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二更
他背对李六郎,朝陈松意板着脸道:“总算醒了。”
因为看不到他的表情,李六郎也沒有发现异样。
他贴心的把地方留给他们兄妹相聚,自己就到后舱去看在准备晚饭的妻子跟一天未见的女儿了。
靠坐在船舱裡,陈松意看小师叔单手撑着船蓬,低头钻了进来,来到自己面前。
她才开口叫了一声小师叔,钻进船舱裡来的人就沒好气地道:“运气好是吧,不怕残废是吧?那就试试体验几天走火入魔,半身不遂的感觉吧。”
游天以为自己对這個师侄莽撞的认知已经够深刻了,却沒想到陈松意永远能给他惊喜。
他坐到她面前,垂目看了一眼她现在不能动弹的双腿。
《八门真气》无比暴烈,在打通了手部的经脉之后,下一步就是腿部。
而金针刺激過于仓促,他连镇痛的药都沒有备好,就只能封住一部分穴道,让她痛着了。
游天心裡有一部认为,让陈松意持续感觉到疼痛也好,能长记性。
而且疼痛刺激之下,真气也能加速凝聚,突破起来会更快。
再者,用這样的身份做掩饰,也方便上路。
毕竟他们现在一個是只会采药的哥哥,另一個是伤了脊椎不能动弹的病弱妹妹,无论是谁也不能把他们跟“饕餮”、“睚眦”联系在一起。
這些打算只是在他心裡想着,沒有說出来。
因此游天坐下之后,就等着陈松意的反驳,可是沒想到少女并不接茬。
她只是维持着靠坐在船舱中的姿势,借着面前的灯火仔细看過他這身装扮,然后說道:“小师叔穿着我哥的旧衣很合适,确实很像我哥哥。”
“……”
游天瞪眼,别以为他听不懂她在暗指什么。
她包裹裡的衣服都是按着她的身形挑的,穿在她身上,差不多也就大一点。
可是他拿過来能穿得合身,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矮。
小师叔的身形不高,這是他的一個痛点,在山上是沒人敢触碰的逆鳞。
结果下了山,居然有人敢拿着這個来嘲讽他。
——真是不肖师侄!
他瞪了陈松意片刻,陈松意泰然自若。
游天不爽地收回了目光。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揭短了一番,船舱裡的气氛变得轻松了几分。
他们都默契的沒有提昨夜州城的事。
毕竟红袖招发生的一切,太沉重了。
就算是他们,也不想再回首。
船舱裡两人静静对坐,旁边就是河水在汨汨流淌。
河水流动,带走飘落在水面上的芦苇叶,陈松意想,奈何的水应该也带着她们的灵魂走了吧。
路上有了满意的祭品,红袖招的姑娘们会走得更加安宁,更加沒有遗憾吧?
她们靠着自己的力量,在這片黑暗裡撕破了一個角。
而接下来,他们這些活着的人,就要替她们走下去。
河水不停流,人也要继续往前,冲破黑暗。
船舱裡的火光照在少女的脸上,游天看着她沉郁的目光。
为了给她做伪装,让她坐实病弱少女的人设,他用了特殊的药粉,遮去了她原本的肤色。
因为這样,她的脸色看起来蜡黄,沒有半点精气神。
用這张脸做出這样的表情,比平常更要让人于心不忍。
但游天忍住了,孩子不惩戒,只会闯出更大的祸。
他是在给师兄管教徒弟,不会因为這样就把封锁的穴道给她解开的。
外面风声鹤唳,她老实点,他们才能更顺利的到漕帮总舵去。
感到船舱裡安静得過分,陈松意抬起了眼睛。
她原本在等着小师叔问自己問題,比如问下一步,问途中還有沒有什么别的任务,结果游天全都沒问。
她沉吟着,想问小师叔为什么会下山来找师父,船身就摇晃了起来。
是李家夫妇带着他们的小女儿過来了,李家娘子宣布道:“该吃晚饭了。”
李家娘子今晚做的正是游天去陈家第一天,陈松意在母亲指点下做的生滚鱼片粥。
鱼是在船上现宰现片的,粥裡加入了足够多的姜片去腥暖胃,煮得又香又稠,正适合生病的人。
昨天烧了一夜,因为遇到带着陈松意来借宿的游天才退了烧的小女孩,也被母亲从后舱带了過来,跟家裡的客人一起吃晚饭。
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還有些红,额头上還缠着個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药包。
陈松意多看了两眼,在喂女儿吃饭的李家娘子就笑着道:“這是你哥哥做的,戴着能让囡囡睡得安稳,不再发烧。”
這個药包是游天在附近采来草药做成的,而且给了他们方子。
幼童身体弱,最容易发烧,還容易惊惧,用這個药包能够安神。
“之后囡囡要是再烧,就用烈酒给她降温,再用上這個药包。”他說着,指了指外面放着的药篓,“我又采了点,還能再做几個,晒干以后拿来做药包效果也是一样的。”
游天在外忙活了一下午,采来的当然不只是這么一点药草。
除去這一部分,鱼筐裡主要還是给陈松意用的,准备晚点煮了水让她泡腿。
在這地方能找到的药草有限,起到的效果也有限。
本来按游天的打算,是想去了漕帮总舵人前显圣,得到地位之后再借漕帮之力来收集药材。
为了让金针刺激法不那么痛苦,他可以說是费尽心机,冥思苦想才想出了办法。
但谁让陈松意乱来?现在就凑合吧。
陈松意见因为小师叔的方子好用,李六郎還在高兴地对妻子道:“今天我跟大郎一起上山,他還教会了我怎么辨认這几种药草,用完之后我也可以去摘。”
他一边說着,一边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儿的头,“這样一来,囡囡以后就再不怕发烧了。”
四岁的囡囡抬起头来,向爹爹露出了一個脸蛋红扑扑的笑容。
這样温情的画面,冲淡了昨夜红袖招带来的悲伤。
她跟小师叔都在静静地看着這一幕,直到李家娘子拿了木勺,要给他们再添些粥。
他们在船上喝的粥,是江南這裡最正宗的生滚鱼片粥了。
游天觉得李家娘子的厨艺不错,但想起那天在陈家配着香香的饼吃的粥,觉得還是那天早上吃到的更好吃。
而且,李家娘子也不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好,需要吃多少才会饱,只想着今晚喝粥,该做多一些。
她做足了六人份,游天喝了三大碗,可等到晚餐结束,他根本才开胃。
陈松意看到小师叔脸上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他摸着肚子,大概是在想今晚要不要去捉鱼吃,然后又朝自己的腿看了一眼。
——大概是在想要不要违背誓言,等捉了鱼之后,把她放出来给他烤。
李六郎仍旧沒有发现不对,在妻子把吃過晚饭的女儿带去哄睡又回来以后,他說起了今日去镇上的见闻:“镇上封锁得很严,听說是昨天州城出事了,不知哪裡的乱党余孽出现,袭击了城中官员,又是放火又是杀人的,死了很多大官。”
游天表情沉重,似乎是在配合他的话。
陈松意觉得他大概更多是因为沒吃饱而不爽。
李六郎叹了一口气:“现在是全城封锁,還往附近的县乡都下发了通缉令。镇上的商队原本打算去州城做生意的,都先在停下了,准备再观望观望。”
李家娘子担忧地道:“不知是什么人呢。”說着又看向了陈松意,“幸好你们兄妹是往漕帮总舵的方向走,不是打算去州城看大夫的,不然遇上這事可就麻烦了。”
身为被通缉的目标人物之一,陈松意点了点头。
游天想着今晚除了鱼還吃点什么,心不在焉地接口:“是啊,幸好沒去。”
在這小小的船舱裡,完全沒有人怀疑這对兄妹跟现在官府通缉的两個凶徒有关。
毕竟渔村這裡跟州城隔着三百多裡地,谁能够背着一個人,只用半夜時間就這样跑過来?
李六郎按上游天的肩膀,愁眉不展地道:“這样一来,大郎你就不能带着你的技艺拜入漕帮,坐他们的船去总舵了。”
原本他们去漕帮总舵,走水路最快,只要大郎愿意拜入漕帮,对方一定很乐意给他行方便。
可是现在码头查得很严,州府紧,县乡只会更紧,像他们今日去镇上抓药,都看到码头被扣押着很多船不给走了。
“嗯?哦,可是小妹的腿不能耽误。”游天从自己的思绪裡抽离出来,說道,“不能走水路的话,我們就走陆路。”
這在他眼中看来不算什么事。
他行走天下也有很多搭不上顺风车、顺风船的时候,可是李家夫妇却坚决反对。
李六郎劝道:“你难道想就這样背着你妹子過去?那得走到什么时候!”
莞娘也在旁帮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李六郎說道:“不如明日带大郎跟小妹去镇上见见表叔,看看他能不能带大郎跟小妹過去。”
莞娘的表叔在镇上,给镇上的富户做管事。
這家富户的独子天生不良于行,到处看遍了都找不出原因。
原本他们是每個月都要去一趟州城看大夫的,可是现在這样的环境,越靠近那边,气氛就越紧张,寻常百姓怎么也不会主动往那边靠。
“对!”李六郎眼睛一亮,对着游天說道,“最近他们听說漕帮总舵那边有個神医,有人全身骨头都被打碎了,神医都能接得起来。所以州城不通,冯老爷就打算把冯少爷送去漕帮总舵碰碰运气的。”
冯家人的想法很朴素。
全身骨头都碎了,也能接回来,那只是单纯看個腿,沒有問題吧?
神医本医听到有顺风车,马上自然地拉住了李六郎的手。
陈松意听他郑重地道:“如果真的能让我們搭顺风车,我一定好好报答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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