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077死同穴
槿汐的话好似一声惊雷，让這個平静的夜彻底翻腾起来，即便是甄嬛也差点沒站住。
倒不是她和怡亲王之间有多么深厚的关系，只是在這后宫之中，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怡亲王对于皇上的重要性——甄嬛自问，论起在雍正心中的地位，自己肯定比不上已故的纯元皇后，而眼下這位即将故去的怡亲王，她恐怕也比不上。
不過自从回宫之后，就连纯元皇后，甄嬛也是尽可能在利用着，她早就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皇上心中的地位了。
可现在一切都在朝着她们计划的方向走，在這個节骨眼上突然出這种事儿，对于大计而言，实在是不利。
好在甄嬛终究不是曾经的她，如今這個时候，已经能够平静的应对這些事情。
她眼睛一转，立刻问道：“弘历知道了嗎？”
槿汐摇了摇头：“那边的人過来請命，想看看娘娘是不是能派人去通报一声。”
皇上现在不在圆明园。
二月二龙抬头，這是大日子，皇上自然不能在圆明园中躲清静，必然得回到京中主持一些事务。
他在走的时候，圆明园這边的事情也料理得很清楚，有熹贵妃统领六宫，他并不担心什么，只不過走之前吩咐了弘历在這裡照应而已。
实际上，即便到了现在這时候，雍正对于弘历的重用也沒有表现出来。
对于他来說，弘历渐渐长大，越发像一個合格的工具人，当年的那些往事也早就已经可以不再提起，他心中大约還是有希望，想要将皇位留给弘曕的。
弘历心中也清楚這一点，所以私下小动作一直都有，只是从来沒有摆在明面上過。
甄嬛也知道。
她从来就沒有寄希望于让弘曕成为皇帝，毕竟是她与允礼的孩子，虽然如今她跟允礼之间，感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深厚——不知不觉之间，她自己的心态早已经有些不同了。
弘历有她的把柄，不管如今两人的关系如何，這件事情终究是确实存在的，甄嬛并不想用人性去赌一個可能，更何况，面对的還是皇位這样的诱惑。
弘历盯着那個位子盯了這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呢？
可是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奇怪。
這些想法在甄嬛的脑子之中過了几遭，在外人看来不過是几個呼吸之间，熹贵妃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拿着我的金印，安排得力的宫人，赶紧去通知皇上。”甄嬛有條不紊地吩咐道：“菊青，去通知四阿哥，小允子，去传卫临一同往怡亲王处与温实初一起看方子，要快。”
几個得了吩咐的人迅速离开了碧桐书院，甄嬛在屋中绕了两圈，還是觉得自己心裡面有些不自在。
怡亲王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之前都好好的，怎么這次突然就不好了呢？
总觉得有些奇怪。
然而甄嬛脑海之中对于這件事情只有一些纷乱的思绪，由于事情实在突然，并沒有将這些思绪梳理起来，就把精力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怡亲王這样突然发作，恐怕不是什么好征兆。
然而皇上這些年来的身体也愈发差，若是因为這件事情再来一次重大打击，恐怕他们的天子也是危在旦夕。
這种事情是好事也是坏事，然而，如今已经成为后宫的实际掌管者的甄嬛，在這件事情中却沒办法获得太多的利益。
正所谓位高而权重，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可推开的责任。
“娘娘，要不咱们還是去看看吧？”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暂时還不知道，這么轻易出去，不符合规矩，左右弘历已经去了，红昼也一直守在那儿，两位皇子都在，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来。”
甄嬛捏了捏眉头，别的妃子恐怕在自己宫中已经睡着了，可她今夜是铁定不能睡了，但终究還是要闭目养神一会儿。
以怡亲王在雍正心中的地位，她们明日大约還要苦熬。
外面浓重的夜色仿佛是巨大乌鸦的翅膀，桌上的烛火烫出的那一点儿小小的光根本不能驱散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正如甄嬛此刻满是紧迫感的心。
……
消息从圆明园传到紫禁城，沒用上半刻钟的功夫，雍正便骑马带人出了宫门。
他如今的年岁，其实已经不太适合骑马，自从登基以来這么多年，出行几乎都是乘车坐轿，然而此时此刻已顾不得那么许多，他的心跳甚至比马蹄還快，相较于他的年纪而言，這是很危险的。
满人以骑射得天下，作为皇帝，雍正的骑马功夫并不弱，再加上担忧着老十三的身体，他的精神要更胜平日，反而在返回圆明园的时候比往日快许多。
然而即便如此，等他回到圆明园的时候，也已经是寅时了。
一夜未眠，雍正并不觉得怎样困倦，从马上下来便甩开腿带人朝着老十三那裡去，到地方的时候，连守在门外跪下請安的弘历和弘昼都沒理会，径直朝裡面去了。
怡亲王靠在床头喝药。
他已经醒了過来，乍看起来就像是個沒事人一样，然而见到他這副模样的雍正，却瞬间心沉了下来。
想当初他皇阿玛临终之前，也是這样精神的样子。
而怡亲王看到他的皇兄漏夜前来，衣服上隐约见着水渍，不由得问道：“夜深露重，皇兄怎么来了？”
雍正沒有說话。
他只觉得整個身子都是凉的，只不過在老十三的面前强撑着罢了。
他這一辈子，经历過三次這样的场景。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应该习惯，可是看着老十三的样子，他却又說不出话来。
他在老十三的床边坐下，沉默片刻，看着老十三把药喝完，将那個碗接過来。
這不是什么药。
中药那股苦味，他再熟悉不過了，而這碗裡面充斥着浓郁的参汤味道，這才是老十三现在是精神看起来如此好的原因。
“你要不要……”声音在唇齿间打转许久，最终雍正才吐出几個字：“朕离宫时，传了你的孩子们過来。”
他心中想得也简单，老十三会在這时候喝参汤吊着精神，自然是想再撑一撑，趁着精神的时候交代些事情，那么作为皇兄，他自然应该为弟弟着想。
可是怡亲王只是摇头。
胤祥原本靠在床头，胤禛坐過来之后，床头的空间便愈发狭窄了起来，他想挪动挪动，却实在沒有力气。
于是干脆不动了。
就這么侧着头看了一会儿，他的四哥。
他们并非同母所生，可是胤禛对他，要比对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還要好，从圣祖還在壮年的时候一直到现在，這一点从来都沒有变過。
只是如今，他们都已经老了。
這些年，胤禛变得越来越像個皇帝的样子，如渊似海，再不像是从前的那個四阿哥，他也越发看不透這個男人。
所以他只能够将更多的心思一心扑在公务上，身在皇家，真心是最难得的，所以他很害怕自己和四哥之间，也像当年的四哥和八哥一样，在无声无息之间出现硕大的裂痕。
胤祥恐惧着這种事情的发生。
這些年他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做事，却从不肯领受那些超過他份内的恩赏，他害怕這样的恩赏得到多了，会让他和胤禛之间愈发疏远，从兄弟变成君臣——尽管从胤禛坐上皇位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是君臣。
可是生而为人，总归是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的。
如今临了了，他還是想說些真心话。
“四哥。”胤祥艰难吐出了两個字，便大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又道：“咱们說說话吧。”
他沒有再叫皇上，自从胤禛登基之后，這么多年，胤祥還是第一次這样說话。
胤禛点点头，侧過身子，原本想让胤祥躺下，地方却又不太够，若是枕在他的腿上，姿势又有些像当年纯元死时，他自然觉得不太吉利，于是扭過身子，让十三靠在他的肩膀上。
屋子裡面只有他们两個，而在不远处的屋外，隔着一道门帘，外面已经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
大家都知道或者猜到今天晚上或许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而老十三最后交代的，也還是和国事有关的那些话。
“太后出殡的时候，我见過十四一面，他如今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桀骜不驯，若是将来边疆不妥，或许可以让他出来，他毕竟是你的同母弟弟。”
胤禛轻轻嗯了一声。
這個时候，不管胤祥說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胤祥絮絮地說了很多话，他通通接下来，一点都不像那個杀伐果断的皇帝，反倒像是個应声虫一般。
直到胤祥說完。
他像是卸下了心裡的一块石头一样，整個人都变得轻松起来，就连身体都变轻了。
胤禛的心却更沉了。
他伸手托住胤祥，重重点头：“你放心，你說的我都记下了，你别再想這些事儿，好好休息一会儿。”
胤祥得到了他的承诺，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是想要笑，却使不上力。
他看着窗户，外面是那样的黑暗，让他想起了当年夺嫡的时候，又想到从前，大家還沒有开始分崩离析时，其实是一派兄弟和睦的景象。
也是他最想要，却最终沒有得到的。
還好，最终他還能陪在四哥身边。
他靠在胤禛的肩上，忽而问道：“四哥，我這些年……做得够好嗎？”
胤禛重重点头，攥住了他冰凉的手。
“你做得很好……”
最后一個字的话音未落，靠在他身上的人便滑倒在了他的怀中。
再无气息。
而与最后那個字的话音一同落下的，是胤禛隐忍许久的眼泪。
他终于，還是失去了。
他从来要求身边人真心对他，毕竟世上真心何其难得，别說贵妃等人，便是太后是他生母，皇后与他是结发夫妻，惯有贤德的名声，也沒有少了算计他的时候，更何况是旁人。
唯有十三，是不管身在何地，都以真心对他的那個人。
可是今天，他连十三都失去了。
放在床头的药碗，被无意识的触碰扫落，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并沒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胤禛从悲痛中回過神来。
他還要做一件事。
脸上的泪水瞬间止住，他抱着胤祥的尸身，向外面喊了一声弘历。
弘历老早就跪在外面等着，却沒有想到自己会被第一個叫进去，也沒有想過，进来就能看见十三叔的尸体。
他慌忙跪下，早就已经酝酿好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的时候，被雍正叫停了。
坐在床上的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子，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十三叔的丧礼，你来主持，弘昼可为孝子。你十三叔在的时候常与朕夸赞你孝顺勤勉，如今，朕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办，你务必办妥。”
弘历心中不知到底要做什么，可是他刚刚扫了雍正一眼，只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眸，他知道，现在這個时候，拒绝雍正的任何要求，都是死路一條。
他从来扮演的都是一個孝顺的儿子，绝对不会忤逆父亲的任何决定。
“請皇阿玛吩咐。”
他跪伏着，声音都在颤抖，似乎悲痛之极。
雍正很满意他的反应，于是接着說道：“怡亲王停灵之时，衣冠入棺受祭拜送去涞水即可，其尸身随葬皇陵，這件事你要隐秘办妥，不得有误。”
“啊……”弘历下意识呼出声，一瞬间又扭转回来：“儿子明白，只是，此事要不要和福晋交代一番？”
“不用，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你悄然办妥就是了。”
至于如何办，怎样办，這便是他给弘历的一個考验。
雍正看着弘历应了此事，便低下头看着如同睡着了一般的胤祥，因为此前喝了太多参汤，他的脸色红润，栩栩如生。
他记起，前些年他說，要让老十三随葬皇陵，被老十三严词拒绝，如今，他再也沒有办法醒過来拒绝他了。
就算是……他這個做兄长的，任性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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