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轻泣无情心也恸
二人的目光穿過稀薄的晨雾,望向岸边。但见那枯苇遍地的北岸一片宁静,远近不闻人声,只偶有几声晨鸟的清鸣。滩涂相当广阔,直可看到数裡开外,才隐见丘陵隆起。值此暮冬季节,少雪且有几分温暖的近江南地带,丘陵上仍有些许绿意。
“這是哪裡?”秦玲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又顺手将湿淋淋的长发拂到颈后。
“不大清楚,不過附近好像沒什么人烟。”元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了岸上确实毫无人烟之后,拉着秦玲的手往岸上走去。行走间他不经意地看了秦玲一眼,這一看,顿时呆住了。
在水裡浸泡了大半夜的少女身上藏青色的大唐武士服被水浸得紧紧地贴在身上,完美地勾勒出了她腰部以上的曲线,胸脯虽然因束着束胸带的缘故显得不那么挺拔,可那隆起的弧度仍是那般引人。再往上,便是雪玉一般的一段玉颈。无数粒珍珠般的水珠,在她那细腻的皮肤上颤动着,不住地往下滚落。而颈部上方,则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玫瑰般的花唇,琼玉般挺直小巧的鼻子,长长的似沾染了露珠的睫毛,那一双仿佛钟天地之灵秀的凤眸中蕴着一抹罕见的温柔……
即使以元昊堪称书画宗师的画功,也无法绘出少女此时若出水芙蓉一般的美态。即使再高明的文人,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惊心动魄的美态!她的美,直追周公瑾,却与周公瑾有着鲜明的区别。
周公瑾就像水之精灵,一颦一笑都有着诱人心魄的魔力。而秦玲,就像是透明的冰晶美人。略显苍白的肤近乎透明,冷淡的神情仿佛拒人于千裡之外,可是那双灵动的眸子中,却又是不是流露出撩人心火的温柔。
在這一刹,元昊呆了一呆,目光痴迷狂乱了一阵。但那一颗天塌不惊的无情心及时地警醒了他,在情感一阵波动之际,他清醒了過来,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這,才是秦玲的真面目。算起来,已经有十年沒有见過她的真面目了。自从十年前将她与萧伯一起购入府中,洗去了她小脸上的污垢之后,元昊便知道,那时方才九岁的小秦玲,将来必是一笑倾国的绝代佳人。
然而在东吴国都质子府這种身不由己的地方,元昊绝不允许自己身边出现一個绝代佳人。色相会让他迷失,更让他害怕的是,那时的他,并沒有能力保护她不受伤害。所以,在治好萧伯之后,元昊必让萧伯想办法将秦玲的真面目隐藏起来。而萧伯,也明白了元昊的意思,遂以相当高明的易容术将秦玲的真面目藏了起来。
于是十年以来,元昊都未曾见過秦玲的真面目。于是他身边這個本有着惊世容颜的佳人,也因其表露出来的平凡相貌,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谁也不知道,元昊身边這個姿色平庸的女剑手,竟有這般相貌。甚至连元昊都有些淡忘了,秦玲本有着沉鱼落雁的娇容的這一事实。
直到在水裡泡了大半夜,那些易容材料都被江水冲走,秦玲以真面目展露在元昊面前之后,元昊這才惊觉,昔年那個娇美可爱的小孩儿,如今已是一代佳人。
元昊眼中那瞬间的痴迷狂热让秦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玉颜上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她低下头,轻声道:“公子,你方才怎么……”說话时,她却已从清澈的江水中照见了自己的面目。
轻呼一声,秦玲忙不迭地双手掩面,慌道:“不好,公子,我,我的脸……”心乱如麻的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会慌成這個样子。這张脸如此动人,为何偏偏怕给他看到呢?自己明明是希望他能见到自己的真面目的呀!
被自己惊到的秦玲如鸟儿一般从水中冲起,施展绝世轻功掠到岸上,竟一头钻进了芦苇丛中。元昊见状不由摇头失笑,也施展刚学不久的提气轻身之术,轰地一声自水中拔出,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便如渡鸟一般自水面上掠過。十余丈的水面,只点了三两下,便已到了岸边。
找到秦玲钻进去的那丛芦苇一看,少女竟然双手掩面,蹲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元昊见状不由暗感惊讶,這向来好强,从不轻易流露感情的女孩儿,怎么看起来好像在哭?难道……看到她的真面目也是很严重的問題?
元昊暗笑一声,走到秦玲身后,弯下腰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拍一下,柔声道:“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么?告诉我,我一箭射死他,给你出气。”
秦玲真的在哭,但這要强的女孩儿,即使哭也不愿发出丝毫声响,她闷闷地道:“沒人欺负我,我只是,只是想起了萧伯,心裡难過。”
元昊道:“想起了萧伯?嗯,我想起萧伯,心裡也会难過的。”虽然說這话时,他并沒有任何表示难過的表情,但他一颗无情心,能說出“难過”這两個字,已经难能可贵了。
秦玲道:“以前,萧伯每個月都会给我补一次妆,帮我藏住真面目。可是……可是如今萧伯不在了,再沒人帮我易容补妆了。想到這,便又想起小时候萧伯在我爹娘身故后,照顾我的心情,心裡便难過得紧。萧伯他……其实就跟我爷爷一样的。以前,虽然爹娘殁了,可是身边還有萧伯照顾我。可是现在……玲儿一個亲人都沒有了……”
元昊叹了口气,轻轻地拉起秦玲,扳過她略显单薄的娇躯,双手捧着她的脸,凝视着她含泪的双眸。看着這双微红的明眸,看着她那罩着雾气的晶莹眼珠,元昊心裡竟然沒来由地一痛。
那痛就像钢针在扎,又像三千世界的酸涩全都充斥在他心房。元昊有些讶异,他沒有想到,原来自己這一颗无情心,也是可以有這种感觉的。
元昊深吸了一口气,抑下心中那令他感到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說道:“傻丫头,你這不是還有我么?有我在你身边,你怎能說一個亲人都沒有了呢?玲,我曾說過,此生都要对你不离不弃。這不仅仅是为了对萧伯的承诺,更重要的,是我的心要求我如此。”
他拉起秦玲的右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心房处,道:“感觉到了么?正是這颗你教我铸就的无情心,要求我這样的。”
秦玲的心按在元昊的心房,她从未与元昊如此亲近過,元昊如此亲昵的动作令她有些娇羞。可是那颗无情心有力地搏动的感觉,却让她觉得好温暖,似乎正有阳春三月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
秦玲笑了,她那向来缺少表情的脸上,竟然绽现出了已显得有些生涩的笑容。
這一笑,如拨云见日,如万物回春。
元昊的无情心,在這倾城一笑之下,又是一阵剧烈地波动,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可惜,就在這良辰美景,一把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正脉脉对视着的二人。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卿卿我我了。可是我真的沒办法,不杀你们,很难回去交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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