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粉墨登场
可是顺着鞋尖往裡,我看到的却是一個戏曲小人,那双小鞋是穿在那個戏曲小人的脚上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沿着小腿往上,眼神掠過那套五彩斑斓的戏服,当我的视线定格在那戏曲小人的脸上的时候,愣住了。
因为戏曲小人的那张脸,竟然跟刚才书桌上看到的绣帕上绣着的幼儿小脸一模一样。
我伸手便想去将那戏曲小人拿出来看看,门口一声低呼:“别动!”
我被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手,转头看见穿着睡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的凤灵犀站在门口,一脸紧张的看着我,又重申了一遍:“不准碰我的东西。”
“对不起学姐,是我唐突了。”我赶紧站了起来,歉意道。
凤灵犀走到书桌前,一把将那個小叵篓扣翻,盖住了裡面的绣帕,人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不說话。
她本就是個不容易接近的人,這两天能跟我融洽相处已经很不容易了,而此刻,看着她生人勿近的背影,我知道,我可能是触及到她的什么底线了,她不愿意再理我。
我只得放下西瓜,說道:“学姐。我吃好了,那我就先回宿舍去了。”
她沒出声,只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我讪讪的离开了她的宿舍。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埋怨自己太不知道分寸了,别人宿舍裡的东西是能随便乱拿乱看的嗎?
到了宿舍,我思忖再三,還是给凤灵犀发了一條信息,跟她道歉,但是她沒回复。
一直到傍晚,我的另外两個舍友一前一后回校。我才将這件事情放下,跟她们一起出去吃了饭,嗨了一晚上。
正式开学之后我便忙碌了起来,每天除了上课,大部分時間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实验室,就這样连续過了一周,风平浪静的让我仿佛回到了两個月前刚放暑假的时候。
白子末沒有找我,柳伏城也沒有找我,跟奶奶通了几通电话,互报平安,再无其他。
让我沒想到的是,周六一大早,凤灵犀会来找我。
那天特别早,還沒到五点钟,我打开门看到凤灵犀的时候,還惊讶了一下,她冲我說道:“白菲菲,你今天有時間嗎?能陪我回趟老家嗎?”
我对之前的事情一直心存愧疚,她能来找我。我本身就很激动了,当即便答应下来:“正好我這两天沒事,学姐,家裡有事要我帮忙嗎?”
“你先收拾一下,我叫了车在学校门口等着,咱们今早去明早回来,不耽误后天上课。”凤灵犀說完,就站在门口等着我。
我麻利的洗漱,又带了一套衣服在背包裡,装上充电器什么的就跟着凤灵犀出了宿舍楼。
“学姐,還不知道你家裡有什么人呢?第一次去,我得准备点礼品。”上车之前我說道。
凤灵犀摇头:“不用了,我家什么都不缺,你能跟我回去就很好了。”
我俩坐在了出租车后面,她背靠着车座,捏了捏眉心,忽然說道:“今天是我弟弟的头七。”
我被吓了一跳,缓了缓說道:“学姐,节哀顺变。”
“习惯了。”凤灵犀郁郁道,“我家相比较于一般家庭,成员比较多,都是从事跟戏曲有关的事业,骨子裡透着一股清高,要是過去那边有人对你爱答不理,你不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我赶紧表态。
凤灵犀睁开眼睛盯着我,问道:“我听說你最近做了一條蛇仙的弟马,有這事嗎?”
我瞄了一眼前面的司机,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凤灵犀点点头,沒有再說话,看起来满腹的心事。
车子开了有一個多小时,便已经到了凤灵犀的老家,那是一個看起来很老的古镇,并沒有被开发,前前后后三排房屋,大概有三十来户人家。
凤灵犀家在第三排的街角,是一座半拱形上下两层,青石黑瓦的小楼,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一进门,就能看到正厅西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面是用毛笔写得讣告,讣告的下面,摆着一张香案,香案前面香烛供品一样不少,香炉的前面,立着一块黑色的牌位,牌位的上面,贴着一张两寸大小的彩色照片。
当看到照片上那個扎着羊角辫的小孩的时候,我当时便愣住了,一股寒意从我的后脊椎骨直往上蹿。
一周前,我在凤灵犀的宿舍裡,看到了绣着這個幼儿形象的绣帕,以及站在床底下,穿着戏服的人偶,而如今,這孩子却已经头七了。
难道,就是在我看到那些东西的当天,這孩子出事的?
不会這么巧吧?
凤父忙着招待前来吊唁的亲朋,凤母挺着個大肚子走過来,递给我三根线香。让我拜祭。
凤灵犀比我還大一岁,她的母亲如今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属于超高龄产妇了,我看那肚子像是快要临盆的样子。
心中不免唏嘘,那边還沒生产,這边小儿子又過世了,要是一般产妇,估计得承受不住吧?
但是凤灵犀的母亲說话笑意盈盈的,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痛苦,這让我多少有些不舒服。
等到打完招呼,我忍不住问凤灵犀道:“你又要有弟弟妹妹了?”
“我有很多弟弟妹妹。”凤灵犀說道,“甚至還有两個姐姐。”
“但除了我,他们全都已经不在這個世上了。”
我不可思议道:“怎么会?”
凤灵犀唇角勾了勾,满是苦涩,张嘴還沒来得及讲话,门外,忽然有人喊道:“大奶奶来了,大奶奶来了。”
凤灵犀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一边,小声說道:“待会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說话,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行。”
說完,四個膘肥体壮的大汉抬着一顶竹轿走了进来,竹轿上面,坐着一個鹤发童颜的女人。
這女人眉如远黛,媚眼如丝,皮肤红润精致,仿若十八岁的少女一般,如果不是她满头的白发。真沒人会相信,這是凤灵犀的奶奶。
她身上穿着一袭绛紫色的旗袍,旗袍包裹着姣好的身材,细长笔直的小腿从开叉处露出来,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但却沒有人注意這些,因为从她被抬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在场所有男女老少,无一例外,全都跪伏下来,跟她问号。
我也被凤灵犀拽着跪下去,跟着众人說道:“大奶奶好,大奶奶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說出這些话之后,我总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什么传销组织似的,這都什么社会了,還洪福齐天,万寿无疆呢!
大奶奶被抬到了正厅主位,最前面那個大汉俯身撑地,大奶奶一双三寸金莲踩着大汉宽实的后背,慢條斯理的坐上了主位。
竹轿被抬到门外去,众人還跪着,大奶奶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然后开口道:“灵犀也回来了嗎?”
凤灵犀连忙应道:“奶奶,灵犀回来了。”
大奶奶冲着凤灵犀招招手:“灵犀,過来,让奶奶瞧瞧。”
凤灵犀上前,跪伏在大奶奶的膝头,大奶奶修长如葱白一样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灵犀的头,說道:“灵犀啊,你母亲前后生了四女三男。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你是咱们這一脉的希望,在外面读书形势,一定要小心谨慎,懂嗎?”
凤灵犀点头:“灵犀谨遵奶奶教诲。”
大奶奶满意道:“你弟弟一個星期前夭折,我让你父母叮嘱你的事情,你都办好了嗎?”
“全都办好了,大奶奶放心。”凤灵犀在大奶奶面前异常的乖巧,大奶奶爱怜的抚摸着她的头,好一会儿,才对着众人說道,“都起来吧。”
凤父双手請了三根檀香,递到大奶奶的手中,大奶奶亲手点燃那三根檀香,凤父再将檀香插入香炉之中,就算是祭拜完成了。
之后,竹轿再次被抬进来,将大奶奶给抬走了。
午饭后,吊唁的宾客渐渐少了起来,每一位宾客来吊唁。凤灵犀都必须陪着一起磕头,一直到傍晚时分,宾客才渐渐散去。
我跟着凤灵犀回来這么久,真的只是看着她家一家在祭拜她的弟弟,别的根本沒有人理我。
凤灵犀什么也不想跟我說,晚上洗漱之后,凤灵犀与我一起爬上她的床,盖上被子熄了灯。
我有很多话想问凤灵犀,但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久而久之,我整個人感觉都要炸了一般。
可身边传来了凤灵犀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她是睡着了。
我辗转到半夜才睡着,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就被一阵声音吵醒,睁开眼睛,却发现凤灵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床头。
灯都沒开,我刚想张口說话,却被她一把按住,冲我摇头,小声道:“别出声,安静的听。”
我躺在那儿,背靠着裡面的墙壁,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着,断断续续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外面唱的是什么:
午夜三更;
脂正浓,粉更香;
粉墨登场;
唱的是谁家欢喜谁家殇?
恩怨情仇,跳梁小丑;
莺莺燕燕;
只道是人间悲欢几多悲凉;
……
那声音悲戚婉转,沒有丝竹相伴,却余音绕梁。仿佛几句话唱尽了一生。
那人在不停的唱,一遍又一遍,唱着唱着,我便听到旁边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心中一滞,是凤灵犀在哭。
黑暗中,即便是借着月光,我也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眼泪。
她双手捂着脸,嘤嘤的抽泣着。脆弱的让我忍不住坐起身来,将她搂在怀裡。
“学姐,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吧,沒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当时只觉得是凤灵犀想她刚刚死去的弟弟了,但下一刻,她忽然就捂住了我的嘴,冲我摇头。
紧接着,我就感觉到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悉悉索索的。持续了好一会儿。
直到外面那唱戏的声音完全消失,床底下的东西也才消停下来。
凤灵犀紧紧的抱着我躺在被子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還在哭。
我只能强压住心底裡的恐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一直等到窗户外微微有了光亮,我都再也沒睡着,五点钟一到,凤灵犀便翻身起床,急匆匆的說道:“白菲菲,赶紧收拾一下,我們回学校。”
她說着,已经穿好衣服出去了,我下了床,犹豫再三,還是趴在地上,朝着床底下看去。
這种木质的老床比较高,床肚裡面空空旷旷,只是在正中间的位置,堆着一小摊不知道是什么烧成的灰烬。
不知道怎么的,看到這些灰烬,就让我想起了那天在凤灵犀宿舍床底下看到的那個戏曲小人,不由的浑身打了一個寒颤。
凤灵犀带着我离开的时候,整個古镇静悄悄的,沒有几個人醒来,直到坐上了开往学校方向的出租车,她才一下子软下了身子,靠在了我的身上。
我忍不住问道:“学姐,你怎么了?”
“沒什么,昨晚沒睡好罢了。”凤灵犀說道。
我有些不死心的东拉西扯道:“你奶奶看起来真年轻啊,保养得真好。”
“她快一百岁了。”凤灵犀說道,“再過不久,她就要過一百岁生辰了,一点看不出来吧?”
我惊得嘴巴张的老大:“一……一百岁?不会吧?你父母看起来不過四五十岁。”
“我父亲今年五十三,母亲四十九。”凤灵犀回答道,“我父亲是我奶奶的小儿子,在他之前,一共夭折了九個孩子。”
我听着,头皮都开始发麻了,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你家的孩子似乎……成活率都不高。”
凤灵犀沒有生气。直接点头道:“成活率极其低下,能活下来的,也不一定過得就开心。”
這是在感慨她自己吧?
這個话题有点太沉重了,我试着转移话题道:“不過,好在你很快又要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了,它一定会是個健康活泼的孩子。”
“谁知道呢。”凤灵犀自嘲的笑了笑,眼睛看着车窗外,我看着她的侧脸,都能捕捉到她浑身散发出来的一种莫名的沧桑感。
车子驶入市中心,眼看着快要往大学城开去的时候,凤灵犀忽然转過头来看向我,說道:“白菲菲,如果换做是你,你会离开那個让人窒息的家嗎?”
“学姐,你在家裡,不开心嗎?我看你奶奶他们似乎对你都挺好的。”我說道。
凤灵犀摇头:“不,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她自言自语着,口袋裡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哆嗦着手接起来。嗯嗯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对我說道:“我得在市中心下了,有個活儿要跟我谈,车钱我已经付過了,咱们改天再聚。”
說完她就下车了,出租车一直将我送到学校门口,我背着背包刚要往学校裡面走,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猛地回头,正好对少柳伏城那双凝重的眼神,不由的叫道:“你怎么神出鬼沒的,吓死我了。”
一個多星期沒见,我還以为他不会再出现了呢。
柳伏城却按着我肩膀,脸上一点笑意都沒有,问我:“你這两天都跟那個姓凤的女孩子待在一起?”
我点头:“对啊,跟着她回她老家待了一天,怎么了?”
柳伏城严肃道:“她的事情你别管,你管不了,以后跟她断了来往,听到沒有?”
我很不喜歡他這种命令式的语气,再想到那蛇形青铜器的事情,便窝了一肚子的火。
我连他柳伏城到底是好人還是坏人都分辨不清楚,他又有什么资格来干擾我的生活?连我交什么朋友他都要来指手画脚?
“我跟她来不来往,关你什么事!”說完,我一把将他的手甩开,转身就要进学校去。
柳伏城伸手又将我拉了回去,一只手捏向我的下巴,强硬道:“你是我的弟马,我交代你的事情,你必须服从,小白,我不想你吃亏。”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就不能跟凤灵犀交朋友?”我质问道。
“因为她接近你是别有用心!”柳伏城脱口而出。
我呵呵两声,紧接着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指着柳伏城的脸說道:“别有用心?柳伏城,那你告诉我,她到底别有什么心?還是我该好好问问你,你柳伏城当初想尽一切办法来接近我,又是有何别有用心?”
柳伏城蹙了蹙眉头,道:“小白,你能不能不要在外面听到一丁点的闲言碎语就开始怀疑我?有意思嗎?”
“是啊,一直耍我,有意思嗎柳伏城?”我几乎是豁出去道,“你身上的那层蛇皮,根本就不是我洗沒了的,却诬陷在我身上,有意思嗎?”
柳伏城的脸都黑了,走上前来一把将我扣进怀裡,我用力的推搡着他的胸口,想要从他的怀裡逃出来,他却硬压着我,在我耳边咬牙道:“小白,你给我听好了,我的一身皮的确不是你洗掉的,但却是因为你们白家沒了的,我从你身上索取回来,难道不应该嗎?”
“你知道我曾经为了你们白家,做出了多少牺牲嗎?”
“小白,可以說,就算是我把你拆骨入腹,你们白家也不该对我說半個不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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