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宇宙闪烁之二
大史啊,要知道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我至少会有些安慰的。汪淼心裡說,但自尊使他沒将這话說出口。他接過大史递来的一支烟,点上后,抽了戒烟几年后的第一口。
“怎么样老弟,扛不住了吧?我說你不成吧,你還硬充六根脚趾头。”
“你不会明白的。”汪淼猛抽几口烟說。
“你是太明白了……那好,去吃饭吧。”
“我不想吃。”
“那去喝酒,我請你!”
汪淼于是上了大史的车,开到附近一家小饭店,天還早,店裡沒什么人。
“二斤爆肚,一瓶二锅头!”大史喊道,头也不抬,显然对這儿很熟了。
看到端上来的两大盘黑乎乎的东西,汪淼空空的胃翻腾起来,差点吐出来。大史又给他要豆浆和油饼,汪淼强迫自己吃了点儿,然后和大史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话也多了起来,将這三天的事情全部向大史說了,虽然他清楚,大史可能都知道,甚至知道得比他還多。
“你是說,宇宙在冲你眨巴眼儿?”大史像吃面條似的吞下半盘爆肚,抬头问。
“這比喻很到位。”
“扯淡。”
“你的无畏来源于无知。”
“還是扯淡,来,干!”
汪淼干了這杯后,感觉世界围绕着自己旋转,只有对面吃爆肚的大史很稳定,他說:“大史啊,你——考虑過一些终极的哲学問題嗎?哦,比如說,人类从哪裡来,要到哪裡去;宇宙从哪裡来,要到哪裡去之类的。”
“沒有。”
“从来沒有?”
“从来沒有。”
“你总看到過星空吧,难道沒有产生過一点敬畏和好奇?”
“我夜裡从不看天。”
“怎么可能呢?你们不是常上夜班嗎?”
“老弟,我夜裡蹲点时要是仰头看天,那监视对象溜了怎么办?”
“我們真沒得谈,干!”
“其实啊,我就是看天上的星星也不会去想你那些终极哲学,我要操心的事儿多着呢,要供房子,孩子還要上大学,更不要提那沒完沒了的案子……我是個一眼能从嘴巴看到屁眼的直肠子,自然讨不得领导欢心,退伍后混了多少年還是這么個熊样儿;要不是能干活,早让人踹出去了……這些還不够我想的,我還有心思看星星想哲学?”
“那倒也是,来,干!”
“不過啊,我倒還真发明了一條终极定理。”
“說說。”
“邪乎到家必有鬼。”
“你這是……什么狗屁定理!”
“我說的‘有鬼’是指沒有鬼,是有人在捣鬼。”
“如果你有些起码的科学常识,就无法想象是怎样的力量才能做成這两件事,特别是后一件,在整個宇宙尺度上,不但用人类现有的科学无法解释,甚至在科学之外我都无法想象。這连超自然都不是,我都不知道是超什么了……”
“還是那句话:扯淡!邪乎事儿我见多了。”
“那你给個建议,下一步我该怎么办?”
“继续喝,喝完了睡觉。”
……
汪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车上,躺在后座上陷入了无梦的沉睡,感觉時間并不长,但睁开眼睛后,看到太阳已在城市的西边快要落下去了。他走下车,虽然早上喝的酒仍然让他浑身发软,但感觉好多了。他看到,自己正在紫禁城的一角,夕阳照在古老的皇宫上,在护城河中泛起碎金,在他眼中,世界又恢复了古典和稳定。汪淼就這样享受着久违的宁静,直到天色暗下来,那辆他熟悉的黑色桑塔纳从街道上的车流中钻出来,径直开過来刹住,大史走了下来。
“睡好了?”大史瓮声瓮气地问。
“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谁,你嗎?去吃晚饭,再喝点儿,喝完接着睡。”
“然后呢?”
“然后?明天你总得去上班吧。”
“倒计时已减到……1091小时了。”
“去他妈的倒计时,你现在首先要保证站直了别趴下,然后才能說别的。”
“大史,你就不能告诉我一些真相嗎?就算我求你了。”
大史盯着汪淼看了一会儿,然后仰天一笑,“這话我也对常伟思說過几次,咱俩是难兄难弟。实话告诉你,我他妈的什么也不知道,级别低,他们不告诉我,有时真像在做噩梦。”
“可你知道的总比我多。”
“那好,我现在就把多出来的都告诉你。”大史指了指护城河的河沿,两人在那裡找了個地方坐下来。天已经黑了下来,身后是车灯的河流,他们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河面上长长短短地变幻着。
“干我們這行的,其实就是把好多看上去不相关的事串联起来,串对了,真相就出来了。前一阵发生過好多事儿,针对科研机构和学术界的犯罪急剧增多,這是从未有過的事儿。你当然知道良湘加速器工地的那起爆炸案,還有那名获诺贝尔奖的学者被杀的案子……罪犯的动机都很怪,不为钱,不是报复,也沒什么政治背景,单纯地搞破坏。還有其他一些犯罪之外的事,比如‘科学边界’和那些学者的自杀等等。环保分子最近的活动也過分活跃,一会儿在工地集会阻止水库和核电站的建设,一会儿又搞什么回归自然的实验社会……還有其他一些看上去是鸡毛蒜皮的事儿——你最近看电影嗎?”
“基本不看。”
“最近的几部大片,全土得掉渣,上面青山绿水的,不知哪個年代的帅哥靓妹在裡面男耕女织過得挺舒服,用导演的话說,是表现被科技强奸之前的美好生活。比如那部《桃花源》,明摆着拍出来沒人看,可就有人硬把几個亿砸进去。還有一個科幻小說征文大赛,最高奖五百万,谁把未来写得最恶心谁就能得奖,然后又砸进去几個亿把那几篇小說拍成电影……奇奇怪怪的邪教也都冒出来,每一個教主都财大气粗……”
“這些与你前面說的有什么关系?”
“得把它们串起来看,当然我以前用不着操這份闲心,但从重案组调到作战中心后,這就是我分内的事儿了。我能把它们串起来,這就是我的天分,连常伟思也不得不服。”
“得出的结论呢?”
“所有這一切,都有且只有一個后台,它想把科学研究彻底搞垮。”
“谁?”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能感觉到它的计划,很气派很全面的一個计划:破坏科研设施,杀害科学家;或让你们自杀,让你们发疯……但主要還是让你们往歪处想,這样你们就变得比一般人還蠢。”
“您最后這句真精辟!”
“同时,還要在社会上把科学搞臭,当然以前也一直有人干這個,但這次绝对是有组织的。”
“我相信你說的。”
“哼,也就是现在吧。你们這些科学精英都看不出来的事,居然被我這個专科毕业的大老粗看出来了?我說出這個想法后,沒少被领导和学者们笑话。”
“就是当时你对我說這些,我也肯定不会笑话你。你知道一些伪科学的事吧,知道那些搞伪科学的最怕什么人嗎?”
“科学家呗。”
“错了,世界上有许多一流学者被伪科学骗得团团转,最后還为之摇旗呐喊。但伪科学最怕另一种人,他们很难被骗:魔术师。事实上,大量的伪科学骗局,都是被魔术师揭穿的。比起科学界的书呆子来,你多年的警务和社会经验显然更有能力觉察這种大规模犯罪。”
“其实比我聪明的人還是有的,這种事早就被上面觉察了,我开始时還被笑话是沒找对地方,再后来就被老连长招到了這儿,不過也只是干些跑腿的事儿……好了,這就是我比你多知道的那点儿。”
“有個疑问:這些与军方有什么关系呢?”
“我也纳闷,问他们,他们就說战争爆发了,战争当然是军队的事儿。我和你一样,开始以为他们是在說梦话,可他们真沒开玩笑,现在部队确实处于临战状态。我們這样的作战中心,在全球有二十多個,上面還有一级,但谁都不知道是什么。”
“敌人是谁?”
“不知道。北约军官进驻总参的作战室了,五角大楼裡也有一大帮子解放军,谁他妈知道谁是敌人?”
“這也太离奇了,你說的這都是真的?!”
“我在部队的好几個老战友现在都混成将军了,所以知道一些。”
“這么大的事,新闻媒体居然沒有一点儿反应?”
“這又是一個了不得的现象:所有国家同时保密,而且做得這么严实。我现在可以肯定一点:敌人是個狠角色,上面害怕了!我太熟悉常伟思了,从他那裡就能看出来,他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但现在塌下来的可能不止是天了。他们被吓得够呛,他们根本沒有信心战胜那個敌人。”
“要這样,那太可怕了。”
“不過谁都有怕的东西,那個狠角色也有;越厉害的角色,它怕的东西对它就越致命。”
“那它怕什么?”
“怕你们,怕科学家。而且奇怪的是,你们研究的东西越是沒有实际用处,越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像杨冬那号的,它就越怕,比你怕宇宙眨眼更怕,所以才出手這么狠。要是杀你们有用,它早就把你们杀光了,但最有效的办法還是扰乱你们的思想,人死了還会有别人,但思想乱了,科学就完了。”
“你是說它怕基础科学?”
“是,基础科学。”
“我和杨冬的研究差别很大,纳米材料不是基础科学,只是一种高强度材料,能威胁到哪种力量?!”
“你還真是個特例,像你這种搞应用研究的,它现在一般還不打扰,也许你那材料中真有让它怕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
“去上班,研究下去,這就是对它最大的打击,别管什么鸡巴倒计时。如果下了班想放松,也可以再玩玩那個游戏,能打通它最好。”
“游戏?《三体》?难道它与這些也有关系?!”
“有关系,我看作战中心的好几個专家也在玩儿,那玩意儿不是一般的游戏,我這样无知无畏的人玩不了,還真得你這样有知识的才行。”
“哦,沒别的了?”
“沒了,有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手机要一直开着。老弟,可得站直啰!害怕的时候就想想我那條终极定理。”
汪淼连谢谢都沒来得及說,大史就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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