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纪元1—4年 程 心
他的時間感很准确,震动果然准时到来,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厚重而猛烈。银烛台震得嗡嗡作响,一缕灰尘自顶而下,這灰尘可能已经在达夫纳宫的屋顶上静静地待了上千年。它们落到烛苗裡,激出一片火星。這震动是一枚一千二百磅的花岗石质炮弹击中城墙时发出的,每次间隔三小时,這是奥斯曼帝国的乌尔班巨炮装填一次所需的時間。巨弹击中的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由狄奥多西二世建于公元5世纪,之后不断扩展加固,它是拜占庭人在强敌面前的主要依靠。但现在,巨弹每次都能把城墙击开一個大缺口,像被一個无形的巨人啃了一口。皇帝能想象出那幕场景:空中的碎石块還沒落下,士兵和市民就向缺口一拥而上,像漫天尘土中一群英勇的蚂蚁。他们用各种东西填堵缺口,有从城内建筑上拆下的砖瓦木块,有装满沙土的亚麻布袋,還有昂贵的阿拉伯挂毯……他甚至能想象出浸透了夕阳金辉的漫天飞尘如何缓慢地飘向城内,像一块轻轻盖向君士坦丁堡的金色裹尸布。
在城市被围攻的五個星期裡,這震撼每天出现七次,间隔的時間很均等,像一座顶天立地的巨钟在报时——這是另一個世界的時間,异教徒的時間;与之相比,墙角那座标志基督教世界時間的双头鹰铜钟的钟声听起来格外软弱无力。
震动平息下去好一会儿,君士坦丁才艰难地把思绪拉回现实,示意门前的侍卫让门外等着的人进来。
大臣法扎兰领着一名瘦弱的女子悄然走进门。
“陛下,她就是狄奥伦娜。”大臣指指身后的女子說,然后示意躲在他身后的女子走到前面来。
皇帝一眼就看出了女子的身份。拜占庭上层贵族和下层平民的服饰风格差别很大,通常贵族女服上缀满华丽的饰品,平民女子却只是以白色的宽大长衫与连袖外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狄奥伦娜的穿着却是上层的奢华与平民的保守并存:她裡面穿着连袖白衫,外面却套着一件华贵的“帕拉”斗篷,這种斗篷本应披在金线刺绣的“丘尼卡”外面;同时,她不敢用象征贵族上层的紫色和红色,那件“帕拉”是黄色的。她的面庞有一种淫荡的妩媚,让人想起宁可美艳地腐烂也不悄然枯萎的花朵——一個妓女,混得還不算坏的那种。她双目低垂,浑身颤抖,但君士坦丁注意到,她的眼睛像得了热病似的发着光,透出一种她那個阶层的人很少见的兴奋与期待。
“你有魔法?”皇帝问狄奥伦娜,他只想快些把這件事了结。法扎兰是一個稳重踏实的人,现在守城的這八千多名士兵,除去不多的常备军和热那亚的两千雇佣兵,很大一部分都是在這位能干的大臣监督下一点一点从十万市民中紧急征召的。对眼前這事皇帝兴趣不大,只是出于对這位大臣面子的考虑。
“是的,皇上,我能杀了苏丹。”狄奥伦娜屈膝回答,发颤的声音细若游丝。
五天前,狄奥伦娜在大皇宫门前要求面见皇帝,面对阻拦的卫兵,她突然从胸前掏出一個东西高高举起,卫兵们被那东西镇住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从何而来,但肯定那不是寻常之物。狄奥伦娜沒有见到皇帝,她被抓起来交给治安官,被拷问那东西是从哪裡偷来的,她招供了,他们证实了,然后,她就被送到了法扎兰大臣那裡。
法扎兰打开手中的一個亚麻布包着的东西,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到皇帝的书案上,君士坦丁十一世的目光立刻变得与五天前那些第一次看到這东西的士兵一样——与他们不同的是,他知道這是什么。這是一只纯金的圣杯,上面镶满了宝石,金光中透着晶莹,摄人心魄。圣杯是九百一十六年前查士丁尼大帝时代铸造的,一共两只,除了宝石的形状及分布特征外几乎完全相同,其中一只由历代皇帝保存至今,另一只在公元537年圣索菲亚大教堂重建时,同其他圣物一起放入教堂地基深处一個完全封闭的小密室中。眼前這個显然是后者,因为前一只已经烙上了時間的印痕,变得有些黯淡——当然是与眼前這只对比才能看出来,這只圣杯看上去仿佛昨天才铸出来一般崭新。
本来沒有人相信狄奥伦娜的话,人们都认为這是她从自己的某個富豪主顾那裡偷来的东西,因为虽然很多人知道大教堂下面有密室,但知道精确位置的人很少;而且地基深处的巨大岩石间沒有门,甚至连通向密室的通道都沒有,不动大工程根本不可能进入。四天前,皇帝考虑到城市的危局,命令将所有的珍贵文卷和圣物打包,以便紧急时刻能迅速转移,尽管他心裡清楚陆路海路都被截断,一旦破城,其实也无处可去。三十個工人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才进入密室,他们发现围成密室的石块几乎跟胡夫金字塔上的一样大。圣物都存放在密室中一口厚重的石棺中,石棺用纵横十二道粗铁箍封死,打开石棺又花了大半天時間。当所有的铁箍都被锯断,五個工人在周围重兵监视下吃力地移开沉重的石盖时,首先吸住众人目光的不是那已封存千年的圣物和珍宝,而是放在最上面的一串還半新鲜的葡萄!狄奥伦娜說,葡萄是她五天前放进去的,而且正如她所說,吃了一半,串上還剩七粒果实。对照镶在棺盖上的一块铜板上刻着的圣物清单,卫兵检查完所有的圣物后,确定少了一只圣杯。如果不是从狄奥伦娜那裡找到了圣杯并得到了她的证词,即使在场所有人都证明之前密室和石棺完好无损,也会有人难逃一死。
“你是怎么把它拿出来的?”皇帝指着圣杯问。
狄奥伦娜颤抖得更厉害了,显然,即使她真有魔法,在這裡也沒有安全感。她惊恐地望着皇帝,好半天才回答:“那些地方,对我来說……对我来說都是……”她吃力地選擇着词汇,“都是打开的。”
“那你能在這裡做给我看嗎,不打开封闭的容器拿出裡面的东西?”
狄奥伦娜惊恐地摇摇头,說不出话来,只是求助似的望着大臣。
法扎兰替她回答:“她說只有到某個地方才能施魔法,她不能說出那個地方,别人也不能跟踪她,否则魔法就会失效,永远失效。”
狄奥伦娜转向皇帝连连点头。
皇帝哼了一声,“像她這样的,在欧洲早被烧死了。”
狄奥伦娜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本来已经很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看上去像一個小孩。
“你会杀人嗎?”皇帝转向狄奥伦娜问。
狄奥伦娜只是坐在地上不住颤抖,在大臣的催促下,她才点了点头。
“那好,”君士坦丁对法扎兰說,“先试试吧。”
法扎兰领着狄奥伦娜沿一道长长的阶梯向下走去,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支插在墙上的火把,在黑暗中照出小块小块的光晕,每支火把下都有一至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的盔甲反射着火光,在暗处的墙上投下跃动的光纹。
两人最后来到一间阴暗的地堡,寒冷让狄奥伦娜裹紧了斗篷。這裡曾是皇宫夏季存放冰块的地方,现在地堡裡沒有冰块,在角落的一支火把下,蹲伏着一個人。他是战俘,从残破的装束看,是奥斯曼帝国的主力安那托利亚军队的一名军官。他很强壮,火光中狼一般地盯着来人。法扎兰和狄奥伦娜在紧锁的铁栏门前停下。
大臣指指裡面的战俘,“看见了?”
狄奥伦娜点点头。
法扎兰把一個羊皮袋递给她,向上指指,“现在走吧,天亮前把他的人头拿给我。”
狄奥伦娜从羊皮袋中摸出一把土耳其弯刀,像一轮在黑暗中发着冷光的残月。她把刀递還给大臣,“大人,我不需要這個。”然后她用斗篷前领半遮住脸,转身沿阶梯向上走去,步伐悄无声息。在两排火把形成的光晕和黑暗中,她仿佛在交替变换外形,时而像人,时而像猫,直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法扎兰目送狄奥伦娜离去,直到她在视野中完全消失,才对身边一名禁卫军官說:“這裡要严加守卫。他,”他指指裡面的战俘,“一刻也不能放松监视!”
军官离开后,法扎兰挥挥手,一個人从暗影中走出来,他身披修士的深色披风,刚才恰与黑暗融为一体。
“离远点儿,就是跟丢了也沒关系,但绝不能让她察觉。”法扎兰低声嘱咐道,跟踪者点点头,同样无声无息地悄然离去。
像战役开始后的每個夜晚一样,君士坦丁十一世這一夜也沒有睡好。敌人的巨炮打击城墙的震动每次都惊醒他,再次入眠时,下一次震动又快到了。天還沒亮,他就披衣起身来到书房,却发现法扎兰已经在那裡等着了。那個女巫的事他几乎已忘到脑后,与父亲曼努埃尔二世和哥哥约翰八世不同,他更现实一些,知道把一切托付给奇迹的人最终大多死无葬身之地。
法扎兰向门口挥挥手,狄奥伦娜无声地走了进来。她看上去与第一次来时变化不大,仍处于惊恐和颤抖之中,手中提着一個羊皮袋。皇帝一看袋子就知道自己在這事上浪费了時間,那袋子瘪瘪的,也沒有血迹渗出,显然裡面沒装着人头。但法扎兰的脸上显然不是一個失败者的表情,他的目光有些恍惚,像在梦游。
“她沒拿到应该拿的东西吧?”皇帝說。
法扎兰从狄奥伦娜手中拿過羊皮袋放到书案上,打开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像看到幽灵似的,“陛下,几乎拿到了。”
皇帝向袋中看去,只见裡面装着一块灰色的东西,软软的,像陈年的羊脂。法扎兰把烛台移過来,皇帝看清并认出了那东西。
“大脑,那個安那托利亚人的。”
“她切开了他的脑壳?”君士坦丁扫了一眼身后的狄奥伦娜,她站在那裡裹紧斗篷瑟瑟发抖,目光像一只惊恐的老鼠。
“不,陛下,安那托利亚人死后头部完好无损,全身各处也都完好。我派了二十個人监视他,每次五個轮班,从不同的角度死死盯着他。地窖的守卫也极严,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法扎兰說着停了下来,好像被自己下面的回忆震惊了,皇帝示意他继续,“她走后不到两個小时,安那托利亚人突然全身抽搐,两眼翻白,然后就直挺挺倒地死了。在场的监视者中有一名经验丰富的希腊医生,還有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他们都說从来沒见過人有這种死相。又過了一個多小时她回来了,拿着這個东西,這时医生才想起切开死者的头颅,一看裡面沒有大脑,是空的。”
君士坦丁再次仔细观察袋中的大脑,发现它十分完整,沒有什么破裂和损伤。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分,如此完好一定是被很小心地摘下来的。皇帝看看狄奥伦娜露在斗篷外的一只手,手指修长纤细,他想象着這双手摘取大脑时的情景,小心翼翼地,像从草丛裡摘一朵蘑菇,从枝头上摘一朵小花……
皇帝把目光从袋子裡的大脑上移开,抬头向斜上方的墙壁望去,仿佛透過墙壁看到了某個巨大的东西正在天边冉冉升起。巨炮轰击的震动又出现了,第一次,他沒有觉察到。
如果有神迹,现在是显现的时候了。
君士坦丁堡几乎处于绝境,但并沒有完全绝望。五個多星期的血战,敌人同样遭到重创,在某些地方,土耳其人的尸体堆得与城垛一样高,他们也已经疲惫不堪。几天前,一支英勇的热那亚船队冲破敌人对海峡的封锁,进入金角湾,送来了宝贵的援兵和给养,人们也都相信這是西欧大规模增援的前锋。奥斯曼帝国阵营中弥漫着一股厌战的情绪,大部分将领都主张答应拜占庭帝国提出的最后條件而撤兵。奥斯曼帝国的败退之所以還沒有成为现实,只因为有那個人。
那個人,那個精通拉丁文、博览艺术科学、学识渊博的人;那個明知自己稳继王位,仅仅为了去除隐患就把亲生弟弟溺死在浴盆中的人;那個为了表明自己不好色而把一位美丽女奴在全军面前斩首的人……那個人是庞大凶猛的奥斯曼帝国战车的轮轴,那根轴一断,战车将轰然倒地。
也许,神迹真的出现了。
“你为什么要求承担這個使命?”皇帝问,眼睛仍看着斜上方。
“我要当圣女。”狄奥伦娜很快回答,显然她早就等着這句问话了。
君士坦丁微微点头。這個理由比较可信,钱或财富对她现在不算什么,全世界的金币她都可探囊取物,但妓女是距圣女最远的女人,這個荣誉对她们是有吸引力的。
“你是十字军的后代?”
“是,皇上,我的先祖参加過最后一次东征。”稍顿,狄奥伦娜又小心地补上一句,“不是第四次[1]。”
皇帝把手放到狄奥伦娜的头上,她软软地跪了下来。
“去吧,孩子,杀了穆罕默德二世,你将拯救圣城,你会成为圣女,被万人敬仰。”
黄昏时,法扎兰领着狄奥伦娜登上了圣罗马努斯门处的城墙。放眼望去,战场尽收眼底。近处,在已被血浸成褐黑色的沙地上,尸横遍地,仿佛刚刚下了一场死人雨;稍远处,刚刚齐射的臼炮发出的大片白色硝烟正飘過战场,成为這裡唯一轻灵的东西;再远处,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奥斯曼军队的营帐一直散布到目力所及之处,如林的新月旗在潮湿的海风中猎猎飘扬;另一個方向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奥斯曼帝国的战舰布满海面,远看像一片黑色的铁钉,把蓝色的海面钉死了,使其无法在风中起伏。
狄奥伦娜看着這一切,陶醉地闭上了双眼:這是我的战场了,這是我的战争了。小时候父亲无数次讲述的祖先的传奇又在她脑海中浮现:在欧洲普罗旺斯的一处农庄,有一天天降祥云,云中开来一支孩子的军队,在他们威武的盔甲上,十字发出红光,一個天使率领着他们,在他们的召唤下,先祖加入了。他们渡過地中海来到圣地,为上帝而战,先祖在圣战中成长为圣殿骑士,后来在君士坦丁堡遇到一位美丽的圣女骑士,他们坠入爱河,由此诞生了這個伟大的家族……
长大后,狄奥伦娜渐渐知道了些真相:故事的大框架倒基本沒错,她的先祖确实加入了童子军,那时西欧黑死病刚過,田园一片荒芜,加入童子军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不過,先祖从未参加過任何圣战,因为一下船他便和其他一万多個孩子都被钉上脚镣卖身为奴,多年后才侥幸逃脱,流浪到君士坦丁堡。在那裡他也确实遇到了圣女骑士团中的一個比他大许多的女兵,只不過她的命运一点儿都不比他强。那一次,拜占庭人眼巴巴地盼着西欧的精兵来对付异教徒,不想来的却是一批像叫花子似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他们一气之下中断了所有供给,结果圣女们纷纷沦为娼妓,其中的一位后来成了狄奥伦娜的祖奶奶……
一百多年来,狄奥伦娜這個光荣的家族其实从来食不果腹,到父亲這一代更是一贫如洗。饥饿使狄奥伦娜自作主张干起了祖奶奶那一行,父亲知道后痛揍了她一顿,說再发现她干這個就杀了她,除非……除非她把客人领到家裡来,由他与对方议价、收钱。狄奥伦娜从此离开家,继续自己的风尘生涯,除了君士坦丁堡,她還到過耶路撒冷和特拉布宗,甚至還乘船到過威尼斯。她不再挨饿,也有好衣服穿,但她知道自己是一株倒在淤泥中的小草,在路人不断的践踏下,早已与淤泥混为一体了。
直到神迹出现,或者說她闯入了神迹。
对于二十多年前在欧洲战争中出现的那個圣女——贞德,狄奥伦娜不以为然,贞德不過是得到了一把自天而降的剑,但上帝赐给狄奥伦娜的东西却可以使她成为仅次于圣母玛丽亚的女人。
“看,那就是法齐赫[2]的营帐。”法扎兰指着圣罗马努斯门正对的方向說。
狄奥伦娜只是朝那個方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法扎兰又递给她一個羊皮袋,“這裡面有三张他的画像,不同角度,穿不同的衣服。還有,刀子也要带着,這次不止要他的大脑,而是要他的整颗人头。最好晚上动手,白天大部分時間他不在那裡。”
狄奥伦娜接過羊皮袋,“我也請大人记住我的话。”
“当然,這你放心。”
狄奥伦娜是指她的警告:不得跟踪她,更不能进入她去的地方,否则魔法将永远失效。
上次的跟踪者告诉法扎兰,狄奥伦娜离开地堡后他就远远地跟着,她很小心,七拐八拐,最后去了奥多修斯墙北部的布拉赫内区。大臣听后有些意外,那是敌人炮火最猛烈的区域,除了作战的军人,沒人敢去那裡。跟踪者最后看到目标走进了一座只剩半截的残塔,那塔以前是一座清真寺的一部分,君士坦丁下令拆除城内清真寺时這塔留下了,因为在前次腺鼠疫流行时,有几個病人进入塔内死在了裡面,所以沒人愿意靠近。开战后,不知在哪次炮击中塔被打塌了一半。听从大臣的指示,跟踪者沒有进入塔内,但调查了以前曾进入其中的两名士兵,在塔被击毁之前,他们曾试图在上面设瞭望哨,发现高度不够后就放弃了。据他们說,那裡面除了几具快变成白骨的尸体外,什么都沒有。
這次法扎兰沒有派跟踪者。他目送着狄奥伦娜,开始她走在城墙上的军人队列中,他们的盔甲覆满尘土和血污,她的“帕拉”斗篷在其中很显眼,但那些在连日的血战中疲惫不堪的士兵沒人注意她。她很快走下城墙,再穿過第二道城墙的门,這一次她沒有试图摆脱可能的跟踪,径直朝着上次去過的布拉赫内区方向走去,消失在刚刚降临的夜色中。
君士坦丁十一世看着地板上一片正在干涸的水渍,像是面对着消失的希望。水渍是刚刚离开的十二名海上勇士留下的。上個星期一,他们身着奥斯曼帝国的暗红色军服,头上缠着穆斯林头巾,驾驶着一艘小帆船穿過敌人严密的海上封锁,去迎接驰援的欧洲舰队并向他们通报敌情。但他们见到的只有空荡荡的爱琴海,传說中的西欧舰队连影子都沒有。心灰意冷的勇士们仍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再次穿過海上封锁,向皇帝报告了這個噩耗。现在,君士坦丁终于确定,欧洲的增援只是一厢情愿的美梦,冷酷的基督教世界抛弃了拜占庭,真的要眼看着千年圣城落入异教徒之手了。
外面有不安的喧哗声,侍卫报告发生了月食。這是再明白不過的凶兆,因为在千年的风雨中有這样一句格言:只要明月照耀,君士坦丁堡就不会陷落。透過长窗,皇帝看着那变成一個黑洞的月亮,那是天上的坟墓。他已预感到,狄奥伦娜不会回来,他也得不到那颗人头了。
果然,一天一夜過去了,又是一個白天,狄奥伦娜沒有消息。
法扎兰一行人策马来到布拉赫内区的那座塔前,一眼看到塔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在刚刚升起的月亮苍白的冷光下,塔完好无损,尖利的塔顶直指刚露出星星的夜空。带路的跟踪者发誓說上次来时塔确实少了一半,陪同大臣的還有在本区域作战的几名军官和士兵,他们也纷纷证实跟踪者的话。大臣冷冷地看了一眼跟踪者,不管有多少人证明,跟踪者肯定還是撒谎了,因为完整的尖塔是超越一切的铁证。但法扎兰现在沒有心思去惩罚谁,城市的末日即将来临,他们所有人都难逃惩罚。同时,旁边一名士兵也有话隐瞒,他知道,這塔曾经消失的上半部分并非是被炮火摧毁的,两個星期前的一個夜晚,并沒任何炮击,早晨塔尖就不见了,当时他還注意到塔周围的地面上沒有一点儿碎砖石。這裡的城墙是乌尔班巨炮重点轰击的地段,那巨大的石弹随时都会穿透城墙落到這裡,有一次一下子就杀死了十几名士兵,那半截塔随时会被摧毁,所以再也沒人到塔裡去過。与他一同见证這事的其他两人都已阵亡,他不想再横生枝节,因为說出来也沒人会信。
法扎兰一行进入塔的底层,看到那些死于鼠疫者的尸骨,已被野狗翻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沒有活人。他们接着沿着贴墙建的旋梯上到了二层,在火炬的光亮中,一眼就看到了蜷在窗下的狄奥伦娜,她显然睡着了,但双眸仍在半闭的眼皮间映射着火光。她的衣服破了,上面满是尘土,头发蓬乱,脸上有两三道很像是自己抓出的血痕。大臣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塔的最上一层,呈一個锥形空间,空无一物。他注意到,這裡到处积满厚厚的灰尘,一碰就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周围的痕迹很少,似乎狄奥伦娜也同他们一样是第一次到這裡来。她很快被惊醒了,两手乱抓着靠墙站起来,窗口透入的一束月光把她的一头乱发映成一团围绕着头部的银雾;她圆睁双眼,好半天才使意识回到现实,然后又突然半闭双眼陷入回忆状,似乎還在留恋刚刚走出的梦境。
“你在這裡做什么?!”法扎兰厉声问。
“大人,我……我去不了那裡!”
“哪裡?”
狄奥伦娜仍半闭着双眼,执著地陶醉于自己的回忆,像一個孩子挣扎着不让大人把她从心爱的玩具旁拉开。“那裡很大,很好,很舒服。這裡……”她突然睁开双眼惊恐地环顾着周围,“這裡像棺材一样窄,外面……也像棺材一样窄。我想去那裡!”
“你的使命呢?”大臣问。
“大人,再等等,”狄奥伦娜拼命在面前画着十字,“再等等。”
法扎兰指指窗外,“现在還能等什么?”
阵阵声浪从外面传来,仔细听,這声浪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一部分声浪来自城外。穆罕默德二世已经决定明天对君士坦丁堡发起总攻,這时,年轻的苏丹正策马走過奥斯曼军的所有营帐,他向将士们许诺:我只要君士坦丁堡本身,城市中的财富和女人都是你们的,破城后可以在城中自由洗劫三天。全军为苏丹的许诺而欢呼,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還夹杂着军号和手鼓声,這声浪随着无数堆营火的烟雾和火星升上天空,变成一片浓重的杀气聚集在城市上空。
来自君士坦丁堡城内的声音则沉浑悲婉。全体市民在大主教的带领下举行了宗教游行。现在,所有人都会聚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参加最后一次安魂弥撒。這是基督教歷史上从未有過,也不会再有的场景:在庄严的圣歌声中,在昏暗的烛光下,拜占庭皇帝和大主教、东正教徒、来自意大利的天主教徒、全副武装的城市守军、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以及水手,還有无数的市民,他们一起聚集在上帝面前,准备用生命迎接最后的血战。
法扎兰知道這件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也许狄奥伦娜只是一個高明的骗子,她根本沒有魔法,這是比较好的结果。但同时他還面临着一個巨大的危险:她真有魔法,而且已经到過敌方,领受奥斯曼人的使命后又回来了。毕竟奄奄一息的拜占庭给不了她什么,甚至那個圣女的荣誉都很难兑现——东正教和天主教教会都很难接受让一個妓女和女巫成为圣女。她這次返回的目标,可能是皇帝甚至他自己。乌尔班[3]已是前车之鉴。
大臣向跟踪者示意,后者拔出利剑刺向狄奥伦娜,剑锋刺穿她柔软的胸脯,又刺进她身后的砖缝裡。跟踪者想把剑拔出来,沒拔动,狄奥伦娜的手也握到剑柄上,他不想碰那双手,便松开剑柄,随法扎兰一行匆匆离去。整個過程中狄奥伦娜沒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头慢慢垂了下来。那团银雾离开月光沒入黑暗。塔内完全黑了下来,在那束惨白月光照在地上的一小块光亮处,血像一條细细的黑蛇蜿蜒爬過。
法扎兰走出塔门时,城裡和城外的声音都消失了,大战前的寂静笼罩着欧亚交界的大地和海洋,东罗马帝国迎来了最后一個黎明。
在塔的二层,被剑钉在墙上的女魔法师死了,她可能是人类歷史上唯一真正的魔法师。而在這之前约十小时,短暂的魔法时代也结束了。魔法时代开始于公元1453年5月3日16时,那时高维碎块首次接触地球;结束于1453年5月28日21时,這时碎块完全离开地球;历时二十五天五小时。之后,這個世界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29日傍晚,君士坦丁堡陷落了。
在一天的惨烈血战接近尾声时,君士坦丁十一世面对着蜂拥而来的奥斯曼军队,高喊一声:“难道就沒有一個基督徒来砍下我的头嗎?!”然后皇帝掀下紫袍,拔剑冲入敌阵,他那银色的盔甲像扔进暗红色镪水的一小片锡箔,转瞬间无影无踪……
君士坦丁堡陷落的歷史意义许久之后才显现出来,事情发生时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罗马帝国终于完全消失了。拜占庭是古罗马拖在身后的长达千年的车辙,虽也有過辉煌,但還是终于像烈日下的水渍一样蒸发了。当年,古罗马人在宏伟华丽的浴宫中吹着口哨,认为帝国就像身下的浴池一样,建在整块花岗岩上,将永世延续。
现在人们知道,沒有不散的宴席,一切都有個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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