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起
“想起来有個电话要打。”岑楼看着她因为赶路而显得红扑扑的脸,還有额角挂着的汗珠,随手掏出手帕要给她擦汗。
“不用。”林蒹抬手擦了把汗,直奔主题,“我问你個事。你舅舅突然跑我那去,是你找他去的?”
“嗯。”岑楼沒否认。
林蒹眉头一皱,她来的时候就不太高兴,现在找了半天人心裡更是憋着股火。可对着岑楼平静的脸,她又觉得說不定是自己误会他了呢?于是稍稍放软了语气问:“你舅舅来是干嘛的?替你妈相看我?還是……评估我公司?”
她打心底裡希望岑楼說是前者,可惜岑楼静默两秒后說:“都有。”
“你還想让你妈的人入股我公司架空我?可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公司再小再破我也不会把它卖给别人!”林蒹說着忽然又想到另外的可能性,心裡顿时警铃大震,“你该不会想叫你舅舅收购我公司吧?”
“如果,我說是呢。”岑楼的声音温和。
但就這么平静无澜的几個字,却听得林蒹浑身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脑子甚至空白了两秒。“你沒這么做吧?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吧?”她焦急地问,感情上她不愿相信岑楼会枉顾她意志一意孤行,企图从他脸上看出故意逗她的蛛丝马迹来。可理智又告诉她,岑楼让他舅来她公司也沒有跟她打招呼。
岑楼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林蒹咬了咬嘴唇,盯着他,声音都变得暗哑:“那我会恨你一辈子。”
那個“恨”字她咬得很重,岑楼镜片后的目光都跟着抖了抖。他喉头滚动,闷声道:“我沒有。”虽然内心那個声音沒有停止叫嚣,可最后理智還是占了上风。他给舅舅的回答是两個字:算了。
听他這么說,林蒹心裡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后背都叫冷汗湿透了,大热天裡风一吹居然還能感觉到凉意。她在学校裡找了半天人,刚才又惊吓了一番,此时松懈下来自觉有些腿软,也不顾旁边长椅烫人,就一屁股坐下了。
“岑楼。”她弯腰捏了捏有些酸胀的脚踝,又抬头问他,“你不用想方设法试探我了。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喜歡现在的工作,也不想挤进你们文化人的圈子。可是這跟我喜歡你不冲突。世界上那么多情侣,沒有几個做着相同的工作,为什么你就非要让我按照你的意愿发展?”
岑楼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又恢复了往日裡循循善诱的模样:“因为我担心你。商场上鱼龙混杂,你再被人算计怎么办?又或者以后你公司经营出問題了呢?我不是咒你,只是這些事情都有一定概率,我虽然沒在企业工作過,但也听過很多因为经营不善导致负债累累的故事。你公司现在规模小,想要全身而退我還可以帮你,再发展下去我怕我沒那個能力给你兜底。”
“可我不需要啊。工作是我自己选的,我是個成年人,我可以为自己负责。”林蒹說着,又觉得岑楼如今說话的口气有点似曾相识,似乎提离婚时谈江野也是這個口吻,总觉得她是受了别人诱惑,走了“歪路”,需要他来保护和纠正。
本以为岑楼這样高学历的知识分子不会如此,可现在看来,大约這就是男人的出厂設置吧,与生俱来的大男子主义思想,总觉得女人离不开他们的保护。
“就算是为了我,你也不能做出一点妥协嗎?”岑楼问。林蒹的目光說明了一切。“所以,你的事业确实比我重要对吧。”
林蒹摇头:“這又不是個二选一的問題。我为什么不能都要?”
“因为我怕。”岑楼看着她,眼睛裡流露出一丝祈求。“我怕你的工作环境裡太多诱惑,你以后会变,也怕你毕业离开学校,我們沒了共同的圈子会越走越远。”
林蒹反问:“那为什么一定是我迁就你呢?你也可以放弃老师的工作去企业啊。你母亲的企业那么大,她又想补偿你。以你的智商即使去企业也能发展得很好。而且赚的钱比在学校多多了。”
岑楼默然。
林蒹无奈地說:“你看,你照样不愿意更换跑道。哪怕提供机会的還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妈妈。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就能放弃现在的一切,把人生都交给你安排?你将心比心好好想想吧。”她說着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我觉得我們都需要時間消化。”
岑楼也跟着她站了起来,看她要走,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腕。“林蒹!”他叫她的名字,往日能說会道的嘴裡却說不出别的话。
林蒹目光落在他白皙修长的手上,轻声问:“你想過沒有,我并不是一個能做学问的人,就算我真的听从你的安排,勉强混进你的圈子,你也不可能事事都替我做好。到时候一旦有了挫折和困难我肯定会抱怨,会后悔,甚至会恨你。那样的我你确定自己還会喜歡嗎?”
“我”
“你听我說完。”林蒹果断地打断岑楼的话,“你现在当然觉得可以,因为我們感情還在,你当然觉得我怎样都好。可要是长時間的怨恨把我对你的喜歡都消磨掉了呢?你对着一個不爱你又充满怨气的女人你還能包容多久?”
……
他俩待的地方比较偏,少有师生過往。而且虽然起了争执,可两人讲话的音量看起来也不像吵架。偶尔有人路過也不会注意到他俩。但這并不代表他们沒有观众。
林蒹来找岑楼,谈江野在办公室也坐不下去了。他害怕林蒹发现都沒敢开公司的小货车,叫了個车偷偷跟进了学校,半天才找到這两人。虽然隔着好几十米,完全听不到谈话,但从气氛看得出来他俩应该是吵架了。就是岑楼可真是文化人,林蒹跟他吵架都吵得秀秀气气,一点不像对着他那么张牙舞爪。
谈江野心裡直冒酸水,好不容易等到林蒹站起来,又见岑楼拉住她不放。之后也不知道林蒹說了什么才终于从岑楼那裡脱身。
他知道林蒹不会喜歡他偷摸跟踪,看完他俩不欢而散他本来准备悄悄溜走。可這时却见林蒹飞快地擦了一下眼泪。
她觉得在外面哭丢脸,擦眼泪的动作总是又快幅度又小,要是换了别人還未必能看出来。谈江野顿时也顾不上遮掩,几步冲到了她旁边。把她吓了一跳,都忘了问他怎么会在這裡。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谈江野捏着拳头问。
“沒有。你不准跟着我!”林蒹心裡难受得要命,却還记得這是在学校,她怕让岑楼的同事看到她和别的异性拉扯再编排出什么闲话,于是一边往旁边避让跟他拉开距离,一边加快脚步往校外走。
谈江野看出她避嫌的意思,怕跟得紧了适得其反,只得跟远了些。眼见着林蒹出了校门,招了出租车要走,却在钻进出租车之前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谈江野开始以为她有话要跟自己說,可刚往前迈了一步,就发觉林蒹不是在看他。
一回头,果然看到了岑楼。
岑楼当然也看到了他。只一瞬,眼神就从不舍回归了冷静。
“聊聊?”谈江野看到林蒹的车离开,朝岑楼发出邀請。
“我們沒什么可聊的。”岑楼冷声道,“有什么话在這說。”
谈江野略一歪头,往旁边的校门扬了扬下巴:“在你工作单位大门口聊私事?那影响多不好。”
岑楼心裡看不上谈江野,觉得他就是個沒文化的暴发户。再加上跟林蒹的关系,他看谈江野多少带点敌意。本想直接拂袖而去,可想到林蒹喜歡過這人,他心裡不觉较起劲来。当下报了個附近有包厢的饭店名,然后說:“去那吧。”
林蒹坐在出租车上,心绪翻腾,一时气愤岑楼不打招呼就想左右她的未来,一时又心疼他年幼时遭遇家变才如此缺乏安全感。在岑楼面前她清醒理智,可分开后却无法不念及他的好。从初相识到现在,和岑楼在一起有過太多的美好回忆。可回忆越是美好,现实就越是让人痛苦。
岑楼喜歡井井有條的事物,希望所有事都像学习和工作那样,只要照着既定的轨迹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可是她不是這样的人,她喜歡冒险,也享受不确定的刺激感。林蒹以往不觉得他俩的個性差异有什么問題,性格互补也是常见的情侣组合。
但她现在却发现,岑楼虽然温柔,却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他的爱人。如果她性格不那么强势,对沒有那么多野心,又或者更聪明一点,可以很好地适应岑楼安排的生活,融入他的圈子。他们一定能成为令人艳羡的一对。
可惜……
“姑娘,到了。”司机师傅提醒她。林蒹如梦初醒,赶紧结账下车。
刚到小区门口,就遇见有老人带着小孩子在吹泡泡水。轻盈的肥皂泡被灯光映照得五彩斑斓,林蒹下意识伸手追逐,流光溢彩的泡泡却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破碎。仿佛是岑楼予她的甜蜜,丝毫经不起现实的触碰。
你遇见了一個人,他英俊,聪慧,温柔,守礼,几乎集世间所能想到有优点于一身,還深深地爱着你,可是他的爱却是要禁锢你,将你变成一只笼子裡的金丝雀,一株温室裡的花,你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說:岑楼:跟你聊什么?
谈江野:聊聊出局心得呗,都是被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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