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梦魇 作者:绯毓 夏悠琴等见秋月面有倦容,服侍其歇下。 待两人离开,秋月却无甚睡意,自在枕上躺着,因担忧禛身体,不免辗转反侧。 遂掀起床帘,也不点灯,兀自披了件外裳,在窗下坐着,又见窗帘上竹影参差,雨声淅沥,清寒透慕,无端更是烦闷。 這般坐了半饷,听窗外潺潺雨声,至四更将阑,這才回床,渐渐睡了。 梦也不曾安稳,心内一上一下,不知不觉,只见夏悠琴满脸喜色的走了进来,說道:“恭喜主子,如今王爷……”未說完,就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瞧奴婢這张嘴,如今皇上已经登基,又這般宠主子,只怕主子很快就是贵妃娘娘了。” 秋月恍惚也曾见禛穿龙袍的样子,但听了夏悠琴這话,心下仍旧不喜,蹙眉道:“你素日稳重,哪裡来的這般混话。皇上册封后宫心中自有数,哪裡容咱们置喙,则话以后断不可再說。” 夏悠琴知道秋月素不在乎這般虚名,又有禛昔日宠爱,也只含笑应了。 话還未說完,就有小太监宣旨,她果然封了贵妃。 秋月接過旨意,赏了小太监,他自离去复命。待他离开,宫殿裡所有人皆下跪行礼恭贺,秋月恍恍惚惚间觉得不大对劲儿,却见方才那小太监去而复返,原先的谄媚不见,只剩趾高气扬之态,轻蔑瞥了秋月一眼,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年羹尧贪赃枉法,逞威肆虐,挟诈行私,诬陷忠良,奖拔匪类,是非颠倒,负恩悖逆,欺君罔上,不忠不法之臣,人人得而诛之……” 秋月听到前面的话,早已心神不稳,手裡的圣旨也不知何时掉了下来,不知過了多久,才略稳了心神,恍惚间听到“年氏自入宫以来,恃宠而骄,嚣张跋扈……但念其初为皇六子生母,有孕育皇嗣之功,遂降为淑妃,望往后……守静,钦此。” 那太监念完圣旨,见秋月仍呆愣着,遂将圣旨一合,用太监那特有的嗓音尖锐道:“淑妃娘娘,您還是接旨吧,奴才還要赶回去复命呢。” 秋月心中恍惚,這些年来的生活,這么多的宠爱,难道都是虚假的么。 狡兔死,走狗烹,禛果然是這般无情冷清之人么 這般想着,只觉得心中一刺,然后嘴裡一股腥甜之意,夏悠琴等见了,也顾不上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七嘴八舌急切道:“主子,您怎么了?” “主子,您可别吓奴才啊,太医,快去叫太医……” “主子,您且放宽心,多想想小阿哥,小阿哥還要您照顾呢。” 不知怎的,秋月从這么多话中当当听到了這句,忙稳了心神,“福儿呢,福儿在哪裡,快领他過来见我。” 刚說完,就见素云从宫外踉跄跑了进来,满脸惊慌悲戚,“主子……小阿哥他,小阿哥他……已经不行了……” 秋月听完,只觉得心中剧痛,两眼一番,竟晕了過去。 “主子,主子怎么魇住了?快醒醒儿,主子……”秋月被夏悠琴唤醒,一翻身,却原来是一场噩梦,喉咙间犹有腥甜味,心口仍微微刺痛。 见她满额的汗珠,夏悠琴忙扯過搭在一旁的巾布替她擦拭了一番,“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做起了噩梦,瞧着满头的汗珠。” 秋月這才发现肩背身心都被汗水浸湿,但觉冰冷,不由哑着嗓子道:“无事。”一语未了,人也嗽了起来,夏悠琴忙捧過痰盒。 秋月咳了一番,见那窗上的纸,隔着屉子,已经透进清光,遂问道:“什么时辰了?” “不過是辰时,时辰尚早,主子在歇会子吧” 秋月摇了摇头,只询问道:“福儿可醒了?” “小阿哥早醒了,正和小林子玩儿呢,主子可要奴才接小阿哥過来?” 秋月又摇了摇头,“我正病着,好容易他今年沒病沒灾的,别過了病气给他。昨儿夜裡惊着了,流了一身虚汗,你炊了热水,我略略洗洗。” 夏悠琴扶她坐起,靠在床案前,正应声,這才看到枕上的血渍,唬了一跳,道:“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吐血了,奴婢遣人去告诉福晋一声。”原来,秋月躺着时,便遮住了枕边的一小摊血渍,如今人起身,自然也瞧得分明了。 秋月原也只觉得嘴裡腥甜,见了這光景,哪裡還有不知的理,又见夏悠琴面色惊异,忙道:“不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府裡多少事呢,福晋一人哪裡忙的過来,何必拿這個小事烦她。何况今儿王太医正好過来把脉,請他一并瞧了也就是了,切不可将這事走漏出去,扰了爷的心神。” 话一說完,不免有些气截,又勾起梦中的场景,不觉心裡一撞,眼中一黑,神色俱变。 夏悠琴见状,哪裡還敢劝,忙都应承了下来,嘴裡只道:“奴婢去炊点热水,主子好歹暖暖,屋子裡在添点碳,您躺着,可别招了风。”說着,替秋月敛好被子,一面放下帘帐,一面出门安排。 幸而她年纪大了,见得世面也多,倒不似一般小丫头那般蝎蝎螫螫的,沉稳有度的唤人請王太医過府,随后又安排了一众事物,這才端了热水进屋。 简单替秋月擦拭了一番,换了身干净暖和的亵衣,又换了床锦被,這才替她盖好被窝放下帐子。 一时王太医過来請了脉,便同夏悠琴出来,到外间坐下,這才蹙眉道:“昨儿老夫過来,年福晋脉象都平和,只要好生调养几日,自然能痊愈,怎么不過一個晚上就更严重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刺激了心脉。” 夏悠琴解释了一番,這才道:“奴婢也正奇怪,昨儿夜裡睡觉前都好好的,今儿早起就是如今這副光景了。” 王太医思虑片刻,一旁早备好了玫红单贴,便提笔写了方子,向夏悠琴道:“年福晋這是思虑過重,受了大的刺激,使肝阴亏损,心气衰耗,除了吃药将养外,以后断不可动气,须得你们常劝着她宽心,不然,纵使灵丹妙药,也不過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夏悠琴点点头儿,道:“說的很是。” 王太医道:“既這样就是了。”說毕,方子也写好了,“照這個方子先吃两剂,明儿我再過来给年福晋把脉,看看效果如何。我還有一点小事,不能久坐。容日再来請安。” 說着,夏悠琴送了王太医出来。 這裡送走王太医,夏悠琴忙让春纤亲自到厨房煎了药,伺候秋月喝下不提。 十一月的北京,已然入了冬,大片大片的雪白以绝对的姿势,宣告着寒冬的来临。 “蹬蹬蹬”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打断满室的静谧,然后隐隐传来小林子的呼声,“哎唷我的小阿哥,您可慢一点,還在下雪這地滑着呢,小阿哥……” 听到這個声音,秋月嘴角微勾,眼裡闪過笑意,這时,厚厚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福惠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唧唧喳喳道:“额娘额娘,听小林子說您今儿好多了。” 随着福惠的进入,屋子带来一阵凉意,秋月忙替他脱了系着的貂皮鹤氅,见他裡面穿的厚实,也微微放下了心,轻斥道:“以后可不许這么跑来跑去的了,外头风這么大,又冷,倘或率着了怎么办?” 正說着,屋帘子又被人掀起,夏悠琴和素云分别端了托盘进来,道:“主子,是时候喝药了。” 秋月扭头看了眼素云手裡的药盅,问道:“這是什么?” 夏悠琴挽了下袖口,打开药盅,笑道:“素云心细,见小阿哥在风裡跑了這么久,便亲自煮了碗紫姜汤,既能驱寒,又能补补身子。” 浓浓的中药味传来,秋月轻蹙眉头,接過药碗,捻了块蜜金钱橘含在嘴裡,一口口的将药喝了,這边素云也哄着福惠喝了小半碗姜汤。 见母子俩都微蹙眉头喝汤药的样子,夏悠琴不由笑道:“瞧小阿哥喝药的样子,可真是和主子一個模样。”秋月用清水漱了口,见福惠還在纠结的和姜汤,忙笑道:“额娘喂福惠喝,咱们最后喝五口就不喝了。” 素云抿嘴笑了笑,将碗递了過去,這碗裡剩余的汤药也不過五口左右,主子可真会打趣小阿哥。 這边福惠有了盼头,一心数着喝了几口,倒沒有注意碗裡剩余的药。果然,五口下肚,碗裡也不過浅浅剩了一些。将碗递给素云,夏悠琴替福惠去了鞋袜,秋月搂過儿子,在他泛红的小脸蛋上亲了亲,這才细细的說着话儿。 母子俩在屋裡玩了一天,秋月有福惠相伴,又因這几日病好了不少,竟也不觉得累。 夏悠琴掀帘进来,见秋月满脸笑意,神色平和,心裡也高兴,道:“主子今儿倒是高兴,這都酉时了,竟也不觉得饿。” 秋月将挂在福惠胸口的小怀表拿起打开看了看,已经5点了,又扯开窗帘子,不由也笑道:“天都已经黑了啊,今儿倒是高兴的很。” 福惠也趴到了窗前,看着昏暗的夜幕下的竹枝,乐不可支道:“额娘,你看那竹子被风吹来吹去的,像不像两個人在打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