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外乡人在花城
进站的時間到了。
乘客们排队入站。
从候车室到上车的站台,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要下一個长长的楼梯,经過一個长长的通道,再上一個高高的楼梯。
李云海只有一個背包,很是轻便。
其他旅客就沒這么简便了,大多数人都拖着繁重的行李,有行李箱的還好些,有人用红白蓝三色的帆布袋或者尿素袋装行李,又大又重,抱不起,拖不动,只能生拽硬拉。
“大哥!求求你帮帮忙,行不行?”一個扎着两條小辫子的小姑娘,实在沒力气拖动行李了,向一侧的李云海求救。
李云海四下瞧瞧,发现只有自己最轻松。
“大哥,帮我一下吧,我手痛了,我背不动了。我怕赶不上火车了!”小姑娘秀气的脸上一脸的哀求。
她有着小麦色的皮肤,一看就是经常干农活的人,一张瓜子脸,黑黑的眉毛下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厚厚的嘴唇,长长的头发,梳着两個马尾辫。
李云海见她不像坏人,便搭了一把手,和她一起抬着行李往前走。
小姑娘很焦急,脚步细碎又快速。
到了站台,李云海问她在哪节车厢?
小姑娘說随便吧,车票上也沒有写几节车厢。
這個年代,網络不发达,信息技术不能精准掌握对号的情况,做不到半路上车对号。
始发站的票都标注了座位号,始发站满座的话,中途售票就难以对号了。
后来也有中途站对号的,那就是采取了集中买票的方法。
中途上车的车站,所售的车票,是不标注座位号的,上了车能不能找到座位,全凭你上车的速度和抢座位的速度。
像小姑娘這样慢的人,肯定是抢不到座位了。
李云海送她上了车厢,又帮她把行李抬到行李架上。
小姑娘满面通红,迭声向李云海道谢,又一脸歉意的說道:“大哥,对不起,我害得你也沒有抢到座位。”
李云海說我买的卧铺票,有床位睡觉。
小姑娘甩着酸痛的手,夸张的哇了一声,羡慕的說道:“大哥伱好有钱啊,卧铺票好贵的哩!”
李云海摆摆手,說了一声再见,便去9号车厢。
他很庆幸自己买的是卧铺票。
這边的硬座车厢实在是太挤了,過道上全是人。
白天的时候,大家或站或坐在過道上,一到晚上,這些人都会横七竖八的躺在過道上睡觉,人犯困到一定地步,哪裡還顾得了礼义廉耻?只要有個地方躺着就行!
李云海来到硬卧车厢,找到自己的床位。
他睡的是下铺,很是方便。
李云海把包放在枕头裡面,身子往床上一躺。
他带了一本书在包裡,拿出来躺着看,打发這无聊的漫长旅途。
列车到达下一個站点。
李云海从车窗口朝外面张望。
在飞弛的列车上,他看到铁轨旁开着几朵小花。
人在旅途,看世间繁华,心裡空荡荡的。
车厢裡很安静,出门在外,都是旅人,彼此并不熟悉,沒有人交谈。有人在床上睡觉,有人坐在過道的小凳子上发呆。
很快就到了晚上。
李云海把包放在枕头下靠着睡觉。
夜已深沉,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窗外一列火车和列车擦肩而過。有人北上,有人南下,就像今后要经历的人生,是南是北,都不能逃避。
李云海饿了。
他带了几個馒头,拿出来就着水吃了两個,然后继续睡。
第二天,列车到达花城车站。
李云海拿好自己的行李,確認沒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排队下车。
走到出口通道时,李云海猛然想到昨天那個小姑娘,不知道她能不能扛起那袋重重的行囊?
生活总归是沉重的,每個人都要学会承受。
李云海想回头看看,却被无尽的人潮,推着他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出了火车站,只见大广场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李云海之前一直忙着赶车,此刻忽然想到,要先联系一下冬莞的二手复印机商人。
就在他东张西望找公用电话亭的时候,有人不断的凑上前来。
“住宿嗎?便宜旅馆,有热水。”
“去哪裡?坐车嗎?”
“要买票嗎?”
“找工作嗎?”
“……”
李云海知道,只要自己一搭讪,多半就要上一当。
這年头的花城火车站,那可不是一般的乱。
他看到了一家公用电话亭,這是邮局开的,应该很正规,便走了過去。
一堆人围着他转,继续不停的推销各种商品和服务,他们的嘴脸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目的却出奇的一致,就是想把這個外乡人口袋裡的钱掏出来。
看着李云海进了电话亭,這些人知道沒有希望了,這才转身另寻目标。
李云海拿出刘世滔给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给冬莞的二手复印机商人。
电话响了几声,对方便接听了。
“請问是冬莞和诚商行嗎?”
“是的,請问你是哪位?”
“你好,我是西州刘世滔刘行长介绍的,請问你们有卖二手复印机吧?”
“是的啊!刘行长?他不是說不买我們的设备了嗎?”
“我是他介绍的另一個客户。我想问问你们,二手复印机卖多少钱一台?”
“我們有很多种型号,成色也不相同,价格有高有低。有米国的货,有德国的货,更多的是东洋货。”
“佳能的多少钱?”
“看型号和成色,這個三言两语說不清楚,你要是有空,可以到我們公司来看货。”
李云海還是决定,先问清楚比较好,他說了一個佳能复印机的型号,又问如果是八成新的机子,要卖多少钱一台?
对方见李云海像是個懂行的人,便回答說,你是刘行长介绍的,你要的话,一万八千块钱给你。
李云海觉得太贵了。
他答应给刘行长的价格,都只有五折,也就是1.4万左右。
现在进价都要1.8万,那他别說赚差价了,能不能卖出去都两說!
对方见李云海沉默,便鼓动三寸如簧之舌,想說服李云海。
“同志,你可以先来看看货,我們的货都是进口的,新机子要卖三万多。我們八成新的机子,只卖你一万八,算是极便宜的了。”
李云海问了一個很专业的問題:“你们的机子,能复印多少张?”
正常来說,新机子的复印数量,可以达到900万张,這是保守估计的数量,实际上会更多一些。
对方停顿了一下,說道:“同志,這么跟你說吧,我們的机子,复印500万张不成問題。”
李云海一听就凉了半截。
這哪裡是八成新的机子?
以他的经验分析,這种机子,多半是废机器进行修复翻新。
居然還能卖這么高的价格!
這不是杀猪嗎?
李云海忽然之间很后悔,悔不该莽撞的来這一趟。
早问清楚的话,就不必浪费時間和车票钱了。
這样的机子,难怪银行那边不要。
刘世滔他们或许不懂复印机,但也会对比啊!
机子是二手的,复印量直接腰斩,买的又是冬莞那边的货,最重要的售后服务也成問題。试问這样的生意能做嗎?
還有一点要注意,卖家說复印量有450万张,实际上是达不到的,能有一半都不错了!因为复印机在实际使用過程中,会有各种耗损、毁坏。就像最好的高速复印机,厂家标榜900万复印量,实际上也是达不到的,能有五、六百万的复印量,都很不错了。
一台复印机,正常来說,寿命是三到五年。
有的单位复印机不大,几年用下来,可能用不了几十万张。而有的单位复印量特别大,两年就把寿命用完了。
李云海還是太過急躁了!
他只想着這是一個大订单,只想着可以从中渔利,冲动而又盲目的来到了花城!
电话裡传来对方的說话声:“喂,同志,你考虑清楚了嗎?要不你来我們公司看货吧?”
李云海又问了几個型号复印机的价格,以及可以复印的张数,问能不能打点折扣?
对方一一回答,每台机子的售价,最便宜也都在1.5万以上!
李云海心裡大概有了底。
他說了一声谢谢,說我再考虑考虑,然后挂断了电话。
付了电话费,李云海来到火车站广场,随便挑了個地方,蹲了下来,掏出烟,抽了一支。
他是個善于思考的人。
凭着前世的经验,他对复印机行业也很了解。
既然有人在做二手复印机了,那么他们肯定有一個进货的渠道。
一個二手商贩,不可能直接从海外进口,必定有上游商!
這個上游商人,做的就是海外进口贸易,从国外收购废弃的复印机,运回国内批发销售,他们做的生意是走量,而不是一台一台的售卖。
因此,只要找到這個进口商,那价格肯定会极为便宜!
李云海在想,這個时代的贸易商,他们会聚集在哪裡呢?
就算他去询问冬莞那边的商贩,人家肯定也不会告诉他的。
发财的路子,除非你是他的兄弟姐妹,否则人家轻易不会传授给你。
這條商道,只能靠自己去摸索。
一個呼喝声传来:“喂,這裡不准抽烟!罚款五块钱!”
李云海愣了一下,看到一個左臂上箍着红袖章的中年人,一边指着他,一边走過来。
“說的就是你!抽烟罚款五块钱!”红袖章一脸盛气凌人的喊道。
李云海冷笑一声,不紧不慢的,转身就走。
红袖章从后面追上来:“喂,你别跑!罚款五元!”
李云海走到垃圾桶旁边,掐灭了烟,回過头来,朝火车站外面走去,对那個红袖章的喊话置若罔闻。
红袖章追了一阵,看到有两個小姑娘在吃东西,便转過身找那两個人的晦气去了。逮着她俩,一定說地上的垃圾是她们扔的,要罚款五块钱,吓得那两個小姑娘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李云海对這一带熟得很,知道這些红袖章所谓的罚款,不過是巧立名目,能诈一個是一個,反正诈的都是外乡人,他们吃了亏也不敢怎么样。
走出火车站广场,李云海思忖下一步去哪裡?
他忽然想到前世进货的渠道,心想這個年代,是不是也在那边呢?那边一直就是进口废旧复印机的集散地。
一個大型的行业商市,要成气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既然有人卖二手复印机了,那肯定早就有人在那边做废旧复印机的买卖了!
想到這裡,李云海有了新的目标,精神振奋,迈开大步,朝着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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