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津岛怜央则站起了身,光裸、柔软的脚掌踩在灰蒙蒙满是尘土的地面,本就带着些细长的血口,此时毫不在意地踏過那些锋利又坚硬的碎石与玻璃渣,留下了一连串小小的浅淡脚印和湿漉漉的腥热血痕。
還穿着单薄病号服的孩子在冰凉的夜风之中有些瑟瑟,他并不很靠近他们,只是在合适的距离停下了脚步,抬头朝他们露出了一個浅淡的笑容,乖顺地问着,“要带我回去了嗎?”
津岛怜央与咒术高专的三人中间隔着一個残破的空洞,边缘锋锐的裂口蔓延了一两米的距离,横隔在他们之中,像是一條无法逾越的鸿沟。
有阴郁又漆黑的风声在其中空洞地回响着,发出如同哭泣般呜咽哀怨的诡谲声音。
“逃吧。”夏油杰蓦然开了口,他的眼中是认真又坚定的神情,“怜央,逃走吧。”
“杰!”夜蛾正道一惊,皱眉呵斥道,“你在說些什么呢?!”
“老师,”夏油杰转過头,他的语气很冷静,“今天的事情闹得太大了,又有這么多非术师受了牵连,跟上一次附属中学的事件不一样,這一次,我們是无法轻易地敷衍過去的。”
“即便再一次隐瞒住了绘裡奈的术式,作为造成了骚乱与伤亡的罪魁祸首,津岛怜央還是要被处以死刑,上层之前可以看在悟的面子上容忍着還沒有表露出伤害性的津岛怜央活下去,却无法容忍已经露出了獠牙的危险品踩着他们的威信继续存在。”
“而一旦绘裡奈的术式暴露了,怜央确实可以性命无忧地被供养着,但上层只会把他当成许愿的工具,他们不会在意普通人的牺牲,也不会在意工具的感受,他们在摸索出绘裡奈术式的條件之后,只会不断地利用绘裡奈的术式,让普通人承受代价进行许愿。”夏油杰的眼瞳黯淡了下去,带着沉沉的郁色,“为了多数人的安全,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少数人,我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
“我希望看见的是大家都能够放声欢笑的世界,而不是建立在他人的苦痛与不幸之上的平静。”
夜蛾正道长长地叹息着,“但是你又能让他逃到哪裡去呢?”
這一边固执的师生两人正在为津岛怜央未来的去处争执着,另一边五條悟却做着鬼脸,隔空逗着安静地等待着自己下落的孩子。
五條悟的墨镜已经找不到了,他索性也沒有去找了,一张难得沒有遮挡的帅气脸蛋露了出来,被他自己摆弄出奇形怪状的模样。
津岛怜央忍不住笑了,一双黑珍珠般清润的眼瞳亮晶晶的,脸颊肉推了出来,软软地堆在两旁,他学着五條悟的模样,同样把眼珠朝中央看,歪头吐出了舌头,做了一個鬼脸。
发现津岛怜央出乎意料地喜歡這种东西的五條悟又尝试着做了几個他从电视节目中看来的搞笑动作和表情,让津岛怜央稍稍放松了下来,对他生出了些亲近感。
五條悟朝他夸张地做着口型。
[我要過来了哦!
他在征求着津岛怜央的同意。
津岛怜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又快乐。
五條悟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跟津岛怜央之间的距离,抬腿一跨,跳過了他们之间的那個空洞,嘴裡装模作样地惊呼着,“哦!差一点点掉下去了!”
他沒跟津岛怜央打声招呼就忽然蹲下身来,仗着体型的优势,轻而易举地把小小的孩子整個抱了起来,
穿着病号服的孩子因为五條悟夸张的表演咯咯笑了起来,在猝不及防之间腾空了,发出了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双手环抱住了五條悟的脖颈,双脚在他的衣服上蹬了一下,留下了半個掺杂着淡红血迹的灰色脚印。
被夜风吹得久了些的那双小小的手掌贴在身上的触感有些冰凉和僵硬。
五條悟随意找了一块還算平整的地面,将碎玻璃和石块都用[苍]清扫了出去,毫不在意身上的衣服,席地坐了下来。
“要做什么?”津岛怜央被他抱在了怀裡,有些疑惑地发问。
“嗯——”五條悟拖着长长的尾音,拎起了津岛怜央的一只脚,检查了一下他的脚底板,果然在脏兮兮的一层灰霾裡发现了几颗深深扎进去了的玻璃碎片与细小石块,“不做什么哦。”
他就這样抱着津岛怜央因为瘦弱而显得有些轻飘飘的身体站起了身来,左右看了一眼。
這裡毕竟是医院,包扎外伤用的常见医疗用品還是相当容易找到的,在周围转了几圈的五條悟手上拿着镊子、双氧水、碘伏和纱布回来了。
虽然表面上是個既叛逆又狂妄的問題儿童,但实际上五條悟還算是個细心的人,他重新坐了回去,让津岛怜央坐在自己的双腿上,掰着他的腿,把他有些脏兮兮的脚底板露了出来,用镊子一颗一颗将伤口裡面的异物取了出来。
津岛怜央很安静,乖巧地配合着他,一次也沒发出痛呼来。
“不痛嗎?”在用双氧水帮津岛怜央冲洗着伤口的细菌的时候,五條悟這样问了。
“不痛哦。”津岛怜央這样說,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来,甚至反過来安慰着五條悟,“别担心,請不用在意我。”
但在五條悟稍稍多倒了一点双氧水的时候,他却忍不住缩了缩被五條悟拽住的脚掌,圆润的脚趾紧紧地蜷缩了起来。
五條悟的眉尖一挑,說,“别逞强,你不是在痛着嗎?”
“总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的话,自己会過的很辛苦的。”像是不经意般,五條悟低下头,一边专心地处理着伤口,一边這样說着。
他将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点,对津岛怜央說着,“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五條悟看了看津岛怜央已经被冲洗干净的脚掌,放下了手中的双氧水,用棉签沾着碘伏涂了上去,最后用了一卷纱布一圈一圈的帮他包扎好了。
“结束!”五條悟合掌一拍。
他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包扎好的伤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非常完美!”
而津岛怜央摸了摸自己被包扎地严严实实的脚,乖乖地道了谢,“谢谢你。”
夏油杰和夜蛾正道還在争论着津岛怜央的去处。
他们的想法一個激进一個保守。
夏油杰认为津岛怜央无论逃去哪裡都比在這种危险的境况之下留在咒术高专好,被视作无法控制的特级咒灵时刻有被处以死刑的生命危险,或是被发现了能力之后管束起来一辈子不得自由,甚至因此不断背负上杀人的沉重罪孽。
而夜蛾正道则认为一個毫无生存能力的孩子无法回到亲生父母的家中,只能在外流浪,能够安全健康地长大的几率小之又小,而留在咒术高专的话,他好歹可以从中周旋,对绘裡奈的能力和危险性加以隐瞒,即使沒有了回旋的余地,也可以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再找一户人家托付。
五條悟坐在旁边不耐烦听着他们口中的一段又一段的无聊正论,索性低下头来问坐在他怀裡的津岛怜央,“你的想法呢?”
“……诶?”津岛怜央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向五條悟。
“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五條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說,“一直以来你都是被牵着走的那一個,如果让你以自己的意志来做出决定的话,你想要走哪一條路?”
一直以来都被所有人推着、拉着、跌跌撞撞地前进着的孩童无法理解五條悟的话语,他沉默了下来,用那样如空气般透明而虚无的眼神注视着五條悟,露出了一個僵硬而刻板的笑容来。
津岛怜央问着,“我也可以選擇嗎?”
“可以哦。”五條悟的脸上是轻松的神色,他眉眼弯弯,像是闲聊着在问津岛怜央想要吃什么口味的雪糕一般,似乎并不把這当一回事,“那些该进棺材裡躺着的烂橘子们已经過期了,他们的话当笑话听听就好了,不用在意。”
“咒术师就是狗屎。”他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无尽蔓延着的天空般湛蓝的眼瞳之中,闪烁着泠泠的锋利光芒,“反正老子不喜歡正论,也不喜歡遵循着那群老古董制定的烂臭规定。”
“你只要說出你想要的未来就好了。”
津岛怜央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未来。
他只是下意识地想起了哥哥的身影。
并不比他高大多少的、坚定又温柔的那個身影,他只是想要一直跟在哥哥的身后,一直看着那個让人安心的背影。
不需要看清楚前路的方向,不需要在意脚下的荆棘,只要两個人紧紧牵着对方汗湿的手,一起在路上行走着,就已经让人感觉到无穷的幸福了。
但直到最后,津岛怜央也沒有說出口,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五條悟,毫无阴霾地灿烂笑了,說,“我們一起去吃上一次去過的那家寿喜锅吧!”
“只要這样就够了嗎?”五條悟用那样严肃的目光注视着他。
津岛怜央只是点了点头,說,“只要這样就足够了哦。”
五條悟只会拯救想要得救的人。
但津岛怜央放弃了得救的机会。
津岛怜央只会给津岛修治招来不幸,只会剥夺他生来就拥有的一切,剥夺他注定伟大的未来,让他每日为温饱奔波,为保护他和绘裡奈而殚精竭虑,辛苦又艰难地生活着。
這有什么好的?
他不想给哥哥带来麻烦。
但如果不在哥哥的身旁的话,无论在哪裡好像都是一模一样的单调与乏味,空虚与无趣。
毫无差别,毫无期盼,毫无未来可言。
因此他决定不给他人添麻烦了。
津岛怜央的眉眼弯弯,“那一家的寿喜锅,真的很好吃!”
他认真地這样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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