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3 射手和农场主

作者:刘慈欣
汪淼拨通了丁仪的电话,对方接听后,他才想起现在已是凌晨一点多了。

  “我是汪淼,真对不起,這么晚打扰。”

  “沒关系,我正失眠。”

  “我……遇到一些事,想請你帮個忙。你知道国内有观测宇宙背景辐射的机构嗎?”汪淼产生了一种倾诉的欲望,但旋即觉得幽灵倒计时之事目前還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为好。

  “宇宙背景辐射?你怎么对這個有雅兴?看来你真的遇到一些事了……你去看過杨冬的母亲嗎?”

  “啊——真对不起,我忘了。”

  “沒关系,现在科学界,很多人都……像你說的那样遇到了一些事,心不在焉的。不過你最好還是去看看她,她年纪大了,又不愿雇保姆,要是有什么费力气的事麻烦你帮着干干……哦,宇宙背景辐射的事,你正好可以去找杨冬的母亲问问,她退休前是搞天体物理专业的,与国内的這类研究机构很熟。”

  “好好,我今天下班就去。”

  “那先谢谢了,我是真的无法再面对与杨冬有关的一切了。”

  打完电话后,汪淼坐到电脑前,开始打印網页上显示的那张很简单的莫尔斯电码对照表。這时他已经冷静下来,将思绪从倒计时上移开,想着關於“科学边界”和申玉菲的事,想到她玩的網络游戏。關於申玉菲,他能肯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她不是爱玩游戏的人,這個說话如电报般精简的女人给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冷,她的冷与其他的某些女性不同,不是一张面具,而是从裡到外冷透了。

  汪淼总是下意识地将她与早已消失的DOS操作系统联系在一起,一面空荡荡的黑屏幕,只有一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C:>”提示符在闪动,你输入什么它就输出什么,一個字都不会多,也不会有变化。现在他知道,“C:>”提示符后面其实是一個无底深渊。

  她真会有兴致玩游戏,而且是戴着V装具玩儿?她沒有孩子,那套V装具只能是自己买回去用的,這有些不可思议。

  汪淼在浏览器的地址栏中输入那個很容易记住的游戏網址:,網页上显示该游戏只支持V装具方式。汪淼想起了纳米中心的职工娱乐室裡好像有一套V装具,就走出已经空荡荡的中心实验大厅,去值班室要了钥匙,在娱乐室中穿過一排台球桌和健身器材,在一台电脑旁找到了V装具,费了很大劲才把感应服穿上,然后戴上显示头盔,启动电脑。

  启动游戏后,汪淼置身于一片黎明之际的荒原,荒原呈暗褐色,细节看不清楚,远方地平线上有一小片白色的曙光,其余的天空则群星闪烁。一声巨响,两座发着红光的山峰砸落到远方的大地上,整個荒原笼罩在红色光芒之中。被激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埃散去后,汪淼看清了那两個顶天立地的大字:三体。

  随后出现了一個註冊界面,汪淼用“海人”這個ID註冊,然后成功登錄。

  荒原依旧,但V装具感应服中的压缩机咝咝地启动了,汪淼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气。前方出现了两個行走的人影,在曙光的背景前呈黑色的剪影。汪淼追了上去,他看到两人都是男性,披着破烂的长袍,外面還裹着一张肮脏的兽皮,都带着一把青铜时代那种又宽又短的剑,其中一人背着一只有他一半高的细长的木箱子。那人扭头看看汪淼,他的脸像那兽皮一样脏和皱,双眼却很有神,眸子映着曙光。“冷啊。”他說。

  “是,真冷。”汪淼附和道。

  “這是战国时代,我是周文王。”那人說。

  “周文王不是战国时代的人吧?”汪淼问。

  “他一直活到现在呢,纣王也活着。”另一個沒背箱子的人說,“我是周文王的追随者,我的ID就叫‘周文王追随者’,他可是個天才。”

  “我的ID是‘海人’,”汪淼說,“您背的是什么?”

  周文王放下那只长方形木箱,将一個立面像一扇门似的打开,露出裡面的五层方格,借着晨曦的微光,汪淼看到每层之间都有高低不等的一小堆细沙,每格中都有从上一格流下的一道涓细的沙流。

  “沙漏,八小时漏完一次,颠倒三次就是一天,不過我常常忘了颠倒,要靠追随者提醒。”周文王介绍說。

  “你们好像是在长途旅行,有必要背這么笨重的计时器嗎?”

  “那怎么计时呢?”

  “拿個小型的日晷多方便,或者干脆只看太阳也能知道大概的時間。”

  周文王和追随者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盯着汪淼,好像他是個白痴,“太阳?看太阳怎么能知道時間?這可是乱纪元。”

  汪淼正要询问這個怪异名词的含义,追随者哀鸣道:“真冷啊,冷死我了!”

  汪淼也觉得冷,但他不能随便脱下感应服,一般情况下,那样做会被游戏注销ID的。他說:“太阳出来就会暖和些的。”

  “你在冒充伟大的先知嗎?连周文王都不算先知呢!”追随者冲汪淼不屑地摇摇头。

  “這需要先知嗎?谁還看不出来太阳一两個小时后就会升起。”汪淼指指天边說。

  “這是乱纪元!”追随者說。

  “什么是乱纪元?”

  “除了恒纪元,都是乱纪元。”周文王說,像回答一個无知孩童的提问。

  果然,天边的晨光开始暗下去,很快消失了,夜幕重新笼罩了一切,苍穹星光灿烂。

  “原来现在是黄昏不是早晨?”汪淼问。

  “是早晨,早晨太阳不一定能升起,這是乱纪元。”

  寒冷使汪淼很难受。“看這样子,太阳要很长時間以后才会升出来。”他哆嗦着指指模糊的地平线說。

  “你怎么又会有這种想法?那可不一定,這是乱纪元。”追随者說着转向周文王,“姬昌,给我些鱼干吃吧。”

  “不行!”周文王断然說道,“我也是勉强吃饱,要保证我能走到朝歌,而不是你。”

  說话间,汪淼注意到另一個方向的地平线又出现了曙光,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但肯定不是上次出现时的方向。這曙光很快增强,不一会儿,這個世界的太阳升起来了,是一颗蓝色的小太阳,很像增强了亮度的月亮,但還是让汪淼感到了一丝温暖,并看清了大地的细节。但這個白昼很短暂,太阳在地平线上方划了一道浅浅的弧形就落下了,夜色和寒冷又笼罩了一切。

  三人在一棵枯树前停下,周文王和追随者拔出青铜剑来砍柴,汪淼将碎柴收集到一块。追随者拿出火镰,噼啪、噼啪打了好一阵,升起了一堆火。汪淼的感应服的前胸部分变暖和了,但背后仍然冰冷。

  “烧些脱水者,火才旺呢。”追随者說。

  “住嘴!那是纣王干的事!”

  “反正路上那些散落的,都破成那样,泡不活了。如果你的理论真能行,别說烧一些,吃一些都成,与那理论相比,几條命算什么。”

  “胡說!我們是学者!”

  篝火燃尽后,三人继续赶路。由于他们之间交谈很少,系统加快了游戏時間的流逝速度,周文王很快将背上的沙漏翻了六下,转眼间两天過去了,太阳還沒有升起過一次,甚至天边连曙光的影子都沒有。

  “看来太阳不会出来了。”汪淼說,同时调出游戏界面来看了一下自己的HP,它正因寒冷而迅速减小。

  “你又冒充伟大的先知了……”追随者說,汪淼和他一起說出了后半句,“這是乱纪元!”

  這话說完不久,天边真的出现了曙光,并且迅速增强,转眼间太阳就升了起来。汪淼发现這次升起的是一颗大太阳,当它升至一半时,直径占了视野内至少五分之一的地平线。暖流扑面而来,令汪淼心旷神怡,但他看周文王和追随者时,发现他们都一脸惊恐,仿佛魔鬼降临。

  “快,找阴凉地儿!”追随者大喊,汪淼跟着他们飞奔,跑到了一处低矮的岩石后面蹲下来。岩石的阴影在渐渐缩短,周围的大地像处于白炽状态般刺眼,脚下的冻土迅速融化,由坚硬如铁变成泥泞一片,热浪滚滚。汪淼很快出汗了。当大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时,三人用兽皮蒙住头,强光仍如利箭般从所有缝隙和孔洞中射进来。三人绕着岩石挪到另一边,躲进那边刚刚出现的阴影中……

  太阳落山后,空气依然异常闷热,大汗淋漓的三人坐在岩石上,追随者沮丧地說:“乱纪元旅行,真是在地狱裡走路,我受不了了;再說我也沒吃的了,你不分我些鱼干,又不让吃脱水者,唉——”

  “那你只能脱水了。”周文王說,一手用兽皮扇着风。

  “脱水以后,你不会扔下我吧?”

  “当然不会,我保证把你带到朝歌。”

  追随者脱下了被汗水浸湿的长袍,赤身躺到泥地上。在落日的余晖中,汪淼看到追随者身上的汗水突然增加了,他很快知道那不是出汗,這人身体内的水分正在被彻底排出,這些水在沙地上形成了几條小小的溪流,追随者的整個躯体如一根熔化的蜡烛在变软变薄……十分钟后水排完了,那躯体化为一张人形的软皮一动不动地铺在泥地上,面部的五官都模糊不清了。

  “他死了嗎?”汪淼问。他想起来了,一路上不时看到有這样的人形软皮,有的已破损不全,那就是不久前追随者想要用来烧火的脱水者。

  “沒有。”周文王說着,将追随者变成的软皮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放到岩石上将他(它)卷起来,就像卷一只放了气的皮球一般,“在水裡泡一会儿,他就会恢复原状活過来,就像泡干蘑菇那样。”

  “他的骨骼也变软了?”

  “是的,都成了干纤维,這样便于携带。”

  “這個世界中的每個人都能脱水嗎?”

  “当然,你也能,要不,在乱纪元是活不下去的。”周文王将卷好的追随者递给汪淼,“你带着他吧,扔到路上不是被人烧了,就是吃了。”

  汪淼接過软皮,很轻的一小卷,用胳膊夹着倒也沒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汪淼夹着脱水的追随者,周文王背着沙漏,两人继续着艰难的旅程。同前几天一样,這個世界中的太阳运行得完全沒有规律,在连续几個严寒的长夜后,可能会突然出现一個酷热的白天,或者相反。两人相依为命,在篝火边抵御严寒,泡在湖水中度過酷热。好在游戏時間可以加快,一個月可以在半小时内過完,這使得乱纪元的旅程還是可以忍受的。

  這天,漫漫长夜已延续了近一個星期(按沙漏计时),周文王突然指着夜空欢呼起来:

  “飞星!飞星!两颗飞星!!”

  其实,汪淼之前就注意到那种奇怪的天体,它比星星大,能显出乒乓球大小的圆盘形状,运行速度很快,肉眼能明显地看到它在星空中移动,只是這次出现了两個。

  周文王解释說:“两颗飞星出现,恒纪元就要开始了!”

  “以前看到過的。”

  “那只有一個。”

  “最多只有两個嗎?”

  “不,有时会有三個,但不会再多了。”

  “三颗飞星出现,是不是预示着更美好的纪元?”

  周文王用充满恐惧的眼神瞪了汪淼一眼,“你在說什么呀,三颗飞星……祈祷它不要出现吧。”

  周文王的话沒错,他们向往的恒纪元很快开始了,太阳升起落下开始变得有规律,一個昼夜渐渐固定在十八小时左右,日夜有规律的交替使天气变得暖和了一些。

  “恒纪元能持续多长時間?”汪淼问。

  “一天或一個世纪,每次多长谁都說不准。”周文王坐在沙漏上,仰头看着正午的太阳,“据记载,西周曾有過长达两個世纪的恒纪元,唉,生在那個时代的人有福啊。”

  “那乱纪元会持续多长時間呢?”

  “不是說過嘛,除了恒纪元都是乱纪元,两者互为对方的间隙。”

  “那就是說,這是一個全无规律的混乱世界?!”

  “是的,文明只能在较长的气候温暖的恒纪元裡发展。大部分時間裡,人类集体脱水存贮起来,当较长的恒纪元到来时,再集体浸泡复活,生产和建设。”

  “那怎样预知每個恒纪元到来的時間和长短呢?”

  “做不到,从来沒有做到過。当恒纪元到来时,国家是否浸泡取决于大王的直觉,常常是:浸泡复活了,庄稼种下了,城镇开始修筑,生活刚刚开始,恒纪元就结束了,严寒和酷热就毁灭了一切。”周文王說到這裡,一手指向汪淼,双眼变得炯炯有神,“好了,你已经知道了這個游戏的目标:就是运用我們的智力和悟性,分析研究各种现象,掌握太阳运行的规律,文明的生存就维系于此。”

  “在我看来太阳运行根本就沒有规律。”

  “那是因为你沒能悟出世界的本原。”

  “你悟出来了?”

  “是的,這就是我去朝歌的目的,我将为纣王献上一份精确的万年历。”

  “可這一路上,沒看到你有這种能力。”

  “对太阳运行规律的预测只能在朝歌做出,因为那裡是阴阳的交汇点,只有在那裡取的卦才是准确的。”两人又在严酷的乱纪元跋涉了很长時間,其间又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恒纪元,终于到达了朝歌。

  汪淼听到一种不间断的类似于雷声的轰鸣。這声音是朝歌大地上许多奇怪的东西发出的,那是一座座巨大的单摆,每座都有几十米高。单摆的摆锤是一块块巨石,被一大束绳索吊在架于两座细高石塔间的天桥上。每座单摆都在摆动中。驱动它们的是一群群身穿盔甲的士兵,他们合着奇怪的号子,齐力拉动系在巨石摆锤上的绳索,维持着它的摆动。汪淼发现,所有巨摆的摆动都是同步的,远远看去,這景象怪异得使人着迷,像大地上竖立着一座座走动的钟表,又像从天而降的许多巨大、抽象的符号。

  在巨摆的环绕下,有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夜幕中如同一座高耸的黑山,這就是纣王的宫殿。汪淼跟着周文王走进了金字塔基座上的一個不高的洞门,门旁几名守卫的士兵在黑暗中如幽灵般无声地徘徊。他们沿着一條长长的隧道向裡走,隧道窄而黑,间隔很远才有一支火炬。

  “在乱纪元,整個国家在脱水中,但纣王一直醒着,陪伴着這片沒有生机的国土。要想在乱纪元生存,就得居住在這种墙壁极厚的建筑中,几乎像住在地下,才能避开严寒和酷热。”周文王边走边对汪淼解释。

  走了很长的路,才进入了纣王位于金字塔中心的大殿,其实這裡并不大,很像一個山洞。身披一大张花兽皮坐在一处高台上的人显然是纣王了,但首先吸引汪淼目光的是一位黑衣人,他的黑衣几乎与大殿中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那张苍白的脸仿佛是浮在虚空中。

  “這是伏羲。”纣王对刚进来的周文王和汪淼介绍那位黑衣人,仿佛他们一直就在那儿似的,而黑衣人才是新来的,“他认为,太阳是脾气乖戾的大神,他醒着的时候喜怒无常,是乱纪元;睡着时呼吸均匀,是恒纪元。伏羲建议竖起了外面的那些大摆,日夜不停地摆动,声称這对太阳神有强烈的催眠作用,能使其陷入漫长的昏睡。但直到现在,我們看到太阳神仍醒着,最多只是不时打打盹儿。”

  纣王挥了一下手,有人端来一個陶罐,放到伏羲面前的小石台上——汪淼后来知道,那是一罐调味料。伏羲长叹一声,端起陶罐喝下去,那咕咚咕咚的声音仿佛黑暗深处有一颗硕大的心脏在跳动。喝了一半后,他将剩下的调味料倒在身上,然后扔下陶罐,走向大殿角落的一口架在火上的青铜大鼎,爬上鼎沿;他跳进大鼎,激起了一大团蒸气。

  “姬昌坐下,一会儿就开宴。”纣王指指那口大鼎說。

  “愚蠢的巫术。”周文王朝大鼎偏了下头,轻蔑地說。

  “你对太阳悟出了什么?”纣王问,火光在他的双眸中跳动。

  “太阳不是大神,太阳是阳,黑夜是阴,世界是在阴阳平衡中运转的,這不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但可以预测。”周文王說着,抽出青铜剑,在火炬照到的地板上画出了一对大大的阴阳鱼,然后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在周围画出了六十四卦,看上去如同火光中时隐时现的大年轮,“大王,這就是宇宙的密碼,借助它,我将为您的王朝献上一部精确的万年历。”

  “姬昌啊,我现在急需知道的,是下一個长恒纪元什么时候到来。”

  “我将立刻为您占卜。”周文王說着,走到阴阳鱼中央盘腿坐下,抬头望着大殿的顶部,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金字塔看到了星空,他的双手手指同时在进行着复杂的运动,组合成一部高速运转的计算器。寂静中,只有大鼎中的汤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仿佛煮在汤中的巫师在梦呓。

  周文王从阴阳图中站起来,头仍仰着,說:“下面将是一段为期四十一天的乱纪元,然后将出现为期五天的恒纪元,接下来是为期二十三天的乱纪元和为期十八天的恒纪元,然后是为期八天的乱纪元,当這段乱纪元结束后,大王,您所期待的长恒纪元就到来了,這個恒纪元将持续三年零九個月,其间气候温暖,是一個黄金纪元。”

  “我們首先需要证实一下你前面的预测。”纣王不动声色地說。

  汪淼听到上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大殿顶上的一块石板滑开,露出一处正方形的洞口,汪淼调整方向,看到這個方洞通到金字塔的外面,在這個方洞的尽头,汪淼看到了几颗闪烁的星星。

  游戏的時間加快了,由两名士兵看守的周文王带来的沙漏几秒钟就翻动一次,标志着八小时的流逝。上方的窗口无规律地闪烁起来,不时有一束乱纪元的阳光射进大殿,有时很微弱,如月光一般;有时则十分强烈,投在地上的方形光斑白炽明亮,使所有的火炬黯然失色。汪淼数着沙漏翻动的次数,当翻到一百二十次左右时,阳光投进窗口的间隔变得规则了,预测中的第一個恒纪元到来。沙漏再翻动十五下后,窗口的闪烁又紊乱起来,乱纪元又开始了。然后又是恒纪元,然后又是乱纪元,它们的开始和持续時間虽然有些小误差,但与周文王的预测已是相当的吻合了。当最后一段为期八天的乱纪元结束后,他预言的长恒纪元开始了。汪淼数着沙漏的翻动,二十天過去了,射进大殿的日光仍遵循着精确的节奏。這时,游戏時間的流逝被调整到正常。

  纣王向周文王点点头:“姬昌啊,我将为你竖起一座丰碑,比這座宫殿還要高大。”

  周文王深鞠一躬:“我的大王,让您的王朝苏醒吧,繁荣吧!”

  纣王在石台上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個世界,他用一种很奇怪的歌唱般的音调喊道:“浸泡——”

  听到這号令,大殿内的人都跑向洞门。在周文王的示意下,汪淼跟着他沿着长长的隧道向金字塔外走去。走出洞门,汪淼看到时值正午,太阳在当空静静地照耀着大地,微风吹過,他似乎嗅到了春天的气息。周文王和汪淼一同来到了距金字塔不远的一处湖畔,湖面上的冰已融化了,阳光在微波间跳动。

  先出来的一队士兵高呼着:“浸泡!浸泡!”都奔向湖边一处形似谷仓的高大石砌建筑。在来的路上,汪淼不时在远处看到過這种建筑,周文王告诉他那是“干仓”,是存贮脱水人的大型仓库。士兵们打开干仓的石门,从中搬出一卷卷落满灰尘的皮卷,他们每人都抱着、夹着好几個皮卷,走向湖边,将那些皮卷扔进湖中。那些皮卷一遇到水,立刻舒展开来,一時間,湖面上漂浮着一片似乎是剪出来的薄薄的人形。每一张“人片”都在迅速吸水膨胀,渐渐地,湖面上的“人片”都变成了圆润的肉体,這些肉体很快具有了生命的迹象,一個個挣扎着从齐腰深的湖水中站立起来。他们睁大如梦初醒的眼睛看着這风和日丽的世界。“浸泡!”一個人高呼起来,立刻引来了一片欢呼声:“浸泡!浸泡!!”……這些人从湖中跑上岸,赤身裸体地奔向干仓,将更多的皮卷投入湖中,浸泡复活的人一群群从湖中跑出来。這一幕也发生在更远处的湖泊和池塘中,整個世界在复活。

  “噢,天啊!我的指头——”

  汪淼顺着声音看去,见一個刚浸泡复活的人站在湖中,举着一只手哭喊道,那手缺了中指,血从手上断指处滴到湖中。其他复活者纷纷拥過他的身边,兴高采烈地奔向湖岸,沒有人注意他。

  “行了,你就知足吧!”一個经過的复活者說,“有人整條胳膊腿都沒了,有人脑袋被咬了個洞,如果再不浸泡,我們怕是都要被乱纪元的老鼠啃光了!”

  “我們脱水多长時間了?”另一位复活者问。

  “看看大王宫殿上积的沙尘有多厚就知道了,刚听說现在的大王已不是脱水前的大王了,不知是他的儿子還是孙子。”

  浸泡持续了八天才完全结束,這时所有的脱水人都已复活,世界又一次获得了新生。這八天中,人们享受着每天二十個小时、周期准确的日出日落。沐浴在春天的气息裡,所有人都衷心地赞美太阳、赞美掌管宇宙的诸神。第八天夜裡,大地上的篝火比天上的星星都密,在漫长的乱纪元中荒废的城镇又充满了灯火和喧闹,同文明以前的无数次浸泡一样,所有人将彻夜狂欢,迎接日出后的新生活。

  但太阳再也沒有升起来。

  各种计时器都表明日出的時間已過,但各個方向的地平线都仍是漆黑一片。又過了十個小时,沒有太阳的影子,连最微弱的晨光都见不到。一天過去了,无边的夜在继续着;两天過去了,寒冷像一只巨掌在暗夜中压向大地。

  “請大王相信我,這只是暂时的,我看到了宇宙中的阳在聚集,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恒纪元和春天将继续!”金字塔的大殿裡,周文王跪在纣王端坐的石台下哀求道。

  “還是把鼎烧上吧。”纣王叹了口气說。

  “大王!大王!”一名大臣从洞门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带着哭腔喊道,“天上,天上有三颗飞星!!”

  大殿中的所有人都惊呆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纣王仍然不动声色。他转向以前一直不屑于搭理的汪淼,“你還不知道出现三颗飞星意味着什么吧?姬昌啊,告诉他。”

  “這意味着漫长的严寒岁月,冷得能把石头冻成粉末。”周文王长叹一声,說。

  “脱水——”纣王又用那歌唱般的声音喊道。其实,在外面的大地上,人们早已开始陆续脱水,重新变成人干以度過漫漫长夜,他们中的幸运者被重新搬入干仓,還有大量的人干被丢弃在旷野上。周文王慢慢站起身,朝架在火上的青铜大鼎走去,他爬上鼎沿,跳进去前停了几秒钟,也许是看到伏羲煮得烂熟的脸正在汤中冲他轻笑。

  “用文火。”纣王无力地說,然后转向其他人,“该EXIT的就EXIT吧,游戏到這儿已经沒什么玩头了。”

  洞门上方出现了发着红光的EXIT标志,人们纷纷向那裡走去。汪淼也跟随而去,穿過洞门和长长的隧道来到了金字塔外,看到黑夜裡大雪纷飞,刺骨的寒冷使他打了個冷战。天空的一角显示出游戏的時間又加快了。

  十天后,雪仍在下着,但雪片大而厚重,像是凝结的黑暗。有人在汪淼耳边低声說:“這是在下二氧化碳干冰了。”汪淼扭头一看,是周文王的追随者。

  又過了十天,雪還在下,但雪花已变得薄而透明,在金字塔洞门透出的火炬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超脱的淡蓝色,像无数飞舞的云母片。

  “這雪花已经是凝固的氧、氮了,大气层正在绝对零度中消失。”

  金字塔被雪埋了起来,最下层是水的雪,中层是干冰的雪,上层是固态氧、氮的雪。夜空变得异常晴朗,群星像一片银色的火焰。一行字在星空的背景上出现:

  這一夜持续了四十八年,第137号文明在严寒中毁灭了,该文明进化至战国层次。

  文明的种子仍在,它将重新启动,再次开始在三体世界中命运莫测的进化,欢迎您再次登錄。

  退出前,汪淼最后注意到的是夜空中的三颗飞星,它们相距很近,相互围绕着,在太空深渊中跳着某种诡异的舞蹈。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