過程罢了。 慕轻晚這样一想,一颗提起的心倒是放了下来。 况且,她不能一直這样躲在女儿的身后,让本该被她护着的女儿反而来保护她。 慕轻晚不求拿到中馈权后为自己牟利或者让旁人高看她一眼,但至少,她掌了中馈之后,便再不会有人敢轻贱于她的止歌。 就算是为了止歌,她也一定要将侯府管好! 看着身边的女儿,慕轻晚神情不自觉间也变得坚毅起来,在心裡暗暗下定决心。 不出凤止歌所料,肖进离开后沒多久,侯府内院诸多管事便齐聚洛水轩。 在府裡大姑娘苏醒以前,洛水轩這個地方是整個侯府的禁忌,因为被赵幼君所忌讳,這些管事从来不曾到過這裡来,因此随着李嬷嬷往内走时,面上几乎都带着好奇,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见這些管事,慕轻晚沒有选在正房裡,而是在正房两侧的抱厦中选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布置成了一個小厅,以后理事时也都会选在這裡。 因为凤麟明言以后府裡中馈会交到洛水轩来,這些管事手裡都带着往日的账册。 进到厅内,看到坐在首位的慕轻晚与凤止歌,众人齐齐拜下。 “奴婢(奴才)见過夫人,大姑娘。” 无论是出于巴结慕轻晚還是得了谁的提点,這些人心裡如何想的沒人知道,但嘴裡都见机地称慕轻晚为“夫人”,面上更是一片恭敬。 慕轻晚当然沒有就此认为這些人就对她心服口服了,但她也沒在意,這本就不是個一蹴而就的過程,而是温和地道,“诸位都起来說话吧。” 众人起身,虽然竭力控制,仍有人按捺不住偷偷拿眼角余光打量慕轻晚。 “今天才接手府裡的事,如今也难以理出個头绪来,诸位不如按了轻重缓急将急需处理的事都报上来,先将這些事处理了,其他的,待我這几日将账册仔细看了再作处理,诸位以为如何?”慕轻晚道。 语气虽然温和,但也并不似那软弱可欺之人。 当然了,众管事也不敢相欺,毕竟,旁边可還坐着一個大姑娘呢。 說起来,夫人之所以病得不能理事,与大姑娘可不无关系。 就說府裡中馈权的事,他们可是打听清楚了,若不是大姑娘跑去外书房哭诉了一通,一向不管后宅之事的侯爷又怎么能想到将中馈交到洛水轩裡来呢? 于是,一众管事便依次上前回事。 “夫人,月例银子早该在五日前便发放到所有人手裡……” “上月府裡各处修缮的费用還沒与那些铺子结清……” “中元节将至,府裡祭祖事宜、河灯纸锭等物尚未准备……” 侯府裡大大小小的事绝对不少,但因了慕轻晚方才的话,众人便也只将一些急需处理的报了上去,慕轻晚一一认真听了,然后考虑之后做出决定,行事不仅沒有像某些管事所想那般小家子气,反而出人意料的大气。 于是众管事也都暗地裡松了一口气。 不管這些人裡是不是有人死忠于赵幼君,也不管有沒有人想在暗中做些什么手脚,但既然中馈权交到了慕轻晚手裡,他们這些人以后自然要常与慕轻晚打交道,若是碰到個什么都拎不清,還喜歡强出头的主子,到头来苦的,不還是他们這些人? 随着慕轻晚逐一将事情吩咐下去,厅裡的气氛比方才要轻松了许多。 眼见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慕轻晚正准备吩咐众人散了,却听林嬷嬷突然在门外探了探头,见慕轻晚注意到她了,才快步上前来到慕轻晚身边,轻声道:“夫人,二姑娘来了,情绪……有些激动。” 事实上,凤鸣舞何止是有些激动,简直是要喊打喊杀了。 林嬷嬷当年是被凤止歌挑来做洛水轩的管事嬷嬷的,自从李嬷嬷回到凤止歌身边,她便到了正房裡,仍然管着洛水轩裡的事,却只服侍慕轻晚一人。 虽然林嬷嬷說得小声,可在场的管事们能在后宅裡生存下来,就算不是個個都精得如老狐狸,但至少個個都是耳聪目明,都将林嬷嬷的话听了個一清二楚。 众人心中了然。 二姑娘从来都不是好脾气,這可是来者不善啊。 赵幼君掌管侯府二十年,這些管事之中自然有些是忠于她的,即使赵幼君如今失了中馈权,這些人也深信她一定会东山再起的。 听到凤鸣舞到来,這些人下意识的便认为這是赵幼君出招了,心裡不自觉地便有些期待起来。 慕轻晚微微皱了皱眉头。 凤鸣舞所选的时机不可谓不好。 凭心而论,慕轻晚虽然沒想過要与一個小孩子计较,但凤鸣舞那刁蛮任性的脾气实在是叫慕轻晚不愿意见到她。 可以预想到的是,慕轻晚一将中馈权接到手裡,凤鸣舞便闹到了洛水轩,若是让她进来了,恐怕整個洛水轩又会是一番鸡飞狗跳。 可是此时,当着這么多府裡管事的面,她若是不让凤鸣舞进来,一来难免让這些人觉得赵幼君一失势,她便不将凤鸣舞放在眼裡,二来,也到底在這些管事面前露了怯,怕是她今日好不容易让他们心裡有了些的信服,便要就此消散了。 所以,一番思虑之后,慕轻晚微微颔首,吩咐林嬷嬷道:“让她进来吧。” 林嬷嬷应声退下,只片刻便将凤鸣舞领了进来。 确切的說,不是林嬷嬷领了凤鸣舞进来,而是凤鸣舞带着落霞院裡的一堆丫鬟婆子撇开林嬷嬷直接冲了进来,因为人数众多,只一瞬间便将這厅裡挤得满满当当。 若說除了赵幼君与凤麟之外還有让凤鸣舞害怕的人,那凤止歌必定是那其中之一,似乎自打凤止歌醒過来,凤鸣舞每次见到她,最后总是免不了吃些亏。 凤鸣舞领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屋裡,恶狠狠地瞪了坐在主位的慕轻晚一眼,方要张口說话,却在余光瞥到凤止歌坐在一旁时气势不由一滞。 不過,转眼看到在场的這么多管事,凤鸣舞便又觉胆气回来了,她娘掌管侯府這么多年,這些管事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暗中仍是效忠于她娘的,谅凤止歌也不敢当着這么多人的面对她做些什么。 所以說,凤鸣舞确实和赵幼君很是相像,无论是那坏脾气,還是這永远记吃不记打的性子。 于是,凤鸣舞刻意不往凤止歌的方向看,一手掐腰,一手无礼地指向慕轻晚,满脸的盛气凌人,一张菱红小嘴一张,便是难听的脏话:“你這個贱女人,我娘才是真正的威远侯夫人,府裡的中馈也是你這個来路不明的女人能插手的嗎?你若是识相的话,便尽早将对牌還到我娘那裡去,否则的话,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虽然才十二岁,但凤鸣舞无疑遗传到了凤麟与赵幼君身上的所有优点。 若是不說话,只安静地站在那裡,凤鸣舞精致亮眼的外表绝对是能让人眼前为之一亮的,可她這一张口,不仅先前给人的好印象瞬间全无,還让在场的诸多管事都暗暗皱了眉头。 若真是夫人让二姑娘過来的,那他们不得不說,夫人這次是失策了。 說起来,凤鸣舞来洛水轩還真不是赵幼君的主意。 之前在赏荷宴上,凤鸣舞看到了吴弘文与钱姨娘在床上翻滚的样子,当时便受了不小的惊吓,就算后来回来威远侯府,亦时常因此做恶梦。 因为這,赵幼君自赏荷宴回来便一直将她拘在落霞院裡养身子。 所以,无论是赵幼君对慕轻晚下的毒手,還是后来凤止歌去澄明堂的一通回敬,凤鸣舞都是不知情的。 凤鸣舞倒是知道這段時間赵幼君生病了,不過她自己也一直是恹恹的,便一直沒有去澄明堂探望。 這次赵幼君不得不因“病”交出府裡中馈权,由往前数二十年前在侯府都与透明人无异的慕轻晚接手,虽然沒有人特意告诉凤鸣舞,但凤鸣舞仍是从落霞院裡的丫鬟婆子们暗地裡的讨论裡知道了。 对于凤鸣舞来說,她的母亲便是世上最高贵的女人,就算是生病,也断不能叫凤止歌的娘将中馈权抢了去! 更何况,凤鸣舞心知肚明,這些年来,因为赵幼君掌着府裡的中馈,她的吃穿用度不知道超了份例多少。 她用的那些山珍海味,穿戴的那些华服美饰,单凭每月二十两的月例银子,怕是连個零头都不够。 若是换了慕轻晚掌家,不苛刻她就好了,又怎么会额外贴补她這些? 想到這些,凤鸣舞哪裡還能坐得住,早膳都沒用,便不顾身边教养嬷嬷的劝阻,领着這一大群的丫鬟婆子气势汹汹的来了洛水轩。 慕轻晚听了凤鸣舞這满口的脏话,不由又皱了皱眉头。 倒不是她就怕了凤鸣舞,而是凤鸣舞现在這副样子实在是太不像样。 不是說凤鸣舞身边有個宫裡出来的教养嬷嬷,又细心教导了她六年嗎,怎么還是這副与当初沒有什么不同的样子? 难道,真是本性难移? 再对比一下自从醒来就万事就用自己操心的凤止歌,慕轻晚心裡便对凤鸣舞有了几分不喜。 “二姑娘慎言,這些话可不该是大家闺秀该說的,若是传了出去,外人還道是威远侯府沒有规矩!”慕轻晚皱着眉头斥道。 听慕轻晚提到规矩,凤鸣舞心裡的火沒来由的又烧得旺盛了些。 自打凤止歌醒来,因为這“规矩”二字,她可沒少吃亏。 双眉一竖,凤鸣舞不仅不觉得慕轻晚這番告诫是为了她好,反而觉得慕轻晚這是在威胁于她,“谁要你来假关心,就算真的传到外面去,也定是你们母女俩干的好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母女俩就沒安什么好心。” 這可真是倒打一耙。 以往念在凤鸣舞年纪小,凤止歌都沒怎么出手惩治她,反倒是她一直在慕轻晚与凤止歌面前蹦跶。 虽然,凤鸣舞每次都沒能讨得了好。 慕轻晚面色微沉,不過看在凤鸣舞年少不懂事,也就沒打算与她多做计较,而是缓声道:“二姑娘何出此言,无论如何,你与止歌都是同气连枝的姐妹,坏了你的名声对止歌亦沒什么好处,我們又如何会做這种事呢?” “嘁!” 对慕轻晚的话,凤鸣舞是半点也不信的。 不過,想到她今天来這裡的目的,凤鸣舞便也不在這個問題上多纠缠,面上现出不耐烦,她又瞪了慕轻晚一眼:“得了吧,你们怎么想的难道本姑娘還能不知道?我也不与你多說了,你就直說吧,你到底把不把对牌送回澄明堂去?” 一听這话,众管事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慕轻晚。 见凤鸣舞這番做派,慕轻晚便知道她是不会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不過她也不在意,她与赵幼君之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势同水火,难道還能指望赵幼君的女儿与她亲厚嗎? 再听凤鸣舞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脸面,当着這么多人的面问得這般无礼,慕轻晚心裡因凤鸣舞年幼而生出的包容心便淡了几分。 淡淡看了凤鸣舞一眼,慕轻晚道:“二姑娘這话可不该来我這裡问,对牌是侯爷让肖管事送到洛水轩来的,中馈权也是侯爷交到我這裡的,二姑娘若是对此有什么不满意的,不如去外书房找侯爷直言。” 声音虽然依然温和,但却半点不显软弱,而是落地有声般的坚定。 慕轻晚本就不是软弱的人,否则当年她也不会宁愿不要命也不接受太后和赵幼君的威胁了。 既然她决定接過侯府中馈,她便早就想過会遇到這些刁难。 若是凤鸣舞以为,她来洛水轩裡闹上一闹就能逼得她退步,那她便太小瞧慕轻晚了。 或许說,凤鸣舞从来都沒有了解過慕轻晚的为人。 慕轻晚這番话說得不软不硬,凤鸣舞被噎得一滞。 凤鸣舞当然知道是凤麟亲自发话让慕轻晚接手府裡的中馈,若是敢去外书房找凤麟,或者說若是去找凤麟便能达成目的,她早就去了,又怎么会到洛水轩来。 恰在這时,一直安静坐于一旁的凤止歌轻轻勾唇一笑,正好被气怒交加的凤鸣舞看到,立时便以为凤止歌這是在嘲笑她。 這便似给凤鸣舞找到了一個宣泄心中怒火的出口般,她恨恨地一脚将旁边一把空着的椅子踢倒在地,然后抬手往前一挥,指挥着跟在身后的丫鬟婆子道:“你们,都给本姑娘狠狠地砸!本姑娘要這洛水轩裡,再找不到任何完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