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III:死神永生 写在“基石”之前
罗辑从冬眠中醒来。
那张脸又出现了,是一個表情柔和的男性,他看着罗辑說:“欢迎您来到這個时代。”就在他說话的时候,他穿着的白大褂闪动起来,映出了一片鲜艳的玫瑰,然后渐渐变淡消失。在他后面的谈话中,白大褂不断配合着他的表情和情绪,显示出不同的赏心悦目的图像,有大海、晚霞和细雨中的树林。他說罗辑的病已经在冬眠中治好了,他的苏醒過程也很顺利,只需三天左右的恢复期,他就能完全恢复正常的身体机能……
罗辑的思维仍处于初醒的迟钝状态,对医生的话,他只抓住了一個信息:现在是危机纪年205年,自己已经冬眠了一百八十五年。
最初罗辑感觉医生的口音很奇怪,但很快发现普通话的语音变化并不大,只是其中夹杂着大量的英文单词。在医生說话的同时,天花板上用字幕映出了他所說的內容,显然是实时的语音识别,也许是为了便于苏醒者理解,把其中的英文单词都换成了汉字。
医生最后說,罗辑已经可以从苏醒室转到普通监护室了,他的白大褂上映出了一幅迅速由落日变为星空的黄昏图景以表示“再见”。同时,罗辑的床开始自己移动,在即将移出苏醒室的门时,罗辑听到医生喊了声“下一個”,他吃力地扭過头,看到又有一张床移进苏醒室,床上也有一個显然是刚从冬眠室中送来的人。那张床很快移入了一堆仪器中间,医生的白大褂变成纯白色,他用手指在墙上点了一下,有三分之一的墙面被激活成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曲线和数据,医生开始紧张地操作。
罗辑這时明白,自己的苏醒可能并不是一件重大的事,而只是這裡进行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那個医生很友善,罗辑在他眼中显然只是一名普通的冬眠者而已。
同苏醒室中一样,走廊中沒有灯,亮光也是直接从墙壁发出的,虽然很柔和,還是让罗辑眯起了双眼。就在他眯眼的同时,這一段走廊的墙壁暗了下来,這黯淡的一段一直跟随着他的床移动。当他的眼睛适应光亮又睁大时,這移动的一段也随之亮了起来,但亮度一直保持在舒适的范围内。看来,走廊的光度调节系统能够监测他的瞳孔变化。
从這件事看,這是一個很人性化的时代。
這大大出乎罗辑的预料。
在缓缓移過的走廊墙壁上,罗辑也看到了许多被激活的显示区,它们大小不一,随机点缀在墙上,其中一部分還显示着罗辑来不及看清的动态图像,好像是使用者离开时忘记关闭而留下的。
罗辑不时与走廊上的行人和自动行走的病床交错而過,他注意到在行人的脚底和床的轮子与地面的接触处,都压出了发光的水样的波纹,就像在他自己的时代用手指接触液晶显示屏时出现的那样。整個长长的走廊,给他的最强烈的感觉就是洁净,洁净得像是电脑中的三维动画,但罗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移动于其中,有一种从未体会過的宁静和舒适。
最令罗辑心动的是他沿途遇到的人们,不论是医生护士,還是其他人,看上去都整洁高雅,走近时,都亲切地向他微笑致意,有的還向他挥挥手。他们的衣服也都映出绚美的图案,每個人的风格都不同,有的写实有的抽象。罗辑被他们的目光所慑服,他知道,普通人的目光,是他们所在地区和时代的文明程度的最好反映。他曾经看到過一组由欧洲摄影师拍摄的清朝末年的照片,最深的印象就是照片上的人呆滞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不论是官员還是百姓,眼睛中所透出的只有麻木和愚钝,看不到一点生气。现在,這個新时代的人看到罗辑的眼睛时,可能也是那种感觉了。在与罗辑相视的目光中,充满着睿智的生机,以及他在自己的时代很少感受到的真诚、理解和爱意。但从心灵的最深处打动罗辑的,是人们目光中的自信,這种阳光般的自信充满了每一双眼睛,显然已经成为新时代人们的精神背景。
這似乎不像是一個绝望的时代,這再次令罗辑深感意外。
罗辑的床无声地移入监护室,他看到這裡已经有两個冬眠苏醒者了,他们有一位躺在床上,靠门的另一位则在护士的帮助下收拾东西,好像已经准备离开了。从他们的目光中,罗辑立刻认出了两位都是自己同时代的人,他们的眼睛像时光之窗,让罗辑又瞥了一眼自己来自的那個灰色的时代。
“他们怎么能這样?我是他们的祖爷爷!”罗辑听到要离开的冬眠者抱怨說。
“您不能在他们面前卖老的,按照法律,冬眠期间不算做年龄,所以在老人面前您還是晚辈……我們走吧,他们在接待室等好长時間了。”护士說,罗辑注意到,她說话时尽力避免出现英文词,但一些汉语词汇在她口中显得很生涩,她等于是在說古汉语了,有时不得不說现代语言时,墙上就会相应地显示出古汉语的译文。
“我连那些人的话都听不太懂,夹那么多鸟语!”冬眠者說,和护士各提了一個包走出门去。
“到了這個时代,您总得学习,要不只能上去生活了。”罗辑听到护士在门外說,他已经能够不费力地听懂现代语言了,但還是不明白护士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你好,是因为生病冬眠的吧?”和罗辑邻床的冬眠者问,他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
罗辑张了张嘴,但沒发出声音,年轻人笑着鼓励他說:“你能說话的,使劲說!”
“你好。”罗辑终于嘶哑地說出声来。
年轻人点点头,“刚走的那位也是,我不是,我是为逃避现实到這儿来的,哦,我叫熊文。”
“這儿……怎么样?”罗辑问,說话容易多了。
“我也不是太清楚,刚醒来五天。不過,嗯,這肯定是個好时候,但对我們来說,融入社会肯定是有困难的,主要是醒来得太早了,再晚几年就好了。”
“晚几年,那不是更困难嗎?”
“不,现在還是战争时期,社会顾不上我們,再晚几十年,和谈之后,就是太平盛世了。”
“和谈?和谁?”
“当然是三体世界。”
被熊文最后這句话所震撼,罗辑努力想坐起来,一個护士走进来,帮助他在床上半坐着。
“它们說要和谈了嗎?”罗辑急切地问。
“還沒有,但他们肯定沒别的選擇了。”熊文說着,以很敏捷的动作翻身从床上下来,坐到了罗辑的床上,很显然,他早就渴望享受向新的苏醒者介绍這個时代的乐趣了,“你還不知道,人类现在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
“怎么?”
“人类的太空战舰很厉害了,比三体人的战舰厉害多了!”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先别說那些超级武器,就說速度吧,能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比三体人的快多了!”
罗辑将怀疑的目光转向护士,這才发现她十分美丽,這個时代的人似乎都很漂亮,她微笑着点点头,“是這样。”
熊文接着說:“而且,你知道太空舰队有多少這样的战舰嗎?告诉你,两千艘!比三体人多一倍!而且還在壮大!”
罗辑再次将目光转向护士,她又点点头。
“知道三体舰队现在是個什么惨样儿嗎?這两個世纪他们又過了三次……啊……那叫雪地吧,就是太空尘埃。最近的一次听他们說是在四年前,望远镜观测到三体舰队的队形变得稀稀拉拉,溃不成军,有一大半战舰早就停止了加速,穿過尘埃时又减速了不少,在慢慢爬呢,大概八百年也到不了太阳系,可能早就是坏掉的‘幽灵船’了。按现在的速度推算,两個世纪后能按时到达的不超過三百艘。不過有一個三体探测器很快就要到达太阳系了,就在今年,另外九個落在后面,三年后也要到了。”
“探测器……是什么?”罗辑不解地问。
护士說:“我們不鼓励你们互相交流现实信息,前面的苏醒者知道這些后好多天都平静不下来,這不利于恢复。”
“高兴嘛……這有什么?”熊文不以为然地說,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躺在那裡看着发出柔和光芒的天花板感叹道,“孩子们真行,孩子们真行啊!”
“谁是孩子?”护士很不满地說,“冬眠期不算年龄的,你才是孩子呢。”不過在罗辑看来,這女孩儿真的比熊文還要小,只是他知道在這個时代从外表判断年龄可能不准确。
护士对罗辑說:“从你们那时来的人都挺绝望的,其实呢,事情真沒那么严重。”
在罗辑听来,這是天使的声音,他觉得自己倒是变成了一個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所经历的可怖的一切大人们只是付之一笑。在天使說话时,她的护士服上映出了一轮飞快升起的朝阳,在金色的阳光下,原本枯黄的大地迅速变绿,花儿在疯狂地开放……
护士走后,罗辑问熊文:“面壁计划怎么样了?”
熊文迷惑地摇摇头,“面壁……沒听說過。”
罗辑问了他进入冬眠的時間,是在面壁计划出现以前,那时冬眠很昂贵,他家裡一定很有钱。但如果在這五天時間裡他都沒有听說過面壁计划,就說明它在這個时代即使沒被遗忘,也已经不重要了。
接下来,从两件不起眼的小事上,罗辑见识了新时代的技术水平。
在进入监控室不久,护士端来了罗辑苏醒后的第一餐,有牛奶和果酱面包等,量很少,护士說他的肠胃功能還在恢复中。罗辑咬了一口面包,感觉像在嚼锯末。
“你的味觉也在恢复中。”护士說。
“恢复了就会觉得更难吃。”熊文說。
护士笑笑,“当然不像你们那时地裡长出来的那么好吃。”
“那這是从哪儿来的?”罗辑嚼着面包口齿不清地问。
“工厂裡生产出来的呗。”
“你们能合成粮食了?”
熊文替护士回答:“不合成也沒办法,地裡几乎不能长庄稼了。”
罗辑很为熊文感到遗憾,他属于自己时代的那种已获得技术免疫力的人,对任何科技奇迹都无动于衷,因而也不能很好地欣赏這個新时代。
接下来的第二個发现则令罗辑十分震惊,虽然事情仍然很平淡。护士指着那個牛奶杯告诉罗辑,這是特别为他们准备的加热杯,這时的人们普遍不喝热饮,连咖啡都是凉的,如果喝凉牛奶不习惯,可以加热,只需要把杯子底部的一個滑动钮推到想要的温度上即可。喝完牛奶后,罗辑仔细打量着杯子,它看上去是一個很普通的玻璃杯,只有一指厚的底部不透明,显然加热的热源就在那裡。可是罗辑反复察看,除了那個滑动开关外沒有任何东西,他使劲拧杯子底,但底部与杯子是一体化的。
“不要乱动這裡的用品,你们還不了解,会有危险的。”护士看到罗辑的举动后說。
“我想知道它从哪儿充电。”
“充……电?”护士生涩地重复着這個她显然第一次听到的词。
“就是Charge,recharge。”罗辑提示說,护士仍然迷惑地摇摇头。
“不是充电式的……那裡面的电池用完了怎么办呢?”
“电池?”
“就是Battery呀,你们现在沒有电池了嗎?”看到护士又摇头,罗辑說,“那這杯子裡的电从哪儿来?”
“电?到处都有电啊。”护士很不以为然地說。
“杯子裡的电用不完?”
“用不完。”护士点点头說。
“永远用不完?”
“永远用不完,电怎么会用完呢。”
护士走后,罗辑仍捧着那個杯子不放,他沒注意熊文的嘲笑,只觉得心潮澎湃,知道自己其实是捧着一個人类千古梦想的圣物——捧着的是永动机。如果人类真的得到了无尽的能量,那他们几乎可以得到一切了,现在他相信了美丽护士的话:事情可能真的沒那么严重。
当医生来到监护室进行例行检查时,罗辑向他问起了面壁计划。
“知道,一個古代的笑话。”医生随口答道。
“那些面壁者都怎么样了?”
“好像是一個自杀了,另一個被石头砸死了……都是很早的事,快两個世纪了吧。”
“還有两個呢?”
“不知道,還在冬眠中吧。”
“其中有一位中国人,您知道他嗎?”罗辑小心翼翼地问,紧张地盯着医生的眼睛。
“你是說那個对着一颗星星发咒语的人吧?在近代史课上好像提到過。”护士插嘴說。
“对对,他现在……”罗辑說。
“不知道,好像還在冬眠吧,我不太关心這些事儿。”医生心不在焉地說。
“那颗星星呢?就是他诅咒的那颗带有行星的恒星,怎么样了?”罗辑问,心悬了起来。
“能怎么样呢,应该還在那儿吧……咒语?笑话。”
“關於那颗星星,真的沒发生什么事?”
“反正我沒听說過,你呢?”医生问护士。
“我也沒有。”护士摇摇头,“那时的世界给吓坏了,出了好多可笑的事呢。”
“后来呢?”罗辑长出一口气问。
“后来,就是大低谷了。”医生說。
“大低谷?那是怎么回事?”
“以后都会知道的,现在好好休息吧。”医生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不過關於這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他转身走的时候,白大褂上出现了翻滚的乌云,护士的衣服上则映出了许多双大眼睛,有的目光惊惧,有的含着泪。
医生和护士走后,罗辑在床上呆坐了很长時間,喃喃自语道:“笑话,真的是古代的笑话。”接着他独自笑了起来,先是无声地笑,然后哈哈大笑,床和他一起发颤,吓得熊文要叫医生。
“沒事儿,睡吧。”罗辑对他說,然后自顾自地躺下,很快进入了苏醒后的第一次睡眠。
他梦见了庄颜和孩子,庄颜仍在雪地中走着,孩子在她的臂膀上睡着了。
当罗辑醒来后,护士走了进来,对他說早上好,她的声音很低,显然怕吵醒了仍在呼呼大睡的熊文。
“现在是早上嗎?這房间裡怎么沒有窗户?”罗辑四下看看问道。
“墙壁的任何一处都能变得透明,不過医生认为你们现在還不适合看外面,挺陌生的,会分散精神影响休息。”
“苏醒這么长時間了,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這也影响休息。”罗辑指指熊文,“我可不是他那号人。”
护士笑笑說:“沒关系,我就要下班了,带你出去看看怎么样?早餐回来再吃吧。”
罗辑很兴奋地跟着护士来到值班室,他打量着這裡,陈设的物品中有一半能猜出是什么,其他则完全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房间裡沒有电脑和类似的设施,因为墙壁上到处都可以激活成显示屏,這也是预料之中的。引起罗辑注意的是摆在门边的三把雨伞,它们的款式不一,但看外形只能是雨伞。令罗辑惊奇的是它们显得很笨重,难道這個时代沒有折叠伞了嗎?
护士从更衣室出来,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除了表面闪亮的动态图像外,這個时代女孩子衣着款式的变化至少在罗辑的想象范围之内,与自己的时代相比,主要是凸现了不对称性,他很高兴在一百八十五年后,還能在一個女孩子的服装上得到美感。护士从那三把伞中提起一把,似乎有些重,她只能把伞背在背上。
“外面在下雨嗎?”
女孩儿摇摇头,“你以为我拿的是……伞吧。”她很生疏地說出后面那個字。
“那這是什么?”罗辑指着她肩上的“伞”问,本以为她会說出一個很新奇的名称,但不是那样。
“我的自行车啊。”她說。
他们来到走廊上时,罗辑问:“你家离這裡远嗎?”
“你要是說我住的地方,不是太远吧,骑车十几分钟。”她說完站住,用那双动人的眼睛看着罗辑,說出了让他吃惊的话:“现在沒有家了,谁都沒有了,婚姻啊家庭啊,在大低谷后就沒有了,這可是你要适应的第一件事。”
“這第一件事我就适应不了。”
“不会吧,我从歷史课上知道,你们那时婚姻家庭就已经开始解体了,有很大一部分人不愿受束缚,要過自由的生活。”她又提到了歷史课。
我就曾是那样一個人,可后来……罗辑心裡想,从苏醒的那一刻起,庄颜和孩子就从未真正离开過他的思想,已经成为他意识桌面上的壁纸,每时每刻都在显现。但现在這裡的人都不认识他,情况不明朗,他虽在思念的煎熬中,還是不敢贸然打听她们的下落。
他们在走廊上前行了一段,然后穿過一個自动门,罗辑眼前一亮,看到面前有一條狭长的平台向前伸延,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外面了。
“好蓝的天啊!”這是他对外部世界发出的第一声惊呼。
“不会吧,哪儿有你们那时蓝啊。”
肯定比那时蓝,蓝多了。罗辑沒有把這话說出来,他只是沉浸在這无边湛蓝的拥抱中,任心灵在其中融化,然后有一闪念的疑问:我真到天堂了嗎?在他的记忆中,這样纯净的蓝天,只在生活過五年的那個与世隔绝的伊甸园中见過,只是這個蓝天上沒有那么多白云,只在西天有极淡的两抹,像是谁不经意涂上去的,东方刚刚升起的太阳在完全透明的清澈大气中有一种明亮的晶莹,边缘像是沾着露水。
罗辑把目光向下移,立刻感到了一阵眩晕,他身处高处,而从這裡看到的,他好半天才意识到,是城市。开始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片巨型森林,一根根细长的树干直插天穹,每根树干上都伸出与其垂直的长短不一的树枝,而城市的建筑就像叶子似的挂在這些树枝上。建筑的分布似乎很随意,不同大树上的叶子有疏有密。罗辑很快看到,他所在的冬眠苏醒中心其实就是一棵大树的一部分,他就住在一片叶子裡,现在,他们正站在悬挂這片叶子的一根树枝上,這就是他看到的那條伸延到前方的狭长平台。回头,他看到了自己所在的這棵大树的树干,向上升到他看不到的高度。他们所在的树枝可能位于树的中上部,向上或向下,都能看到其他的树枝和挂在上面的建筑叶子。(后来他知道,城市的地址真的就是××树××枝××叶。)近看,這些树枝在空中形成错综的桥梁網络,只是所有桥梁的一端都悬空。
“這是什么地方?”罗辑问。
“北京啊。”
罗辑看看护士,她在朝阳中更加美丽动人,再看看被她称做北京的地方,他问:“市中心在哪儿?”
“那個方向,我們在西四环外,差不多能看到整個城市呢。”
罗辑向护士所指的远方眺望了好一会儿,大声喊道:“不可能!怎么可能什么都沒留下来?!”
“你要留下什么?你们那时這裡還什么都沒有呢!”
“怎么沒有?!故宫呢?景山呢?天安门和国贸大厦呢?才一百多年,不至于全拆了吧?!”
“你說的那些都還在啊。”
“在哪儿?”
“在地面上啊。”
看着罗辑惊恐万状的样子,护士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站不住了扶着旁边的栏杆,“啊,呵呵呵……我忘了,真对不起,我忘了好多次了,你看啊,我們是在地下,一千多米深的地下……要是我哪天時間旅行到你们那会儿,你可以报复我一次,别提醒城市是在地面上,我也会给惊成你這样儿的,呵呵呵……”
“可……這……”罗辑向上伸出双手。
“天是假的,太阳也是假的。”女孩儿努力收住笑說,“当然,說是假的也不对,是从上面的一万米高空拍的图像,在下面放映出来的,也算是真的吧。”
“城市为什么要建在地下?一千多米,這么深?”
“当然是为了战争,你想想,末日之战时地面還不是一片火海?当然,這也是過去的想法,大低谷时代结束后,全世界的城市就都向地下发展了。”
“现在全世界的城市都在地下?”
“大部分是吧。”
罗辑再次打量這個世界,他现在明白了,所有大树的树干都是支撑地下世界穹顶的支柱,同时也被用做悬挂城市建筑的基柱。
“你不会得幽闭症的,看看天空多广阔!到地面上看天可沒這么好。”
罗辑再次仰望蓝天——或說蓝天的投影,這一次,他发现了天上的一些小东西,开始只看到了零星的几個,后来眼睛适应了,发现它们数量很多,布满了天空。很奇怪,這些天上的物体竟让他联想到一個毫不相关的地方,那就是一家珠宝店的展柜。那是在成为面壁者之前,他爱上了想象中的庄颜,有一次,竟痴迷到要为想象中的天使买一件礼物。他来到了那家珠宝店,在展柜中看到了许多白金项链挂件,那些挂件细小精致,摊放在一张黑色绒布上,在聚光灯下银光闪闪。如果把那黑色绒布变成蓝色,就很像现在看到的天空了。
“那是太空舰队嗎?”罗辑激动地问。
“不是,舰队从這儿看不到的,它们都在小行星带以外呢。這些嘛,什么都有,能看清形状的那些是太空城市,只能看到一個亮点儿的是民用飞船。不過有时候也有军舰回到轨道上,它们的引擎很亮的,你都不能盯着看……好了,我要走了,你尽快回去吧,這裡风很大的。”
罗辑转身刚要道别,却吃惊得說不出话来,他看到女孩儿把那伞——或她說的自行车——像背包似的背到后背上,然后伞从她后面立了起来,在她头上展开来,形成了两個同轴的螺旋桨,它们无声地转动起来——是相互反向转动,以抵消转动力矩。女孩儿慢慢升起,向旁边跳出栏杆,跃入那让罗辑目眩的深渊中。她悬浮在空中对罗辑大声說:
“你看到了,现在是個挺不错的时代,就把你的過去当做一场梦吧。明天见!”
她轻盈地飞去,小螺旋桨搅动着阳光,远远地飞過两棵巨树之间,变成了一只小小的蜻蜓,有一群群這样的蜻蜓在城市的巨树间飞翔,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飞行的车流,像海底植物间川流不息的鱼群。朝阳照进了城市,被巨树分隔成一缕缕光柱,给空中的车流镀上了一层金辉。
面对這美丽的新世界,罗辑泪流满面,新生的感觉渗透了他的每一個细胞。過去真的是一场梦了。
当罗辑见到接待室中的那個欧洲面孔的人时,总觉得他身上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后来发现是他穿的西装不闪烁也不映出图像,像過去时代的衣服一样,這也许是一种庄重的表示。
同罗辑握手致意后,来人自我介绍說:“我是舰队联席会议特派员本·乔纳森,您的苏醒就是我奉联席会议的指示安排的,现在,我們将一起参加面壁计划的最后一次听证会。哦,我的话您能听懂嗎?英语的变化很大。”
在听到乔纳森說话时,這几天罗辑由现代汉语的变化所产生的对西方文化入侵的担忧消失了,乔纳森的英语中也夹杂着汉语词汇,如“面壁计划”就是用汉语說的,這样下去,昔日最通用的英语和使用人数最多的汉语将相互融合,不分彼此,成为一种强大的世界语言。罗辑后来知道,世界上的其他语种也在发生着融合现象。
罗辑能够听懂乔纳森的话,他想:過去不是梦,過去還是找上门来了。但听到“最后一次”這几個字,他感觉這一切還是有希望能尽快了结。
乔纳森回头看看,好像是在核实门关严了沒有。然后他走到墙边,激活了一個操作界面,在上面简单地点了几下后,包括天花板在内的五面墙壁全部消失在了它们显示的全息图像中。
這时,罗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個会议大厅中,虽然一切都变化很大,墙壁和大圆桌都发出柔光,但這裡的设计者显然想努力复制旧时代的风格,从大圆桌、主席台和总体布局体现的怀旧情结中,罗辑立刻就知道這是哪裡。现在会场還空荡荡的,只有两個工作人员在会议桌上分发文件,罗辑很惊奇地发现现在還在用纸质文件,就像乔纳森的衣服一样,這应该也是一种庄重的表示。
乔纳森說:“现在远程会议已经是惯例,我們以這种方式参加,不影响会议的重要性和严肃性。现在离会议开始還有一段時間,您好像对外界還不太了解,是否需要我简单介绍一下现在世界的基本状况?”
罗辑点点头:“当然,谢谢。”
乔纳森指着会场說:“只能最简略地說一下,先說說国家的情况。欧洲成为一個国家,叫欧洲联合体,简称欧联,包括东欧和西欧,但不包括俄罗斯的欧洲部分;俄罗斯与白俄罗斯合并,国名仍叫俄罗斯联邦;加拿大的法语区和英语区分裂为两個国家;其他地区也有一些变化,但主要的就是這些了。”
罗辑很吃惊,“就這么点儿变化?都快两個世纪了,我以为世界已经面目全非了。”
乔纳森背对着会场,对罗辑重重地点点头,“面目全非了,罗辑博士,世界确实已经面目全非了。”
“不是啊,這些变化在我們的时代就已经出现端倪了。”
“但有一点你们预料不到:现在已经沒有大国,在国际政治中,所有的国家都衰落了。”
“所有的国家?那谁崛起了?”
“一种国家之外的实体:太空舰队。”
罗辑想了好长時間,才理解了乔纳森這话的含义,“你是說,太空舰队独立了?”
“是的,舰队不属于任何国家,它们成为了独立的政治和经济实体,也像国家一样成为了联合国的成员。目前,太阳系有三大舰队:亚洲舰队、欧洲舰队和北美舰队,它们的名称只是說明各舰队的主要起源地,但舰队本身与它们的起源地已经沒有任何隶属关系,它们是完全独立的。三大舰队中的每一支,都拥有你们时代超级大国的政治和经济实力。”
“我的天啊……”罗辑感叹道。
“但不要误会,地球并非处于军政府的统治下,舰队的领土和主权范围都在太空中,很少干涉地球社会内部事务,這是由联合国宪章规定的。所以,现在人类世界分为两個国际:传统的地球国际和新出现的舰队国际。三大舰队组成太阳系舰队,原来的行星防御理事会演变成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是太阳系舰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机构,但与联合国的情况一样,它只有协调功能,沒有实际权力。其实太阳系舰队本身也是名义上的,人类太空武装力量的实际权力由三大舰队的统帅部掌握。好,参加今天的会议,您知道這些已经差不多了,這次听证会就是由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召开的,他们是面壁计划的继承者。”
這时,全息图像中出现一個显示窗口,希恩斯和山杉惠子的图像出现于其中,他们看上去毫无变化。希恩斯微笑着向罗辑问好,山杉惠子则面无表情地坐在旁边,对罗辑的致意只是微微颔首作答。
希恩斯說:“我也是刚刚苏醒,罗辑博士,很遗憾地得知,在五十光年远的那個位置,您诅咒的那颗行星還围绕着那颗恒星在运行。”
“呵呵,确实是笑话,古代的笑话。”罗辑摆摆手自嘲地說。
“但比起泰勒和雷迪亚兹来,您還是幸运的。”
“看来您是唯一成功的面壁者了,也许您的战略计划真的提升了人类的智力。”
希恩斯也露出了罗辑刚才那种自嘲的笑容,他摇摇头說:“沒有,真的沒有。我现在得知,在我們进入冬眠后,人类思维的研究很快就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障碍,因为再深入下去,就要涉及大脑思维机制的量子层次,這时,同其他学科一样,他们碰到了不可逾越的智子壁垒。我們沒有提升人类的智力,如果說真做了什么,那就是增强了一部分人的信心。”
罗辑进入冬眠时,思想钢印還沒有出现,所以他不是太明白希恩斯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但他注意到希恩斯這么說时,一直冷若冰霜的山杉惠子的脸上掠過一丝神秘的笑容。
显示窗口消失了,這时罗辑看到会场已经坐满了人,与会者大部分都穿着军装,军装的模式变化并不大,所有与会者的衣服上都沒有图像装饰,但他们的领章和肩章都发着光。舰队联席会议的主席仍为轮值,而且是一個文职官员。看着他,罗辑想起了伽尔宁,意识到他已经是两個世纪前的古人了,与那无数湮沒于時間长河中的同时代人相比,无论如何自己都是幸运的。
在宣布会议开始后,主席首先发言:“各位代表,在這次会议上,我們将对本年度第47次联席会议提出的649号提案进行最后表决,该提案是由北美舰队和欧洲舰队联合提交的。我首先宣读提案內容。
“在三体危机出现后的第二年,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制定了面壁计划,并取得了各常任理事国的一致通過,于次年开始执行。面壁计划的核心內容,是由经過各常任理事国选定和推举的四位面壁者进行完全封闭的個人思考,制定并执行对抗三体世界入侵的战略计划,以避开智子对人类世界无所不在的监视,从而实现战略的隐蔽性。联合国推出了相应的面壁法案以保证面壁者制定和执行计划的特权。
“面壁计划至今已经进行了二百零五年,其间,有過长达一個多世纪的停顿期。在這期间,计划的领导权由原行星防御理事会移交到现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
“面壁计划的产生有特定的歷史背景。当时,三体危机刚刚出现,面对這個人类歷史上史无前例的毁灭性危机,国际社会陷入了空前的恐惧和绝望中,面壁计划正是在這样的状态下诞生的,它不是理智的選擇,而是绝望的挣扎。
“歷史事实证明,面壁计划是一個完全失败的战略计划。毫不夸张地說,它是人类社会作为一個整体,有史以来所做出的最幼稚、最愚蠢的举动。面壁者被赋予空前的、不受任何法律监督的权力,甚至被赋予欺骗国际社会的自由,這违背了人类社会最基本的道德和法律准则。
“在面壁计划的执行過程中,大量的战略资源被沒有意义地消耗,面壁者弗雷德裡克·泰勒的量子舰队计划已被证明沒有任何战略意义,而面壁者雷迪亚兹的水星坠落连锁反应计划,即使以目前人类的能力也根本无法实现。同时,這两個计划都是犯罪,泰勒企图攻击并消灭地球舰队,雷迪亚兹的企图则更加邪恶,竟然把整個地球生命世界作为人质。
“另外两位面壁者也同样令人失望。面壁者希恩斯的思维提升计划目前還沒有暴露出其真实的战略意图,但其初步阶段的成果——思想钢印,在太空军中的使用也是犯罪,它严重地侵犯了思想自由,而后者是人类文明存在和进步的基础。至于面壁者罗辑,他先是不负责任地用公共资源为自己营造享乐生活,其后又以可笑的神秘主义举动哗众取宠。
“我們认为,随着人类力量的决定性增强和对战争主动权的把握,面壁计划已经沒有意义,现在是结束這一歷史遗留問題的最佳時間。我們建议舰队联席会议立刻中止面壁计划,同时废除联合国面壁法案。
“特此提交本提案。”
主席把提案文本缓缓放下,扫视了一下会场說:“现在开始对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649号提案进行表决。”
所有的代表都举起了手。
這個时代的表决方式仍是這么原始,有工作人员在会场中穿行,郑重地核实着表决票数。当他们把汇总结果提交主席后,主席宣布:“649号提案获得全票通過,并从此时开始生效。”主席抬起头来,罗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或希恩斯,同一百八十五年前那次远程参加听证会一样,罗辑仍然不知道自己和希恩斯的影像在会场的什么位置显示,“现在,面壁计划已经中止,同时废除联合国面壁法案。我代表太阳系舰队联席会议通知面壁者比尔·希恩斯和面壁者罗辑,你们的面壁者身份已经中止,由联合国面壁法案赋予你们的一切与面壁计划有关的特权,以及相应的法律豁免权都不再有效,你们将恢复自己所在国家的普通公民身份。”
主席宣布会议结束,乔纳森站起身来关掉了全息图像,也关掉了罗辑长达两個世纪的噩梦。
“罗辑博士,据我所知,這正是您想要的结果。”乔纳森微笑着对罗辑說。
“是的,正是我想要的,谢谢您,特派员先生,也谢谢舰队联席会议恢复了我的普通人身份。”罗辑以发自内心的真诚說。
“会议很简短,就是提案表决,我已被授权同您谈更具体的事项,您可以先谈自己最关心的事。”
“我的妻子和孩子呢?”罗辑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苏醒后一直折磨他的問題,事实上他在会议开始前刚见到乔纳森时就想问的。
“請您放心,她们都很好,都在冬眠中,我会给您她们的资料,您可以随时申請苏醒她们。”
“谢谢,谢谢。”罗辑的眼眶又湿润了,他再次有了那种来到天堂的感觉。
“不過,罗辑博士,我有一個個人建议,”乔纳森在沙发上向罗辑靠近了些說,“作为冬眠者,适应這個时代的生活并不容易,我建议您自己的生活稳定下来之后再苏醒她们,联合国支付的费用還可以再维持她们二百三十年的冬眠時間。”
“那,我個人到外面怎么生活呢?”
对罗辑的這個問題特派员一笑置之,“這個您不用担心,可能对时代不适应,但生活沒有問題,在這個时代,社会福利很完善,一個人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能過相当舒适的生活。您過去工作過的大学现在還在,就在這個城市,他们答应考虑您的工作問題,過后他们会与您联系的。”
罗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這几乎让他打了個寒战,“我出去后的安全問題呢?ETO一直想杀我!”
“ETO?”乔纳森大笑起来,“地球三体组织早在一個世纪前就已被完全剿灭,现代世界已经沒有他们存在的社会基础,当然有這种思想倾向的人還是存在的,但已经不可能形成组织了,您在外部世界是绝对安全的。”
临别时,乔纳森放下了官员的姿态,他的西装也闪耀起来,映出了夸张变形的星空,他笑着对罗辑說:“博士,在我见過的所有歷史人物中,您是最幽默的。咒语,对星星的咒语,哈哈哈哈……”
罗辑独自一人站在接待室中,寂静中细细咀嚼着眼前的现实,在做了两個世纪的救世主之后,他终于变回到普通人了,新生活在他的前面展开了。
“你变成普通人了,老弟!”罗辑的思想被一個粗哑的声音大声說出,他回头一看,史强走了进来,“呵呵,我听刚离开的那小子說的。”
重逢的欢喜中,他们交换了自己的经历。罗辑得知史强是两個月前苏醒的,他的白血病已经治好了,医生還发现他的肝脏病变的几率很高,可能是喝酒的原因,也顺便处理好了。其实,在他们的感觉中,两人分别的時間并不是太长,就是四五年的样子,冬眠中是沒有時間感的,但在两個世纪后的新时代相遇,還是多了一层亲切感。
“我来接你出院,這儿沒什么好待的。”史强說着从随身带的背包裡拿出一身衣服,让他穿上。
“這……也太大了吧?”罗辑抖开那件夹克款式的上衣說。
“看看,晚醒两個月,你在我面前已经是土老帽儿了,穿上试试。”
罗辑穿上衣服,听到一阵细微的咝咝声,衣服慢慢缩到合身的尺度,穿上裤子后也一样。史强指着上衣胸前的一個胸针样的东西告诉罗辑,衣服的大小還可以调。
“我說,你不会是穿着两個世纪前的那一身吧?”罗辑看着史强问,他记得清楚,大史现在身上的皮夹克真的与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样。
“我的东西在大低谷时丢了一些,但那身衣服人家倒還真给我留着,可是不能穿了,你那时的东西也留下了一些,等安顿下来再去取吧。我說老弟,你看看那些东西变成了什么样儿,就知道這将近二百年可是一段不短的時間呢。”史强說着,在夹克的什么地方按了一下,整件衣服变成了白色,原来皮革的质感只是图像,“我喜歡和過去一样。”
“我這件也能這么弄嗎?還能像他们那样现出图像?”罗辑看着自己的衣服问。
“能,得费劲儿输入什么的。我們走吧。”
罗辑和大史一起,从树干的电梯直下到地面一层,穿過這棵大树宽阔的大厅,走进了新世界。
在特派员关闭听证会全息图像时,会议并沒有结束。其实当时罗辑已经注意到,在主席宣布听证会结束时,突然响起了一個人的声音,是一個女声,他沒有听清楚說的是什么,但会场中的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看。這时乔纳森关闭了图像,他一定也注意到了這個,不過当主席宣布会议结束后,罗辑已经失去了面壁者身份而成为普通公民,即使会议继续,他也沒有资格参加了。
說话的是山杉惠子,她說:“主席先生,我還有话要說。”
主席說:“山杉惠子女士,您不是面壁者,仅由于您的特殊身份才被允许列席今天的会议,您沒有发言权。”
這时,会场上的代表们也都表示对山杉惠子不感兴趣,正在纷纷起身离去,其实,现在面壁计划对他们而言,整個儿就是一件不得不花一些精力来处理的歷史遗留琐事,但惠子接下来的话让他们都停了下来——她转身对希恩斯說:
“面壁者比尔·希恩斯,我是你的破壁人。”
希恩斯也正要起身离去,听到山杉惠子的话,他两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会场中,人们面面相觑,接着响起了一阵低语声,而希恩斯的脸则渐渐变得苍白。
“我希望各位還沒有忘记這個称呼的含义。”山杉惠子转向会场冷傲地說。
主席說:“是的,我們知道破壁人是什么,但你的组织早已不存在。”
“我知道,”山杉惠子显得十分冷静,“但作为地球三体组织最后的成员,我将为主尽自己的责任。”
“我早就该想到了,惠子,這我早就该想到了。”希恩斯說,他声音发颤,显得很虚弱。他早就知道妻子是蒂莫西·利裡[28]思想的信奉者,也看到她对使用技术手段改变人类思维的狂热向往,但他从沒有把這些与她深深隐藏着的对人类的憎恶联系起来。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你的战略计划的真实目的并非提升人类的智能。你比谁都清楚,在可以想见的未来,人类的技术根本不可能实现這個目标,因为你是大脑量子机制的发现者,知道对思维的研究必然进入量子层次,在基础物理学被智子锁死的情况下,這种研究是无源之水,不可能取得成功。思想钢印并非是思维研究偶然的副产品,它一直是你想要的东西,是這种研究的最终目标。”山杉惠子转向会场,“各位,现在我想知道,在我們进入冬眠后的這些年中,思想钢印都发生了些什么?”
“它的歷史并沒有持续太长時間,”欧洲舰队代表說,“当时,在各国太空军中,前后有近五万人自愿接受了思想钢印所固化的胜利信念,以至于在军队中形成了一個特殊的阶层,被称做钢印族。后来,大约是你们进入冬眠后的十年左右吧,思想钢印的使用被国际法庭判定为侵犯思想自由的犯罪行为,信念中心裡仅有的一台思想钢印被封存了。這种设备在全世界范围内被严禁生产和使用,其严厉程度与控制核扩散差不多。事实上,思想钢印比核武器更难得到,主要是它所使用的电脑。在你们冬眠时,计算机技术已经基本停止进步,思想钢印所使用的电脑,在今天仍是超级计算机,一般的组织和個人很难得到。”
山杉惠子說出了第一個有分量的信息:“你们不知道,思想钢印不是只有一台,它一共制造了五台,每台都配备了相应的超级电脑。另外四台思想钢印,由希恩斯秘密移交给了已经被钢印固化信念的人们,也就是你们所說的钢印族,在当时他们虽然只有三千人左右,但已经在各国太空军中形成了一個超国界的严密组织。這件事希恩斯沒有告诉我,我是从智子那裡得知的,主对于坚定的胜利主义者并不在意,所以我們沒有对此采取任何行动。”
“這意味着什么呢?”主席问。
“让我們一起来推测吧。思想钢印并不是连续运行的设备,它只在需要时才启动,每台设备可以使用很长時間,如果得到适当的维护,它使用半個世纪是沒有問題的。如果四台设备轮流使用,一台完全报废后再启动另一台,那么它们可以延续两個世纪。也就是說,钢印族并沒有自生自灭,它可能一代接一代地延续到今天,這是一种宗教,所信仰的就是思想钢印所固化的信念,入教的仪式就是自愿在自己的思想中打上钢印。”
北美舰队代表說:“希恩斯博士,现在您已经失去了面壁者身份,也就沒有了欺骗世界的合法权力。請您对联席会议說实话:您的妻子,或者說您的破壁人,說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希恩斯沉重地点点头。
“這是犯罪!”亚洲舰队代表說。
“也许是……”希恩斯又点点头,“但我和你们一样,也不知道钢印族是否延续到了今天。”
“這并不重要,”欧洲舰队代表說,“我认为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找到可能遗留至今的思想钢印,封存或销毁它们。至于钢印族,如果他们是自愿被打上思想钢印,那似乎不违反现有的任何法律;如果他们给别的自愿者打思想钢印,则是受到自己已经被技术手段所固化的信念或信仰的支配,也不应该受到法律制裁。所以只要思想钢印被找到,也许根本沒有必要再去追查钢印族的情况。”
“是的,太阳系舰队中有一些对胜利拥有绝对信念的人,并不是坏事,至少不会产生什么损害,這应该属于個人隐私,沒必要知道他们是谁。尽管现在自愿打上思想钢印有些不可理解,因为人类的胜利已经是很明显的事了。”欧洲舰队代表說。
山杉惠子突然冷笑起来,露出一种這個时代很少见到的表情,让与会者们联想到在某個古老的年代,草丛中蛇的鳞片反射的月光。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她說。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希恩斯附和着妻子,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山杉惠子再次转向她的丈夫,“希恩斯,你一直在对我隐藏自己的思想,即使在成为面壁者之前。”
“我怕你鄙视我。”希恩斯低着头說。
“多少次,在京都静静的深夜裡,在那间木屋和小竹林中,我們默默地对视,从你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個面壁者的孤独,看到了你向我倾诉的渴望。多少次,你几乎要对我道出实情了,你想把头埋在我的怀中,哭着把一切真相都說出来,获得彻底的解脱,但面壁者的职责阻止了你。欺骗,即使是对自己最爱的人的欺骗,也是你责任的一部分。于是,我也只能看着你的眼睛,希望从中寻找到你真实思想的蛛丝马迹。你也不知道我度過了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在熟睡的你的身边等待着,等待着你的梦呓……更多的時間我是在细细地观察着你,研究你的一举一动,捕捉你的每一個眼神,包括你第一次冬眠的那些年,我都一次次回忆你的每一個细节,不是为了思念,只是想看透你真实的思想。在相当长的時間裡,我失败了,我知道你一直戴着面具,我对面具下的你一无所知。一年又一年過去,终于到了那一天,当你第一次苏醒后,穿過大脑神经網络的图像走到我身边时,我再次看到你的眼睛,终于领悟了。這时我已经成长和成熟了八年,而你還是八年前的你,所以你暴露了自己。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了真实的你:一個根深蒂固的失败主义者,一個坚定的逃亡主义者,不管是在成为面壁者之前還是之后,你的唯一目标就是实现人类的逃亡。与其他面壁者相比,你的高明之处不在于战略计谋的欺骗,而在于对自己真实世界观的隐藏和伪装。
“但我還是不知道,你如何通過对人类大脑和思维的研究来实现這個目标,甚至在思想钢印出现后,我仍然处于迷惑之中。直到进入冬眠前的那一刻,我想起了他们的眼睛,就是那些被打上思想钢印的人的眼睛,就像对你那样,突然读懂了那些一直令我困惑的目光,這时我完全识破了你的真实战略,但已经来不及說了。”
北美舰队代表說:“山杉惠子女士,我感觉這裡面应该沒有更诡异的东西吧,我們了解思想钢印的歷史,在第一批自愿打上钢印的五万人中,对每個人的操作都是在严格监督下进行的。”
山杉惠子說:“不错,但绝对有效的监督只是对信念命题的內容而言,对思想钢印本身,监督就困难得多了。”
“可是歷史文献表明,当时对思想钢印在技术细节上的监督也十分严格,在正式投入使用前进行了大量实验。”主席說。
山杉惠子轻轻摇摇头,“思想钢印是极其复杂的设备,任何监督都会有疏漏的,特别是对几亿行代码中的一個小小的正负号而言,這一点,甚至连智子都沒有察觉到。”
“正负号?”
“在发现了对命题判断为真的神经回路模式时,希恩斯同时也发现了对命题判断为伪的模式,后者正是他所需要的。他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隐瞒了這個发现,這并不难,因为這两种神经回路的模式十分相似,在神经元传输模式中表现为某個关键信号的流向;而在思想钢印的数学模型中,则只由一個正负号决定,正者判断为真,负者判断为伪。希恩斯用极其隐蔽的手段操纵了思想钢印控制软件中的這個符号,在所有五台思想钢印中,這個符号都为负。”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会场,這种寂静曾经在两個世纪前的那次行星防御理事会的面壁计划听证会上出现過,当时,雷迪亚兹展示了手腕上的“摇篮”,并告诉与会者,接收它的反触发信号的装置就在附近。
“希恩斯博士,看看你做了什么?”主席怒视着希恩斯說。
希恩斯抬起头,人们看到他苍白的脸又恢复了常态,他的声音沉稳而镇静,“我承认,自己低估了人类的力量,你们取得的进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看到了,相信了,我也相信這场战争的胜利者将是人类,這种信念几乎与思想钢印一样坚固,两個世纪前的失败主义和逃亡主义真是很可笑的东西。但,主席先生,各位代表先生,我要对全世界說:在這件事上让我忏悔是不可能的。”
“你還不该忏悔嗎?”亚洲代表愤怒地质问。
希恩斯仰起头說:“不是不该,是不可能,我给自己打上了一個思想钢印,它的命题是:我在面壁计划中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人们互相交换着惊奇的目光,甚至连山杉惠子也用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
希恩斯对山杉惠子微笑着点点头,“是的,亲爱的,請允许我仍這么称呼你,只有這样做,我才能获得把计划执行下去的精神力量。是的,我现在认为自己做的都是正确的,我绝对相信這一点,而不管现实是什么。我用思想钢印把自己改造成了自己的上帝,上帝不可能忏悔。”
“当不久的将来,三体入侵者向强大的人类文明投降的时候,您仍然這么想嗎?”主席问,与刚才不同,他這时表现出来的更多是好奇。
希恩斯认真地点点头,“我仍然這么想,我是正确的,我在面壁计划中做的一切都是绝对正确的。当然,在事实面前我要受到地狱般的折磨。”他转向山杉惠子,“亲爱的,你知道我已经受過一次這种折磨了,那时,我坚信水是剧毒的。”
“還是让我們回到现实中来吧。”北美舰队代表打断了人们低声的议论,“钢印族延续至今只是一個猜测,毕竟已经過去一百七十多年了,如果一個持有绝对失败主义信念的阶层或组织存在,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還沒有一点迹象呢?”
“這有两种可能,”欧洲舰队代表說,“一种是钢印族早就消失了,我們确实是虚惊一场……”
亚洲代表替他說出了后面的话:“在另一种可能中,到现在還沒有迹象,正是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
罗辑和史强行走在地下城市中。在他们的上方,树形建筑遮天蔽日,天空的缝隙中穿行着飞车的车流,但由于城市建筑都是悬在空中的“树叶”,地面的空间十分宽阔,只有间距很远的巨树树干,使得城市已经沒有了街道的概念,只是一片其间坐落着树干的连绵的广场。地面的环境很好,有大片的草地和真正的树林,空气清新,一眼望去像是美丽的郊野,行人们穿着闪亮的衣服,像发光的蚂蚁般穿行其间。這种把现代的喧嚣和拥挤悬在高空,让地面回归自然的城市设计,让罗辑赞叹不已。這裡丝毫看不到战争的阴影,只有人性化的舒适和惬意。走了不远,罗辑突然听到一個柔美的女声:“是罗辑先生嗎?”他四下一看,发现声音是从路边草坪上的一個大广告牌上发出的,广告牌上的大幅动态图像中,一個身穿制服的漂亮姑娘正看着他。
“我是。”罗辑点点头說。
“您好,我是总体银行系统8065号金融咨询员,欢迎您来到這個时代,现在向您通报您目前的财政状况。”咨询员說着,她的旁边映出了一個数据表格,“這是您在危机第九年的财政数据,其中包括当时在中国工商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的存款情况,還有当时的有价证券投资情况,后面一项的信息在大低谷时代可能部分丢失。”
“她怎么知道我在這儿?”罗辑低声问。
史强說:“你的左手臂裡植入了一块什么芯片,不要紧张,现在每個人都有,类似于身份证吧,所以广告牌能认出你来。现在的广告都是对着個人了,不管走到哪裡,广告牌上的东西都是为你显示的。”
咨询员显然听到了大史的话,她說:“先生,這不是广告,而是总体银行系统的金融服务。”
“我现在在银行裡有多少存款?”罗辑问。
一個十分复杂的表格在咨询员旁边出现了,“這是从危机九年一月一日至今天您的所有存款的计息情况,比较复杂,以后您可以从自己的信息区中调阅。”另一個比较简明的表格随即也跳了出来,“這是您目前在总体银行系统的各個分系统的财政情况。”
罗辑对那些数字并沒有概念,他茫然地问:“這……有多少呢?”
“老弟,你是有钱人了!”史强猛拍了罗辑一下說,“我虽不如你,可也算有钱了,呵呵,两個世纪的利息,真正的长线投资,穷光蛋也富了。真后悔当时沒有多存些。”
“這……有些不对吧?”罗辑怀疑地问。
“嗯?”咨询员漂亮的大眼睛从广告牌上探询地看着罗辑。
“一百八十多年了,這中间沒有通货膨胀什么的?金融体系也能一直平稳延续下来?”
“還是你想得多。”大史摇摇头說,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来,罗辑现在知道烟這东西也延续下来了,只是大史从盒中抽出一根,不用点就开始吞云吐雾了。
咨询员回答:“大低谷时代发生過多次通货膨胀,金融和信用体系也曾接近崩溃,但按照现有法律,对冬眠苏醒者存款的计息有特殊的计算方法,排除了大低谷時間段,在存款额上直接平移到大低谷后的金融水平,并从那时开始计息。”
“竟有……這样的优惠?”罗辑惊叹道。
“老弟,這是個好时候。”大史吐出一口白烟說,然后举起仍然带有火的香烟,“就是烟难抽了。”
“罗辑先生,這次我們只是认识一下,在您方便的时候,我們再讨论您的個人财政安排和投资计划,如果沒有其他的問題就再见了。”咨询员微笑着对罗辑挥手告别。
“有一個問題。”罗辑急忙說。他不知道现在对年轻女性如何称呼,叫“小姐”有些冒险,在自己那個时代這個称呼的含义已经变了,现在更不知变成什么了;叫女士也不太对,這应该是对上年纪女性的称呼,罗辑只好把称呼免去了,“我对现实不太了解,要是這個問題冒犯了你,請多多原谅。”
咨询员微微一笑說:“沒有关系,我們的责任就是帮助你们尽快熟悉這個时代。”
“你是真人還是机器,或者是一個程序?”
這個問題似乎并沒有让咨询员吃惊,她回答道:“我当然是真人,电脑怎么能够处理這么复杂的业务?”
同广告牌上的美人告别后,罗辑对史强說:“大史,有些事情真的不好理解,這是一個发明了永动机并且能够合成粮食的时代,可是计算机技术好像并沒有进步多少,人工智能连处理個人金融业务的能力都沒有。”
“永动机是啥?永远能动的机器?”大史问。
“是啊,标志着无限能源的发现。”
大史四下看看,“哪裡有這玩意儿?”
罗辑指着空中的车流說:“看那些飞车,它们耗油或用电池嗎?”
大史摇摇头,“都不用的,地球上的石油早抽完了,那些车也不用电池,就那么着不停地飞,永远不会沒有电,很带劲儿的东西,我正打算买一辆。”
“這就是你对技术奇迹的麻木了,人类有了无限的能源,這简直是和盘古开天地一样的大事!到现在你也沒意识到這是個多么伟大的时代!”
大史把烟蒂扔掉,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就又把扔到草坪上的烟蒂拾起来,扔到不远处的垃圾箱裡。“我麻木?是你這知识分子想象得太远了,這技术,其实我們那时就已经有了。”
“你开玩笑吧?”
“要說技术我是不懂,但具体对這事儿多少還是明白一些,因为碰巧我曾使過一种警用窃听器,它不用电池,而且电也像這样用不完,知道是怎么整的嗎?从远处发射微波给它供电。现在也就是這么回事儿,供电方式与我們那时不同而已。”
罗辑站住了,呆呆地看了大史半天,又抬头看看空中的飞车,再想想那個电热杯,终于明白了:不過是无线供电而已,电源用微波或其他形式的电磁振荡来发射电能,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形成供电场,這個范围内的任何用电设备都可以用天线或电磁共振线圈来接收电能。正如大史所說,即使在两個世纪前,這也是一项很普通的技术,之所以在当时沒有普遍使用,是因为這种供电方式损耗太大,发射到空间中去的电能只有一小部分被接收使用,大部分都散失了。而在這個时代,由于可控核聚变技术的成熟,能源已经极大地丰富了,无线供电所产生的损耗变得可以接受。
“那合成粮食呢,他们不是可以合成粮食嗎?”罗辑又问。
“這我不是太清楚,但现在的粮食也是种子长出来的,只不過是在工厂的什么培养槽裡生长的。庄稼都基因改造過,据說那麦子只长穗沒有秸秆,而且长得贼快,因为那裡面有很强的人造阳光,還有催长的强辐射什么的,麦子稻谷一星期就能收一季,从外面看就像生产线上产出来的一样。”
“哦——”罗辑长长地沉吟一声,他眼前许多绚烂的肥皂泡破裂了,现实露出了真面目,他现在知道,就在這個伟大的新时代,智子仍然无处不在地飘荡着,人类的科学仍被锁死着,现有的技术,都不可能越過智子划定的那條线。
“飞船达到光速的百分之十五,這個……”
“這倒是真的,那些战舰发动起来像天上的小太阳。還有那些太空武器,前天电视上看到亚洲舰队演习的新闻,那個激光炮,对着像航母那么大的靶船扫了一下,那個大铁家伙就像冰块儿似的给蒸发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亮晶晶的钢水儿炸开了,像焰火似的。還有电磁炮,每秒钟能发射上百個钢球,每個有足球那么大,出膛速度每秒几十公裡,无坚不摧,几分钟就扫平了火星上的一座大山……现在,你說的永动机什么的是沒有,但就凭這些技术,人类收拾三体舰队已经绰绰有余了。”
大史递给罗辑一支烟,教他拧了一下過滤嘴部分把烟点着,他们各抽一口,看着雪白的烟雾袅袅上升。
“不管怎么說,老弟,這是個好时候。”
“是啊,是個好时候。”
罗辑话音未落,大史就向他猛扑過来,两人一起滚倒在几米远处的草坪上。紧接着一声巨响,一辆飞车正撞在他们两人刚才站的位置上!罗辑感到了气浪的冲击,金属碎片从他们上方嗖嗖飞過,那個广告牌被飞起的碎片击碎了一半,看上去像透明玻璃管的显示材料哗哗落了一地。被摔得头晕目眩眼睛发黑的罗辑還沒恢复過来,大史就一跃而起,向坠地的飞车跑去。他看到圆盘状的车体已经完全破碎变形,但由于车内沒有燃油,所以沒起火,只有噼啪作响的电火花在那团绞扭的金属中窜动。
“车裡沒有人。”大史对一瘸一拐走過来的罗辑說。
“大史啊,你又救了我一命。”罗辑扶着史强的肩膀,揉着摔痛的腿說。
“我以后還不知道要救你几命呢,可你自個儿也得多长個心眼多长只眼睛。”他指指撞毁的飞车,“這個,沒让你想起什么?”
罗辑想起了两個世纪前的那一幕,不由得打了個寒战。
有许多行人围拢過来,他们的服装都映出表现惊恐的图像,闪成一片。有两辆警车鸣着警笛自天而降,几名警察走下车,在残车周围拉上隔离线,他们的警服像警灯一样狂闪着,亮度盖過了周围市民的服装。一名警察向大史和罗辑走来,他的警服炫得两人睁不开眼。
“坠车的时候你们就在旁边,沒受伤吧?”警察关切地问,他显然看出了两人是冬眠者,也吃力地說着“古汉语”。
不等罗辑回答,大史就拉着问话的警察走出隔离绳和人圈,一来到外面,警察的服装就停止了闪烁。
“你们好好调查一下,這可能是一起谋杀。”大史說。
警察笑笑說:“怎么会呢?就是一起交通事故。”
“我們要报案。”
“确定嗎?”
“当然,我們报案。”
“這是小题大做,您可能是受惊了,真的是一起交通事故,不過按照法律,如果你坚持要报案的话……”
“我們坚持。”
警察在衣袖上的一块显示区按了一下,那裡立即弹出一個信息窗口,警察看了看窗口說:“已经立案。以后四十八小时要对你们进行警务跟踪,但這需要得到你们的同意。”
“我們同意,我們可能還会有危险。”
警察又笑笑,“其实這是很常见的事。”
“常见的事?那我问你,這座城市裡平均每月发生多少起這样的交通事故?”
“去年一年就有六七起呢!”
“那我告诉你,警官,在我們那时,這座城市每天发生的车祸都要比這多。”
“你们那时的车都在地上走,還那么危险,真难想象。好了,你们已在警务系统的监控之中,案件的进展会通知你们的,不過請相信我,這就是一般的交通事故而已,不管是否报案,你们都会得到赔偿的。”
离开了警察和事发现场后,大史对罗辑說:“咱们最好赶快回我的住处去,在外面我总是觉得不放心。住处并不远,我們還是走着回去吧,出租车都是无人的,也不保险。”
“可是,地球三体组织不是已经被消灭了嗎?”罗辑四下看看說。远处,那辆坠车已经被一辆大型飞车吊走,围观者散去,警车也离开了,一辆市政工程车降落下来,有几名工人下车收拾散落的碎片,并开始修理被撞坏的地面。小小的骚动后,城市又恢复了怡人的平静。
“也许吧,但老弟,你要相信我的直觉。”
“我已经不是面壁者了。”
“那辆车好像不那么想……走路的时候注意着点天上的车。”
他们尽量在树形建筑的“树荫”下行走,遇到开阔地就快跑過去。很快,他们来到一個宽阔的广场边,大史說:“就在对面,绕過去太远了,咱们快点儿跑過去。”
“這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也许那真是交通事故。”
“不還是‘也许’嗎?小心点儿总沒坏处……看到广场中心那堆雕塑了嗎?有事儿的话那裡可以躲。”
罗辑看到广场中心有一块正方形的沙地,好像是沙漠的微缩景观,大史說的雕塑就在沙地中央,是一群黑色的柱状物,每根两三米高,从远处看去像一片黑色的枯树林。
罗辑跟着大史跑過广场,在接近沙地时,他听到大史喊:“快,钻进去!”他被大史拉着脚下打滑地跑過沙地,一头钻进了“枯树林”雕塑群,躺在林中温暖的沙地上,看着周围那黑色的柱子伸向天空。這时,罗辑看到一辆俯冲的飞车低低地掠過“枯树林”,急速拉起,升上去飞走了,它带起的一阵疾风把林间的沙子吹起来,打在柱子上哗哗作响。
“也许它不是冲着我們来的。”
“哼,也许吧。”大史坐在那儿倒着鞋裡的沙子說。
“咱们這样会不会让人笑话?”
“怕個鬼啊,谁认识你?再說了,咱们是二百年前来的,就是一本正经地行事,人家看着也照样儿可笑。老弟,小心不吃亏,那玩意儿要是真冲你来的呢?”
這时,罗辑才真正注意到他们置身其中的雕塑群,他发现那些柱状物并不是什么枯树,而是一只只从沙漠中向上伸展的手臂,這些手臂都瘦得皮包骨头,所以初看上去像枯树干,顶上的那些手都对着天空做出各种极度扭曲的姿态,像是表达着无尽的痛苦。
“這是什么雕塑?”罗辑置身于這群对天挣扎的手臂中,虽然出了一身汗,還是感到阵阵寒意。在雕塑群的边缘,罗辑看到了一块肃穆的方碑,上面刻着一行金色的大字: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大低谷纪念碑。”史强說,他显然沒有兴趣进一步解释,拉起罗辑向外走去,快步穿過了另一半广场。
“好了,老弟,我就在這棵树上住。”史强指着前方的一棵巨树建筑說。
罗辑边走边抬头看,突然听到地上哗地响了一声,接着脚下一空身体向下坠去。旁边的史强一把抓住了他,這时他的胸部以下已经在地下了,大史使劲把他拖了出来,两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個洞,這是一個下水道口之类的洞口,就在罗辑踏上去之前,盖板滑开了。
“哦,天啊!先生您沒事吧?!真是危险!”這声音是从旁边的一块小广告牌上发出的,這個广告牌贴在一個饮料售货机之类的小亭子上,說话的是一個身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他的脸色发白,好像比罗辑還害怕,“我是市政三公司疏排处的,那块盖板自动打开,可能是软件系统故障。”
“常出這事儿?”大史问。
“不不,反正我是第一次遇到。”
大史从路旁的草坪中拣了一小块卵石,从洞口扔下去,好一会儿才听到响声,“這他妈的有多深?!”他问广告牌上的人。
“三十米左右吧,所以我說真危险!我考察過地面的排水系统,你们那时的下水道好像都很浅。事故已经记录,您……”他說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哦,罗先生,您会得到第三市政公司的赔偿的。”
他们终于走进了史强居住的1863号树的树干大厅,史强說他住在接近树顶的106枝,他建议先在下面吃了饭再上去。他们走进大厅一侧的餐厅,除了三维动画般的洁净外,這個时代的另一個特色在這裡表现得比罗辑在苏醒中心第一次看到的更明显:到处都是动态的信息窗口,墙壁上、桌面上、椅子上、地板和天花板上,甚至一些小的物品,如餐桌上的水杯和餐巾纸盒上,都有操作界面、滚动文字或动态图像显示,仿佛整個餐厅就是一個大的电脑显示屏,显现出一种纷繁闪耀的华丽。
就餐的人不多,他们選擇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史强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激活了一個操作界面,在上面点起菜来,“洋文不认识,我就只点汉字的啊。”
“這個世界,好像就是用显示屏当砖头建起来的。”罗辑感慨地說。
“是啊,只要光滑点的地方就能点亮。”大史說着掏出那盒烟递给罗辑,“看這個,就一盒很便宜的烟。”罗辑刚把烟盒拿到手中,就看到上面开始显示动态图像,是几幅缩略图,好像是一個選擇界面。
“這……也就是一种能显示图像的贴膜吧。”罗辑看着烟盒說。
“什么贴膜?用這玩意儿就可以上網!”大史說着,伸手在烟盒上随便点了一下,一块缩略图像按钮一样下陷了,接着被選擇的广告画面占满了整個烟盒。罗辑看到了一個一家三口坐在客厅裡的画面,這图像显然来自過去,一個尖细的声音从烟盒上响起:
“罗辑先生,這就是你曾生活過的那個时代,我們知道,在那时,拥有一套首都的住房是每個人最华丽的梦想,现在,绿叶集团能够帮助您实现它。您看到了,這個美好的时代,房子已经变成树上的叶子,绿叶集团为你提供各种叶子。(图像上出现了向巨树的树枝上挂装叶子的画面,接着出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悬挂型成品房间,甚至有一套全透明的,裡面的家具好像是悬在空中。)当然,我們也可以为您在地面上建造传统住房,让您回到黄金时代的温馨之中,为您建造一個温暖的——家……”(画面上出现了草坪和别墅,可能也是過去的图像,广告播音员說着流利的“古汉语”,但在說“家”這個词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這毕竟是一個他们已经沒有、只属于過去的东西。)
大史从罗辑手中拿過烟盒,取出了裡面的最后两支烟,递给罗辑一支,然后把空烟盒团成一团扔到桌子上,在那皱纸团中,图像仍在闪亮着映出,但声音消失了。“每到一個地方,我第一件事就是把眼前和周围的這些玩意儿都关上,看着麻烦,”大史說着,手脚并用,把桌上和脚下地板上的显示窗口依次关闭,“但他们离不开這個。”他指指周围,“這时候已经沒有电脑這东西了,谁想上網什么的,找個平点儿的地方直接点就行了,還有衣服、鞋子,都能当电脑用。不管你信不信,我還见過能上網的手纸。”
罗辑把餐巾纸抽出一张,倒是不能上網的普通纸,但放纸巾的盒子被激活了,一個漂亮女孩儿在上面向罗辑推销创可贴,她显然通過他今天的经历,推测他胳膊腿上可能有擦伤。
“天啊。”罗辑感叹道,把纸塞回盒子裡。
“這他妈才叫信息时代,咱那会儿,有点儿原始了。”大史笑着說。
在等待上菜的空当,罗辑问起大史现在的生活,這时才问起這個,他有种愧疚感,但回想這一天,他就像一個上了发條的机器,一直被推着走,這才有了一点空闲時間。
“他们让我退休,待遇也不错。”史强简单地說。
“是公安局,還是你后来的那個单位?它们都還在?”
“都在,而且公安局還叫公安局,公共安全事务局,但在冬眠前已经和我沒关系了。我后来的单位现在属于亚洲舰队,你知道,舰队本身就是一個大国,那我现在是外国人了。”大史說着,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两眼盯着上升的烟雾,像是在努力解开一個谜团。
“国家已经不是以前的意义了……這世界变化得,真是让人困惑。不過大史,好在你我都属于那类沒心沒肺的人,怎么着都能過下去而且過得好。”
“罗老弟,說句实话,有些事情我還真沒你豁达,沒你看得开,我要是像你這么历练上一遭,可能早散架了。”
罗辑拿起桌上那個揉成团的烟盒,展开来,发现上面的图像還能显示,只是有些变色,正在重播绿叶集团的广告。罗辑說:“不管是当救世主還是成了难民,我总能利用现有的资源尽量過得快活,你可以认为我自私,但說实话,這是我唯一看得上自己的一点。大史,我可要說你一句:你這人看上去大大咧咧,骨子裡還是個重责任的人,现在把责任彻底扔了吧,看看這個时代,谁還用得着我們?及时行乐就是我們最神圣的责任。”
“要那样,你现在可是吃什么都不香了。”大史把烟蒂扔进桌子上的烟缸,激活了烟缸的香烟广告。
罗辑自觉失言,“哦,大史,你对我的责任当然是要尽的,我离了你活不了,你今天已经救了我……一二三,三次命了,至少两次半!”
“不能见死不救是不是?我就這個命,救你命的命。”大史不以为然地說,同时眼睛四下瞄着,可能是想找個卖烟的地方,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探头低声对罗辑說:“不過老弟,你当救世主,還真有一阵儿当真了呢。”
“谁在那個位置上也不可能心智健全,好在我恢复正常了。”
“你怎么会想到对星星发咒语呢?”
“我那时已经是一個严重的妄想症患者了,不堪回首啊。大史,不管你信不信,我敢肯定,在苏醒前他们不但治好了我的病,還在睡眠状态下对我进行過精神治疗。真的,现在的我与那时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我怎么会傻到有那种想法,那种妄想?”
“什么妄想?說說看。”
“一两句說不清,再說,也沒什么意思。你在以前的工作中肯定也遇到過妄想症患者,比如总觉得有人要杀他,听這种人的话,有意思嗎?”罗辑說着,把手中的烟盒慢慢撕碎,這次显示被破坏了,但碎纸片仍在闪烁,成了光怪陆离的一堆。
“好吧,說件喜事儿:我儿子還活着。”
“什么?”罗辑吃惊得差点儿跳起来。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是他找到我,還沒见他的面儿,只通了电话。”
“他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在监狱裡待了多长時間,后来也冬眠了,說是要到未来来看我,谁知道這小子哪儿来那么多钱。他现在在地面上,說好明天過来。”
罗辑兴奋得一下站了起来,把闪光的纸片扔了一地,“啊,大史,這简直是……我們得好好喝两瓶。”
“喝吧,這时候的酒太难喝,但劲儿可沒减小。”
這时,菜上来了,罗辑一样都沒认出是什么,大史說:“好吃不了,倒是有供应传统农产品的饭店,但那都是很高档的地方,等晓明来了我們就去那裡吃。”
但罗辑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服务员身上了,這個女孩儿,无论是相貌還是身材,都美得有些不真实,罗辑還发现,餐厅中在席间袅袅穿行的其他服务员也都是這种天仙般的形象。
“嗨嗨,别盯着它傻看,假的。”大史头也不抬地說。
“机器人?”罗辑问,這個未来总算有了一样他儿时在科幻小說中看到的东西。
“算是吧。”
“怎么叫算是呢?”
大史指指机器服务员說:“傻妞一個,就会上菜,它们走的路线都是固定好的,傻到什么程度?我见過一次饭桌临时挪了地方,它们照样往原地儿放盘子,结果噼裡啪啦都摔了。”
机器人服务员上完了菜,露出甜美的笑容說:“請二位慢用。”它的声音不是机器腔,十分柔美。接着,它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拿起了史强面前的一把餐刀……
大史的眼睛闪电般地从服务员拿餐刀的手上移到对面的罗辑身上,他敏捷地跳起来,探身越過桌面,把罗辑从椅子上猛地拉下来。几乎与此同时,美女机器人挥刀刺去,餐刀刺在原来是罗辑心脏的位置,有力地穿透了椅背,椅子被激活的信息界面闪亮起来。机器人抽回刀,另一只手仍拿着托盘站在桌旁,那甜美的笑還留在它那美得不真实的脸蛋儿上。惊慌失措的罗辑挣扎着站起来,朝大史身后躲,史强摆摆手說:“别怕,它沒那么灵活。”
果然,机器美女站着沒动,继续持刀微笑,再次用柔美的声音說:“請二位先生慢用。”
周围被惊动的食客们纷纷围拢過来,吃惊地看着這怪异的场面,闻讯赶来的值班经理听大史要控告餐厅的机器人杀人时,连连摇头道:“先生,不可能的!它的视觉看不到人,只能看到桌子和椅子上的传感器!”
“我证明,它是拿餐刀刺杀這位先生的,我們都亲眼看见了!”一個人大声說,围观的人们也纷纷做出证明。
就在值班经理仍想否认时,机器人美女再次挥刀向椅背刺去,餐刀精确地穿进上次刺出的洞,引来一片惊呼声。
“二位先生請慢用。”机器美女微笑着說。
餐厅裡又有几個人過来了,其中就有他们的工程师,他在美女的后脑部按了一下,美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說:“强制关机,断点资料已备份。”然后就僵直在那裡不动了。
“可能是软件故障。”工程师擦着冷汗說。
“常见的事嗎?”大史讥笑着问。
“不不,我发誓,這事儿我听都沒听說過。”工程师說着,指挥两名侍者把机器人搬走。
值班经理则极力对食客们解释,說在故障原因查清之前将用真人来服务,但餐厅裡的人還是走了一大半。
“先生,你们的反应真快。”一個旁观者敬佩地說。
“冬眠者,他们那個时代,人们对這类突发事件都有足够的应对能力。”另一個人說,他的衣服上映出一個武俠剑客。
值班经理对罗辑和史强說:“二位先生,這真的是……不過我保证,你们会得到赔偿的。”
“那好,我們接着吃吧。”大史招呼罗辑又在饭桌旁坐下来,真人服务员把刚才弄撒的菜又重新端上来一份。
罗辑坐在那裡,惊魂未定,椅子靠背上的洞让他后背很不舒服,“大史,好像這整個世界都在和我過不去……本来,我对這個世界印象挺好的。”
大史看着菜盘沉思着說:“關於這事,我有了一些想法……”他抬起头给罗辑倒酒,“先别管它,回去再和你细說吧。”
“来,及时行乐,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小时算一小时。”罗辑举起酒杯,“祝贺你還有儿子!”
“你真的沒事儿?”大史笑望着罗辑說。
“我救世主都当過了,還怕什么。”罗辑耸耸肩說,然后喝干了一杯,酒的味道让他咧嘴皱眉,“這好像是火箭燃料。”
“我就服你這一点,老弟,我一直就服你這一点。”大史竖起拇指說。
史强住的叶子位于這棵树的顶部,是一套很宽敞的房间,生活设施齐全舒适,有健身房,甚至還有一個带喷泉的室内花园。
史强說:“這是舰队给我的临时住所,他们說我可以用退休金买一片更好的叶子。”
“现在人们都住得這样宽敞嗎?”
“应该是吧,這种建筑能最好地利用空间,一片大叶子就顶我們那时的一幢楼呢,不過主要還是因为人少了,大低谷以后,人少了很多。”
“大史,你的国家可是在太空中。”
“我不会去那儿,我不是已经退休了嘛。”
罗辑在這裡感到眼睛舒服了许多,主要是因为史强把房间裡的大部分信息窗口都关上了,但還是有零星的几個在墙面和地板上闪动着。史强用脚点着地板上的一個操作界面,把一堵墙全部调成透明的,夜色中的城市在他们面前展开,是一片璀璨的巨型圣诞树的森林,飞车流的光链穿行其间。
罗辑走到沙发前,它摸着像大理石般坚硬。“這是坐的嗎?”他问,得到大史肯定的回答后,他小心地坐了上去,感觉却像陷到一块软泥裡,原来沙发的坐垫和靠背能够自动适应人体的形状,给坐在上面的人形成一個与其身体表面完全贴合的模子,使压强最小。
两個世纪前他在联合国大厦静思室中那块铁矿石上的幻觉变成了现实。
“有安眠药嗎?”罗辑问,来到這個他认为安全的空间裡,疲惫才向他袭来。
“沒有,在這儿就可以买。”大史說着,又在墙上操作起来,“這裡,非处方安眠药,這個,梦河。”
罗辑以为他又要看到什么網络传输硬件之类的高技术,但事情比他想的简单,几分钟后,一辆小型送货飞车悬停在透明的墙壁外,用一只细长的机械手把药从透明墙上刚出现的圆洞中递进来。罗辑接過大史递来的药,這倒是一個传统的包装盒,沒有什么显示被激活,他看到說明是每次一粒,就拆开包装拿出一粒,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你等等。”大史从罗辑手中拿過药盒,细细看了看,又递给罗辑,“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要的药名叫梦河。”
罗辑看到那是一长串很复杂的英文药名,“我也不认识,不過肯定不是什么梦河。”
史强在茶几上激活了一個窗口,开始在上面寻找医疗咨询。在罗辑的协助下,他终于找到了一家,一位穿白衣的咨询医生看了看药盒,把眼睛转向拿药盒的大史,目光有些异样。
“這是哪儿来的?”医生警觉地问。
“买的,就在這裡买的。”
“不可能,這是一类处方药,只能在冬眠中心内部使用。”
“這……和冬眠有什么关系?”
“這是短期冬眠药物,可以使人进入十天至一年的冬眠期。”
“吃了就行嗎?”
“不,在服药后要有一整套系统在体外维持人体的内循环功能,才能实现短期冬眠。”
“要是只吃药呢?”
“那你死定了,但死得很舒服,所以這东西常被用来自杀。”
史强关闭了窗口,把药盒扔到茶几上,与罗辑对视良久后說:“妈的。”
“妈的。”罗辑說着躺回沙发上——
当罗辑的头靠到沙发靠背上时,坚硬的靠背迅速适应他后脑勺的形状,开始为他的那個部位形成印模,但這個過程沒有停止,罗辑的头和颈部一直陷下去,然后,靠背在颈部两侧的部分形成了一双触手,死死地卡住了罗辑的脖子,他甚至沒来得及叫出声,只能张大嘴,眼睛凸出,两手乱抓。
大史见状猛地跳起来冲进厨房,拿来一把刀,向那双触手两边猛捅了几下,然后用手把它们从罗辑的脖子上用力分开。罗辑离开沙发,向前扑倒在地板上,沙发表面则闪亮起来,显示出一大片错误信息。
“老弟,今天這是我第几次救你的命了?”大史搓着手问。
“好像……第……六次。”罗辑喘息着說完,就在地板上呕吐起来,吐完后他无力地靠到沙发上,随后又立刻触电似的离开,他的两只手甚至都不知往哪儿放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学成你那么机灵,能救自己的命?”
“大概永远不行。”大史說。一台类似于吸尘器的机器滑過来开始清理地板上的呕吐物。
“那我就死定了,這個变态的世界。”
“沒那么糟,我对這整件事总算有個概念了。第一次谋杀不成功,又接连干了五次,這不是专业行为,是犯傻,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們得马上联系警方,等着他们破案怕是不行了。”
“什么地方,谁弄错了?大史,已经過了两個世纪,别拿你那时的思维来套。”
“一样,老弟,這种事情,在什么时代都有一样的地方。至于說谁弄错了,我真不知道,我甚至怀疑這個‘谁’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时门铃响了,史强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几個人,他们都穿着便装,但沒等为首的亮出证件,他已经看出了他们的身份。
“哇,原来這個社会還有活着的捕快……警官们請进。”
有三個人进了屋,另外两人警惕地守在门外。为首的警官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他打量着房间,同大史和罗辑一样,他衣服上的显示全部关闭,還有让两人感到舒服的一点是,他說话不带英文词,讲一口流利纯正的“古汉语”。
“我是市公安局数字现实处的郭正明,我們来晚了,真是对不起,這确实是工作上的疏忽。這类案件最近一次发生也是半個世纪前了。”他向大史深鞠一躬,“向前辈表示敬意,您的這种素质,在现在的警务人员中已经很难看到了。”
在郭警官說话时,罗辑和大史注意到房间裡的所有信息窗口都熄灭了,显然,這片叶子已与外部的超级信息世界断开了。另外两名警察在忙活着,罗辑从他们手中看到了一件久违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只是那台电脑薄得像一张纸。
“他们在为這片叶子安装防火墙。”郭警官解释說,“請放心,你们现在是安全的,另外我保证,你们会得到政府公共安全系统的赔偿。”
“我們今天,”大史扳着指头数了数,“已经获得四次赔偿了。”
“我知道,而且還有许多部门的许多人要为你们這事儿丢掉职位,所以恳請二位协助,以便使我不包括在内。先谢谢了。”郭警官說着,向罗辑和大史鞠了一躬。
大史說:“理解理解,我以前也有你這种时候,需要我們介绍情况嗎?”
“不用,其实对你们的跟踪一直在进行,只是疏忽了。”
“那能說說是怎么回事嗎?”
“KILLER第5.2版。”
“什么?”
“一种计算机網络病毒,地球三体组织在危机一個世纪左右首次传播的,以后又有多次变种和升级。這是一种谋杀病毒,它首先识别目标的身份,有多种方式,包括通過每人体内的身份芯片。一旦发现和定位了目标,KILLER病毒就操纵一切可能的外部硬件进行谋杀,具体表现就是你们今天经历的,好像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想杀你,所以当时有人把這东西叫现代魔咒。有一段時間KILLER软件甚至商业化了,从網络黑市买来后,只要输入目标的身份特征,把病毒放到網上,那這人就是逃脱一死,在社会上也很难生活下去。”
“這個行当已经进化到這种程度了,高!”大史感叹道。
“一個世纪前的软件现在還能运行?”罗辑感到很不可思议。
“可以的,计算机技术早就停止进步了,一個世纪前的软件现在的系统都能兼容。KILLER病毒在刚出现时杀死了不少人,包括一位国家元首,但后来被杀毒软件和防火墙抑制住了,渐渐消失。可這一版KILLER是专为攻击罗辑博士编制的,由于目标一直处于冬眠状态,所以它从来沒有机会进行显性的动作和表现,一直处于潜伏状态,沒有被信息安全系统发现和记录。直到罗辑博士今天在外界出现,KILLER5.2才激活了自己并完成使命,只是,现在它的创造者已经灭亡了一個世纪。”
“直到一個世纪前,他们還在追杀我?”罗辑說,已经消失的某种思绪又回来了,他极力摆脱了它。
“是的,关键是這個版本的KILLER病毒是为您专门编制的,从未被激活過,所以才能潜伏到今天。”
“那我們以后怎么办?”大史问。
“正在全系统清理KILLER5.2,但這需要時間,完成之前有两個選擇:一是暂时给罗辑博士一個虚假的身份,但這并不能绝对保证安全,還可能造成其他更严重的后果。因为ETO的软件技术十分高明,KILLER5.2有可能已经记录了目标更多的特征。一個世纪前曾经有過一個轰动一时的案例:在被保护人使用假身份后,KILLER进行模糊识别,同时杀死了包括目标在内的上百人;另一個選擇是我建议的:你们到地面上去生活一段,在那裡,KILLER5.2沒有硬件可以操纵。”
大史說:“同意,即使沒有這事,我也想到地面上去。”
“地面上有什么?”罗辑问。
大史解释說:“冬眠苏醒者大部分都生活在地面上,在這裡很难适应的。”
“是這样,至少应该去過渡一段時間。”郭警官說,“现代社会的方方面面,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习惯和两性关系等等,与两個世纪前相比已经变化很大,我們很难一下子适应的。”
“可你适应得很好。”大史打量着郭警官說,他和罗辑都注意到了他說“我們”。
“我是因白血病冬眠的,苏醒的时候年龄小,才十三岁。”郭正明笑笑說,“不過后来的难处别人也很难体会,仅仅精神治疗我就不知道经历過多少次。”
“在冬眠者中,像你這样真正适应现代生活的人多嗎?”罗辑问。
“多,不過地面上也可以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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