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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挚友

作者:天与微云
看到那串数字,达裡脸色唰地白下去,身体晃了晃。

  马修斯先生问:“你到底买了什么,我需要给我的雇主交代。”

  达裡湛蓝色的眸子仿佛生锈的玻璃珠。出于保密需要,皮利托沒有标明客人拍了什么。他松了口气,可难题仍然在。

  出于复杂的心理,青年不想透露,“這是我的事。”

  马修斯锐利的视线注视他,“按照我的雇主的意思,你动用的那笔钱是你和南希小姐接下来四個月的生活费,還包括宅邸的修缮费用、佣人的薪酬等等。南希小姐为皇后舞会准备礼服的开支也包含进去。”

  照理来說這些钱绰绰有余,可是谁知道达裡·卡维尔去了一趟拍卖行,三分之二的金币就此蒸发。

  雪上加霜的是,卡维尔家族的产业在這期间的经营所得全都存入银行不得私人动用,這是卡维尔夫妇远行前的要求。现在看来他们有先见之明。

  达裡当然知道,被年长者点破,他内心的内疚和羞愧大盛,脸上出现苦恼的神情,他在煎熬中熬走了一脸不悦的马修斯先生,又有一位让他不想面对的人来到客厅。

  南希·卡维尔提着湿漉漉的裙摆,进了客厅就脱掉黏在皮肤上的鹅黄色丝绒手套。

  “什么鬼天气,我的裙子都湿了,”南希嘟囔着,挨着达裡坐在沙发上,兄妹两有同样的闪耀金发和湛蓝眼眸。

  南希充满希冀,抱着哥哥的手臂欢快地說:“嘿,达裡,你猜我今天看到什么!真是命运般的邂逅!”

  达裡垂着头,金发颓然垂在两侧。听到“命运”這個词,他苦笑一下,饱满的下唇推着略薄的上唇往上挤。

  到现在他仍然对那隔着轻纱的少女抱有炽热的情感,想到昏暗地下室中央泛着莹莹白光的笼子和浮动的暗香,他的罗曼蒂克因子躁动着。

  命运般的邂逅。

  南希快活地叽叽喳喳:“我不是一直抱怨缺了一條配我那件无与伦比的礼服的项链嗎?我今天在珠宝店看到一件新品,它陈列在橱窗裡,我一眼就爱

  上了!只要两万金币!”

  他也一眼爱上了那位公主。达裡想。

  南希抱着达裡的胳膊甩啊甩,“只要两万金币,我們现在就去买了,我付了一点订金,珠宝店答应为我留一個星期。但我知道我今天就能得到它!”

  “你到底有沒有再听?”南希放下达裡的手臂,双手叉腰。

  达裡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我想……让那條项链再在橱窗裡展示一個星期,比较好……”天呐他到底在說什么。

  青年在心中速算,如果现在拿出這两万,佣人们下個月的薪水就开不起了。

  “为什么?”南希声音蓦地拔高,“我說,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要两万金币,我有资格用這些钱去买项链!”

  尖锐的女高音刺痛耳膜,达裡双手捂脸,声音闷闷地,“南希,我再给你一笔钱,让珠宝店将项链再留一個月,给我一個月的時間。”

  “真的么?”南希怀疑,但她知道达裡說到做到,从小到大他都对她挺好的,而且她想不出达裡不给他买项链的理由。

  南希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走后,达裡也离开客厅去了书房。

  他的书房裡有绘画区域,半成品画作被白布蒙着,大大小小的调料盘放在桌上,颜料干涸。盯着白布,达裡甚至想不起来他画的是什么,上次画画是什么时候。

  他坐在桌前算账,维护费、薪酬、日常开销、支给南希的项链订金、社交季的新衣……细汗爬上达裡白皙的额头,淡橘粉色唇瓣被舔得干燥。

  放下笔,达裡认真想了想自己可以怎样挣钱。为了卡维尔家的名誉和南希的婚事着想,他不能做有违身份的事情。

  忧郁的视线落在画架上,一個以前从沒有過的念头冒出来。

  第二天,达裡沒有让佣人帮忙,自己带着两個大画框坐上出租马车。他刚离开,一辆印有皮利托拍卖行标志的马车从街角驶来。

  一小时后达裡就回来了。他一言不发下马车,墨绿色外套领口露出一圈鹅黄色马甲,白色前襟堆叠至颈部,衬得瘦削的下

  颚更加立体。

  门童道:“卡维尔先生,皮利托的人送来了您的拍品。”

  达裡微微颔首,平日裡神采奕奕的蓝眸如同雾城的空气,被蒙上一层灰雾。

  玻璃花房,热带植物和谐且充满野性地生长着,进了花房,如同置身于隐匿大都会中的原始丛林。以前的达裡喜歡在這裡写生,现在他脑中闪過的念头是:一笔不可小觑的维护费……

  达裡踏进花房时,英俊的面容上闪過退却。他后悔了。

  他不得不承认,昨天的达裡·卡维尔被神秘力量冲昏了头脑,也许是晦暗的气氛,也许是拍卖师讲述的离奇故事,也许是充满诡异仪式感的地下拍卖会本身。

  他的理智离家出走,使自己落到尴尬窘迫的地步。他暂时不敢让人知道他拍了什么,但总会有暴露的那一天。他甚至连少女的脸都沒见到,就签下了交易书。

  他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霍勒在,一定会阻止他。可怜的青年看上去被自己的失误折磨得很惨。

  花房靠近阳台的角落裡,放着被黑布蒙着的物体。只一眼,青年就通過形状確認是昨天关着少女的笼子。

  深吸一口气,解开细绳的那一瞬间,达裡闭上眼,感受黑布掉落时带起的风。

  风中飘来淡淡的馨香,融入满室植物清香。

  他睁开眼发现還有一层纱布沒有解开。他的心怦怦直跳,将纱布如同窗帘一般从两边撩开。

  那股香气更加明显。达裡首先看到的,是如水流泻般的素白裙摆,单薄裙布下是少女侧弯的双腿曲线,往上,一双莹白小手交握,十指指甲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泽,如同最纯粹的粉色珍珠。

  在他的注视下,那双小手受惊般瑟缩,被衣袖上的蕾丝花边遮住一半。

  少女纤细柔软的手臂被衣袖裹藏,白裙胸前绣着简单花纹,随着少女轻缓的呼吸起伏。瀑布般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胸前。

  视线掠過白皙、沒有一丝装饰物的脖颈往上,猝然对上少女的漆黑瞳仁。达裡惊诧地后退

  一步,脱手的纱布合拢,他下意识阻挡,手忙脚乱间踩到脚边的黑布,自己将自己绊倒。

  他发出那么大动静,笼内的少女依旧安静,仿佛透過纱布用那双漆如点墨的星眸凝视他的丑态。

  笼子外,席地而坐的英俊青年脸上出现红晕,喉咙和着火一般干燥。对少女的惊鸿一瞥,他心潮澎湃。他确信她是一位东方公主……

  她是他的缪斯。

  而他,是她的主人。

  忧郁、焦虑和担忧一扫而空,达裡重新撩起纱布在笼侧固定好。

  他从未见過這么娇小的女孩。五官无一处不细腻精致,红唇娇艳,卷翘睫毛下的瞳孔是最神秘的黑,她静静地靠着身后的大靠枕,也在打量他。

  达裡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眼底一片温柔。

  少女的回应是,极轻极缓的掀动眼皮。

  达裡无比感谢昨天的自己。比起暂时窘迫,他难以忍受和他的公主、他的缪斯失之交臂。

  难得的好天气,上午的晨光暖洋洋地洒在二人身上,少女的黑发被渡上一层金光,金发青年就這么坐在笼子前,呼吸频率不自觉与她同步,视线痴迷地描摹她身上的每一寸。

  在脑海中画了无数個速写,达裡毫不怀疑他能马上将她画在画布上,精确到头发丝。

  花房的储物室备着业余画家的画具。

  他架起两個画架,席卷而来的灵感要将他淹沒,时隔好久他再一次动笔,顺畅无阻。

  笼中少女是最好的模特,安静乖巧,不乱动,沒有多余的表情,不,无论怎样的她都是画家的缪斯,达裡飞速地画,一想到可以探索更多,兴奋到神经颤栗。

  日头渐渐上升,是五月初难得的高温。花房裡的热带植物贪婪着吸收着阳光中的热量,空气变得潮湿。

  达裡额上的细汗从鼻尖滑落,滴在丰盈的下唇。他放下画笔,掏出手帕擦汗。

  少女靠着大靠枕睡着了。脑袋微微弯着,墨发披散,鸦羽投下两片扇子般的阴影,挺翘的鼻子一半是阳光,脸颊蔓上两坨红晕,肤色瓷白如玉。

  看着這样的她,达裡心中說不出的喜爱。

  笼子的钥匙昨天就交给他了,被他随身带着。但达裡沒有打开笼子,他将沾了颜料的手伸进白色栏杆的空隙,虔诚地触摸少女的裙摆。纤长的手指从边缘抚摸,到侧坐的双腿前止住。

  纯白布料上留下青年的指印。

  达裡呼吸一窒,仿佛他在名为她的白色画布上作画,她的色彩、线條、纹理……由他决定。

  卡维尔家的常客到来时,达裡用過午饭正要往花房去。佣人来报,他脚步一转,亲自去迎接。

  他们在迷宫花园的大道上相遇。

  霍勒·埃利奥特一头深棕色短发向后梳,露出饱满宽阔的额头,颜色偏深的嘴唇如同雕刻家刻刀下的两條直线,浅灰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他的衬衫前襟朴实无华,妥帖地从灰色马甲中露出来,深色西装外套平直的肩线、正统的裁剪方式显得他身形更加挺括。

  男人走在两侧载满鲜花的道路中,严肃冰冷的脸庞沒有沾上一点鲜活春意。

  达裡上前和他拥抱。霍勒·埃利奥特比好友高半個头,年长两岁,收到达裡的信,一结束郊外牧场的视察工作就赶回城裡。

  “你信裡說需要我的帮助。”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霍勒直入正题。

  达裡懊恼地想起昨天他坐在书房裡写信拜托霍勒早点回来的情景。

  霍勒自幼失怙,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沒有其他亲戚,多灾多难的童年经历让他长成亲力亲为、刻板严肃的性格。

  他比好友成熟很多,一眼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达裡此时已经不需要霍勒的意见,出于占有欲和私心,他不想让他知道少女的存在。可是霍勒为了自己马不停蹄赶来,若是对他隐瞒,达裡做不到。

  达裡犹豫间,霍勒沒有出声。他的体贴让达裡自愧不如。

  “我从皮利托拍了一個人回来。”

  “什么?”果然,严肃的男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们拾级而上,进入室内,光与影的交界线从两人身上分隔而過。

  霍勒一直是达裡仰望的人物,此刻他用不赞同的语气反问,青年下意识为自己辩解。

  “她是一位东方公主,拥有传奇经历,被神明所偏爱,她乘着棺材越過重洋,和我命运般地邂逅在雾城……”达裡手舞足蹈,语言不能描绘他的心情。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霍勒停下脚步,站定,灰眸看向自己的好友,刀刻般的薄唇轻启:“你疯了。”

  “我真是疯了,看到她的那一眼,我就疯狂地爱上了她,我爱她,她是我的缪斯——或许我還是不要带你去见她。”达裡自言自语。

  霍勒嘴角带着嘲讽,“皮利托?我敢保证他们每月都会卖出一名公主,专门诓骗你這种初入社会的有钱小年轻。”

  达裡被呛得面红耳赤,如同跳脚的尾羽鸡,柔顺的金发晃动,“或许你說的对,你能不能不要這么嫉恶如仇。”

  苍翠的长叶从花房的玻璃框架中穿出,扫到达裡脸上。他拨开植物叶子,意识到已经到达目的地。

  转身,对身后的霍勒說:“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不管怎样,你必须见证。进来吧,希望你那可怖神情不会吓坏我的缪斯。”

  霍勒沒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长腿迈进玻璃花房。

  作者有话要說:架空架空,金币购买力我自己编的,不要较真~

  感谢在2021-06-1413:09:52~2021-06-1514:0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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