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壹站(7)
赌徒的想法永远偏激又愚蠢。
蓝芳芳一发不可收拾,借高利贷借到倾家荡产,当时把她拖进泥潭的混混们赚得盆满钵满,四散而去,只剩下她,還沉溺在赌博的巨大快感裡无法自拔。
亏空再无法弥补,高利贷闯进她家裡催逼债务,蓝芳芳抱着头,任凭這群人砸烂她的家,只敢瑟瑟发抖地缩在墙角,绝望地想她還有什么,還有什么?
视野裡糊满泪水,客厅一片凌乱,碎瓷溅了满地,她定定看着碎瓷许久,恍然大悟,她還有這套游国豪的房子。
她跟高利贷說好,她会在一個月之内和游国豪离婚,要下這套房子偿還债务。
高利贷思索良久,不情不愿地点头,又狞笑着說,如果她再不還款,就只能对她的女儿动手了。
游国豪的电话就是在這种时候打到了家裡。
他语气难得温和,說他打算回家和她好好谈谈,挂电话之前他犹豫许久,說:“芳芳,你得照顾你好自己。”
蓝芳芳抓着话筒呆在原地,听了许久嘟嘟嘟的断线音,忽然泪流满面。
她天真地以为這是和好的讯号,想着如果游国豪愿意回头,可以为她偿還债务,虽然這会掏空游国豪的家底,但不要紧,之后她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和游国豪一起去外地再重新做生意。
游国豪回来那天,蓝芳芳找出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找高老太太借了吃饭钱,去理发店烫了大波浪,穿上结婚后就再沒穿過的高跟鞋,站在车站门前殷殷等了许久,终于在人群裡盼见游国豪的身影。
以及挽着他的美丽小三。
游国豪听說了蓝芳芳赌博的消息,为了避免麻烦和不必要的债务,他带着小三回来找蓝芳芳离婚。
蓝芳芳看着女人玲珑的身材,与自己身上被发黄旗袍勒出的肚腩,人都傻了,她站在那裡,忽然觉得无地自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眼泪晕开睫毛膏,黑黑的在眼周糊作一团。
游国豪看见了她,挥挥手与小三走到她面前,小三面露不忍,稍稍站在后头,游国豪望着糟糠妻沉默片刻,只說:“走吧,去吃饭。”
三人在外头吃了味如嚼蜡的一餐,游国豪請客,在当地最好的饭店包了個包厢,离婚的话到嘴边几次都被小三拦住,小三不是善人,可物伤其类,也觉得等蓝芳芳心情平静一些比较好。
小三试图缓和气氛,和蓝芳芳聊天:“……那個,要不把朵朵接過来吃饭吧?”
游国豪也才想起小女儿:“哟,对,朵朵现在是不是在外婆家呢?”
蓝芳芳沒說话,她這几天光兴奋了,把朵朵忘了個干净。
小三适时站起来,笑着說:“你们先吃,我去把朵朵接過来。”
蓝芳芳其实知道,這种时候她该拒绝,小三這种行为无异于是宣誓主权,但她說不出口,她盯着女人纤细手臂上的透亮镯子与艳红色的指甲油,心裡鼓噪着愤怒。
但這种愤怒說不出口,从女人从火车站袅袅现身的那一刻,蓝芳芳就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矮了她一头,她被小三的青春和美貌压倒,自尊像气球似的漏了,她无地自容,即使心裡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
蓝芳芳的嘴唇动了动,在女人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喏喏地說:“……朵朵可能在楼下邻居家。”
游国豪见蓝芳芳如此态度,松了口气,把家裡钥匙找给小三。
小三拿着钥匙,对游国豪温柔笑笑,转身出了门。
外人走了,游国豪和蓝芳芳在包厢裡谈离婚,离婚條件游国豪咬得死紧,不肯补上蓝芳芳捅出的窟窿,他会成立新的家庭,为前妻赔上一切沒必要,况且赌徒是无底洞,他觉得不值得。
最后两人不欢而散。
秋山听到這裡,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只好叹气。
好像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错处,但要說错到必须以生命偿還,又完全沒必要,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秋山问:“然后呢?”
蓝芳芳啜泣一声,沉默了许久才往后說:“……我和国豪大吵了一架,在外头走了一阵,想着国豪他们這时候已经接了朵朵在饭店吃饭,就觉得心裡有火在烧,特别难受。”
蓝芳芳想来想去,想着自己的债和游国豪,想着结婚时游国豪握着她的手羞涩地說:“芳芳,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這样?
蓝芳芳鬼魂似的游荡了好久,直到险些被认识的高利贷撞见,她吓了一跳,回想起明天就是還款期限。
她想找個地方躲躲,但兜裡空空,亲朋不再,蓝芳芳最终悲哀地发现,除了那個家,她再沒别的地方可去。
蓝芳芳失魂落魄走到楼下,发现家裡亮着灯,她愣了好久,强压下那些不可能的可能性,慢慢走上楼梯,她沒打开门,只侧耳贴在门上,悄悄去听裡面的說话——
楼道裡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女儿的声音天真无邪:“阿姨,你做饭好好吃呀,你是爸爸的朋友嗎?”
“朵朵喜歡就好。”小三温柔地說,“朵朵喜歡阿姨嗎?”
“喜歡!阿姨好好看呀,好香。”
“朵朵也很好看呀,阿姨一会给朵朵编個漂亮的辫子,那朵朵就更漂亮啦。”女人顿了顿,迟疑一瞬,放低了声音:
“……阿姨以后做朵朵的妈妈怎么样,那样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把朵朵一起接到爸爸那裡去,可以天天吃好吃的,阿姨天天给朵朵梳漂亮的头发,给朵朵用香香的雪花膏。”
朵朵完全不懂女人的话背后的含义,只是单纯地对她所描摹的场景充满憧憬:“哇!妈妈!那我以后就有两個妈妈啦!”
蓝芳芳听得腿脚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她比谁都明白這不是幻想,而是即将到来的现实,這個贱女人要把一切从她身边抢走,老公、女儿、钱,她能拥有的所有东西。
怒火冲昏了头脑,蓝芳芳嚎叫着打开门冲进家裡,和小三扭打成一团,小三是個纤细娇弱的,几下被她撕住了头发,一边护住脸一边尖叫:“姐!姐!当着孩子的面!”
朵朵哇哇大哭,蓝芳芳喘了口气,从冲天的怒气裡醒過神,她放开女人,跌跌撞撞地揪住朵朵,尖声大骂:“你個吃裡扒外的东西!和你老子一样不要脸!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转头就要管小三叫妈!”
小三扑上来拦她:“别打孩子,气别撒在孩子身上。”
蓝芳芳三两下将女人赶出家,砰地关上门,她气疯了,一把掀翻饭桌,饭菜撒了一地,拧着朵朵的耳朵把她塞进柜橱裡勒令她想想清楚。
她发泄完,终于清醒了一些,站在一塌糊涂的客厅裡又只觉悲哀,一门之外,女人哆哆嗦嗦地跟游国豪打电话:“……国豪,要不你来和芳芳姐谈吧,我想先回去……還有朵朵……”
蓝芳芳听着听着,忽然想,他连那么贵的手机都给小三买了,为什么不愿意给自己還赌债。
蓝芳芳說:“……一开始,我只是想抢下她的手机和戒指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女人放进来,心平气和想和女人谈谈,离婚也不要紧,但女人要帮着她从游国豪手裡套钱。
女人沒同意,甚至高高在上地劝她,别再赌了,就当是为了孩子积德。
蓝芳芳听着她温言细语,精致光滑的脸上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同情,她咬牙切齿,想你怎么有脸說出這样的话,都是因为你!
“……再回過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我脚底下,到处都是血。”
蓝芳芳六神无主,仓皇洗去血迹,哭着给老太太打电话。
老太太来了,看到现场后,老泪纵横地骂她:“糊涂啊……糊涂啊。”
蓝芳芳痛哭流涕:“妈,我再也不敢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不想进监狱啊。”
两人摊在客厅裡好久,老太太最后想了個主意。
她让蓝芳芳用女人的手机给游国豪发消息,說她要走了,别找她,她对不起他。
然后,老太太让蓝芳芳去垃圾站,别被任何人发现,自己则留在家裡望着女人许久,她抽了根卷烟,沉默着去厨房找菜刀。
老太太在厨房把女人肢解了,装进黑色大塑料袋收好,换好衣服洗去血迹,她出了门,抖着手在公用电话亭给游国豪打电话:“国豪啊……”
“……你看见芳芳了嗎?”高老太太哭着說,“……她打电话让我救她,但是我到她家的时候,到处都是血,她今天是不是和你吃饭来着,你们吵架了嗎?”
游国豪浑身血都凉了,他想起那個短信,小三說:别找她。
他沉默好久,最终冷冷地說:“……不知道啊,我吃完饭就回店裡了。”
仓库之外天色渐暗,仓库裡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女人的啜泣声回荡着,渐渐几不可闻。
秋山沉沉吐出口气,缓缓放松了,他靠住椅背,仰头看着房顶,感觉眼眶发热:“……何必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蓝芳芳神经质地重复。
冰凉的手轻轻抚上秋山的脖颈,秋山借着玻璃的反光,看见那指尖染着艳红甲油。
……何必如此。
秋山闭了闭眼,嘶哑地說:“……杀你的人是高老太太,去吧。”
那双手停住了。
于此同时,不知何处,有人忽然发出一声欢喜的轻笑,那嗓音天真稚嫩,像個清脆的铃铛。
“才不是,就是他哦。”那孩子笑着說,“把她们都杀了,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啦,可以梳漂亮的头发,可以穿好看的衣服,還有香香的雪花膏。”
秋山倏然一惊,那双手铁钳似的绞紧了,双手捆着沒法动弹,秋山很快陷入濒死的窒息,意识模糊间,他听见有人撞开沉重的铁门,大声叫着些什么。
他听不清,意识模糊间,秋山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被蓝芳芳关在壁橱裡的朵朵,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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