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壹站(1)
几個人跟着他走向停车场,面目模糊的男人混在夜晚的人群裡,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流氓笑嘻嘻地问谢泽宇:“還想留下嗎?”
谢泽宇脸都吓白了,连连摇头。
“我們下车,究竟是为了做什么?”谢泽宇忍不住发问。
秋山睡觉那会儿,流氓给他讲了一大堆下车之后的恐怖经历,但唯独這個問題沒有正面回答。
“就是……”流氓迟疑片刻,沒给出什么明确回答。
說话间,几人坐上男人开的面包车,颠颠簸簸地往目的地去。
秋山坐前排,侧脸看向窗外,晚上九点,小城裡的店铺大多熄灯关门了,唯有彩灯招展的大排档還摆出零零散散的几桌,随即消失在视线后,汽车曲裡拐弯地开了二十来分钟,最终在一個破旧的小区前停下。
“到了到了,高老太說她有点事儿,一会儿就過来。你们先在這裡等会。”男人掏出诺基亚看了一眼,“我還有点事儿,先走了。”
面包车卸货似的把他们丢在路边,突突地开走了。
天色漆黑,夜裡起了妖风,秋山裹紧风衣,手塞在口袋裡取暖。
谢泽宇穿得少,冷得在原地直蹦,不安地左看右看。
“秋山大哥。”他咽咽喉咙,“现在是什么路数。”
秋山說:“等人啊。”
“這小区,怪阴森的。”谢泽宇瞟一眼楼,灰色掉墙皮的三层小楼,绿化不错,树长得比楼都高,枝杈的树影在外墙上舞动,像只嶙峋的骨手,感觉随时能从窗户裡掏出個把人嘎巴嚼了。
谢泽宇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头皮发麻,狂搓胳膊,“电梯都沒有。”
“是家属楼。”秋山眨眨眼,慢了一拍问,“什么电梯?”
“啊?”谢泽宇一愣,還沒說话,便听楼道裡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影影绰绰的对话声传出来。
四人对视一眼,都不做声了,竖起耳朵听起对话的內容。
“朵朵啊,你不在我家多待一会啊。”
“谢谢张奶奶,我奶让我吃完饭就在楼下等她,她一会就到。”小姑娘听起来年纪不大,声音很脆生。
“再在我家看会电视也不打紧,你妈還沒回来呢。”
“恩,我爸說她跟别人跑啦,我奶說我爸骗人。”
“你奶說得对,别听你爸胡說,行啦,去吧,有事儿就敲我门啊。”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下了楼。
谢泽宇松了口气,小声嘀咕:“什么啊,是小孩啊。”
小姑娘三两步蹦出来,五六岁的年纪,用小花绳扎着俩小辫儿,她左右张望一圈,沒看见奶奶,便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小区裡很安静,昏黄的路灯旁围着扑火的飞虫,小姑娘仰着头,看着十分认真。
“這小姑娘挺乖。”谢泽宇一紧张嘴就闲不住,“真好啊,在這种破地方,看见她感觉心灵都被治愈了。”
秋山赞同点头。
四人站在远一些的树荫下,晚上光线不好,小姑娘沒看见他们。等了一会,她像是觉得无聊,找了根木棍,蹲在地上扒拉灰尘,嘴裡乱七八糟地哼着歌。
秋山不做声地听着,神情微动,总觉得這歌声熟悉,好像在哪裡听過,也是這样童真的语调,然而来不及细想,耳朵边便响起谢泽宇荒腔走板的歌声。
“……啦啦啦啦种太阳。”他跟着小姑娘小声哼唧,摇头晃脑,“唉,我幼儿园那会儿组织文艺汇演還跳過這個呢。”
……這人。
秋山叹气,被他一打岔,那星点熟悉感与渺渺歌声便如春日之雪,转瞬融了個干净。
像是注意到谢泽宇的声音,小姑娘的歌声停下了,小区裡一片死寂,唯有飞虫撞击灯管的哔啵声响。
“你看你,给人家吓着了吧。”流氓埋怨。
小姑娘不出声了,背对四人不做声地用木棒扣了会泥,她把木棒丢开,拍拍手站起来,转過身走出楼道灯光的位置。
女孩幼小的身影大半隐沒在黑暗裡,秋山只能看见随着她动作摇晃的两根小辫。
“爸爸把妈妈的头拿下来。”她的语气充满感情,抑扬顿挫像朗诵课文。
“爸爸把妈妈的手和脚也拿下来了。”
“黑塑料袋裡的妈妈对我笑。”
童真的声音幽幽回荡在空气裡。
“卧槽。”流氓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忍不住說,“她是要种太阳還是要种他妈的头。”
“嘘。”秋山制止他们,又說,“当着小孩的面,不要說脏话。”
小姑娘說完,像卡带的磁碟机,又开始从第一句话重复。
重复到第三遍,谢泽宇受不了了。
“這這這……她說的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是——”
谢泽宇忽然僵住了,面色发白,嗓子干涩,半晌才說:“……有、有人拍我肩膀。”
看過的种种拍肩膀传說浮上心头,他动也不敢动,沉重地呼哧呼哧喘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拍他那人說,“哎哟,等挺久了吧,不好意思啊家裡有点事儿。”
谢泽宇身后绕出来一老太太,胖墩墩的,长得很和善,老太太从小布包裡找出钥匙,招呼他们跟上,嘴裡一边絮絮地道:“吃沒吃饭呢,沒吃家裡還有面,你们一会自己下点吃啊。”
小姑娘扑进老太太怀裡,老太太一把搂住:“哎哟,朵朵,等挺久了吧,走,奶奶带你回家。”
秋山听明白了,這就是他们在等的高老太太,他跟上老太太,走出两步,发现同伴都沒动。
谢泽宇心情大起大落大起,看见小姑娘扑进老太太怀裡时整個人都不太好,犹豫好久才哭丧着脸缀在最后,跟着老太太上了三楼。
老太太领着他们进屋,房子不大,破旧但整洁,墙上贴着很有年代感的黄色墙纸,四個人分了房间,伍子楠是姑娘,单睡次卧,剩下三個男的,谢泽宇和流氓死皮赖脸要和秋山睡一块,秋山为难片刻,干脆建议四個人一起在客厅打地铺。
伍子楠和秋山围着老太太說话,而谢泽宇和流氓不知怎么的很招朵朵喜歡,小姑娘围着他们问起农村生活,谢泽宇叫苦不迭,他是正儿八经的富二代,上哪有农村生活的生活经验来,所幸有流氓救场,一问一答间也有鼻子有眼的。
半小时后,老太太带着小姑娘离开了,四個人吁出口长气,围着方桌开会。
秋山整理一下思路,說:“我們是来投奔高老太的穷亲戚,這是她女儿的婚房,只是她女儿最近去外地有事,女婿又在外地开店不在家,所以這段時間,暂且借给我們住。”
“去什么外地……”流氓嘀咕,“明显就是被那個老公杀了吧,那小姑娘肯定都看见了。”
“别說了别說了。”谢泽宇不安地扫视房间,总感觉阴深冷意挥散不去,“那不就是說,這房裡死過人。”
“不知道,起码现在的情况是這样。”伍子楠說,“你们俩有在小姑娘那裡问到什么嗎?”
“沒问到什么特别的,只是,我有问她在楼下說的话是什么意思。”谢泽宇咽咽喉咙,“她說她在楼下沒說话,一直在玩蚂蚁。”
此言一出,几人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太好,黑暗裡女孩脆生生的诡异言语他们四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幻觉,
谢泽宇左右看看,像怕被什么听见,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說……她被鬼附身了啊。”
细细想来,小姑娘那时候的状态确实不太对,躲在阴影裡,他们也只能看见两只小辫随着动作一颤一颤,沒法看见表情。
气氛压抑,良久,秋山吐出口气,說:“空想也沒用,看明日如何吧,睡前先在房间裡翻翻,也许会有线索。”
沒人有异议,大家合力把被褥拖到客厅铺好,睡觉之前又一起粗略翻了翻各個房间,沒看见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唯一让人在意的,只有放在床下的那张结婚照。
秋山顿了顿,把结婚照拖出来,比着墙上的印子对照一番,大小吻合,印子還很新,似乎刚摘下来沒多久。
“他们夫妻是不是感情不好。”谢泽宇猜测。
“废话嗎這不是。”流氓說,“小姑娘都說她妈被她爸杀了,要我看,明天我們找着她爸,扭进警察局就完事儿了,有新人,列车肯定也不能太为难我們。”
“這么简单?”谢泽宇一愣,“所以我們下车是为了……”
“平息鬼的怨气。”伍子楠說,“就像秋山之前說的那样,所有的鬼,都曾经是人。”
“你们别說鬼了,换個词儿代替行不行,我老感觉有人在身后看我。”谢泽宇欲哭无泪。
秋山笑笑,沒接话。
晚上十点半,四人收拾洗漱完,躺下睡觉,流氓关灯的时候谢泽宇犹豫好久。
“那個,能不能开着灯睡。”谢泽宇问,“我实在害怕。”
伍子楠已经闭上眼睛了,懒懒接话:“你开着灯看得更清楚。”
“……”谢泽宇想起列车员与电视裡那個女人,干呕一声,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作了,关灯吧。
咔哒,房间裡陷入黑暗。
……
谢泽宇眼睛睁了又闭闭了又睁,睡不着,听声音,秋山和伍子楠都睡着了,而他睡不着,列车上的狭小卧铺還能给他带来一星半点的安全感,但這裡四面通透,两扇房门都大敞着,裡头黑黢黢的。
他一闭眼就能听见小姑娘阴森森地說:“黑塑料袋裡的妈妈对我笑。”
“操了。”他痛苦地翻身,身边的流氓像是觉得他烦,嘟嘟囔囔骂了一句,伸手推他。
“我不动了我不动了。”谢泽宇悄声說,“你也沒睡啊,要不咱俩說会话。”
流氓不搭理他,继续推他,劲儿不小,推得谢泽宇肉皮疼。
“你别推我了。”谢泽宇从牙缝裡抽气,“不聊天了還不行。”
一只手捂住他嘴巴,谢泽宇愣了愣,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但那人手劲儿大得出奇,他挣扎的满头大汗,斜眼一看,发现捂他嘴的是伍子楠。
即使是晚上,他也能看出伍子楠的脸色难看到极点,谢泽宇不挣扎了,眨巴眨巴眼睛。
那手還在推他,一次比一次劲儿大。
谢泽宇望着黑暗裡伍子楠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奓出一身白毛汗。
他缓缓、缓缓扭头,与身边躺着的无头女尸对上了眼。
“卧槽。”他浑身冒凉气,腿脚发软。
面目全非的尸体坐起来,双手摸索着探向谢泽宇脖颈。
“找头呢。”伍子楠小声說。
谢泽宇一声不吭,猛地往下躲开鬼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女尸四肢着地,像只蜘蛛,伏在地上爬得奇快无比,很快就要抓到谢泽宇脚后跟。
谢泽宇卧槽一声,危机关头像個兔子似的往前一蹦,踩到了什么东西,他沒站稳,整個人往后倒去,尸体跃跃欲试地直起半身,十指如刀,时刻准备把谢泽宇那颗漂亮的脑袋摘下来,安到自己身上。
谢泽宇心裡拔凉,想着完了,這回真的交代在這裡了。
然而在他倒下的前一瞬间,有人拽住他的手险险将他拉起来,谢泽宇扑倒在被褥上,胆战心惊地回头,看见秋山拿着個脏皮球,一把塞到女尸手裡。
女尸犹豫片刻,竟然真的试探性地把皮球放在脖子上比划一番,慢慢爬走了。
秋山沉沉叹气,站起来点亮了灯。
“谢谢谢谢。”谢泽宇腿還在哆嗦。
秋山沒理他,伸手揉了揉剧痛的肚子,疑心自己被谢泽宇踩断了肋骨。
和這群人凑合是凑合不了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秋山打着哈欠,在三人复杂的注视下,把自己的被褥收拾收拾,搬到主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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