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玲珑烟火照京门 2
赵清月已然跳下马背,抬头望见他的眸子裡又有些那日在渡口时的暗流,他明明沒做错任何事却有些心慌,平舒一口气道,“不是我。”
他舒展眉宇,也觉得自己疑心過重,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道,“我信你。”赵清月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嘴角轻轻微扬,眉心也不似刚刚拧着,转過身去扶了玲珑下马,抚着她的脸温柔道,“你先跟他们回潇湘馆,我明日再去看你。”
玲珑见着近在眼前的同乘的机会沒了,咬着嘴娇嗔道,“少主~”
他低眉浅笑,吐了一個字,“乖。”玲珑倒似乖乖听话,乘了别人的马,回潇湘馆去了。
顾澟见他遣走了漕门的人,独自一人留在這裡,有些奇怪道,“你不回去?”
赵清月牵了缰绳,踩了马镫一跃而上道,“今日之事,全城便都会当我漕门与青龙堂起了冲突,我便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是人是鬼。”說完双腿一夹,骏马轻骑便似绝尘而去。
顾澟也跃于马上,望着他衣袂飘展的魅影,喊一声道,“去青龙堂。”
顾澟驾马疾驰,稍费時間便追上了他的追夜,两人倒谁也不让着谁,一時間齐头并进到了青龙堂前,才急忙勒了缰绳,停在原地。熊熊大火直烧得赵清月脸颊滚烫,火势似比玲珑阁更猛烈。
赵清月刚一下马,石轩不知从哪裡冒了出来,拽着他的领子吼道,“放完了火,你却還有胆来!”赵清月见石轩的眼裡仿佛比這火场還要炽烈,之前也沒觉着他的力气如此之大,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他的手掌,甩出去气他道,“這话原应我问石堂主才是!你烧了我的玲珑阁却沒想到报应来的這样快吧!”
石轩眯一眯眼睛道,“什么?你放屁,你玲珑阁烧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清月见他如此蛮横不讲道理便轻佻道,“那何以石堂主就认定青龙堂被毁就一定是我赵某人的主意?!”
“我青龙堂上下便都听见那一伙人叫着为你赵清月雪耻!你還不承认,我石轩今日便就杀了你!”說着便要使出一记锁喉,赵清月還未来的及反应,顾澟便就挡在他身前,单手一挡,一手掐着他的肩膀,一手反扣住他的胳膊,拖而向下,向后一扭,而后踢了他的内膝盖,动作干净利落,石轩便就跪在地上了。
“哎呦呦,你,你放开。”顾澟使劲一推他便一個踉跄摔在地上,石轩甩了甩膀子站了起来,吼道,“你又是谁?上次便是你,管這等闲事,不怕死么!”說完便让两個护卫擒住,道“不得无礼。”
赵清月见顾澟不愿亮出身份,便插嘴道,“石堂主,不巧,赵某人的玲珑阁被烧,也有一群青龙堂众叫喊着为青龙堂报仇,玲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這么說,你也赖不掉了。”
石轩抖了抖肩膀,挣扎了出来,奇怪道,“你說什么?”他眼裡带着不屑,急吼吼道,“我石轩敢作敢当,你那玲珑阁连着南市,又挨着皇城,我不要命了去烧你的宅子?”
赵清月倒是信他的,她听石轩话至如此,心裡也就明白過来,這青龙堂被烧多半也与那北岳人脱不了干系,若是這样误会,漕门便与青龙堂结下了天大的梁子,反目成仇丽阳的年节便是過不好了,为了报复便将如此多人的性命生计视若无物,其心還真是恶毒。见石轩不像刚来时那般火气便道,“石堂主既然如此爽快,赵某也是敢作敢当之人,青龙堂之事绝不是漕门所为。”
石轩一挑眉,却還是心中疑窦,“不是你?”他又转過头去,拽了一個小斯,吼道,“把人带過来!”不久,就有两個大汉叉着一個人,拖到赵清月面前,“這不是你的人?”
赵清月心中疑惑,拧着眉道,“我的人?”
那人见赵清月开口,忙喊道,“少主救我。青龙堂与漕门不共戴天,漕门报了此仇,日后便无人欺辱少主了。”又趁旁边的看守稍不注意,从袖管裡抽出刀片便是往脖子上一拧,顿时鲜血如注。
赵清月见状忙上前堵住了他的脖子,一脸惊慌道,“喂,你,你在做什么!”暗想,這人還真是瞅准了时机,非要把這火烧青龙堂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那人鲜血殷红,顺着她白皙的手指而下直到袖口染红了她的衣裳,只蹬了两回腿便死了。她依然是辩白不清,知道他不是漕门中人,索性扒了那人的衣裳,露出肩膀道,“凡我漕门中人,右肩必刺玄鸟。看来這人只知道你我交恶却并不甚知道我漕门中事。石堂主這总该信了吧。”
石轩见那人右肩虽不是光滑白皙,却真是沒有半個刺青痕迹,心裡倒是有些信他,只是他又不敢妄下断言轻饶了赵清月就這样算了,便仍是死不承认道,“现在死无对证,你說什么都行了?”
赵清月见這死无对证的屎盆子活生生的扣在了她脑袋上,心中也有些怒火难消,可又无法言明是那北岳军士,便声线拔高了几度道,“青龙堂外有人借了我漕门的名声,偏巧我玲珑阁内也有人直呼石堂主大名,今日的這场火搅得丽阳风云变动,又赶在年节這种时候,如此明目张胆,难道石堂主不觉得奇怪么?”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你我不和,才這般辛苦?”
“正是。”
石轩细细想来,今晚的大火着实令人觉得蹊跷,沉默了一会儿,咬唇无奈道,“即便我信你,可我又如何跟我這般兄弟交代。”
赵清月觉着這石轩好歹還听进去了些,也明白這堂口被毁是大事,便平心静气道,“现下正是年节时候,若是漕门這时候与青龙堂闹翻怕是丽阳便要不得安宁。与你与我全无益处,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清月只想与青龙堂平息干戈。”
石轩沉默了一会儿,见他說的也算诚恳,自己如今堂口也沒了,他倒也是怕漕门找他的麻烦,便点头道,“好。口說无凭,击掌为誓。”
赵清月抽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未凝的鲜血,抬手在他眼前,底气十足道,“好,击掌为誓。”便与石轩击掌三次,便是誓言契约,不能违逆。顾澟在一旁看着,他倒是也舒了一口气,赵清月此举便是不用他再提防着這两派在丽阳再生什么乱事了。他侧過身来对他身边的护卫小声說道,“把尸首带回去。”
這事便是告一段落,石轩忙着救火,他们两人便一同踏马而归,马蹄在幽静窄旧的巷子裡发出哒哒地声响,清脆悦耳极了。他们之间有一种不尴尬的沉默,顾澟在他的稍前方,他望着顾澟项背,却是不自主的暗暗发笑,心裡感到一种从未有過的踏实。赵清月突然感到颈间有一丝丝凉意,抬头便看见满眼飘散的雪花。
顾澟在前面,此时也回头对他温柔笑道,“公子,下雪了。”
赵清月骑马快颠了两步,与他并肩,也笑道,“嗯,下雪了。”
還未走到巷口,這雪却是越下越大,几眼的功夫赵清月的脑袋已是银白。顾澟见這银雪飘飞的依然看不清去路,便指着巷口一处关门的店家与他說道,“這雪太大,我們暂且先在门前避一避吧。”
顾澟跳下马背,牵了他和赵清月的缰绳一道绑在门柱上。顾澟瞧着赵清月满是银雪的脑袋,不禁轻笑起来,忙靠近抬手佛了他头上的白雪,玩笑道,“顶着這么大的雪不觉得凉么。”
赵清月却是沒搭他的话茬,想要說却又不知道說什么,所以便安静的任由他抚走头顶的霜雪,无主的捋了捋散落的头发,他正觉得有些尴尬,四下瞅了瞅,却沒见到来时跟着顾澟的那一班护卫,与他走了這一路,竟然注意力都在别处,对此却沒有发觉,于是问道,“你的人呢?”
顾澟仍摘着他头顶的落雪道,“我让他们抬了那個尸首先回去了。”
她低眉,表情似是漫不经心回顾澟道,“死人才最诚实,他最不会說谎。”顾澟的手稍有一瞬的停顿,却是沒想到他能說出這么一句话来,总感觉他是自己心裡的镜子,什么都能照出来,故而会心一笑回過头来望着這辨不清天地的茫茫飘雪,又似心有忧结,“今晚生了這么多事,看样子這年是過不好了。”
赵清月倒是轻松,站的端正,手裡抓着飘雪,与他玩笑,“烧铺子的是在下,怎么好似顾大人比我還愁。”
他只抬眼望着苍白的巷子,眼裡流露出可惜道,“這么多人的生计,便都毁在這场火裡了。”
赵清月抬手接住了落入手心犹如银屑的飞雪,顾澟的声音低沉,缓缓飘进他的耳朵,赵清月侧過头,凝望他的侧脸,目光如炬,棱角分明。他的脸上挂着的忧郁神情稍纵即逝,眼光裡好似盖着一层朦胧的雾色,赵清月收回手,抬头仰望天空,才发觉不知不觉变成了奶白色,平舒了一口气,“天亮了,总会天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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