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年对照表
罗辑最近很少看电视,进入新生活五村后,他真的回到了過去的生活中,在经历過刚苏醒时新时代的冲击后,他很珍惜這种感觉,暂时不希望被现代的信息所干擾。更多的时候,他是沉浸在对庄颜和孩子的思念中,她们苏醒的手续已经办好,但由于政府控制冬眠苏醒人口的流量,所以她们的苏醒時間被排到两個月以后了。
电视新闻的內容是這样的:五個小时前,林格-斐兹罗望远镜观察到三体舰队再次穿過一片星际尘埃云,這是它们在起航后的两個世纪中第七次因穿越尘埃云而现形,舰队已失去了严整的队形,“刷子”的形状与第一次穿越尘埃云时相比早已面目全非。不過,這次与第二次穿越时相似,首先观察到的是一根前出的“刷毛”,但与那次不同的是,从轨迹形态判断,這根刷毛不是探测器,而是舰队中的一艘战舰。在向太阳系的航程中,三体舰队已经完成了加速和巡航期。早在十五年前,已经观测到三体战舰陆续开始减速,十年前,绝大部分战舰都进入减速状态。不過现在知道,這艘战舰一直沒有减速,从它在尘埃云中的轨迹看,依然处于加速状态,按目前的加速率,它将比舰队提前一個半世纪到达太阳系。這样一艘孤单的飞船,独自闯入拥有强大舰队的太阳系疆域,如果是入侵则无异于送死,所以只能得出一個结论:它是来谈判的。通過对三体舰队长达两個世纪的观察,已经确定了每艘飞船的最大加速能力,照此推算,這艘前出的飞船缺少足够的减速能力,一百五十年后必然会掠過太阳系,那么就存在两种可能:其一是三体人希望地球世界协助减速,其二是飞船在掠過太阳系前会放下一個容易减速的小艇,上面运载着三体世界的谈判代表团。后一种可能性要大得多。
“可他们如果有谈判的愿望,为什么不通過智子通知人类呢?”罗辑问道。
“很好解释!”史晓明兴奋地說,“這是因为思维方式的不同,三体人是全透明思维,他们以为自己想的东西我們已经知道了!”
尽管這個解释不是那么有說服力,罗辑還是有了同史晓明一样的感觉,感到外面的太阳提前升起来了。
当太阳真正升起时,狂欢达到了高潮。這裡只是世界的一個小角落,狂欢的中心是在那些地下大城市中,在那裡,人们都走出巨树,街道和广场上人山人海,每個人的衣服都调到了最大亮度,构成一片闪耀的光海;天穹上绽放着虚拟的焰火,有时一朵焰火能覆盖整個天空,即使与太阳为伴,仍然显得明亮而绚丽。
新的消息不断传来。政府开始时很谨慎,发言人反复聲明還沒有确切证据最后表明三体世界有谈判意向;但与此同时,联合国和舰队联席会议都召开紧急峰会,开始拟定谈判程序和條款……
在新生活五村,狂欢中出现了一個小小的插曲:一名城市议员来此发表演讲,他是一名阳光计划的狂热支持者,想趁此机会使自己得到冬眠者社区的支持。
阳光计划来自一個联合国提案,其主旨是:人类一旦取得末日之战的胜利,就应该在太阳系为战败的三体文明提供生存空间。计划有多种版本,主要有:弱生存方案,把冥王星、祝戎星和海王星的卫星作为三体文明保留地,只接纳战败的三体舰队成员。這個方案中保留地的生存條件很差,只能依靠核聚变的能源,在人类社会的支持下才能维持下去;强生存方案,把火星作为三体文明的寄居星球,除舰队成员外,還接纳所有三体世界的后续移民。這個方案可为三体文明提供太阳系中除地球之外最好的生存條件。其余的众多方案大都居于這两者之间,但也有一些很极端的想法,比如接纳三体文明进入地球社会等。阳光计划获得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的广泛支持,并且已经展开大量的前期研究和规划,在两個国际中都出现了众多的推进该计划的民间力量。但同时,阳光计划也遭到了冬眠者社会的强烈反对,冬眠者甚至给计划的支持者们起了一個外号,叫“东郭族”。
议员的演讲刚一开始,立刻遇到了听众强烈的反弹,人们纷纷向他们抛掷西红柿。议员躲避着說:“我請大家注意,這是第二次文艺复兴后的人文主义的时代,這個时代对各個种族的生命和文明给予最大的尊重,你们就沐浴在這個时代的阳光中!不是嗎?冬眠者在现代社会享有完全平等的公民地位,沒有受到任何歧视,這個原则不仅在宪法和法律上得到確認,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一致认同,這些我想你们都能感觉到。三体世界也是一個伟大的文明,他们的生存权应该得到人类社会的承认,阳光计划不是慈善事业,是文明人类对自身价值的一次確認和体现!如果我們……我說你们這些混蛋,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来!”
议员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他的随行团队說的,他们正忙收集散落在地上的西红柿,這在地下城毕竟是很贵的东西。看到這一幕,冬眠者们又开始向讲坛上扔黄瓜土豆什么的,使得這一次小小的冲突最终在双方共同的欢乐中结束。
中午,家家摆宴庆贺,還在小区的草坪上为乘兴而来的城裡人——包括东郭族议员和他的团队——摆上了丰盛的纯农产品大餐。下午,狂欢在一片醉意中继续,直到夕阳西下。今天的黄昏格外美丽,小区外的沙原在橙红的夕阳下显得如奶油般柔软细腻,连绵的沙丘像睡卧的女性胴体……
入夜,一個新闻把人们已经有些疲惫的神经再次刺激到极度兴奋的状态:舰队国际已经做出决议,亚洲舰队、欧洲舰队和北美舰队的所有恒星级战舰,共二千零一十五艘,将组成联合舰队,统一出击,拦截已经越過海王星轨道的三体探测器!
這個消息把狂热推向新的高潮,焰火再次布满了夜空,但也引起了一片不屑和嘲笑。
“就为一個小小的探测器出动两千多艘战舰?”
“這是用两千把宰牛刀杀一只鸡!”
“就是,两千门大炮打一只蚊子!這算什么嘛!”
“各位各位,应该理解舰队国际,要知道,這可能是他们与三体世界唯一的一次作战机会了。”
“是啊,要是這也算作战的话。”
“也好,就当做人类文明的一次示威阅兵吧,這样一支超级舰队是什么劲头?吓不死它们!把它们的尿都吓出来,如果它们有尿的话。”
“哈哈哈哈……”
时近午夜,新的消息传来:联合舰队已经从木星基地起航!人们被告知:在南半球用肉眼就可以看到舰队。狂欢的人群第一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夜空中搜寻着木星,這并不容易,但在电视中专家的指点下,人们很快在西南天空中找到了那颗星星。這时,联合舰队的光芒正在穿越五個天文单位的距离飞向地球。四十五分钟后,夜空中木星的亮度骤然增加,很快超過天狼星而成为夜空中最亮的星体。接着,一颗灿烂的亮星从木星分离出来,仿佛是它的灵魂脱离了躯体,木星又恢复到本来的亮度,而那颗亮星则缓缓移动,渐渐拉大与木星的距离,那就是起航的联合舰队。
几乎与此同时,发自木星基地的实况图像也到达了地球,人们从电视中看到,在漆黑的太空中,突然出现了两千個太阳!它们排成一個长方形的严整阵列,赫然出现在永恒的宇宙之夜中,让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句话:上帝說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在两千個太阳的照耀下,木星和它的卫星都像在燃烧,木星大气层被辐射电离,引发的闪电布满了行星面向舰队的半個表面,构成了一张电光闪烁的巨毯。舰队开始加速,但阵列丝毫不乱,這堵太阳的巨墙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向太空深处庄严推进,向整個宇宙昭示着人类的尊严和不可战胜的力量。两個世纪前被三体舰队出发的影像所压抑的人类精神,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放。這一时刻,银河系的星海默默地收敛了自己的光芒,大写的“人”与上帝合为一体,傲然独步于宇宙间。
所有的人都在欢呼中热泪盈眶,许多人因激动而号啕大哭,在歷史上从来沒有這样一個时刻,每個人都为自己是人类的一员而感到如此幸运和自豪。
但冷静的人還是有的,罗辑就是一個,他的目光越過狂热的人群,发现了另一個更冷静的人:史强独自靠在大屏幕全息电视的一侧,抽着烟,无动于衷地看着狂欢的人群。
罗辑走過去问:“你怎么……”
“啊,老弟你好,我有责要负。”大史指指沸腾的人群說,“乐极容易生悲,這会儿最容易弄出事儿来,就說上午东郭族演讲的时候,要不是我叫人及时调来西红柿什么的,他们就用石头干上了。”
史强最近被任命为新生活五村的警务长官,這在冬眠者看来多少有些奇怪:因为大史属于亚洲舰队,按照国籍他已经不是中国人了,却成为国家政府的正式官员。不過,居民们对他的工作能力都有口皆碑。
“再說我這個人,从不会得意忘形,”大史接着說,同时拍拍罗辑的肩膀,“老弟你也是。”
“我是,”罗辑点点头,“我本来就是一個只看重现世及时行乐的人,未来与我无关。可两百年前,他们突然逼我当救世主,我现在這样,也算是对這种伤害的一种补偿。我去睡觉了,大史,不管你信不信,今夜我真能睡得着。”
“见见你的這位同事,他刚来,人类的胜利对于他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罗辑听到這话愣了一下,再看大史所指的人,吃惊地发现竟是昔日的面壁者比尔·希恩斯!他脸色苍白,神思有些恍惚,他一直在离大史的不远处站着,发现罗辑后,他们拥抱着互相问候,罗辑感觉希恩斯的身体虚弱地一直在发颤。
“我是来找你的,只有我們這两個歷史的垃圾能互相理解,不過现在,恐怕你也不理解我了。”希恩斯对罗辑說。
“山杉惠子呢?”罗辑问。
“你還记得联合国会议厅裡的那個叫静思室的地方嗎?”希恩斯答非所问地說,“那地方后来荒废了,只有游客偶尔去……還记得裡边那块铁矿石嗎?她就在那上面剖腹自杀了。”
“哦……”
“她死前诅咒我,說我這辈子也会生不如死,因为我打上了失败主义的思想钢印,而人类胜利了。她說得对,我现在真的很痛苦,我当然为胜利而高兴,却又不可能相信這一切,意识中像有两個角斗士在厮杀,你知道,這比相信水能喝难多了。”
……
同史强一起安顿好希恩斯后,罗辑回到自己房间裡很快睡着了,他又梦见了庄颜和孩子。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窗来,外面的狂欢仍在继续。
“自然選擇”号以百分之一的光速航行在木星与土星轨道之间,从這裡看去,后面的太阳已经变得很小,但仍是最亮的一颗星星,前方的银河则发出更加灿烂的光芒。飞船的航向大约指向天鹅座方向,在這无垠的外太空,它的速度丝毫显现不出来,如果附近有一個观察者,就会看到“自然選擇”号仿佛静止地悬浮于深邃的空间中。其实,从這個位置上看,整個宇宙中的运动都被距离抹去了,远去的太阳和飞船前方的银河系星海也处于永恒的静止中,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动。
“你失败了。”东方延绪对章北海說,除他们两人之外,飞船上的其他成员都处于深海状态的睡眠中。章北海仍把自己关在那间球形舱中,东方延绪无法进入,只能通過内部通话系统与他对话。透過舱壁那片仍处于透明状态的区域,她能看到這個劫持了人类最强大战舰的人静静地悬浮在球形舱正中,低头聚精会神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的面前,仍悬浮着那個操作界面,从界面上看出,飞船处于四级加速前的待命状态,只需按动一個按钮即可进入“前进四”。他的周围,仍然飘浮着几個液球,那是沒有排尽的深海加速液,但他的军装已经干了,皱巴巴的,使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章北海沒有理会东方延绪,仍低头在本子上写着。
“追击舰队距‘自然選擇’号只有一百二十万公裡了。”东方延绪接着說。
“我知道。”章北海說,沒有抬头,“你让全舰保持深海状态是很明智的。”
“只能這样,否则情绪激动的士兵和军官会攻击這個舱,而你随时可能使‘自然選擇’号进入‘前进四’,杀死所有的人。追击舰队沒有靠近,也是這個原因。”
章北海沒有說话,把笔记本翻過一页,继续写着。
“你不会這么做,是嗎?”东方延绪轻声问。
“你当初也不可能想到我会做现在的事。”章北海停了几秒钟,补充說,“我們时代的人有我們的思维方式。”
“可我們不是敌人。”
“沒有永恒的敌人或同志,只有永恒的责任。”
“那你对战争的悲观完全沒有道理,现在,三体世界已经表露了谈判的迹象,太阳系联合舰队已经起航去拦截三体探测器,战争就要以人类的胜利结束了。”
“我看過传来的新闻了……”
“你仍坚持自己的失败主义和逃亡主义?”
“是的。”
东方延绪无奈地摇摇头,“你们的思维方式真的与我們不同,比如,你在开始时就知道自己的计划不可能成功,‘自然選擇’号只加装了五分之一的燃料,肯定会被追上。”
章北海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舱外的东方延绪,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同为军人,知道我們之间最大的区别在哪裡嗎?你们按照可能的结果来决定自己的行动;而我們,不管结果如何,必须尽责任,這是唯一的机会,所以我就做了。”
“是为了给自己一個安慰嗎?”
“不,本性而已,东方,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毕竟我們相隔两個世纪了。”
“那现在你已经尽到你所說的责任了,你的逃亡事业已经沒有任何希望,投降吧。”
章北海对东方延绪笑笑,低头继续写,“還不到时候。我要把自己所经历的這一切写下来,相隔两個世纪的這一切,都写下来,在以后的两個世纪中,這也许对一些头脑清醒的人会有帮助的。”
“你可以口述,电脑会记下来。”
“不,我习惯用笔写,纸会比电脑保存得更久。你放心,我会承担一切责任的。”
丁仪透過“量子”号的宽大舷窗向外望去,尽管球形舱内的全息影像可以提供更好的视野,他還是喜歡像這样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看。他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处于一個由两千颗耀眼的小太阳构成的大平面上,它们的光芒使他的满头白发像燃烧起来似的。联合舰队起航后几天来,对這景象他已经很熟悉,但每次還是被其壮丽所震慑。其实,舰队采用這种矩形平推的编队队形,并非只是为了展示威严和气势,如果采用海军舰队传统的纵队,即使是交错纵队,每艘战舰发动机产生的强辐射都会对后方的舰只产生影响。在這样的矩形编队中,战舰之间的间隔约为二十公裡,虽然每艘战舰的平均体积为海军航空母舰的三到四倍,但在這個距离上看也几乎只是一個点,所以战舰在太空中能显示自己存在的就是聚变发动机发出的光芒。
联合舰队的编队十分密集,這种队形密度只有进行检阅时才采用過。按照正常的巡航编队,战舰之间的间距应该在三百到五百公裡,二十公裡的舰距,几乎相当于海洋中的贴舷航行。三大舰队中都有很多将领对這种超密集的队形提出异议,但采用常规队形却遇到棘手的問題。首先就是参战机会的公平性原则,如果以常规队形接近探测器,即使逼近到最小的距离,编队边缘的战舰距目标仍有几万公裡之遥,如果在对探测器的捕获行动中发生战斗,那么相当多的战舰就不能算做是参战舰了,這将在歷史上留下永远的遗憾。而三大舰队都不能拆散自己的编队,那么哪個舰队位于总编队中最有利的位置就无法协调,只能把编队压缩到超密集的检阅队形,使所有战舰都处于作战距离之内。采用检阅队形的另一個原因是:舰队国际和联合国都希望编队能够产生强烈的视觉震撼,這与其說是对三体世界的力量显示,不如說是做给人类公众看的,這种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对两個国际都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目前,敌人主力仍在遥远的两光年之外,舰队的密集编队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量子”号位于矩形编队的一角,所以丁仪从這裡可以看到舰队的大部分。在越過土星轨道后,舰队开始减速,所有的聚变发动机都朝向前进方向。现在,舰队已经接近三体探测器,而速度已经减到负值,向太阳方向返回,正在把与目标之间的相对速度调整为零,以便实施拦截。
丁仪把烟斗放到嘴裡,在這個时代他找不到烟丝,只能叼着空烟斗。两個世纪后的烟斗居然還残留着烟味,只是很淡,隐隐约约,像過去的记忆。
丁仪是七年前苏醒的,一直在北京大学物理系任教。他去年向舰队提出請求,希望在三体探测器被拦截后成为第一個零距离考察它的人。丁仪虽然德高望重,但他的請求一直被拒绝,直到他声称要死在三大舰队司令面前,舰队方面才答应考虑這事。其实,第一個接触探测器的人选一直是個难题,首次接触探测器就等于首次接触三体世界,按照拦截行动中的公平原则,三大舰队中任何一方都不可能被允许单独享有這個荣誉,而如果让三方派出的人员同时接触,在操作上也有难度,容易横生枝节,所以只有让一個舰队国际之外的人承担這個使命,丁仪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丁仪的請求最后被批准,還有一個不能明說的原因。其实,对于最后能否得到探测器,无论是舰队還是地球国际都沒有信心,它在被拦截中或拦截后有很大可能要自毁,而在它自毁前如何从中得到尽可能多的信息,零距离观察和接触是不可替代的手段,丁仪作为发现宏原子和发明可控核聚变途径的资深物理学家,是最具备這方面素质的人。反正生命是他自己的,以他八十三岁的年龄和无人能比的资历,自然有权利拿這條老命干他想干的事。
在拦截开始前“量子”号指挥系统的最后一次会议上,丁仪见到了三体探测器的影像,三大舰队派出的三艘跟踪飞船已经代替了来自地球国际的“蓝影”号飞船,影像是由舰队跟踪飞船在距目标五百米处拍摄的,這是迄今为止人类飞船与探测器最近的距离。
探测器的大小与预想的差不多,长三点五米,丁仪看到它时,产生了与其他人一样的印象:一滴水银。探测器呈完美的水滴形状,头部浑圆,尾部很尖,表面是极其光滑的全反射镜面,银河系在它的表面映成一片流畅的光纹,使得這滴水银看上去简洁而唯美。它的液滴外形是那么栩栩如生,以至于观察者有时真以为它就是液态的,根本不可能有内部机械结构。
看過探测器的影像后,丁仪便沉默了,在会上一直沒有說话,脸色有些阴沉。
“丁老,您好像有什么心事?”舰长问。
“我感觉不好。”丁仪低声說,用手中的烟斗指指探测器的全息影像。
“为什么?它看起来像一件无害的艺术品。”一名军官說。
“所以我感觉不好。”丁仪摇摇花白的头說,“它不像星际探测器,却像艺术品。一样东西,要是离我們心中的概念差得太远,可不是好兆头。”
“這东西确实有些奇怪,它的表面是全封闭的,发动机的喷口呢?”
“可它的发动机确实能发光,這都是曾经观测到的,只是当时‘蓝影’号在它再次熄火前沒来得及拍下近距离的影像,不知道那光是从哪裡发出来的。”
“它的质量是多少?”丁仪问。
“目前還沒有精确值,只有通過高精度引力仪取得的一個粗值,大约在十吨以下吧。”
“那它至少不是用中子星物质制造的了。”
……
舰长打断了军官们的讨论,继续会议的进程,他对丁仪說:“丁老,对您的考察,舰队是這样安排的:当无人飞船完成对目标的捕获后,对其进行一段時間的观察,如果沒有发现异常,您将乘穿梭艇进入捕获飞船,对目标进行零距离考察,您在那裡停留的時間不能超過十五分钟。這位是西子少校,她将代表亚洲舰队全程陪同您完成考察。”
一名年轻的女军官向丁仪敬礼,同舰队中的其他女性一样,她身材颀长苗條,是典型的太空新人类。
丁仪只瞥了少校一眼,就转向舰长:“怎么還有别人?我一個人去不就行了?”
“這当然不行,丁老,您对太空环境不熟悉,整個過程是需要人辅助的。”
“要這样,我還是不去的好,难道還要别人跟着我……”丁仪沒有說出“送死”两個字。
舰长說:“丁老,此行肯定有危险,但也并不是绝对的。如果探测器要自毁,那多半是在捕获過程中发生,在捕获完成两小时后,如果考察過程中不使用破坏性的仪器设备,它自毁的可能性应该是很小的了。”
事实上,地球和舰队两個国际决定尽快派人与探测器直接接触,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考察。当全世界第一次看到探测器的影像时,所有人都陶醉于它那绝美的外形。這东西真的是太美了,它的形状虽然简洁,但造型精妙绝伦,曲面上的每一個点都恰到好处,使這滴水银充满了飘逸的动感,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宇宙之夜中沒有尽头地滴落着。它给人一种感觉:即使人类艺术家把一個封闭曲面的所有可能形态平滑地全部试完,也找不出這样一個造型。它在所有的可能之外,即使柏拉图的理想国中也沒有這样完美的形状,它是比直线更直的线,是比正圆更圆的圆,是梦之海中跃出的一只镜面海豚,是宇宙间所有爱的结晶……美总是和善连在一起的,所以,如果宇宙中真有一條善恶分界线的话,它一定在善這一面。
于是很快出现了一個猜测:這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探测器。进一步的观察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這种猜测。人们首先注意到,它的表面有着极高的光洁度,是一种全反射镜面,舰队曾经动用大量的监测设备做過一次实验,用不同波长的高频电磁波照射它的所有表面,同时测量电磁波的反射率。结果惊讶地发现:它的表面对于包括可见光在内的高频电磁波,几乎能够百分之百地反射,观察不到任何吸收。這就意味着它无法在高频波段进行任何探测,通俗地說它是個瞎子。這种自盲的设计肯定有重要的含义,最合理的推测是:它是三体世界发往人类世界的一個信物,用其去功能化的设计和唯美的形态来表达一种善意,一种真诚的和平愿望。
于是,人们给探测器换了個称呼,形象地叫它“水滴”。在两個世界中,水都是生命之源,象征着和平。
舆论认为应该派出人类社会的正式代表团与水滴接触,而不是由一名物理学家和三名普通军官组成的考察队,但出于谨慎的考虑,舰队国际决定维持原计划不变。
“那就不能换個人去嗎?让這么個女孩子……”丁仪指着西子說。
西子对丁仪微笑着說:“丁老,我是‘量子’号上的科学军官,负责航行中的出舰科学考察,這是我的职责。”
“而且,舰队中有一半是女孩子。”舰长說,“陪同您的共有三個人,另外两名是欧洲和北美舰队派出的科学军官,他们很快就要到本舰报到了。丁老,這裡要重申一点:按照舰队联席会议的决议,第一個直接接触目标的一定是您,然后才能允许他们接触。”
“无聊。”丁仪又摇摇头,“人类在這方面一点儿沒变,热衷于追逐虚荣……不過你们放心,我会照办的。其实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我真正感兴趣的是這些超技术后面的超理论,不過此生怕是……唉。”
舰长飘浮到丁仪面前,关切地对他說:“丁老,您现在可以去休息了,捕获行动很快就要开始,在出发考察前,您一定要保持足够的精力。”
丁仪抬头看着舰长,好半天才悟出来他走后会议還要继续进行。他转头再次细看水滴的影像,這才发现它浑圆的头部映着一片排列整齐的光点,這些光点往后面才渐渐变形,与银河系映出的光纹汇合在一起,那是舰队的映像。他再看看悬浮在自己面前的“量子”号的指挥官们,他们都很年轻,在丁仪眼中,這些人還都是孩子。他们看上去都是那么高贵和完美,从舰长到上尉,眼中都透出神灵般睿智的亮光。舰队的光芒从舷窗射入,透過自动变暗的玻璃后,变成晚霞般的金色,他们就笼罩在這片金辉中,身后悬浮着水滴的影像,像一個超自然的银色符号,使這裡显得空灵而超脱,他们看上去,像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丁仪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变得激动起来。
“丁老,您還有什么要說的嗎?”舰长问。
“哦,我想說……”丁仪的两手不知所措地乱舞着,任烟斗飘在空中,“我想說,孩子们啊,這些天来,你们对我都很好……”
“您是我們最尊敬的人。”一位副舰长說。
“哦……所以,我真的有些话想說,只是……一個老东西的胡言乱语,你们也可以不把它当真。不過,孩子们,我毕竟是跨過两個世纪的人了,经历的事儿也多一些……当然,我說過,也不必太当真……”
“丁老,有什么话您就直說吧,您真的是我們最尊敬的人。”
丁仪缓缓地点点头,向上指指,“這艘飞船,要达到最高的加速度,這裡面的人好像都得……都得浸在一种液体裡。”
“是的,深海状态。”
“对对,深海状态。”丁仪又犹豫起来,沉吟了一会儿才下决心說下去,“在我們出发去考察后,這艘飞船,哦,‘量子’号,能不能进入深海状态?”
军官惊奇地互相对视着,舰长问:“为什么?”
丁仪的两手又乱舞起来,头发在舰队的光芒中发出白光,正像一上舰时就有人发现的那样,他真的很像爱因斯坦。“嗯……反正這样做也沒什么大的损失,对吧……你们知道,我感觉不好。”
丁仪說完這话就沉默了,两眼茫然地看着无限远方,最后伸手把飘浮的烟斗抓過来装到衣袋中,也不道别,笨拙地操纵着超导腰带向舱门飘去。军官们一直目送着他,当他的半個身体已经出门时,又慢慢地转過身来:
“孩子们,你们知道我這些年都在干什么嗎?在大学裡教物理,還带博士生。”他遥望着外面的星河,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军官们发现,那笑容竟有些凄惨,“孩子们啊,我這两個世纪前的人了,现在居然還能在大学裡教物理。”他說完,转身离去。
舰长想对丁仪說什么,但见到他已经离去就沒有說出来,神色严峻地思索着。军官们中有人看着水滴的影像,更多的人把目光聚集在舰长身上。
“舰长,你不会拿他的话当真吧?”一名上校问。
“他是個睿智的科学家,但毕竟是個古人,思考现代的事儿,总是……”有人附和道。
“可是在他的领域裡,人类一直沒有进步,還停留在他的时代。”
“他提到直觉,想想他的直觉都发现過些什么吧。”說话的军官语气裡充满着敬畏。
“而且……”西子脱口而出,但看看周围军衔比她高的一群人,把话又咽了回去。
“少校,說吧。”舰长說。
“而且像他說的,也沒什么损失。”西子說。
“可以从其他方面想想……”一位副舰长說,“按目前的作战计划,如果捕获失败,水滴意外逃脱,舰队部署的追踪力量只有歼击机,但如果长途追踪就必须依靠恒星级战舰,舰队中应该有舰只做好這方面的准备,這应该看做计划的一個疏漏。”
“向舰队打一個报告吧。”舰长說。
舰队很快批复:在考察队出发后,“量子”号和在编队中与其相邻的“青铜时代”号两艘恒星级战舰进入深海状态。
在捕获水滴的過程中,联合舰队的编队与目标的距离保持在一千公裡,這是经過审慎计算后确定的。对于水滴可能的自毁方式有多种猜测,所能设想的产生最大能量的自毁就是正反物质湮灭,水滴的质量小于十吨,那么在留有充分冗余量的情况下,所需考虑的最大的能量爆发就是由质量各为五吨的正反物质湮灭产生的。如果這样的湮灭发生在地球上,足以毁灭這颗行星表面的所有生命,但在太空中发生,其能量全部以光辐射的形式出现,对于拥有超强防辐射能力的恒星级战舰来說,一千公裡的距离是足够安全的。
捕获行动是由一艘叫“螳螂”号的小型无人飞船完成的,“螳螂”号以前主要用于在小行星带采集矿物标本,它的最大特点就是有一只超长机械臂。
行动开始后,“螳螂”号越過了之前为监视飞船设定的五百公裡距离线,小心翼翼地向目标靠近。它飞行的速度很慢,且每前进五十公裡就悬停几分钟,由密布在后方的监视系统对目标进行全方位扫描,确定沒有异常后再继续靠近。
在距目标一千公裡处,联合舰队已与水滴在速度上同步。大部分战舰都关闭了聚变发动机,静静地飘浮在太空深渊之上,巨大的金属舰体反射着微弱的阳光,像一座座被遗弃的太空城,整個舰队的阵列像是一片沉默的远古巨石阵。舰队中的一百二十万人屏住呼吸,注视着“螳螂”号這段短短的航程。
舰队看到的图像,要经過三個小时才能以光速传回地球,传到同样屏息注视的三十亿人眼中。這时的人类世界几乎停止了一切活动,巨树间的飞车流消失了,地下大都市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连诞生后繁忙了三個世纪的全球互联網也变得空旷起来,所传输的数据大部分是来自二十個天文单位外的影像。
“螳螂”号走走停停,用了一個半小时才飞完了這段在太空中连一步之遥都不到的路程,最后悬停在距目标五十米的地方,這时,从水滴的水银表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螳螂”号变形的映像。飞船所携带的大量仪器开始对目标进行近距离扫描,首先证实了之前的一個观测结果:水滴的表面温度甚至比周围太空的温度還低,接近绝对零度。科学家们曾认为水滴内有强力的制冷设备,但同以前一样,“螳螂”号上的仪器也无法探知目标的任何内部结构。
“螳螂”号向目标伸出了它的超长机械臂,在五十米的距离上也是伸伸停停,但密集的监视系统沒有发现目标的任何异常。這個同样折磨人的過程持续了半個小时,机械臂的前端终于到达目标所在的位置,接触到這個来自四光年外,在太空中跋涉了近两個世纪的物体。当机械臂的六指夹具最后夹紧了水滴时,舰队百万人的心脏同时悸动了一下,三小时后這同样的悸动将在地球上的三十亿颗心脏上出现。机械臂夹着水滴静静地等待了十分钟,目标仍然沒有任何反应和异常,于是机械臂开始拉着它回收。
這时,人们发现了一個奇异的对比:机械臂显然是一個在设计上只重功能的东西,钢骨嶙峋,加上那些外露的液压设备,充满了繁杂的技术秉性和粗陋的工业感;而外形完美,它们晶莹流畅的固态液滴——水滴,则用精致的唯美消弭了一切功能和技术的内涵,表现出哲学和艺术的轻逸和超脱。机械臂的钢爪抓着水滴,如同一只古猿的毛手抓着一颗珍珠。水滴看上去是那么脆弱,像太空中的一只暖瓶胆,所有人都担心它会在钢爪下破碎。但這事终于沒有发生,机械臂开始回缩了。
机械臂的回收又用了半個小时,水滴被缓缓地拉入“螳螂”号的主舱,然后,两片张开的舱壁缓缓合上了。如果目标要自毁,這是可能性最大的时刻。舰队和后面的地球世界静静地等待着,寂静中仿佛能听到時間流過太空的声音。
两個小时過去了,什么都沒有发生。
水滴沒有自毁這一事实,最后证实了人们的猜测:如果它真是一個军事探测器的话,在落入敌手后肯定要自毁,现在可以确定它是三体世界发给人类的一件礼物,以這個文明很难令人类理解的表达方式发出的一個和平信号。
世界再次欢腾起来,但這一次的欢庆不像上次那么狂热和忘情,因为战争的结束和人类的胜利已经不再是一件让人感到意外的事。退一万步說,即使即将到来的谈判破裂,战争继续下去,人类仍将是最后的胜利者,联合舰队在太空中的出现,使公众对人类的力量有了一個形象的认识。现在,地球文明已经拥有了坦然面对各种敌人的自信。
而水滴的到来,使人们对三体世界的感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那個正在向太阳系跋涉的种族是一個伟大的文明,他们经历了两百多次灾难的轮回,以令人类难以置信的顽强生存下来,他们历尽艰辛跨越四光年的漫漫太空,只是为了寻找一個稳定的太阳,一处生息延续的家园……公众对三体世界的感情,开始由敌视和仇恨转向同情、怜悯甚至敬佩。人们同时也意识到這样一個事实:三体世界的十個水滴在两個世纪前就发出了,而人类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了它们的含义,這固然因为三体文明的行为過分含蓄,也从另一個方面反映了人类被自己的血腥歷史所扭曲的心态。在全球網上的公民投票中,阳光计划的支持率急剧上升,且有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把火星作为三体居留地的强生存方案。
联合国和舰队加快了和平谈判的准备工作,两個国际开始联合组建人类代表团。
這一切,都是在水滴被捕获后的一天内发生的。
而最令人们激动的還不是眼前的事实,而是已经现出雏形的光明未来:三体文明的技术与人类的力量相结合,将使太阳系变成怎样一個梦幻天堂?
在太阳另一侧几乎同样距离的太空中,“自然選擇”号静静地以光速的百分之一滑行着。
“刚收到的消息:水滴被捕获后沒有自毁。”东方延绪对章北海說。
“什么是水滴?”章北海问,他和东方延绪隔着透明的舱壁对视着,他的脸色有些憔悴,但身上的军装很整齐。
“就是三体探测器,现在已经证明,它是一件送给人类的礼物,是三体世界祈求和平的表示。”
“是嗎?那真的很好。”
“你好像并不是太在意這事。”
章北海沒有回答东方的话,双手把那個笔记本拿到面前,“我写完了。”說完,他把笔记本放到贴身的衣袋中。
“那么,你可以交出‘自然選擇’号的控制权了?”
“可以,但我首先需要知道,你在得到控制权之后打算干什么。”
“减速。”
“与追击舰队会合嗎?”
“是的。‘自然選擇’号的聚变燃料已经在折返容量以下,必须补充燃料后才能返回太阳系,而追击舰队也沒有足够的燃料给我們补充。那六艘战舰的吨位都只有‘自然選擇’号的一半,追击中曾加速到百分之五光速,然后又经历了同样强度的减速,燃料都刚够自己折返。所以‘自然選擇’号上的人员只能搭乘追击舰队返回,以后会有飞船携带足够的燃料追上‘自然選擇’号,使其返回太阳系,但這需要很长時間,我們在离开前尽可能减速,就能缩短這段時間。”
“东方,不要减速。”
“为什么?”
“减速将耗尽‘自然選擇’号的剩余燃料,我們不能成为一艘沒有能量的飞船,谁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作为舰长你应该想到這点。”
“能发生什么?未来已经很清晰了,战争将结束,人类将胜利,而你被证明完全错了!”
章北海对激动的东方笑了笑,似乎是想平息她的情绪,這时,他看她的眼光变得从未有過的柔和,這使得东方的心绪一阵波动。尽管她一直认为章北海的失败主义思想不可思议,一直怀疑他的叛逃有别的目的,甚至怀疑他精神有問題,但不知为何,仍对他生出一种依恋感。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父亲——当然对這個时代的孩子来說這是正常的事,父爱已经是一种很古老的东西了,现在她却从這位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古代军人身上体会到了這种东西。
章北海說:“东方,我来自一個坎坷的时代,是個现实的人,我只知道敌人還存在着,還在向太阳系逼近,作为军人,知道這一点,就只能后天下之乐而乐了……不要减速,這是我交出控制权的條件,当然,我也只能得到你人格上的保证了。”
“我答应,‘自然選擇’号不会减速。”
章北海转身飘到悬浮的操作界面前,调出了权限转移界面,并输入自己的口令,经過一连串的點擊后,他关闭了界面。
“‘自然選擇’号的舰长权限已经转移给你,口令還是那個‘万宝路’。”章北海头也不回地說。
东方在空中调出界面,很快证实了這一点。“谢谢,但請你暂时不要走出這個舱,也不要开门,舰上人员正在从深海状态中苏醒,我怕他们会对你有過激行为。”
“让我走跳板嗎?”看着东方迷惑的样子,章北海又笑了笑,“哦,這是古代海船上执行死刑的一种方法,如果真流传到现在,应该是让我這样的罪犯直接走到太空中去吧……好的,我真的也想独自待着。”
穿梭艇驶出了“量子”号,与母舰相比,它显得很小,如同一辆从城市中开出的汽车,它的发动机的光芒只照亮了母舰巨大舰体的一小部分,像悬崖下的一支蜡烛。它缓缓地从“量子”号的阴影裡进入阳光中,发动机喷口像萤火虫般闪亮着,向一千公裡外的水滴飞去。
考察队由四人组成,除丁仪和西子外,還有两名来自欧洲舰队和北美舰队的军官,分别是一名少校和一名中校。
透過舷窗,丁仪回望着渐渐远去的舰队阵列。位于阵列一角的“量子”号這时看起来仍很庞大,但与它相邻的下一艘战舰“云”号,小得刚能看出形状,再往远处,阵列中的战舰只是视野中的一排点了。丁仪知道,矩形阵列的长边和宽边分别由一百艘和二十艘战舰组成,還有十余艘战舰处于阵列外的机动状态。但他沿长边数下去,只数到三十艘就看不清了,那已经是六百公裡远处。再仰头看与之垂直的矩形短边也是一样,能看清的最远处的战舰只是微弱阳光中一個模糊的光点,很难从群星的背景中把它们分辨出来,只有当所有战舰的发动机启动时,舰队阵列的整体才能被肉眼看到。丁仪感到,联合舰队就是太空中的一個100×20的矩阵,他想象着有另一個矩阵与它进行乘法运算,一個的横行元素与另一個的竖行元素依次相乘生成一個更大的矩阵,但在现实中,与這個庞大矩阵相对的只有一個微小的点:水滴。丁仪不喜歡這种数学上的极端不对称,他這套用于镇静自己的思维体操失败了。当加速的過载消失后,他转头与坐在旁边的西子搭讪。
“孩子,你是杭州人嗎?”他问。
西子正凝视着前方,好像在努力寻找仍在几百公裡远处的“螳螂”号,她回過神来后摇摇头,“不,丁老,我是在亚洲舰队出生的,名字与杭州有沒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去過那儿,真是個好地方。”
“我們那时才是好地方,现在,西湖都变成沙漠中的月牙泉了……不過话說回来,虽然到处是沙漠,现在這個世界還是让我想起了江南,這個时代,美女如水啊。”丁仪說着,看看西子,遥远的太阳的柔光从舷窗透入,勾勒出她迷人的侧影,“孩子,看到你,我想起一個曾经爱過的人,她也是一名少校军官,個子不如你高,但和你一样漂亮……”
“丁老,外部通讯频道還开着呢。”西子心不在焉地提醒道,双眼仍盯着前方的太空。
“沒什么,舰队和地球的神经已经够紧张了,我們可以让他们转移和放松一下。”丁仪向后指指說。
“丁博士,這很好。”坐在前排的北美舰队的中校转過头来笑着說。
“那,在古代,您一定被许多女孩子爱上過。”西子收回目光看着丁仪說,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她感到自己也确实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這我不知道,对爱我的女孩子我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我爱上的那些。”
“這個时代,像您這样什么都能顾得上又都做得那么出色的人真是不多了。”
“哦……不不,我一般不会去打扰我爱的那些女孩子,我信奉歌德的說法:我爱你,与你有何相干?”
西子看着丁仪笑而不语。
丁仪接着說:“唉,我要是对物理学也持這种态度就好了。我一直觉得,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被智子蒙住了眼睛,其实,豁达些想想:我們探索规律,与规律有何相干?也许有一天,人类或其他什么东西把规律探知到這种程度,不但能够用来改变他们自己的现实,甚至能够改变整個宇宙,能够把所有的星系像面团一样捏成他们需要的形状,但那又怎么样?规律仍然沒变,是的,她就在那裡,是唯一不可能被改变的存在,永远年轻,就像我們记忆中的爱人……”丁仪說着,指指舷窗外灿烂的银河,“想到這一点,我就看开了。”
中校对话题的转移失望地摇摇头,“丁老,還是回到美女如水上来吧。”
丁仪再沒有兴趣,西子也不再說话,他们都陷入沉默中。很快,“螳螂”号可以看到了,虽然它還只是两百多公裡外的一個亮点。穿梭机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发动机喷口对着前进方向开始减速。
這时,舰队处于穿梭机正前方,距此约八百公裡,這是太空中一段微不足道的距离,却把一艘艘巨大的战舰变成了刚刚能看出形状的小点,只有通過其整齐的排列,才能把舰队阵列从繁星的背景上识别出来。整個矩形阵列仿佛是罩在银河系前的一张網格,星海的混沌与阵列的规则形成鲜明对比——当距离把巨大变成微小,排列的规律就显示出其力量。在舰队和其后方遥远的地球世界,看着這幅影像的很多人都感觉到,這正是对丁仪刚才那段话的形象展示。
当减速的過载消失后,穿梭机已经靠上了“螳螂”号的船体,這過程是那么快捷,在穿梭机乘员们的感觉中,“螳螂”号仿佛是突然从太空中冒出来一样。对接很快完成,由于“螳螂”号是无人飞船,舱内沒有空气,考察队四人都穿上了轻便航天服。在得到舰队的明确指示后,他们在失重中鱼贯穿過对接舱门,进入了“螳螂”号。
“螳螂”号只有一個球形主舱,水滴就悬浮在舱的正中,与在“量子”号上看到的影像相比,它的色彩完全改变了,变得黯淡柔和了许多。這显然是由于外界的景物在其表面的映像不同所致,水滴的全反射表面本身是沒有任何色彩的。“螳螂”号的主舱中堆放着包括已经折叠的机械臂在内的各种设备,還有几堆小行星岩石样品,水滴悬浮在這個机械与岩石构成的环境中,再一次形成了精致与粗陋、唯美与技术的对比。
“像一滴圣母的眼泪。”西子說。
她的话以光速从“螳螂”号传出去,先是在舰队,三小时后在整個人类世界引起了共鸣。在考察队中,中校和西子,還有来自欧洲舰队的少校,都是普通人,因意外的机遇在這文明史上的巅峰时刻处于最中心的位置。在這样近的距离上面对水滴,他们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觉:对那個遥远世界的陌生感消失了,代之以强烈的认同愿望。是的,在這寒冷广漠的宇宙中,同为碳基生命本身就是一种缘分,一种可能要几十亿年才能修得的缘分,這個缘分让人们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爱。现在,水滴使他们感受到了這种爱,任何敌意的鸿沟都是可以在這种爱中消弭的。西子的眼睛湿润了,三小时后将有几十亿人与她一样热泪盈眶。
但丁仪落在后面,冷眼旁观着這一切,“我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他說,“一种更大气的东西,忘我又忘他的境界,通過自身的全封闭来包容一切的努力。”
“您太哲学了,我听不太懂。”西子带泪笑笑說。
“丁博士,我們時間不多的。”中校示意丁仪走上前来,因为第一個接触水滴的必须是他。
丁仪慢慢飘浮到水滴前,把一只手放到它的表面上。他只能戴着手套触摸它,以防被绝对零度的镜面冻伤。接着,三位军官也都开始触摸水滴了。
“看上去太脆弱了,真怕把它碰坏了。”西子小声說。
“感觉不到一点儿摩擦力,”中校惊奇地說,“這表面太光滑了。”
“能光滑到什么程度呢?”丁仪问。
为了解答這個問題,西子从航天服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圆筒状的仪器,那是一架显微镜。她用镜头接触水滴的表面,从仪器所带的一個小显示屏上,可以看到放大后的表面图像。屏幕上所显示的,仍然是光滑的镜面。
“放大倍数是多少?”丁仪问。
“一百倍。”西子指指显微镜显示屏一角的一個数字,同时把放大倍数调到一千倍。
放大后的表面還是光滑的镜面。
“你這东西坏了吧?”中校說。
西子把显微镜从水滴上拿起来,放到自己航天服的面罩上,其他三人凑過来一起看着显示屏,只见被放大一千倍的面罩表面那肉眼看上去与水滴一样光洁的面,在屏幕上变得像乱石滩一样粗糙。西子又把显微镜重新安放在水滴表面上,显示屏上再次出现了光滑的镜面,与周围沒有放大的表面无异。
“把倍数再调大十倍。”丁仪說。
這超出了光学放大的能力,西子进行了一连串的操作,把显微镜由光学模式切换到电子隧道显微模式,现在放大倍数是一万倍。
放大后的表面仍是光滑镜面。而人类技术所能加工的最光滑的表面,只放大上千倍后其粗糙就暴露无遗,正像格利弗眼中的巨人美女的脸。
“调到十万倍。”中校說。
他们看到的仍是光滑镜面。
“一百万倍。”
光滑镜面。
“一千万倍!”
在這個放大倍数下,已经可以看到大分子了,但屏幕上显示的仍是光滑镜面,看不到一点儿粗糙的迹象,其光洁度与周围沒有被放大的表面毫无区别。
“再把倍数调大些!”
西子摇摇头,這已经是电子显微镜所能达到的极值了。
两個多世纪前,阿瑟·克拉克在他的科幻小說《2001:太空奥德赛》中描述了一個外星超级文明留在月球上的黑色方碑,考察者用普通尺子量方碑的三道边,其长度比例是1∶3∶9,以后,不管用何种更精确的方式测量,穷尽了地球上测量技术的最高精度,方碑三边的比例仍是精确的1∶3∶9,沒有任何误差。克拉克写道:那個文明以這种方式,狂妄地显示了自己的力量。
现在,人类正面对着一种更狂妄的力量显示。
“真有绝对光滑的表面?”西子惊叹道。
“有,”丁仪說,“中子星的表面就几乎绝对光滑[31]。”
“但這东西的质量是正常的[32]!”
丁仪想了一会儿,向周围看看說:“联系一下飞船的电脑吧,确定一下捕获时机械手的夹具夹在什么位置。”
這事情由舰队的监控人员做了,“螳螂”号的电脑发出了几束极细的红色激光束,在水滴的表面标示出钢爪夹具的接触位置。西子用显微镜观察其中一处的表面,在一千万倍的放大倍率下,看到的仍是光洁无瑕的镜面。
“接触面的压强有多大?”中校问,很快得到了舰队的回答:约每平方厘米两百公斤。
光洁的表面最易被划伤,而水滴被金属夹具强力接触的表面沒有留下任何划痕。
丁仪飘离开去,到舱内寻找着什么,回来时手裡拿着一把地质锤,可能是有人在舱内检测岩石样品时丢下的,其他人来不及制止,他已用力把地质锤砸到镜面上!他只听到叮的一声,清脆而悠扬,像砸在玉石构成的大地上,這声音是通過他的身体传来的,由于是真空环境,其他三人听不到。丁仪接着用锤柄的一端指示出被砸的位置,西子立刻用显微镜观察那一点。
一千万的放大倍数下,仍是绝对光滑的镜面。
丁仪颓然地把地质锤扔掉,不再看水滴,低头深思起来,三位军官的目光,還有舰队百万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只能猜了。”丁仪抬头說,“這东西的分子,像仪仗队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同时相互固结,知道這种固结有多牢固嗎?分子像被钉子钉死一般,自身振动都消失了。”
“這就是它处于绝对零度的原因[33]!”西子說,她和另外两位军官都明白丁仪的话意味着什么:在普通密度的物质中,原子核的间距是很大的,把它们相互固定死,不比用一套连杆把太阳和八大行星固定成一套静止的桁架容易多少。
“什么力才能做到這一点?”
“只有一种:强互作用力。”透過面罩可以看到,丁仪的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這……不是等于把弓箭射上月球嗎[34]?!”
“他们确实把弓箭射上月球了……圣母的眼泪?嘿嘿……”丁仪发出一阵冷笑,听起来有种令人胆寒的凄厉,三位军官也同样知道這冷笑的含义:水滴不像眼泪那样脆弱,相反,它的强度比太阳系中最坚固的物质還要高百倍,這個世界中的所有物质在它面前都像纸片般脆弱,它可以像子弹穿透奶酪一样穿過地球,表面不受丝毫损伤。
“那……它来干什么?”中校脱口问道。
“谁知道?也许它真是一個使者,但带给人类的是另外一個信息……”丁仪說,同时把目光从水滴上移开。
“什么?”
“毁灭你,与你有何相干?”
這句话带来一阵死寂,就在考察队的另外三名成员和联合舰队中的百万人咀嚼其含义时,丁仪突然說:“快跑。”這两個字是低声說出的,但紧接着,他扬起双手,声嘶力竭地大喊:“傻孩子们,快——跑——啊!”
“向哪儿跑?”西子惊恐地问。
只比丁仪晚了几秒钟,中校也悟出了真相,他像丁仪一样绝望地大喊:“舰队!舰队疏散!”
但一切都晚了,這时强干擾已经出现,从“螳螂”号传回的图像扭曲消失了,舰队沒能听到中校的最后呼叫。
在水滴尾部的尖端,出现了一個蓝色的光环,那個光环开始很小,但很亮,使周围的一切笼罩在蓝光中,它急剧扩大,颜色由蓝变黄最后变成红色,仿佛光环不是由水滴产生的,而是刚从环中钻出来一样。光环在扩张的同时光度也在减弱,当它扩张到大约是水滴最大直径的一倍时消失了,在它消失的同时,第二個蓝色小光环在尖端出现了,同第一個一样扩张、变色、光度减弱,并很快消失了。光环就這样从水滴的尾部不断出现和扩张,频率为每秒钟两三次,在光环的推进下,水滴开始移动并急剧加速。
考察队的四個人沒有机会看到第二個光环的出现,還在第一個光环出现后,在近似太阳核心的超高温中,他们就都被瞬间汽化了。
“螳螂”号的船体发出红光,从外部看如同纸灯笼裡的蜡烛被点燃了一样,同时金属船体像蜡一样熔化——但熔化刚刚开始,飞船就爆炸了。爆炸后的“螳螂”号几乎沒有留下固体残片,船体金属全部变成白炽的液态在太空中飞散开来。
舰队清晰地观察到了一千公裡外“螳螂”号的爆炸,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水滴自毁了,他们首先为考察队四人的牺牲而悲伤,然后对水滴并非和平使者感到失望。不過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全人类都沒有做好最起码的心理准备。
第一個异常现象是舰队太空监测系统的计算机发现的,计算机在处理“螳螂”号爆炸的图像时,发现有一块碎片不太正常。大部分碎片是处于熔化状态的金属,爆炸后都在太空中匀速飞行,只有這一块在加速。当然,从巨量的飞散碎片中发现這一微小的事件,只有计算机能做到,它立刻检索数据库和知识库,抽取了包括“螳螂”号的全部信息在内的巨量资料,对這一奇异碎片的出现做出了几十條可能的解释,但沒有一條是正确的。
计算机与人类一样,沒有意识到這场爆炸所毁灭的,只是“螳螂”号和其中的四人考察队,并不包括其他的东西。
对于這块加速的碎片,舰队太空监测系统只发出了一個三级攻击警报,因为它不是正对舰队而来,而是向矩形阵列的一個角飞去,按照目前的运行方向,将从阵列外掠過,不会击中舰队的任何目标。在“螳螂”号爆炸同时引发的大量一级警报中,這個三级警报被完全忽略了。但计算机也注意到了這块碎片极高的加速度,在飞出三百公裡时,它已经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而且加速還在继续。于是警报级别被提升至二级,但仍被忽略。碎片从爆炸点到阵列一角共飞行了约一千五百公裡,耗时约五十秒钟,当它到达阵列一角时,速度已经达到31.7公裡/秒,這时它处于阵列外围,距处于矩形這一角的第一艘战舰“无限边疆”号一百六十公裡。碎片沒有从那裡掠過阵列,而是拐了一個三十度的锐角,速度丝毫未减,直冲“无限边疆”号而来。在它用两秒钟左右的時間飞過這段距离时,计算机居然把对碎片的二级警报又降到了三级,按照它的推理,這块碎片不是一個有质量的实体,因为它完成了一次从宇航动力学上看根本不可能的运动:在两倍于第三宇宙速度的情况下进行這样一個不减速的锐角转向,几乎相当于以同样的速度撞上一堵铁墙,如果這是一個航行器,它的内部放着一块金属,那這次转向所产生的過载会在瞬间把金属块压成薄膜。所以,碎片只能是個幻影。
就這样,水滴以第三宇宙速度的两倍向“无限边疆”号冲去,它此时的航向延长线与舰队矩形阵列的第一列重合。
水滴撞击了“无限边疆”号后三分之一处,并穿過了它,就像毫无阻力地穿過一個影子。由于撞击的速度极快,舰体在水滴撞进和穿出的位置只出现了两個十分规则的圆洞,其直径与水滴最粗处相当。但圆洞刚一出现就变形消失,因为周围的舰壳都由于高速撞击产生的热量和水滴推进光环的超高温而熔化了,被击中的這一段舰体很快处于红炽状态,這种红炽由撞击点向外蔓延,很快覆盖了“无限边疆”号的二分之一,這艘巨舰仿佛是刚刚从煅炉中取出的一個大铁块。
穿過“无限边疆”号的水滴继续以约每秒三十公裡的速度飞行,在三秒钟内飞過了九十公裡的距离,首先穿透了矩形阵列第一列上与“无限边疆”号相邻的“远方”号,接着穿透了“雾角”号、“南极洲”号和“极限”号,它们的舰体立刻都处于红炽状态,像是舰队第一队列中按顺序亮起的一排巨灯。
“无限边疆”号的大爆炸开始了。与其后被穿透的其他战舰一样,它的舰体被击中的位置是聚变燃料舱,与“螳螂”号在高温中发生的常规爆炸不同,“无限边疆”号的部分核燃料被引发核聚变反应,人们一直不知道,聚变反应是被水滴推进光环的超高温還是被其他因素引发。热核爆炸的火球在被撞击处出现后,迅速扩张,整個舰队都被强光照亮,在黑天鹅绒般的太空背景上凸现出来,银河系的星海黯然失色。
核火球也相继在“远方号”、“雾角”号、“南极洲”号和“极限”号上出现。
在接下来的八秒钟内,水滴又穿透了十艘恒星级战舰。
這时,膨胀的核火球已经吞沒了“无限边疆”号的整個舰体,然后开始收缩。同时,核火球在更多被击穿的战舰上亮起并膨胀。
水滴继续在矩形阵列的长边上飞行,以不到一秒的间隔,穿透一艘又一艘恒星级战舰。
這时,在第一個被击穿的“无限边疆”号上,核聚变的火球已经熄灭,被彻底熔化的舰体爆发开来,百万吨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液放射状地迸射,像怒放的花蕾,熔化的金属在太空中毫无阻力地飞散,在所有的方向上形成炽热的“金属岩浆”暴雨。
水滴继续前进,沿直线贯穿更多的战舰,在它的身后,一直有十個左右的核火球在燃烧,在這些炽热的小太阳的光焰中,整個舰队阵列也像被点燃了一般熠熠闪耀,成为一片光的海洋。在火球队列的后方,熔化的战舰相继迸射开来,金属液炽热的波涛在太空中汹涌扩散,如同在岩浆的海洋中投入了一块块巨石。
水滴用了一分钟十八秒飞完两千公裡的路程,贯穿了联合舰队矩形阵列第一队列中的一百艘战舰。
当第一队列的最后一艘战舰“亚当”号被核火球吞噬时,在队列的另一端,迸射的金属岩浆已经因扩散和冷却变得稀疏。爆发的核心,也就是一分多钟前“无限边疆”号所在的位置,几乎变得空无一物了。“远方号”、“雾角”号、“南极洲”号、“极限”号……都相继化为飞散的金属岩浆消失了。当這個队列中最后一個核火球熄灭后,太空再次黑暗下来,飞散中渐渐冷却的金属岩浆本来已经看不清,在太空暗下来后,它们暗红色的光芒再次显现,像一條两千公裡长的血河。
水滴在击穿了第一队列最后一艘战舰“亚当”号后,向前方空荡的太空飞行了约八十公裡的一小段,再次做出了那個人类宇航动力学无法解释的锐角转向,這一次转向的角度比上一次更小,约为十五度,几乎是突然掉头反向飞行,同时保持速度不变,然后再经過一次较小的方向调整,航向与舰队矩形阵列的第二列(如果考虑刚刚完成的毁灭,這已经是第一列了)直线重合,以30公裡/秒的速度向该队列這個方向的第一艘战舰“恒河”号冲去。
直到這时,联合舰队的指挥系统還沒有做出任何反应。
舰队的战场信息系统忠实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通過庞大的监测網完整地记录了前一分十八秒的战场信息,這批信息数量巨大,在短時間内只能由计算机战场决策系统来进行分析,最后得出了這样的结论:
在附近空间出现了强大的敌方太空力量,并对我方舰队发起攻击,但计算机沒有给出這种力量的任何信息,能确定的只有两点:一、敌太空力量处于水滴所在方位;二、這种力量对我方所有探测手段都是隐形的。
這时,舰队的指挥官们都处于一种震颤麻木状态中,在過去长达两個世纪的太空战略和战术研究中,设想過各种极端的战场情况,但目睹一百艘战舰像一挂鞭炮似的在一分钟内炸完,還是超出了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面对着从战场信息系统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信息,他们只能依赖计算机战场决策系统的分析和判断,把注意力集中到对那個并不存在的敌方隐形舰队的探测上,大量的战场监测力量开始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太空深处,而忽略了眼前的危险。甚至還有相当多的人认为,這個强大的隐形敌人可能是人类与三体之外的第三方外星力量,因为三体世界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已经是一個弱小的失败者了。
舰队的战场监测系统沒有尽早发现水滴的存在,主要原因在于水滴对所有波长的雷达都是隐形的,因而只能从对可见光波段的图像的分析才能发现它,但在太空战场的监测信息中,可见光图像信息远不如雷达信息受重视。攻击发生时,太空中飞散着暴雨般的爆炸碎片,這些碎片大多是核爆高温中熔化的液态金属,它们从爆炸中飞出的时候大部分也呈液滴状,每艘战舰毁灭时熔化的金属达百万吨,形成巨量的液态碎片,其中相当一部分的大小和形状都与水滴相当,所以计算机图像分析系统很难把水滴从巨量碎片中分辨出来,更何况几乎所有指挥官都认为水滴已经在“螳螂”号中自毁,并沒有发出专门的指令让系统做這样的分析。
与此同时,另外的一些情况也加剧了战场的混乱。第一队列战舰爆炸迸射出的碎片很快到达第二队列,各舰的战场防御系统随即做出了反应,开始用高能激光和电磁炮拦截碎片。飞来的碎片主要是被核火球烧熔的金属,它们大小不一,在飞行途中已经被太空中的低温部分冷却,但冷却变硬的只是一层外壳,裡面還是炽热的液态,被击中后像焰火一样灿烂地飞散。很快,在第二队列和已经毁灭的第一队列留下的黯淡“血河”之间,形成了一道平行的焰火屏障,它疯狂地爆发着翻滚着,像是从那看不见的敌人的方向涌来的火海大潮。飞散的碎片如冰雹般密集,防御系统并不能完全拦截它们,相当一部分碎片穿過拦截火力并击中了战舰,這些固液混合的金属射流具有相当的冲击力和破坏力,第二队列中一部分战舰的舰壳受到严重损伤,甚至被击穿,减压警报凄厉地响起……与碎片的炫目的战斗吸引了相当的注意力,這种情况下,指挥系统的计算机和人都难以避免一個错觉:舰队正在和敌方太空力量激烈交火,沒有人和电脑注意到那個即将开始毁灭第二队列的小小的死神。
所以,当水滴冲向“恒河”号时,第二队列的一百艘战舰仍然排成一條直线,這是死亡的队形。
水滴闪电般冲来,在短短的十秒钟内,它就击穿了“恒河”号、“哥伦比亚”号、“正义”号、“马萨达”号、“质子”号、“炎帝”号、“大西洋”号、“天狼”号、“感恩节”号、“前进”号、“汉”号和“暴风雨”号十二艘恒星级巨舰。同第一队列中的毁灭一样,每艘战舰在被穿透后先是变成红炽状态,然后被核聚变火球吞噬,火球熄灭后,被熔化的战艘便化做百万吨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金属岩浆爆发开来。在這惨烈的毁灭中,直线排列的战舰队列就像一根被点燃的长达两千公裡的导火索,在剧烈的燃烧后,留下一條发着暗红色余光的灰烬带。
一分二十一秒后,第二队列的一百艘战舰也被全部摧毁。
在击穿第二队列的最后一艘战舰“明治”号后,水滴冲過队列的末端,又以一個锐角回转冲向第三队列的队首“牛顿”号。在第二队列被毁灭的過程中,爆炸碎片向第三队列汹涌而来,這道碎片浪潮中,包括第二队列爆炸后仍处于熔融状态的金属液和从第一队列飞来的大部分已经冷凝的金属碎块,在防御系统启动的同时,第三队列中的大部分战舰已经启动发动机,开始机动。所以在這时,与被毁灭前的第一、二队列不同,第三队列已经不是一條直线,但這個队列的一百艘战舰大体上仍排成一列。水滴穿透了“牛顿”号后,急剧调整方向,瞬间飞越二十公裡的距离穿透了与“牛顿”号错开三公裡位置的“启蒙”号,从“启蒙”号穿出的水滴再次急转,冲向已经机动到队列主线另一侧的“白垩纪”号并穿透了它。水滴就這样沿一條折线飞行,击穿第三队列中一艘又一艘战舰,在折线飞行中水滴的速度丝毫不减,仍为约每秒三十公裡。后来的分析者在察看這條航线时震惊地发现,水滴的每一次转向都是一個尖锐的折角,而不是像人类的太空飞行器那样成一段平滑曲线,這种魔鬼般的飞行展示了一种完全在人类理解力之外的太空驱动方式,這种驱动之下的水滴仿佛是一個沒有质量的影子,像上帝的笔尖一样可以不理会动力学原理随意运动。在毁灭第三队列的過程中,這种急剧的转向以每秒钟两到三次的频率进行,水滴就像一枚死神的绣花针,灵巧地上下翻飞,用一條毁灭的折线把第三队列的一百艘战舰贯穿起来。
水滴毁灭第三队列用了两分三十五秒。
這时,舰队中所有战舰的发动机都已启动,矩形阵列已经完全打乱,水滴仍继续攻击开始疏散的战舰,毁灭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每时每刻都有三到五個核火球在舰群中燃烧,在它们的死亡光焰下,战舰发动机的光芒黯然失色,像一群惊恐的萤火虫。
直到這时,舰队指挥系统对攻击的真实来源仍然一无所知,只是集中力量搜寻想象中的敌方隐形舰队。但正确的分析已经开始出现,在后来对舰队传出的浩如烟海的巨量信息的分析中,人们发现最早的接近真相的分析是由亚洲舰队的两名低级军官做出的,他们是“北方”号战舰目标甄别助理赵鑫少尉和“万年昆鹏”号电磁武器系统中级控制员李维上尉。以下是他们的通话记录:
赵鑫:北方TR317战位呼叫万年昆鹏EM986战位!北方TR317战位呼叫万年昆鹏EM986战位!
李维:這裡是万年昆鹏EM986战位,請注意,這個级别信息层的跨舰语音通话是违反战时规程的。
赵鑫:你是李维吧?我是赵鑫!我就是找你!
李维:你好!知道你還活着我很高兴!
赵鑫:上尉,是這样,我有一個发现,想上传到指挥共享层次,但权限不够,你帮帮忙吧!
李维:我权限也不够,不過现在指挥共享层次的信息肯定够多的了,你想传什么?
赵鑫:我分析了战场可见光图像……
李维:你应该在忙着分析雷达信息吧?
赵鑫:這正是系统的谬误所在,我首先分析了可见光图像,只抽取速度特征,你知道发现了什么?你知道现在发生的是什么事儿嗎?
李维:好像你知道?
赵鑫:你别以为我疯了,我們是朋友,你了解我。
李维:你是個冷血动物,肯定是后天下之疯而疯,說吧。
赵鑫:告诉你,舰队疯了,我們在自己打自己呀!
李维:……
赵鑫:“无限边疆”号击毁“远方号”、“远方号”击毁“雾角”号、“雾角”号击毁“南极洲”号,“南极洲”号……
李维:你他妈真的疯了!
赵鑫:就這样A攻击B、B被击中后在爆炸前攻击C、C被击中后在爆炸前攻击D……每一艘被击中的战舰就像受了传染似的攻击队列中的下一艘,他妈的,死亡击鼓传花,真疯了!
李维:用的是什么武器?
赵鑫:我不知道,我从图像中抽取出了一种发射体,贼小贼快,比你的电磁炮弹都他妈快,而且很准的,每次都击中燃料箱!
李维:把分析信息传過来。
赵鑫:已经传了,原始数据和向量分析,好好看看吧,這真活见鬼了!
赵鑫少尉的分析结论虽然荒唐,但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李维用了半分钟時間研究赵鑫发来的资料,這段時間裡,又有三十九艘战舰被毁灭。)
李维:我注意到了速度。
赵鑫:什么速度?
李维:就是那個小发射体的速度,它比每艘战舰发射时的速度稍低一些,然后在飞行中加速到每秒三十公裡,击中下一艘战舰,這艘战舰在爆炸前发射的這东西速度又低了一些,然后再加速……
赵鑫:這沒什么吧……
李维:我想說的是……這有点儿像阻力。
赵鑫:阻力?什么意思?
李维:這個发射体在每次穿透目标时受到阻力降低了它的速度。
赵鑫:……我注意到你的话了,我不笨,你說這個发射体,你說穿透目标……发射体是同一個?
李维:還是看看外边吧,又有一百艘战舰爆炸了。
……
這段对话用的不是现代舰队语,而是二十一世纪的汉语,从說话方式中也能听出他们都是冬眠者。在三大舰队中服役的冬眠者数量很少,且都是在岁数很小时苏醒的,即使這样,他们对知识的接受能力也不如现代人,所以大多在舰队中担任较低的职务。人们后来发现,在這场大毁灭中,在最早恢复冷静并做出正确判断的指挥官和士兵中,冬眠者占了很大的比例。以這两名军官为例,以他们的级别甚至无权使用舰上的高级分析系统,却做出了如此卓越的分析判断。
赵鑫和李维的信息并沒有上传到舰队指挥层,但指挥系统对战场的分析也在走向正确的方向,他们首先意识到,计算机战场决策系统所推测的敌方隐形力量并不存在,便集中力量对已采集到的战场信息进行分析,在对巨量的战场图像资料进行检索和匹配后,终于发现了水滴的存在。在被图像分析软件抽取出的图像中,除了尾部的推进光环,水滴沒有什么变化,仍是完美的液滴外形,只是它的镜面在高速运动中映射着核火球和金属岩浆的光芒,强光和暗红频繁交替,仿佛是燃烧的血滴。进一步的分析描绘出了水滴的攻击路线。
在两個世纪的太空战略研究中,人们曾设想過末日之战的各种可能。在战略家的脑海裡,敌人的影像总是宏大的,人类在太空战场上所面对的是浩荡的三体主力舰队,每艘战舰都是一座小城市大小的死亡堡垒。对敌人所有可能的极端武器和战术都有构想,其中最令人恐惧的莫過于三体舰队可能发动的反物质武器攻击,一粒步枪子弹大小的反物质就足以毁灭一艘恒星级战舰。
但现在,联合舰队却面对這样一個事实:唯一的敌人就是一個小小的探测器,這是从三体实力海洋中溅出的一滴水,而這滴水的攻击方式,只是人类海军曾经使用過的最古老最原始的战术——撞击[35]。
从水滴开始攻击到舰队统帅部做出正确判断,大约经過了十三分钟時間,面对如此复杂严酷的战场环境,這是相当迅速的了,但水滴的攻击更为神速。在二十世纪的海战中,当敌方舰队出现在海天一线时,甚至有時間把所有舰长召集到旗舰来开一次会,但太空战场是以秒来计时的,就在這十三分钟裡,已有六百多艘战舰被水滴消灭。直到這时人们才明白,太空战争的指挥远非人力所能及,而由于智子的阻碍,人类的人工智能不可能达到指挥太空战争的水平,所以,仅从指挥层面上看,人类也可能永远不会具备与三体力量进行太空战的能力。
由于水滴攻击的迅猛和对雷达隐形,被攻击的战舰的防御系统一直沒有做出反应。但随着战舰间距的拉开,水滴的攻击距离也随之加长,同时所有战舰的防御系统也根据水滴的目标特征进行了重新设定,在“纳尔逊”号受到攻击时,该舰首次对水滴实施了拦截。为了提高对小型高速目标的打击精度,拦截使用了激光武器。当被多道激光击中时,水滴发出超强的光芒。舰载激光武器均发射伽马射线激光,這种激光在视觉上是看不到的,但水滴在反射时却把它变成了可见光。人们对水滴的雷达隐形一直迷惑不解,因为它拥有全反射的表面和完美的散射形状,也许,這种对电磁波的变频反射能力就是它隐形的秘密。水滴被击中时发光的亮度甚至使周围的核火球也变得黯淡,所有监视系统都为避免光学部分被强光损坏而调暗了图像,肉眼直视水滴会造成长時間的失明。当超强的光芒降临时,也就与黑暗无异。水滴就带着這吞沒一切的光芒穿透了“纳尔逊”号,当它的光芒熄灭时,太空战场似乎陷入漆黑之中。稍后,核聚变的火焰才再次显示它的威力。从“纳尔逊”号中穿出的水滴仍完好无损,径直冲向八十多公裡外的“绿”号。
“绿”号的防御系统改变了拦截武器,使用电磁动能武器向来袭的水滴射击。电磁炮发射的金属弹具有巨大的破坏力,由于其高速所带的巨大动能,每颗金属弹在击中目标时都相当于一颗重磅炸弹,在对行星的地面目标进行连发射击时,很快就能扫平一座山峰。由于与水滴的相对速度叠加,金属弹具有更大的动能,但在击中水滴时,只是减慢了它的速度。水滴立刻调整推进力,很快恢复速度,顶着密集的弹雨向“绿”号飞去并穿透了它。這时,如果用超高倍数的显微镜观察水滴表面,看到的仍是绝对光洁的镜面,沒有一丝划痕。
强互作用力构成的材料与普通物质在强度上的差别,就如同固体与液体的差别一样,人类武器对水滴的攻击,如同海浪冲击礁石,不可能对目标造成任何破坏,水滴在太阳系如入无人之境,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毁它。
刚刚稳定下来的舰队指挥系统再次陷入混乱,這次是由于所有作战手段失效产生的绝望所引发的崩溃,很难再恢复了。
太空中的无情杀戮在继续,随着舰群间距的拉大,水滴迅速加速,很快把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达到60公裡/秒。在不间断的攻击中,水滴显示了它冷酷而精确的智慧。在一定的区域内,它完美地解决了邮差問題[36],攻击路线几乎不重复。在目标位置不断移动的情况下做到這一点,需要全方位的精确测量和复杂的计算,而這些,水滴都在高速运动中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但有时,它也会从一個区域专心致志的屠杀中突然离开,奔向舰群的边缘,迅速消灭已经脱离总舰群的一些战舰,在這样做的同时,会把舰群朝這個方向逃离的趋势遏止住。由于已经来不及进入深海状态,所有战舰只能以“前进三”的加速度疏散,舰群不可能很快散开,水滴不时地在舰群边缘的不同位置进行這样的拦阻攻击,就像一只迅猛的牧羊犬奔跑着维持羊群的队形。
在被水滴击穿的战舰中,以穿孔为中心的一段舰体会立刻处于红炽状态,但也只是三至五秒的時間,核燃料的聚变爆炸很快发生,在被核火球吞沒的战舰中,一切生命都在瞬间汽化。但這只是就攻击中的一般情况而言,水滴一般都能准确地击中战舰的燃料舱,它是靠实时检测燃料舱的位置,還是本身就存贮着由智子提供的所有战舰的结构数据库,不得而知。但对于大约十分之一的目标,水滴并沒有击中燃料舱,在目标毁灭的整個過程中,核燃料不会发生聚变,战舰由红炽状态到发生常规爆炸要经历相当长的一段時間,這是最残酷的情况,战舰内部的人员会在高温中挣扎,直到被烤焦后死亡。
舰队的疏散并不顺利。這时,空间中已经充满了冷凝后或仍处于熔融状态的碎片,以及大块的舰体残骸,战舰在飞行中,舰上防御系统要用激光或电磁动能弹不停地摧毁航行方向上的這些东西,由于碎片都是在距战舰大致相同的距离上被击中,就在前方形成了一個由闪光和焰火构成的弧面,战舰仿佛顶着一個灿烂的华盖在飞行。但总是有相当数量的碎片漏過防御系统直接撞击战舰,对舰体造成严重损伤,甚至使一些战舰失去航行能力,与大块残骸的相撞更是致命的。
舰队的指挥系统虽然处于崩溃状态,统帅部对舰队的疏散仍进行着统一的指挥,尽管如此,由于初始队形密集,仍然发生了多起战舰相撞事故。在“喜马拉雅”号与“雷神”号這样的高速迎头相撞中,两舰在瞬间化为碎片完全毁灭;而“信使”号与“创世纪”号发生追尾相撞,两舰的舰体都被撕裂,外泄空气形成呼啸的飓风,把舰内人员同其他物品一起吹到太空中,两艘巨舰的残骸就拖着一條這样的尾迹飘行着……
最为惨不忍睹的状况发生在“爱因斯坦”号和“夏”号上,两舰舰长竟然用遥控状态绕過系统保护,使战舰进入“前进四”!這时舰上人员均未处于深海保护状态。从“夏”号传出的图像中,人们看到了一個歼击机机库,库中的战机已经清空,但其中仍有上百人,加速开始后,這些人全部被超重压到停机坪上,从這时俯拍的影像中人们看到,在足球场大小的洁白广场上,鲜红的血花一朵朵地迸放开来,超重中的血摊成极薄的一层膜,扩散至很大的面积,最后這些血花都连成一片……最为恐怖的是球形舱中的情形:在超重开始时,舱中所有的人都被滑挤到球形的底部,然后,超重的魔鬼之手把他们的身体像揉一堆湿泥人般揉成一团,沒有人来得及发出惨叫,只能听到血液内脏被挤出和骨骼被压碎的声音,后来,這一堆骨肉被血淹沒了,超重快速沉淀了血液中的杂质,使其变得异常清澈,强大的重力使血泊的液面像镜面般平整、纹丝不动,像是固态,其中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的一堆骨肉和内脏仿佛被封在晶莹的红宝石中……
后来,人们起初认为“爱因斯坦”号和“夏”号进入前进四是慌乱中的失误,但进一步的资料分析否认了這种看法。在进入四级加速前,战舰的控制系统均有严格的检测程序,在確認舰上人员全部进入深海状态后才会执行加速指令,只有使战舰进入遥控状态后才能绕开這种检测直接进入“前进四”,這需要一系列复杂的操作,不太可能是失误。人们還从两舰发出的信息中发现,在进入“前进四”之前,“爱因斯坦”号和“夏”号一直都在使用舰上的小型飞船和歼击机向外运送人员,直到水滴逼近,两舰附近的战舰纷纷爆炸,它们才进入“前进四”,显然是想借助最高加速摆脱水滴,为人类把完整的战舰保存下来。“爱因斯坦”号和“夏”号最终也未能逃脱水滴的魔掌,這個敏锐的死神很快发现了這两艘大大超出舰群平均加速度的战舰,迅速追上并摧毁了它们那内部已经沒有生命的舰体。
但另外两艘进入“前进四”的战舰却成功地逃脱了水滴的攻击,它们是“量子”号和“青铜时代”号。在捕获行动开始前,“量子”号就接受了丁仪的建议,同“青铜时代”号一起进入了深海状态。早在第三队列被毁灭时,两舰就进入了“前进四”,向同一方向紧急加速,由于它们本身的位置处于矩形阵列的一角,与水滴隔着整個编队,因此,它们有充分的時間脱离舰群,冲入太空深处。
這时,已经有一千余艘战舰被摧毁,在二十分钟的攻击中,联合舰队已经毁灭過半。
太空中充满了碎片,形成了一团直径达十万公裡、仍在迅速膨胀的金属云,云中战舰爆炸的核火球把云团苍白的轮廓一次次显现出来,像宇宙暗夜中时隐时现的一张阴沉的巨脸。在火球出现的间隙,金属岩浆的光芒则使云团变成如血的晚霞。
残余的舰群已经很稀疏了,它们中的绝大部分仍处于金属云内部,大部分战舰的电磁动能弹已经耗尽,只能用激光在金属云中打开通路,而高能激光也由于能量损耗而力量不足,战舰只能降低速度在碎片中艰难地航行,大部分的战舰航速降到几乎与云团的膨胀速度相当,這样,金属云成了舰队的陷阱,疏散和逃脱已不可能。
水滴的速度已经超過了第三宇宙速度的十倍,即每秒钟一百七十公裡左右。它沿途猛烈撞击着碎片,被撞击的碎片再次熔化并高速飞溅,与其他碎片产生次级撞击,在水滴后面形成灿烂的尾迹。尾迹最初像一颗怒发冲冠的彗星,但很快拉长,变成一條上万公裡长的银光巨龙。整個金属云团都映照着巨龙发出的光芒,它在云中上下翻飞,仿佛沉浸在自己疯狂的舞动中。被龙头穿透的一艘艘战舰,在龙体中部爆炸开来,巨龙的身上每时每刻都点缀着四五颗核聚变的小太阳。再往后面,被烧熔的战舰化做百万吨金属岩浆爆发开来,把龙尾染成妖艳的血色……
三十分钟后,灿烂的巨龙仍在飞翔,但龙身上的核火球已经消失了,龙尾也不再有血色。這时,金属云团中已沒有一艘战舰存在。
巨龙向金属云团外飞去,在云团的边缘,它从头到尾消失了。水滴开始清除云团外舰队的残余,只有二十一艘战舰冲出了云团,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因在云中的高速飞行而受到严重损伤,只有很低的加速度或无动力匀速滑行,所以很快被水滴追上并摧毁。這些爆炸的战舰在太空中形成的一朵朵金属云,很快与膨胀的大云团融合在一起。水滴消灭剩下的五艘较为完好的战舰费了些時間,因为它们都已经具有了较高的速度,且逃离的方向不同。水滴追上并摧毁最后一艘战舰“方舟”号时,距云团已经相当远了,“方舟”号爆炸的火球在太空深处孤独地亮了几秒钟后就熄灭了,像一盏消失在旷野风中的孤灯。
至此,人类的太空武装力量全军覆沒。
水滴接着向“量子”号和“青铜时代”号逃遁的方向加速追击,但很快它就放弃了。這两個目标已经太远且都达到了相当高的速度。于是,“量子”号和“青铜时代”号成为了這场大毁灭中仅有的幸存者。
水滴离开它的杀戮战场,掉头朝太阳方向飞去。
除两艘完整的战舰外,舰队中還有少数人从大毁灭中生還,他们主要是在母舰被击毁前乘舰上的小型飞船或歼击机逃离的,水滴当然可以毫不费力地消灭他们,但它对這些小型航天器沒有兴趣。对這些航天器最大的威胁是高速飞行的金属碎片,小型航天器自身沒有防御系统,也经不起撞击,所以一部分脱离母舰后都被碎片击毁了。在攻击开始时和接近结束时逃离母舰,生還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开始时大团金属云還沒有形成,而结束时金属云团因自身的膨胀已变得稀薄了许多。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型飞船和歼击机在天王星轨道之外的太空中漂流了几天,最后被在這個空间区域航行的民用飞船所救。幸存者的总人数为六万左右,他们中包括最早对水滴的攻击做出正确判断的两名冬眠者军官:赵鑫少尉和李维上尉。
那片太空沉寂下来,金属云团中的一切都在宇宙的寒冷中失去了光亮,整個云团隐沒于黑暗之中。后来,在太阳引力的作用下,云团停止了膨胀,开始拉长,最后变成漫长的條带,在漫长的岁月中,它将变成环绕太阳的一圈极其稀薄的金属带,就像那百万個不能安息的灵魂一样,永远飘浮在太阳系冷寂的外围空间。
毁灭人类全部太空力量的,只是三体世界的一個探测器,同样的探测器,還有九個将在三年后到达太阳系,這十個探测器加在一起,大小也不及一艘三体战舰的万分之一,而這样的三体战舰還有一千艘,正在夜以继日地向太阳系飞来。
毁灭你,与你有何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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