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我信他愿为我抛生死 作者:未知 瘟疫很可怕,最可怕的就在于它的迅猛莫测,传播疾速。 如果沒有合适的方法,人们治无从治,防无从防,那后果别說是十室九空了,形成死城都是有的。 但在江慧嘉眼中,既要正视瘟疫的可怕,作为医者,却又决不能惧怕瘟疫。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她或许還要用“六不治”来衡量治谁不治谁,用“摆神医架子”来保护自己,可在知道有瘟疫爆发的情况下,她却毫不犹豫就将自己的定位重新摆正。 她甚至想都沒想過治疫是不是很危险,就自然而然地将這看成了自己的事情。 而相比起其他许多人的惊慌,她的冷静有條理,尤其使人备受感染。 “对症之药万不可缺,否则治疫将毫无可能。” “大黄、朴硝、枳实、川朴、犀角、羚羊角、黄连、黄芩、车前、泽泻、连翘、牛子、桃仁、红花、紫草茸、紫花地丁、紫背天葵……” 江慧嘉写下了连串药名,又写下了首次要备的分量。 并道:“其中有贵重药材,如犀角等,可多选用水牛角做替代,玳瑁也可。” 玳瑁替代犀角,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有记载。 可惜玳瑁也很珍贵,虽然能跟犀角换用,然而在平价上毫无意义。 江慧嘉又写入其它药材:“柴胡、葛根、生地、当归、赤芍、甘草……” 并又說:“不到万不得已,如犀角、玳瑁、羚羊角、水牛角等药最好是少用,甚至不要用。疫区病众太多,务必节约成本,否则只怕难以为继。” 像她這样,从单方上节约药材成本的大夫不是沒有,可是在皇帝這裡,却真的是从沒见過。 毕竟在皇家,用得着考虑成本的事嗎?只怕太医们给贵人治病,還要生恐自己用的药材不够金贵呢! 而瘟疫如此可怕,多少人谈疫变色,可江慧嘉一来,辨出病症以后,不但二话不說就来圈选药材,甚至连成本都考虑到了。 她這條理清晰又理所当然的举动,使得皇帝都不由得跟着她的思路走,问道:“去除犀角等贵重之物,药方可還能有效?” 江慧嘉道:“以生药替代熟药,以纯植物类药材替代动物药材,减少制药工序,降低药物成本,如此方为可行之道。” 其它一些未尽的话,江慧嘉就沒有再說了。她仍然希望备用的药材裡能够有部分犀角、水牛角、羚羊角等物,就是为防万一。 但皇帝被她牵引了思路,他又是外行,這时只带着期望道:“江卿言下之意,平疫很有把握?” 他以前称呼江慧嘉为江氏,后来叫江慧嘉江大夫,偶尔還亲切地称她慧娘,然而此时,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叫江慧嘉做“江卿”! 這是对臣子的称呼! 就连皇帝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一点,江慧嘉本身来自现代,尊卑观念其实很淡薄,這时候她心裡只想着治疫的事,竟也全沒在意這些。 只徐德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直起惊涛骇浪。 江慧嘉道:“不亲赴疫区,实地参与,哪裡谈得上什么有沒有把握?皇上允我主持治疫么?” 這一问,虽不說是石破天惊,可也算得上极致大胆。 瞬间,就连皇帝都停顿了一下,他都想不到,江慧嘉居然会冒出這样一句话来。 沒错,皇帝宣江慧嘉過来,本身的确是有要她去治疫的想法。然而這個想法实际上却又是模糊的,犹豫的,甚至是矛盾的。 原因很简单,他怕江慧嘉死在疫区,因此并不希望她去冒险。 可是江慧嘉却不但主动提出要去治疫,甚至她還要求要“主持”治疫! 参与和主持這完全是两個概念,如果做了這個领头人,那么她要承担的将不仅是权利,更将是无比巨大的责任! 而最令人吃惊的是,她一介女儿身,怎么竟然敢在這样的时候,提出要去主持治疫呢? 皇帝抬手指向江慧嘉,张口突出一個“你”字,竟一时說不出话来。 她怎么敢? 竟要凌驾世间男儿之上,在這样的时候,去要男人的权利,男人的责任,男人的危险! 這個时候,皇帝显然忘了,前一刻還是他自己主动称呼江慧嘉为“江卿”的呢。 室内气氛一时沉滞,皇帝满脸古怪,徐德一身冷汗,而江慧嘉竟八风不动,仍旧镇定如初。 她退后一步,缓缓地屈膝跪了下来。 明明很平常的一個动作,可在這個时候,却显然释放出了她对皇权有所敬畏的信号。 莫名的,紧绷的气氛就是一松。 江慧嘉清澈舒缓的声音有序地响起:“皇上,民女妄求,实乃是不得已为之。治疫之时,若不能令行通达,纵有万千良方,也是枉然。” 她的话倒是說得委婉,其实意思谁都懂。 对于瘟疫该怎么治,她的确是有想法的,這些想法究竟能不能成且不說,但至少有一点很明确。 她要绝对权威的声音,她要掌控大局的权利! 表面上的意思就是,她怕下边的人阳奉阴违,彼时影响治疫大计。 這一点都沒错,這很有道理,可是這种话說出来,反而又显得很沒道理了。 皇帝僵硬了片刻,微微沉声道:“江氏,你要主持治疫,可知一旦瘟疫平复不及时,或病死太多,你将承担何等后果?” 江慧嘉道:“若不能置生死与度外,又何必赴疫区?” 她說得轻描淡写,又道:“皇上,民女還要为我夫君求一個官位,求皇上指派宋熠同赴疫区,与我协同治疫。” 皇帝:“……” 光明正大跟皇帝讨官位的,今儿可算是见着头一個了。 皇帝本来无比忧心,這时竟都被江慧嘉给弄得满心裡都是哭笑不得起来。 “江卿啊,你這求官,到底是要帮宋鹤轩呢?還是要害他?” 他一手指着江慧嘉,深深觉得,天下竟還有這样坑自己夫婿的女子,实在荒唐。 江慧嘉道:“或许是害他罢……” 她终于幽幽叹息一声,随即面上微露笑意道:“其实民女对此也曾思量犹豫许久,然而思来想去,我還是觉得,如果他要赴险区,去做凶险事,我是必定会陪同的。君心同我心,我要去治疫,以他的性情,又岂能让我独行?” 皇帝莫名笑了,指着她嗤一声:“所以既然如此,還不如先给他讨個官,好歹不吃亏是不是?” 江慧嘉微微一笑。 即便是心如铁石的皇帝,在這一瞬间,竟都仿佛从這笑容中,感受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