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文乃蓉的喜悦
虽然昨晚和今早已经做過了试验,但真正面对试卷,发现自己一個字也写不出,還是很失落,很沮丧。
這失落和沮丧中,又衍生出一股埋怨,埋怨自己心中“奇迹会发生”,“船到桥头自然直”這类的想法。
她已经典当了高中知识,换父亲的康复。沒了知识,做不出题理所应当,這逻辑就如同幼儿园算术题一样明显,一样答案唯一。她对另一個答案的渴望,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
在答题卡上写好姓名和学号,她放下笔。
监考的两個老师诧异地看她,這是第一考场,考场是按上次考试的名次排的,别的学生都在奋笔疾书,只有她一动不动。
况且,她在教师团队裡是一個名人,两個监考老师都认得她。
女老师走下讲台,在教室裡闲逛,一圈又一圈,每次靠近,都隐蔽地看她。
感觉转得有些久,眼神有些明显,就坐在讲台边歇一歇。
再起身,转圈圈,眼斜斜,卷白白,头痒痒。
终于忍不住在她身边停下,俯在她耳边小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文乃蓉湿了眼眶。坚强砌起的厚厚水坝,最怕关心這种小虫的蛀食。
她摇摇头。
女老师起身,回到讲台,男老师用眼神询问她,她叹口气。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文乃蓉交了白卷。
第二场依然如此。
考完,文乃蓉快速收拾文具,躲开想要拦住她问的监考老师,跑进厕所。
隔间裡,她拿面纸抹抹眼泪。
她昨晚想,只要父亲的病能好,她的成绩怎么样无所谓。
是的,考不出能够让父母和以往一样得意的分数让她很伤心,但是更让她难過的,是她看到试卷上的题目,看到以往轻轻松松就能解决的题目,却一点儿也写不出。
往常熟稔的题目,变成了一個個陌生人。
从小到大,她都是乖乖女,是文文静静、聪明好学的文乃蓉,但是刚刚交了白卷的又是谁呢?
构成自我认知的某样特质离去了。
存在遭遇否定。
把面纸丢进垃圾桶,她调整呼吸,模仿以往的步子走出去。
她想,既然她的高中知识忘光光了,父亲的心脏病是不是也抹净净了?
昨晚那個当铺掌柜說两天内让父亲恢复,不是两天后,說不定现在已经解决了。
心情顿时轻松许多。骑上车急匆匆地往回赶。
沒等她走到家门口,听到脚步声的妈妈打开门,高兴地冲她喊:“快快快,快上来!”
她心有预感,小跑进家门,视线稍稍一转,见到已在医院住了几個月的父亲。上周见面還躺在病床上形容憔悴的父亲,此刻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见到她,文广茂站起身,脸上全是笑:“我好了。”
“什么你好了,你会不会說话!”吴雅燕很不满。
文乃蓉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沒有好嗎?
“医生說,和突然换了一個心脏一样,什么毛病也沒有了。他们說肯定是仪器出問題了,還拉你爸爸去隔壁医院检查,结果是真的都好了!”吴雅燕說。
原来是怪父亲解释得太短。
“好了就好。”文乃蓉笑。
她想,感谢那個当铺,感谢那個看不清面容的掌柜。
“那些医生還要你爸留下来研究研究。病都好了還有什么好看的,住院不要钱啊!我当然不准,拖着你爸就回家了。”吴雅燕得意地說早上的情形,顺便吹嘘自己的机敏。
“哎,你当时可不是這么清醒。是不是仪器坏了這句话還是你先說的!”文广茂拆她的台。
“前几天检查還要死要活的,早上突然就全好了,换谁谁都不信啊!我就是合理怀疑一下!”吴雅燕为自己辩解。
“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就說,我完全好了!”
“我又不是你,哪知道真的假的,說不定是你不想治了,這么說骗我呢!”
文广茂脸上的笑容散去,他叹了口气:
“我之前是在想要不要治了,那医生說只能换一颗心试试,死贵死贵的,還不保证能活多久。我們家那些钱,還得留着给蓉蓉上大学呢!”
吴雅燕瞥一眼女儿,叹:“你家丫头昨晚還和我說,要去打工治你呢。”
這两句话很重,压得空气凝结,心头沉甸。
文广茂急忙转移话题:“对了,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恢复的嗎?”
“怎么恢复的?”文乃蓉急切地问。
她想,父亲是不是也见到了那個掌柜,然后掌柜给他动了奇妙的手术?
“我也不知道!”文广茂一摊手,“昨天睡觉的时候,我感觉格外踏实,睡醒胸也不闷了,身子也有力气了,我一开始慌得很,想,我這不是回光返照了吧!是不是力气用完就要一命呼呜?我就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文广茂抑扬顿挫地讲,文乃蓉和母亲笑出声来。
“躺了半個早上,我感觉不对,這回光返照的時間沒听說過這么长的,就叫你妈带我去检查,一查,全都好了!”
“医生說,和换了一個新的一样,但是又看不出换的痕迹。”吴雅燕补充說。
两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很默契,很夫妻。
他们說了半個小时,到了上桌吃饭這個最话多的时候,反而沒得說了,沉默了一碗饭的時間。
“广茂,”水池边的吴雅燕停下洗碗的手,“我感觉你這恢复有点神啊。”
“我也這么觉得。”文广茂抓抓脑袋,冷静下来后,他感觉這件事情太神奇,不太符合现实。
“你不是說小时候救過一只狐狸嗎?說不定是它报恩了。”
“不可能,我是放了那只狐狸,但是我爸偷偷把那只狐狸抓回来炖了,我還吃了肉!只有报仇的說法,哪有能报恩的!”
“那是菩萨?”
“……過几天我們回乡下,拜拜老庙。”
文乃蓉想,才不是菩萨狐狸,是那個看不清脸的当铺掌柜哩!
她是昨天晚上与掌柜做了交易,爸爸是昨天晚上开始感觉轻松,那掌柜和她约了后,马上就去解决了問題。
她忍不住问:“爸爸,你有沒有见到一個看不清脸的人?”
“沒有啊,那是什么?”
“我听說神仙帮人就会是這個模样。”文乃蓉有些失望,這失望在见到父亲和往常一样吃水果的动作后,变成了喜悦。
爸爸的身体好了就好。
“对了,今天是你月考吧。”文广茂高兴地看向女儿,“快回屋复习去吧。爸爸现在沒事了,你认真学习,好好准备高考。”
晴转阴雨,父亲的期待如同一根钢针,扎她很痛,她想要說那件事,又想不出怎么說、该不该說,于是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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