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烟鬼(四) 作者:未知 小心翼翼和月野并排坐下,我反倒沒了刚才的摆剪刀手的豪气,肚子裡想了一堆话,却又觉得這句不合适、那句不恰当,只好很无聊地盯着急救室门上“立ち入り无用(禁止入内)”几個字发呆。 月野皱着眉,几次要对我說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我心裡面不上不下难受得不得了,终于苦巴巴等到一句话:“南君,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嗎?” 我心說這不是废话嘛!出车祸的又不是我,全身上下沒少什么零件,怎么会不舒服?不過脸上還是摆着很感激的表情,认真地回了句:“谢谢关心,我很好。”心裡再暗骂自己虚伪。 月野的表情倒像是不太相信我的话,目光像扫把一样上下打量着我,直到看到我脚踝上的血手印,才轻轻惊呼一声,起身急匆匆走了。 我纳闷不已,难道是看见我血呼呼的心裡不舒服,跑洗手间吐去了?再看那個血手印,异常清晰,连指纹和掌纹都历历在目,正好把脚踝完全包住。如果這個手印是在别人身上,光是這种诡异的视觉感,也能让我立刻联想到“血咒”“鬼手印”之类的事情。 我看得心裡厌恶,正琢磨着找点什么东西把它擦掉,月野手裡拿着东西几乎是跑了回来,不由分說蹲在我膝前,把手裡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是瓶酒精和一大团药用棉花。 月野用棉花蘸着酒精,摁住我的腿:“南君,請不要动。”然后就擦拭起来。 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幸福得有些飘飘然,心說哪好意思让她帮我擦,忙不迭推辞。可是月野却非常执著,非要替我擦,我拗不過,只好别别扭扭地坐着,又觉得這個场景很尴尬,索性抬头看天花板。月野擦得很仔细,棉球摩擦皮肤的感觉痒痒的,可能是心理作用,也有可能是酒精的刺激,只觉得脚踝滚烫,皮肤還有些刺痛。本来不是多么复杂的事,可是月野对那個血手印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擦得越来越快,估计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我只觉得脚踝火辣辣剧痛,皮都要擦掉了。 我這才觉得有些不对了,急忙缩脚想挣脱,却发现月野紧紧抓着不放手,很诚恳地抬头看着我:“南君,现在沒有時間解释,我刚才疏忽了,也许還有办法补救。” 這话說得我脑子嗡嗡直响,难道我真的中了什么“血咒”?那個伤者是谁?怎么会给我下咒? 月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张《聪明的一休》裡他妈妈亲手做的、悬挂在寺庙院落的人偶一样的纸偶,贴到手印上。“噗”,一团火焰蹿起,蓝汪汪的火苗瞬间把纸偶燃烧殆尽,化作几片灰色的纸灰,飘了起来。 奇怪的是我根本沒有感觉到脚踝有烧痛感,反倒是一股凉丝丝的气体好像从体内钻出。我稳了稳心神:“我出了什么問題?” 月野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血手印:“希望這张纸偶能导出你体内的咒怨。” 咒怨?我正要继续问,忽然彻骨的灼烧感从脚踝传来,随着“吱吱”的炙烤声,手印像烙铁一样,冒着淡淡的灰烟,深深烙进血肉裡,而且越勒越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勒断。脚掌因为血脉不通,顿时变成了青白色。 我咬牙抵抗着這种疼痛,心头像是被人一锤一锤地重重敲着,根本喘不過气,全身顿时被冷汗浸透。血液更是不受控制地向脚踝涌去,手印由红色转成黑色,瞬间膨胀起来,又狠狠勒下,几乎触到了骨头,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我疼得连话都說不出来,月野摁住我的肩膀:“南君,振作点!不能让烟鬼的咒怨进到肺裡!深呼气,快速吐出。” 剧烈的疼痛让我感觉脑子裡有无数钢针刺来刺去,根本做不到月野所說的,只能双手攥拳,死死地抵抗着痛感。 月饼头发湿漉漉地回来时,微微一愣:“南瓜,你怎么了?” 我指了指月野,心裡想着由她解释,月饼却会错了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月野有些失神,不小心碰倒了地上的酒精瓶子,空气裡弥漫着浓郁的酒精味道……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烟鬼!”月野凝视着急救室,“很快就有答案了。” 月饼這才发现我脚踝的异常,连忙摸出瑞士军刀,竖着把手印割开,一股黑血迸射而出,喷了他一脸。奇怪的是,虽然皮肉被割开,但是手印却依然好端端地留在脚上。這种描述很抽象,可是我看到的确实是這個样子,脚踝的皮肤上有一條划开的伤口,从伤口裡,可以看到手印牢牢地附在肉裡面,倒像是从体内长出来的。 “血咒?”月饼用刀尖挑开划开的皮肉,探进去点了点手印。 這一下疼得实在是太彻底了,我倒是全身激灵着一哆嗦,闷在胸口的浊气忽地吐出:“月饼!你丫有点人性不?不想着怎么帮我解咒,拿刀子戳我很好玩嗎?” 月饼却沒有理睬我,像是看到了什么,刀子往伤口裡一探再挑出,连带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我心裡大骇,丫别不是把我的脚筋挑断了吧?我猛地跳起,却发现刚才不能动的脚居然有了知觉,而且脚踝上的紧勒感也消失了。 “不要這么做!”月野听见我的呼喝,才发现月饼的举动,惊呼着阻拦,却晚了半步。 還沒等我看清挑出来的那团东西是什么,只听见那团东西发出“嗤嗤”的声音,化作一团灰色烟雾,依稀像一张人脸,顺着我的鼻孔钻进了我的体内。 略带腥气的辛辣感从鼻黏膜沿着鼻腔滑进肺管,不多时,肺部有种热辣辣感觉。时而紧缩时而膨胀,像是有只手在一松一紧地捏着我的肺叶,但是一点也不疼,反而有种轻飘飘的舒适感。 “晚了……”月野懊恼地跺着脚,“烟鬼的咒怨开始了。” 急救室的门忽地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請你们看看這個。”說完又转身进了急救室。 月野却在椅子上坐下,早被扯破的和服根本裹不住她性感的身材,倒引来远处不少人的目光。月野咬着嘴唇:“我知道那是什么,不需要看了。月君,南君,你们进去吧。我要静一静,時間不多了。” 我摸了摸胸口,除了肺部的松紧感,沒有什么异常。月饼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闯了祸:“月野,我們需要你的解释。” 月野摇了摇头,长发盖着半边脸:“你们先进去看看吧。” 自从认识月野,我从未见過她如此沮丧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一定出了問題,和刚才那团人脸烟雾有关,但是偏偏感觉很舒服。 进了急救室,医生和护士们都一动不动地盯着一台显示器,那是伤者肺部的透视影像,在被香烟焦油浸黑的肺叶上,赫然映着一张苍白色的人脸! 我以为這是错觉,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才发现那确实是一张人脸,纵横斑驳的肺部褶皱勾勒出一個老婆婆的模样。 那张人脸的眼睛原本是微微闭着的,像是察觉到我的到来,猛地睁开,浑浊的白色眼仁空洞地瞪着我,咧开嘴笑了笑。伤者忽然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紧缩着又立刻膨胀起来,嘴裡冒出一团团血泡。 我好像听到了老婆婆对我“呵呵”笑着,胸口也响起了奇怪的笑声。 “烟鬼!”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急救室裡的所有人像是中了邪,捂着鼻子,发了疯似的跑了出去,只剩下我和月饼并排站着,還有病床上贴着各种线條的伤者。 “走吧,路上解释。”月野静静地站在门口,“月君,因为你冒失的举动,南君已经被烟鬼下了咒怨,十二個小时内赶到六甲山的白骨温泉,或许還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