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建议 作者:未知 何氏斜倚在床上,听得门外的嫣红叫一声“二爷”,知道是丈夫秦安過来了,立时有了精神。 站在床边的金嬷嬷迅速给她递了個眼色,她便立刻躺了下去,捂着小腹,面露痛苦之色,双眼涌现泪光点点,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秦安一进门,瞧见何氏這副架势,脚下顿了一顿。 何氏苍白着一张脸,惨笑着对他說:“二爷,你回来了?你可算来看我了。我知道自己错了,二爷别生我的气。你瞧我如今這般凄惨,就知道我得了报应,只当是看在往日夫妻情份上,怜惜我几分吧!” 秦安脸色有些复杂:“泰生沒跟你說嗎?大夫给你开的方子不過是温补用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平日拿這個方子装病,你根本什么事都沒有。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何必又在我面前做戏?!” 何氏脸上一僵,沒想到秦安往日待她总是温柔小意,一朝翻脸,就能直接上手撕破脸皮,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了。這样的男人,她真能哄得回来么? 金嬷嬷在旁咳了一声,何氏便回過神来,对着秦安惨笑道:“如今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說什么,你都不会信了?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沒有大碍,方才那一跤,并不曾真正摔着了我,可是……我受此打击,胎气不稳,却是真的。你看我的脸上沒什么血色就知道,這种事,哪裡是装得出来的?哪怕你不再对我怜惜,好歹也在乎一下孩子。” 秦安又顿了一顿,心中忽然想起了离开东厢房的时候,侄女桑姐儿曾经拉住他說的话。 她說,何氏最会装可怜搏人同情了。把脸上的脂粉洗净,素着一张脸,又或者是多涂些粉,让脸色看起来特别苍白,好象虚弱病人似的。然后再穿得单薄一些,挑那青白一类的素淡衣裳,衬得整個人楚楚可怜的模样,要是狠心一点的话,還能让自己饿上两天,甚至是真弄出点小病来,取信于人。最后還要一边用可怜的语气說些苦衷,眼裡再要冒出点泪花来。 何氏在米脂的时候,就是拿這种方法来骗人的,不過祖父祖母都心志坚定,沒上她的当。但从她装可怜的熟练度来看,說不定這一招早已练熟了,试過无数遍。桑姐儿特地嘱咐二叔,要小心,不要上当呢。 秦安其实对小侄女的话本有些半信半疑,心想父亲母亲都沒提過這些,怎么小侄女反而发现了呢?难不成何氏做戏,還做得如此明显,连小女孩都沒骗過去? 此时此刻,秦安看到何氏的表情作派,倒有几分犹疑了,想了想,他就走到了床边,向何氏伸出手去。 何氏正泪水涟涟,抽抽答答,见他走過来伸出了手,心下一喜,暗道這個男人果然還是舍不得她的,還是对她有情的,瞧,她装几分可怜,他不就信了么? 何氏想得正美,身体還有意无意地朝着秦安那边倾斜,打算要倒到他怀裡去,再哭着抱着撒几句娇。哪裡想到,秦安并沒有伸出双手去接她的意思,而是拿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何氏一愣,便看见秦安将手指缩回近前,低头一看,上头沾着一层白色的粉。他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果然是做戏,你什么时候变得這么会骗人了?還是說,你一向如此,只是我从前有眼无珠?!” 他转身得快,何氏的身体已经冲他挨了過去,沒了遮挡,整個人就直往地上扑了。還是金嬷嬷瞧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扶住了她,才让她避免了扑街的命运。只是受此惊吓,她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来。再一听秦安說的话,以及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她的心直往下坠去。 又失败了!而且结果比先前更糟,如今他只怕已经认定了她所言所行皆是假装,从此再也不会相信她了! 何氏无措地拽着金嬷嬷的手。金嬷嬷也是眉头紧皱,意外无比,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秦安却已经在桌边的绣墩上坐下,叫了一声:“嬷嬷,你进来吧。” 虎嬷嬷走了进来,冷冷地朝何氏方向瞥了一眼。這妇人差点儿害了她独生儿子,如今還要再骗人,她绝不会让对方得逞! 秦安对虎嬷嬷說:“她的要紧东西,应该都在這裡了。嬷嬷請动手吧。若是這裡找不到,我就带着泰生把家裡所有房间都搜一遍,不信找不出东西来。” 虎嬷嬷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沒說,就开始搜索這间屋子。她什么都搜,逢箱开箱,逢柜开逢,每個角落裡都要搜到,每件衣服、被褥间都要伸手进去摸了摸,确保裡面沒有夹带任何东西。她甚至连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大匣小盒也都打开搜過了,仔细到仿佛沒有任何一件物件,能逃過她的双眼。 何氏与金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心中的不详预感越来越大。何氏在這屋子裡收起来的东西,当然不可能件件都是见得光的。当她看到虎嬷嬷连妆匣隔层裡头放的书信,都要拿出来打开看一眼的时候,心裡就不由得发慌,手下意识地将枕头往后推了推,拿被子掩住了,然后才强打精神,挤出一個笑来:“二爷,虎嬷嬷是想找什么东西么?不如你跟我說一声,我替你来找吧?這裡毕竟是我的屋子……” 秦安沒理她,而虎嬷嬷也沒停下手中的动作。這时候,虎嬷嬷打开了一個立柜,发现裡面還有两個小柜门,都挂着小铜锁,便回头报给秦安知道。 秦安瞧了一眼那柜,又瞥向何氏:“钥匙呢?” 何氏心中重重一跳,下意识地看了金嬷嬷一眼。金嬷嬷赔笑道:“二爷,說来不巧,這小柜的钥匙前儿才丢了,小的到处寻過,至今還沒找到呢。若是二爷想看裡头装了什么东西,不如宽限两天,等小的把钥匙找到了,再开来给您看?” “不用了。”秦安淡淡地說,转身走了出去。 何氏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只是见他不在,就忍不住瞪虎嬷嬷:“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要抄家么?!” 虎嬷嬷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什么是抄家,奶奶倒是清楚什么叫抄家,果然是经過大事的人。” 何氏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她是经历過抄家,她父亲因贪腐而被革职流放,抄家是免不了的。当年她青春貌美,踌躇满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好前程中途夭折,心裡别提有多绝望了。那种滋味,她這辈子都忘不了! 秦安很快回来了,手裡拿着平日常用的随身佩刀。何氏见了,心头不详的预感更甚,忍不住开口:“二爷……” 她话還未說完,秦安就拔刀劈向那柜门,只听得喀嚓一声,其中一個锁与柜门的连接处就被劈开了。他再挥刀劈一回,两個锁都解决了。何氏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秦安收到退开一旁,虎嬷嬷上前将锁去了,打开柜门往裡看,不久就取出了一只尺许长的木匣子,上头又挂着一只锁。秦安照样劈了一下,虎嬷嬷打开匣子,裡头却是厚厚的一叠票据。這就是何氏放印子钱的证明了。 秦安抓了一把票据,粗粗翻看一下,果然如秦泰生所說,至少有五千两银子。何氏哪裡来的本钱做這种事?而他居然糊裡糊涂地被她骗了這么久! 他白着一张脸,转身看向何氏:“這是什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何璎,你瞒得我好苦啊!” 何氏的脸色比他還要难看,死死拽着金嬷嬷的手,想要从她身上获取一点力量。金嬷嬷痛得厉害,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叫出声来,心裡只想骂何氏坑爹。這印子钱的证据被秦安搜了出来,将来可怎么办?這裡头可不仅仅是何氏一人的本钱,王妃与世子還指望這些票据能给他们帮上忙呢! 何氏深吸了几口气,才强笑着說:“二爷,我知道這种事有违国法,可放印子钱的人多了去了。光是大同城裡,就有好几家,其中不乏几位将军家的太太、奶奶们。我這小打小闹的,不過几千两的本钱,又算得了什么?二爷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反而要得罪人呢。你要是不說出去,你我夫妻一体,我的银子,自然就是二爷的银子。二爷若是担心会叫人說嘴,大不了我把本钱收回来后,就再也不做了。” “住口!”秦安闭了闭双眼,转向虎嬷嬷道谢,“辛苦嬷嬷了。” 虎嬷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二爷可别忘了,方才在老爷那裡,你都答应過什么?” 秦安苦笑:“嬷嬷放心,我心裡有数。”虎嬷嬷便把票据匣子盖好,干脆利落地走了。 何氏紧张地看向秦安。秦安闭目不语,心中却又想起了小侄女桑姐儿在他過来之前所提的建议。 放印子钱這事儿,虽是嫣红出面,但其实真正指使的人,明显是何氏。沒有一個有份量的主犯,就算他放弃了這五千两银子,向上司坦言真相,也未必能取信于人,反而有包庇的嫌疑。 所以,嫣红不能留了,何氏……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确实打定了主意要休妻,用的是何氏犯了七出的名义。可认真說起来,何氏的主要罪状有二,一是瞒下秦平家书,坐视公婆伤心病倒;二是陷害、逼迫长嫂,使关氏自尽。除此之外,那些散布谣言、勾结外人、私自逃走等等,都是由這两條主要罪状而来的。 若要公开何氏被休的真正原因,秦平家书背后有秦王遇袭的秘闻,关氏之死关系到她的名声。前者提不得,后者不好說。何苦把自家卷入到宗室秘事中去?又何苦在关氏死后,再叫人嚼舌?就算关氏与吴少英清清白白,也挡不住人心险恶。 所以,何氏放印子钱,就是一個极好的休妻理由。秦含真說得有理有据,秦安自问,他沒有反对的理由。 他与何氏,终究是沒有做一世夫妻的缘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