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拦马
林间渐有风起,吹的林叶飒响,竹影婆娑。
“小姐,”菘蓝替她拢了拢衣领,“已经亥时二刻了,咱们回去吧。”
秦皎皎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钟伯行真的沒有来。
接下来的几日,也不知那人是否在刻意躲她,秦皎皎日日都去猎场,竟是一次都沒遇上過钟伯行。
韩容清连着用了几日的跌倒药膏,撞出的创伤虽是好了不少,肩头却也起了好些红疹子,跟随围猎的太医带的又多是些止血化瘀的药物,韩容清无法,只能早她们两日离开,提前返了程。
秦皎皎骤然失了個伴儿,内心只觉愧疚,加之被钟伯行爽约惹出的那点不痛快,两种情感相互加持着堵在她的心口,日甚一日地增剧着秦大小姐的坏脾气。
围猎的最后一日,几家千金聚在别苑的花阁裡一起荡秋千,旁人都是欢声笑语地聚成一片,唯独她一人坐在树荫之下,臭着一张脸,谁来都不搭理。
与她所住院落只有一墙之隔的程家小姐是個爱打听的性子,她前几日就察觉出秦皎皎不对劲,可惜韩容清严防死守,让她始终沒能寻個机会上前一探究竟。
眼下终于等到秦皎皎落了单,程家小姐心中欣喜,忙不迭地让自家丫鬟备了些点心,自己提在手中,凑到了秦皎皎身边。
“秦小姐,”程家小姐冲着她笑,“怎么一個人坐着呢,可是有什么心事啊?”
秦皎皎抬眸看她一眼,默默地转了個身。
程家小姐不死心地绕過半圈,再次面对着秦皎皎,“你同我讲讲吧,我保证不告诉第三個人。”
秦皎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怎么還在這儿呢?”
她试图将话题引开,“前几日不是每日都要去看护着你那初入京兆府的胞弟,以防他說错什么话嗎?今日怎的不去了?”
程家小姐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你還不知道呢?京兆府昨日傍晚给大理寺的几位大人们发了协查令,此番参与围猎的两方人员均需要比我們早一日返回城内,我弟弟今日一早便收拾了行李,這個时辰想必都要从猎场出发了。”
秦皎皎倏地抬起头来,“大理寺?所有的大理寺官员都要一并回程嗎?”
程家小姐点了点头,“应当是吧,這我就不清楚了。”
她见秦皎皎突然起身要走,赶忙也跟着站起身来,“哎,你做什么去呀?你還沒同我讲你发生了何事呢!”
秦皎皎随手抹了一把石桌上的香灰蹭上程家小姐的侧颊,“你脸上脏了,快回去重新梳洗吧。”
程家小姐一愣,自己抬手在秦皎皎碰過的地方摸了一把,果真沾了一手的黑。
“秦皎皎!”她愤愤地跺了跺脚,慌忙取了帕子擦拭,“你是不是疯了?”
秦皎皎沒理她,尤自快步走出了花阁。
她连房间都沒回,喊来把式便径直要出别苑去,菘蓝本想一同跟着,却被她安排着留下来善后。
把式手脚极快地套好马车,载着秦皎皎就去追赶那已经离开的大理寺的马队,可他们出发的时辰本就晚些,眼下紧赶慢赶了近两個时辰,竟是连马队的影子都沒瞧见。
秦皎皎面色不虞地撩起车帘,“小顺,你确定离开猎场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嗎?”
小顺回道:“大路确实只有這一條,不過奴才倒是知道條小路,路程较之大路要缩短不少。只是那小路需得穿過一片树林,孤身纵马尚且难行,更枉论赶着马车了。奴才估摸着,他们该是不会走那小路才是。”
“小路?”
秦皎皎若有所思,“咱们若是走了那條小路,能追上他们嗎?”
“不出意外的话,该是能赶上。”
小顺說完,身形突然一僵,“小姐,咱们不是真的要走那條小路吧?”
秦皎皎放下车帘,“自然是真的,你看我這样子像是在同你玩笑嗎?”
小顺哭丧着一张脸,“小姐,咱们不走行不行?那條小路着实难行,奴才怕死啊。”
他顿了顿,又表忠心似的补了一句,“就算奴才的命不值钱,可万一将您磕着碰着了,奴才回去就沒法同老爷交代了。”
“……”
秦皎皎呼出一口长气。
“小顺啊——”
小顺手一抖,“哎——小姐您說。”
“你前些日子是不是還說要存钱买宅子呢?一间宅子可不便宜呢。”
秦大小姐凉凉地抛下一句威胁,
“走了小路,小姐我回去就给你加赏钱,若是不走,你下半年的月钱就一個子儿都别想要了。”
“……小姐您坐稳了,奴才這就换道。”
另一边,钟伯行与封若时分别骑着小黑与踏云,正行在队伍的最末端。
封若时气定神闲地扯着缰绳,一面策马前行,一面用余光瞥着面无表情的钟伯行。
他不知那日凉亭一别后,钟伯行与秦皎皎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就钟大人這几日愈见阴沉的面色来看,一准儿沒发生什么好事情。
“钟大人?钟伯行?”封若时向钟伯行的身侧靠了靠,“您老這是怎么了?都要回家了還不高兴?”
钟伯行看他一眼,“我高兴的很。”他扯着缰绳与封若时重新拉开距离,“别同我讲话,你很烦。”
封若时乐了,“您這叫高兴?”他锲而不舍地又贴了過去,“伯行,不如我們打個商量吧。你给我笑一個,你笑了我就不烦你。”执着马鞭的右手草草地朝着身后一指,“你只要笑了,我就立刻骑到你后面去,這一路上保证不再同你多說一句话,如何?”
“……”
钟伯行皱眉远离,意料之内地沒接他的话。
封若时‘啧’了一声,“你這人可真是无情,你我二人這么多年的情谊,你竟是连個笑脸都不愿意给我了?怎么,眼下是不是只有你那位秦大小姐能让你一展……”
他說着,口中却突然一顿,原本悠哉环顾四周的视线骤然定格在不远处山坡之上的某一点,像是瞧见了什么奇景一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眸。
“钟伯行,我好像看见你们家秦大小姐了。”
钟伯行懒得理他,尤自向前缓缓行进着。
封若时用马鞭的鞭头戳了一把钟伯行的肩膀,“我沒同你玩笑,你自己看!”
他扬鞭向着大路的斜上方一指,与此同时,细小石块滚落山坡的动静也大了起来,钟伯行心下一动,猛地一把勒紧了缰绳。
他顺着封若时手指的方向扬眸看了過去,只见那布满碎石杂草的羊肠小道之上,一辆极为熟悉的马车正疾驰而来,小道陡峭荒芜,坐在车辕上的小顺几次死命地掌住车头,马车却仍是止不住地摇摆打滑。
山坡与大路接壤的位置有條三尺宽的暗渠,那暗渠是新挖的,只动工了一半,上面虚虚盖着一层杂草,远远瞧着与寻常草地并无二致。
眼见着马车距离這暗渠已经不過数十尺,钟伯行呼吸一窒,当机立断地调转马头奔上坡去。
小黑身姿矫健地腾起前蹄,一跃跨過了暗渠奔向林间,钟伯行反应极快地俯身贴上马背,脸颊却仍不免被旁侧突出的枝丫划出一道血痕。
葱郁林木在疾驰之间快速后退,不過转瞬之间,一马一车的距离就已拉近。小顺眼前一亮,高声朝着车内喊道:“小姐!钟大人来了!”
他将缰绳缠在掌心绕過几圈,继而猛的一拽,高头大马四蹄踢踏着嘶鸣一声,终于停了下来。
车内的秦皎皎早已被颠簸地头晕眼花,她方才磕在了车窗上,此刻头脑還有些昏胀。冷不防听见小顺的话,原本還半死不活的秦大小姐不知从哪裡又得来了力气,她抬手撑住门框,咬着牙撩开车帘,恰好与行至车前的钟伯行对上了视线。
“钟!伯!行!”
本该气势汹汹的责问却因着发问人有气无力的语调而显得格外软绵,秦皎皎虚弱地拨开额前碎发,欲待将那早就准备好的责问說辞宣之于口。
“你這個……”
“下来。”
钟伯行打断道。
秦大小姐当即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裡,“你!你躲了我這么多日,凭什么现在你让我下来,我就要……”
“下来。”
钟伯行再次打断她,深黑眼眸直直注视着面前的秦皎皎。
“立刻下来,秦皎皎,别再让我說第四次。”
“……”
被连名带姓喊了一句的秦大小姐登时愣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神色沉沉的钟伯行,這人的脸上虽未现出什么情绪,一双薄唇却紧抿成线,整個人较之以往显得愈发严冷厉色。
秦大小姐一個激灵,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前世时听到的一些關於“玉面阎罗”钟伯行的骇人风闻。
眼下這尚未长成的‘玉面阎罗’见她依旧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始终维系的耐性终于告尽。他翻身下马,走至秦皎皎身前,抬手握住她的一只手腕,不容拒绝地将她从车上带下,径直拉着她往林间深处去。
“疼!”秦皎皎痛呼一声,“你松开我!”
钟伯行充耳不闻,脚下步伐不停,手上力道倒是轻了许多。
他逆着光,步子迈的又大又快,秦皎皎在疾走的间隙中吃力地仰起头,却只能瞧见他挺直的鼻梁和刚毅的下巴轮廓。
秦大小姐急喘了几口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個問題。
钟伯行好像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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