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李观一,拔剑! 作者:阎ZK 太平公,李万裡。 二十年前到十年前這一段時間当中,天下最骁勇的年轻神将之一。 司命听到了這個名字,他的脸上第一時間出现了动容而后就化作了叹息,老人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却有带着一丝丝悲悯怜悯,司命伸出手,老人摸了摸李观一的头发,只是道: “你這孩子……這些年,過得很辛苦吧。” 老者叹息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什么不像是鸟儿一样,高高得飞走。” 還要回到這個漩涡之中。 司命沒有继续问下去,老人脸上沒有了之前的嬉笑怒骂,只有一种经历岁月留下的安宁沉静,道:“你的婶娘?” “太平公父母早逝,沒有兄弟。” “你口中的婶娘,恐怕应是复姓慕容吧。” 李观一想起了婶娘說的,叔父给的白玉佩,那玉佩恐怕是自己的娘亲送的,也是,谁家男子送定情信物会送观音像的,少年叹了口气,道: “婶娘說,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要我小心些。” 于是司命大笑起来了。 笑得肚子疼,道:“如此看来,她不是你的婶娘,她的爷爷,是你娘亲的外祖父,她们自小一起长大,情谊很好,伱娘亲的父母……你的外祖父母,在当年一件江湖奇案裡面去世了。” “所以你娘自小就是被她的外祖父照料长大的,慕容世家同掌文武,你娘的武功不好,但是于书画之道上,可堪绝世,当年和你父也算是自小相识。” 李观一道:“老爷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者沉默了下,道:“不是我什么都知道。” “而是,太平公李万裡的一切,都会被有心人发掘出来,渴望从其中寻找到,可以将這位神将打倒的可能。” “這样的神将,在战场上所向睥睨,這三百年来乱世的经验告诉各国的君王,真正让這样的将军倒下的,只有背后射来的暗箭。” 司命道:“可惜了啊,可惜,你娘亲的外祖父是那位成名已有百年的天纵奇才,一手将整個慕容家推向顶峰的绝世奇才,江湖十大宗师之首,可惜,他是沒有办法来這裡的,不能把你和你婶娘带走。” 李观一道:“为什么?” 司命道:“因为,他做了一個震惊天下的大事。” “十二年前的江南十八州战役,那时候慕容世家的慕容龙图阻拦具装骑兵的冲锋,名震天下,也成为第一宗师,那之后一直到十年前,京城失火,你的‘婶娘’带着你逃离潜藏起来了。” “她藏匿得太好了,這很好,却也不好。” “因为在之后三日。” “慕容龙图仗剑入皇城。” “一個人独战陈国皇室宗室诸多高手。” “他根本不信什么皇室的理由,不信什么太医的震断,他固执的认为,自己外孙女和孙女都死在了陈国皇室,那么陈国的皇帝就一定有問題。” “他說自己的孙女和外孙女,還有外孙女婿都死了。” “他是個老头子了,沒有几年好活了,也不管什么大势,什么道理。” “他要皇帝陪葬,他要這天下缟素。” “他折了自己孙女衣冠冢前一根柳树枝作为了剑器打进去。” “正面杀进去。” “折断的玄兵剑锋铺满了御道。” “大战了一天一夜,可惜,最后他還是沒能一人杀穿一国的防御,柳树枝破碎成了齑粉,慕容龙图只是大笑悲哭,然后道了一声天命,长啸而去。” “那一日他离开之后,江南十八州……” 老者顿了顿,然后轻声道:“脱离陈国。” 李观一抬起头看着司命。 這白发的老者笑起来了:“不要小看之前几代的老家伙们啊。” “他们也曾经如你们一样年少,一样意气风发。” “你们的英雄勇武,只是雏虎的咆哮而已。” “慕容龙图曾和我說過,他仍旧觉得自己還是少年,這样长的時間,只是在伪装成一個成熟的家主而已,他仍還有冲冠一怒的豪气和意气,他還可以握着剑,還记得战斗的本能。” “现在,江南十八州是慕容世家的城池,不属于陈国,不属于应国,双方的铁骑入境,都会被慕容龙图绞杀,以一介武夫,而立足于列国之间,驾驭九十七把玄兵纵横。” “江湖人觉得他傻,以一人敌两国,是必然会输的,慕容龙图厮杀一生,多有暗伤,等他死的时候,慕容世家就会成为巨石前的蝼蚁,被碾碎;可也有江湖人觉得,這样的豪迈和狂妄,才不愧天下的宗师。” “有情有义,无法无天,慕容龙图,霸业齐天。” “陈国和应国对慕容家都有累累血债,而慕容世家桀骜,他說杀不死陈皇,是他年老,是他未带九十七把玄兵。” “不是陈皇放弃了陈国第十八州,而是他们抛弃陈国。” “以一介武夫,竟做到了军队和军阀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占据了两個大国最中间的要害地方。” “慕容龙图還是当年遍走天下,扫平各大剑派的剑狂啊。” 老者叹息,然后道:“却也因此,慕容龙图也相当于被困在那裡,他還要庇护慕容家和其余愿意留下的百姓,他一离开,江南第十八州会乱起来。” “而你的婶娘,之所以沒有传递信息,应该也是担心信息被拦截,反倒是暴露了自身,她的伤势我知道了,法相被困么,对面有高人啊……” 李观一紧紧盯着司命,道:“老爷子,你能解决嗎?” 司命大笑起来,道:“我可是司命啊,法相而已,老头子我肉眼可见,怎么能解不了這封印?” 顿了顿,又道:“但是就如同我所說的,需要外物的辅助。” “其中有许多材料,老头子我可以为你搜集,薛家也可以弄到,但是有一种东西,算得上不比山髓差的天材地宝,难以寻到。” “你婶娘的法相应是司掌音律诸艺的凤凰,不擅厮杀,欲解封,需要凤凰栖息之梧桐。” “這东西就和山髓,和麒麟心血滴落之果,龙血浇灌之草木一样,算是顶尖难找到东西了。” 李观一松了口气,道:“能解就好。” “老爷子,這凤栖梧,要到哪裡才能够找到啊。” 司命抚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笑问道: “你的山髓是怎么来的?” 李观一道:“皇后……” 他眼底闪過一丝亮色,有所明悟,老者道: “再如何珍惜的至宝,在陈国和应国的皇室宝库当中,也应该会有,更何况,龙凤之类的存在大多祥瑞,和王权有关,会被两国皇室,收入宝库之中,也是理所当然。” 陈国和应国的皇室宝库。 李观一忽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大祭。 长公主陈清焰說,他赢得大祭的比武,可以登上藏书阁的内阁。 不知道可不可以用這個资格来换取一件宝物? 大祭比武…… 司命想了想,道:“但是,這东西想要拿出来,终究比较困难,除去這两個地方的话,這普天之下,還有一個地方敢于流通這和皇权之物,恐怕也只有那裡了。” 李观一道:“老爷子你不要卖关子了。” 老者笑起来,道:“你知道薛家是天下三大豪商,可知道其中另外两個?”李观一不解,老者這才道:“薛家是明面上的天下豪商,纵横往来,无所不及,可终究在阳光下,依附于皇权世家。” “有些事情,不能做。” “有些事情,能做却不能承认。” “如凤栖梧,龙血珠之类的东西,薛老头是不会碰的。” “這东西对薛家来說,就過了,太烫手。” “却有這样一個地方,行事恣意,无所顾忌,但凡有钱,什么都给你弄来,老头子今日带你去,但是你要记住。” 司命看着眼前的少年满脸渴望,最后還是叹了口气,道:“算啦。” “和我来吧。” “今日,就见一见這幽冥鬼市阴天子麾下,陈国不夜侯。” 和薛家同样是天下顶尖的商会组织,却又无所不作的,叫幽冥鬼市。 江州城是陈国都城。 但是這样的地方,也有鬼市的存在。 其主掌者号列国的夜天子,气魄如此,可知其财力和手腕。 而列国都城的鬼市之主,则号称不夜侯。 老头子道:“說是幽冥鬼市,实则是两個意思,一是這市有鬼,假东西、来路不明的东西,不小心就着了道,见了鬼;二是這鬼市只在深夜开,凌晨光一亮就散开了。” “不過,老头子带你去的地方,不是這常人口中的鬼市,现在江州城人嘴裡面的鬼市,只是后来围绕着真正幽冥鬼市扩张出来的,是后来者。” “不管你瞅着什么,不要說话。” 李观一和老爷子走入鬼市范围,老者拿出了一個令牌晃了晃,然后就进去了,李观一看到了旁边的树木上系着许多活物,甚至于在骏马上看到了军方的烙印。 军马?! 老者拽着李观一急急走,压低声音,道:“不要问,這鬼市裡面,绝不问货从何来……”李观一点了点头,他带着兜帽,快步急走的时候,却還是脚步一顿,视线偏移。 還是绳索系着的,却不是马匹了,是人。 少年,少女,老者,孩子。 就蹲坐在那裡,和野兽畜生在一起,眼神麻木,只有一個孩子還在大哭,脖子上有铁链子。 少年的脚步几乎如同铁钉子钉住了一样,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看到司命老者脸上悲苦,胡须都颤抖了下,老者目光有某种李观一不曾看懂的浓郁东西。 有人问价钱了。 有山羊胡的汉子打包票道: “哈,是好姑娘!清白,保证清白。” “安全?肯定安全!” “父母爷娘都沒了,嘿,放心,不要问。” “看看這,完璧之身,长得多嫩,才十三岁多些……” “是美人盂盆的好料子。” 那来的豪商似是外来人,道:“什么是美人盂盆?” 山羊胡汉子搓手躬身,笑着道:“什么是美人盂盆,大人总有贵体有恙的时候,喉中有痰。” “到时候一吐,美人以唇接之,嘿嘿……” 李观一的手按着剑柄,手掌青筋贲起,来来回回的人川流不息,都戴着黑色的兜帽罩袍,他却仿佛陷身于一浑沌河流,老人拉着他,道:“走。” 老人的声音在李观一的心底响起来了: “你做的事情,沒有用的。” “今日杀他,明日還有,這世上的纷乱已如杂草,而且還有后续,他们還会做出……” 李观一想要反驳,却看到老者那饱经风霜的双目,裡面满溢悲伤,他忽然沒有办法反驳了,他可以确信,老人曾经不止一次出手阻拦,却最终得到了不好的结果。 司命轻声道:“不要忘记,你要做的事情。” 李观一感觉到了那些孩子裡有人抬起头来,样看着他,眼裡满是希望,却沒有开口,不敢开口求救。 李观一背对着他们。 老人把李观一拉到了前面,少年迈开脚步,到了真的鬼市。 天下三大豪商,列国暗中的无冕之皇。 司命拿出了一枚白玉材质的令牌,于是那小厮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下凝固,這白玉级别的令牌,连忙把李观一和司命都带上来了。 李观一注意楼外的事情,却道: “老爷子,他们怎么对你這样恭敬?” 司命道:“這幽冥鬼市和外面围绕起来自发形成的鬼市不一样,常人不可入,得要有贵客的腰牌,分为木,石,银,金,玉五個档次,对应列国公侯五個层次。” “我這個是最高级别的。” 李观一道:“您老面子真大。” 司命得意笑道:“沒法,他们鬼市刚开的时候,我是第一個客人,最初的夜天子,在和我相遇的时候,也如现在的你一般年岁啊,最后他在我的前面死去了。” 李观一怔住,从這一句话裡,却听出了一丝丝怅然和悲伤。 很快江州不夜侯奔出来,拱手朗笑道:“原来是贵客,不知前来,在下有失远迎。” 老爷子沒办句废话,直接要凤栖梧。 不夜侯怔住,道:“有是有,但是不在這裡,就在一年前,江州的凤栖梧,被应国一位豪商买走了,他說,有故人之子有凤凰法相,要以此为贺,恐怕已被用了。” 李观一立刻想到了李昭文,垂了垂眸。 他道:“沒有,是嗎?” 不夜侯道:“是。” 李观一指着下面,道:“這些商铺,和您无关?” 不夜侯痛快点头,老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看到李观一掏出了一枚金子,放在桌子上,不夜侯讶异,手中的金丝折扇合起来,点着這一枚金子,笑着道:“小兄弟還沒有买东西,为何给我钱?” “是补偿。” “哦?” 不夜侯诧异,看到少年转身,他转過身了,直接撞破了封闭的雕花窗户,破碎的木渣滓飞扬,少年的鬓角飞扬起来了,他的右手搭着剑柄,就這样从三楼跳下来,司命听到了李观一的话: “有劳前辈,去找我的同僚夜不疑,周柳营。” 少年的双目看着那边,那豪商說要试试货,于是周围用绸布拉起来了遮掩,他如同挑选货物一样地在挑选着孩子,周围的人却视若无睹,這天下的阴暗处腐烂到了這样的层次,连司命都已痛苦悲伤。 李观一觉得很难受,他明明早该要拔剑的,但是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大闹会让自己失去从鬼市得到婶娘需要之物的机会,搅乱了自己的事情,所以他沒有拔剑,他从那些孩子渴望的目光裡走远了,直到现在,确定鬼市沒有凤栖梧,他才会跳下来。 他其实和那些人沒有区别,他想到了那個第一個杀死的逃兵钱正,想到了他的经历,赵大丙口中买卖人口的黑市。 而当李观一意识到這一点的时候。 他的心中产生了对自己浓郁的厌恶和愤恨。 却也知道,這才是他自己。 ‘瑶光啊,对不起,我并不是你渴望的英雄。” 少年想着,他落在了地上,他握着剑,然后朝着前面冲去,剑脱离了剑鞘,然后横斩,撕裂了布匹,也劈斩在了那山羊胡子的脖子上,少年的双目怒张,力气在這样的情绪下爆发了,首级被斩下了。 惨叫短促,血腥气扑面。 他一脚把那解开腰带的富商踹飞了,转過身来,握着剑,把自己的战袍掀开,罩在衣服被撕开的女孩身上,然后对着這忽然止住动作,死死盯着自己的鬼市中人。 我只是個有些良知的普通人。 仅此而已。 我不是你口中的大英雄。 少年提起剑,看着前面,他挡在這些人面前,面对着眼前的‘人’,他横着剑,眉宇烈烈如火,道: “金吾卫,李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