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无人忏悔
這裡的黄土山上几乎沒什么植被,水土流失产生的裂谷使山地远远看去像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孔。在初步选定了几個建站点后,课题组在一個大部分民屋都是窑洞的村庄旁停留休整,村裡的生产队长似乎认定叶文洁是個有学问的人,就问她是否会讲外国话——她问是哪国话,队长說不知道——要是会讲,他就派人上山把白求恩叫下来,队裡有事同他商量。
“白求恩?”叶文洁很惊奇。
“俺们也不知道那個外国人的名字,都那么叫他。”
“他给你们看病嗎?”
“不,他在后山上种树,已经种了快三年了。”
“种树?干什么?”
“他說是为了养鸟,一种照他的說法快要绝种的鸟。”
叶文洁和同事们都很惊奇,就請队长带他们去看看。沿着山路登上了一個小山顶后,队长指给他们看,叶文洁眼前一亮——看到這贫瘠的黄土山之间居然有一片山坡被绿树林覆盖,像是无意中滴到一块泛黄的破旧画布上的一小片鲜艳的绿油彩。
叶文洁一行很快见到了那個外国人,除了他的金发碧眼和身上穿的那套已经破旧不堪的牛仔服,看上去与当地劳作一生的农民已经沒什么两样,甚至连他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当地人一样的黄黑。他对来访者似乎兴趣不大,自我介绍叫麦克·伊文斯,沒說自己的国籍,但他的英语带有很明显的美国口音。他住在林边两间简陋的土坯房中,房裡堆满了植树工具:锄头、铁锨和修剪树枝用的條锯等,都是当地很粗笨的那种。西北的沙尘在那张简陋的床和几件简单的炊具上落了一层,床上堆了许多书籍,大都是生物学方面的,叶文洁注意到有一本彼得·辛格的《动物解放》。能看到的现代化的玩意儿就是一台小收音机,裡面的五号电池用完了,在外面接了一节一号电池,還有一架旧望远镜。伊文斯說,很抱歉不能請他们喝什么,咖啡早就沒有了,水倒是有,可他只有一個杯子。
“您在這裡到底做什么呢?”叶文洁的一個同事问。
“当救世主。”
“救……救当地人嗎?這裡的生态环境确实是……”
“你们怎么都這样?!”伊文斯突然爆发出一股莫名的怒气,“难道只有拯救人类才称得上救世主,而拯救别的物种就是一件小事?是谁给了人类這种尊贵的地位?不,人不需要救世主,事实上他们现在過得比应得的好多了。”
“听說你在救一种鸟?”
“是的,一种燕子,是西北褐燕的一個亚种,学名很长我就不說了。每年春天,它们沿着远古形成的固定迁徙路线从南方返回时,只能把這一带作为目的地,但這裡的植被一年年消失,它们已经找不到可以筑巢和生活的树丛了。当我在這裡发现它们时,這個种群的数量已不足万只,這样下去五年内這個物种就会灭绝。现在,我种的這片树林给一部分燕子提供了一個落脚点,种群数量已经开始回升,当然,我還要种更多的树,扩大這個伊甸园的面积。”
伊文斯让叶文洁他们拿着望远镜看,在他的指引下,大家看了半天,才在树丛中看到了几只黑灰色的鸟儿出沒。
“很不起眼,是嗎?它们当然沒有大熊猫那样引人注目,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這样不为人们注意的物种灭绝。”
“這些树都是你一個人种的嗎?”
“大部分是,开始时我也雇当地人来干,可很快沒有那么多钱了,树苗和引水什么的都很花钱……可你们知道嗎?我父亲是亿万富翁,他是一個跨国石油公司的总裁,但他不再给我钱,我也不想用他的钱了。”
伊文斯的话匣子打开了,滔滔不绝地說下去,“我十二岁那年,我父亲公司的一艘三万吨级的油轮在大西洋沿岸海域触礁,两万多吨的原油泄入海中。当时,我們一家正在距事故发生海域不远处的度假别墅中。那天下午,我来到了那片地狱般的海岸,看到大海已变成黑色,海浪在黏稠油膜的压迫下变得平滑而无力;海滩也被一层黑油覆盖。我和一些志愿者就在這黑滩上寻找那些還活着的海鸟,它们在油污中挣扎着,一個個像是用沥青做成的黑色雕塑,只有那一双双眼睛還能证明自己是活物,那油污中的眼睛多少年以后還常常在我的噩梦中出现。我們把那些海鸟浸泡在洗涤液中,想把它们身上的油污洗掉,但十分困难,油浆和羽毛死死地黏在一起,稍用力羽毛就和油污一起一片片掉下来……傍晚,那些海鸟大部分還是死了。当时我浑身油污地瘫坐在黑色的海滩上,看着夕阳在黑色的大海上落下,感觉這就是世界末日了。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他问我是否记得那副小恐龙骨架。我当然记得,那是在石油勘探中发现的,很完整,父亲花大价钱把它买了下来,安放到外公的庄园裡。父亲接着說:麦克,我给你讲過恐龙是怎样灭绝的,一颗小行星撞击了地球,世界先是一片火海,然后陷入漫长的黑暗与寒冷……那天夜裡你被噩梦吓醒了,你說梦中自己回到了那個可怕的时代。现在我要告诉你当时想說但沒說出来的一件事:如果真的生活在白垩纪晚期,那是你的幸运,因为我們的时代更恐怖,现在,地球生命物种的灭绝速度,比白垩纪晚期要快得多,现在才是真正的大灭绝时代!所以,孩子,你看到的這些算不了什么,這不過是一個大過程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而已。我們可以沒有海鸟,但不能沒有石油,你能想象沒有石油是什么样子嗎?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那辆漂亮的法拉利,我许诺你十五岁以后能开它,可如果沒有石油,它就是一堆废铁,你永远开不了;现在你想去外公家,乘我的专机越過大洋也就十几個小时,可要是沒有石油,你就得在帆船上颠簸一個月……這就是文明的游戏规则,首先要保证人类的生存和他们舒适的生活,其余都是第二位的。
“父亲对我寄予很大的希望,但他最终也沒有使我成为他希望的人。在往后的日子中,那些濒死的海鸟眼睛一直在背后盯着我,决定了我的人生。在我十三岁的生日时,父亲问我将来的打算,我說沒什么,我只想当個救世主而已。我的理想真的不宏伟,只是想拯救一個濒临灭绝的物种,它可以是一种不漂亮的鸟,一种灰乎乎的蝴蝶,或是一种最不起眼的小甲虫。后来我去学习生物学,成为一個鸟类与昆虫学家。在我看来自己的理想很伟大,拯救一种鸟或昆虫与拯救人类沒有区别,生命是平等的,這就是物种共产主义的基本纲领。”
“什么?”叶文洁一时沒有听清那個词。
“物种共产主义,這是我创立的一個学說,也可以說是一個信仰,它的核心理念就是:地球上的所有生命物种,生来平等。”
“這只是一個理想,不现实。农作物也是物种,人类只要生存下去,這种平等就不可能实现。”
“在遥远的過去,领主对奴隶也有過這种想法。不要忘了技术,总有一天,人类能够合成粮食,而早在那之前,我們就应该做好思想和理论上的准备。其实,物种共产主义是《人权宣言》的自然延续,法国大革命二百年了,我們居然還沒迈出這一步,可见人类的自私和虚伪。”
“你還打算在這裡待多长時間呢?”
“不知道,做一個救世主,付出一生也是值得的,這感觉很美,很妙。当然,我不指望你们理解。”
伊文斯說完這话,突然又变得谈兴索然,說他要去工作,就拿起一把铁锹和一把锯离开了。道别时,他多看了叶文洁一眼,似乎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纯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在回去的路上,叶文洁的一個同事背诵了《纪念白求恩》中的一句话,“原来還可以這样生活。”她感叹道。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自己的赞同和感慨,叶文洁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說:“要是他這样的人多些,哪怕是稍多些,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沒人理解她话裡的真正含义。
课题组负责人将话题转到工作上,“我觉得這個站址不行,领导也不会批的。”
“为什么?在我們的四個站址方案中,這裡的电磁环境可是最好的。”
“人文环境呢?同志,不要只想着技术方面,看這裡穷的,知道嗎?穷山恶水出刁民,将来与地方上的关系怕有很大麻烦,說不定,基地会成了這儿的唐僧肉。”
這個选址果然沒被批准,原因就如负责人所說。
三年過去了,叶文洁再也沒有伊文斯的消息。
這年春季的一天,叶文洁突然收到了一张明信片,竟是伊文斯寄来的,上面简单地写了一句话:
到這裡来,告诉我怎么活下去。
叶文洁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又换乘几個小时的汽车,来到了那個偏僻的西北山村。
当她登上那座小山顶时,立刻看到了那片树林,面积与三年前差不多,但由于树木的成长,看上去密了许多。不過,叶文洁很快发现,這片林子的面积曾经扩大了许多,但现在,扩大的部分已被砍伐了——砍伐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在林子的各個方向都有树木不断地倒下,整個林子像一片被许多只蚜虫蚕食的绿叶,照這個速度很快就会消失。砍树的村民来自附近的两個村子,他们用斧子和板锯把那些刚刚成长起来的小树一棵棵地放倒,然后用拖拉机和牛车运下山去。砍树的人很多,不断有激烈的争执发生。
小树的倒下沒有什么巨大的声响,也听不到油锯的轰鸣,但這似曾相识的一幕還是让叶文洁心头一紧。
有人向她打招呼,是那個生产队长,现在的村长,他认出了叶文洁。当她问他为什么砍林子的时候,他說:“這片林子嘛,不受法律保护的。”
“怎么能這么說?《森林法》不是刚刚颁布嗎?”
“可白求恩在這儿种树经過谁批准了?外国人擅自到中国的山坡上种树,受哪门子法律保护?”
“這說法不对的。他在荒山上种,又沒有占耕地,再說,他当初种的时候你们也沒有說什么。”
“是啊,后来县裡還给了他一個造林模范呢。本来村裡是想過几年再收林子的,猪养肥了再杀嘛,可南圪村的人等不及来砍了,我們不动手也沒份儿了。”
“你们马上停下来!我要到政府部门去反映這事!”
“不用了,”村长点上一支烟,指指远方正在装树木的一辆大货车,“看那车,就是县林业局副局长的,還有镇派出所什么的,木头数他们拉走得最多!我說過,這林子沒名沒分的,不受保护,你到哪儿找都沒用;再說,叶同志,你不是大学教授嗎?這和你有嘛关系?”
那两间土坯房還是原样,但伊文斯不在裡面,叶文洁在树林裡找到了他,他正拿着一把斧子一心一意地修剪树枝,显然已经干了很久,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不管有沒有意义,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我会崩溃的。”伊文斯說着熟练地砍下一條歪枝。
“我們一起去县裡找政府,不行就去省城,总会有人制止他们的。”叶文洁关切地看着他。
伊文斯停下来,用很惊奇的目光看着叶文洁,夕阳透過重重林木照进来,在他的眸子中闪亮。“叶,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這片树林?”他笑着摇摇头,扔下手中的斧子,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我现在要想制止他们,轻而易举。”他把一只空的工具袋放到地上,示意叶文洁坐下,接着說,“我刚从美国回来,父亲在两個月前去世,我继承了他的大部分遗产。哥哥和姐姐只各得了五百万。這让我很意外,真的沒想到他最后能对我這样,也许,他在内心深处還是看重我的,或者,看重我的理想。不把不动产算在内,知道我现在能支配的钱有多少嗎?大约四十五亿美元。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们停止砍树,然后让他们种树,让我們目力所及的黄土山都被這样的速生林覆盖,很容易,但有什么意义呢?你看到的一切可以归结为贫穷,但富裕的国家又怎么样?他们营造自己的优美环境,却把重污染工业向穷国转移,你可能知道,美国政府刚刚拒绝签署京都议定书……整個人类本质上都一样,只要文明像這样发展,我想拯救的這种燕子,還有其他的燕子,迟早都会灭绝,只是時間問題。”
叶文洁默默地坐着,看着落日在小树林中投出的一道道光线,听着远处砍伐的喧闹,她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大兴安岭的森林中,在那裡,她与另一個男人也有過类似的对话。
“知道我为什么到這裡来嗎?”伊文斯接着說,“物种共产主义的思想萌芽在古代东方就出现了。”
“你指的是佛教?”
“是的,基督教只重视人,虽然所有物种都被放入了诺亚方舟,但从来沒有给其他生命与人类同等的地位,而佛教是普度众生的,所以我来到了东方。但……现在看来哪裡都一样。”
“是啊,哪裡都一样,人类都一样。”
“现在我能做什么?我生活的支柱在哪裡?我有四十五亿美元和一家跨国石油公司,但這又算得了什么?人类为了拯救濒危的物种投入的钱肯定超過了四百五十亿,为拯救恶化的生态环境的投入也超過四千五百亿,但有什么用?文明仍按照自己的轨迹毁灭着地球上除人之外的其他生命。四十五亿够建造一艘航空母舰,但就是建造一千艘航母,也制止不了人类的疯狂。”
“麦克,這就是我想对你說的,人类文明已经不可能靠自身的力量来改善了。”
“但人类之外還有别的力量嗎?上帝要是存在也早死了。”
“有的,有别的力量。”
這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砍树的人们收工了,树林和周围的黄土坡笼罩在一片寂静中。叶文洁向伊文斯完整地讲述了红岸和三体世界的事,伊文斯静静地听着,同时聆听的,似乎還有暮色中的树林和它周围的黄土高原。当叶文洁讲完时,一轮明月已经升起,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伊文斯說:“我现在還不能相信你說的,毕竟太神奇了,幸运的是,我有力量去证实這一切,如果是真的,”他向叶文洁伸出手去,說出了以后地球三体组织接纳新成员时必說的一句话,“我們是同志了。”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