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慑后六十天 失落的世界
半年前,在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联合会议上,程心当选为第二任引力波威慑系统控制者,即执剑人,她得到的票数将近第二名的两倍。现在她正前往威慑控制中心,在那裡将举行威慑控制权的移交。
威慑控制中心是人类所建造的最深的建筑,位于地下四十五千米,已经穿過了地壳,深入到莫霍不连续面下的地幔中。這裡的压力和温度都比地壳高许多,地层的主要成分是坚固的橄榄岩。
电梯运行了近二十分钟才到达,程心走出电梯,迎面看到一扇黑色的钢门,门上用白色的大字写着黑暗森林威慑控制中心的正式名称: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零号控制站,并镶嵌着联合国和太阳系舰队的徽标。
這座超深建筑是很复杂的,有独立封闭的空气循环系统,而不是直接与地面大气相通,否则,四十五千米深度产生的高气压将使人感到严重不适;還有一套强大的冷却系统,以抵御地幔近500℃的高温。但程心看到的只有空旷。门厅的白墙显然都具有显示功能,但现在全是空空荡荡的白色,其他一无所有,仿佛這裡刚建完還沒有正式使用。半個世纪前在设计控制中心时曾征求過罗辑的意见,他当时只是简单地說了一句:
像坟墓一样简洁。
威慑控制权移交仪式是很隆重的,不過都是在四十五千米高的地面上进行,那裡聚集了地球国际和舰队国际的所有首脑,程心就是在他们那代表着全人类的注视下走进电梯的。但這裡主持最后交接的只有两個人:行星防御理事会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他们代表了直接领导和运行威慑系统的两個机构。
PDC主席指着空旷的门厅对程心說,控制中心将按照她的想法重新布置,這裡可以有草坪、植物和喷泉等等,如果她愿意,這裡也可以用全息影像完全模拟地面的景观。
“我們不希望你過他那样的生活,真的。”舰队参谋长說。也许是他身着军装的缘故,程心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過去的男人的影子,他的话也让她感到一丝温暖,但這些除不去她心上的沉重,這沉重像上方的地层,已经累积了四十五千米厚。
《時間之外的往事》(节选)
执剑人的抉择——生存与毁灭的十分钟
建立黑暗森林威慑的第一個系统,是围绕着太阳的三千多枚包裹着油膜物质的核弹,核弹爆炸后产生的尘埃将使太阳发生闪烁,向宇宙广播三体世界的坐标信息。這個系统虽然庞大,但极不稳定,可靠性也很差。在水滴解除对太阳的电磁波全频段封锁后,向太阳发射超大功率电波的发射系统立刻投入运行,与核弹链威慑系统互相补充。
以上两個系统都是以包括可见光在内的电磁波作为广播媒介。现在知道,這是星际通信中最原始的手段,被称为“太空狼烟”。由于电磁波在太空的高衰减性和高畸变性,广播的范围十分有限。
在威慑建立时,人类已经初步掌握了引力波和中微子的接收技术,只缺少发射和调制技术。人类要求三体世界传送的第一批技术信息就是關於這方面的,這使地球世界迅速掌握了中微子和引力波通信技术。虽然与量子通信相比,這两项技术仍然落后,引力波和中微子的传输速度都限制在光速,但与电磁波通信相比已经高了一個层次。
這两种传递媒介都具有极低的衰减,因而具有极远的传送距离。特别是中微子,几乎不与其他物质发生作用,理论上一束经過调制的中微子,可以把信息传到已知的宇宙尽头,所产生的衰减和畸变也不影响信息的閱讀。但中微子束只能定向发射,引力波却可以向宇宙的所有方向进行广播,于是,引力波成为黑暗森林威慑的主要手段。
引力波发射的基本原理是具有极高质量密度的长弦的振动,最理想的发射天线是黑洞,可用大量微型黑洞连成一條长链,在振动中发射引力波。但這個技术即使三体文明也做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简并态[8]物质构成振动弦。這种超密度弦的直径仅有几纳米,只占天线整体的极小一部分,体积巨大的天线大部分只是用来支撑和包裹這种超密弦的材料,所以天线总质量并不太大。
构成振动弦的简并态物质原本在白矮星和中子星内部存在,放在常规环境中会发生衰变,变成普通元素。目前人类能够制造的振动弦半衰期是五十年左右,半衰期一到,天线就完全失效,所以引力波天线的寿命是半個世纪,到时需要更换。
引力波威慑第一阶段的主要战略思想是确保威慑,计划建造一百個引力波发射台,部署在各大洲的不同位置。但引力波通信有一個缺陷:发射装置无法小型化。引力波天线体积巨大结构复杂,建设成本高昂,最终只建造了二十三台引力波发射器。但使得“确保威慑”思想被否定的還是另一個事件。
威慑建立后,地球三体组织逐渐消失,但另一类与之相反的极端组织——信奉人类中心论,主张彻底消灭三体世界——却发展起来。“地球之子”就是其中规模较大的一個。威慑纪元6年,“地球之子”对设在南极大陆的一個引力波发射台发动袭击,企图夺取发射器,进而掌握威慑控制权。“地球之子”出动三百多名武装人员,使用了包括小型次声核弹在内的先进武器,加上该组织在发射台内部潜伏的内应,袭击险些得手。如果不是守卫部队及时炸毁了发射天线,后果不堪设想。
“地球之子”事件在两個世界都引起了巨大的恐慌。人们意识到引力波发射器是一個何等危险的东西。三体世界也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使得地球在对引力波技术传播严加控制的同时,很快把已建成的二十三個发射台缩减为四個,其中三個分别位于亚洲、北美和欧洲,剩下的一個就是太空中的“万有引力”号飞船。
所有发射器的启动均采用正触发,环太阳核弹链采用的负触发方式已沒有意义,因为现在的情况与罗辑单枪匹马建立威慑时已大不相同,一旦执剑人被消灭,别的人或机构可以接過威慑控制权。
最初,庞大的引力波天线只能在地面建造。但随着技术的进步,威慑建立十二年后,三架发射天线和相关设备都移到地层深处。然而人们清楚,几十千米厚的地层对发射台和控制中心提供的保护,主要是针对来自人类自身的威胁,对于三体世界可能发动的攻击则意义不大。
对于用强互作用力构造的水滴,掩护引力波发射器的几十千米地层如同液体一样,可以轻易穿透。
威慑建立后,航向太阳系的三体舰队全部转向,這是可以用人类的观测技术证实的。人们最关心的,是已经到达太阳系的十個水滴——强互作用力宇宙探测器的去向。三体世界坚持在太阳系留下四個水滴,理由是引力波发射器有可能被人类极端势力劫持,這种情况一旦发生,三体世界应该有能力采取措施保卫两個世界的安全。地球当局勉强同意,但要求四個水滴的位置不得超越太阳系外围的柯伊伯带,同时每個水滴都有一個人类探测器跟随,随时掌握其位置和轨道。這样,一旦有变,地球能够有五十個小时左右的预警時間。這四個水滴中的两個后来随“万有引力”号追击“蓝色空间”号,柯伊伯带只剩下两個水滴。
但沒人知道另外六個水滴在哪裡。
按照三体世界的說法,那六個水滴已经离开太阳系追赶转向的三体舰队了,但沒人相信。
三体人对于人类,早已不是当初的透明思维的生物了。在過去的两個世纪中,他们在欺骗和计谋方面学得很快,這可能是他们从人类文化中得到的最大的收获。
人们确信,那六個水滴肯定大部分甚至全部潜伏在太阳系。但是由于水滴体积极小速度极快,具有超强的机动能力,且对电磁雷达隐形,对它们的搜索和跟踪极其困难。地球采用播撒油膜物质和其他最先进的太空监测手段,有效的监视半径也只能达到十分之一個天文单位,也就是一千五百万千米,如果水滴进入這個范围,地球有把握发现,但若在這個半径之外,基本上就是水滴自由行动的空间了。
水滴以最高速度冲過這一千五百万千米,只需十分钟。
這就是一旦那個终极时刻到来时,执剑人所拥有的决断時間。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那道有一米多厚的沉重钢门缓缓移开,程心一行三人走进了黑暗森林威慑系统的心脏。
迎接程心的是更加广阔的空白和空旷。這是一间半圆形的大厅,迎面是一堵半弧形的白墙,表面有些半透明,像冰做的,地板和顶板都是洁净的白色。這裡给程心的第一印象是:她面对着一只沒有眸子的空眼球,透出一种荒凉的茫然。
然后程心看到了罗辑。
罗辑盘腿端坐在白色大厅正中,面对着那堵弧形白墙,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很长,但不乱,梳理得很整齐,也都是纯白色,几乎与白墙融为一体,這使得他穿的整洁的黑色中山装格外醒目。他端坐在那裡,呈一個稳定的倒丁字形,仿佛是海滩上一只孤独的铁锚,任岁月之风从头顶吹過,任時間之浪在面前咆哮,巍然不动,以不可思议的坚定等待着一艘永不归航的船。他的右手握着一個红色的條状物,那就是执剑者的剑柄——引力波广播的启动开关。他的存在使這個空眼球有了眸子,虽然与大厅相比只是一個黑点,却使荒凉和茫然消失了,眼睛有了神。而罗辑本人的眼睛从這個方向是看不到的,他对来人丝毫沒有反应,只是盯着面前的白墙。
如果面壁十年可以破壁,那這堵白墙已经破了五次。
PDC主席拦住了程心和参谋长,轻轻地說,离交接時間還有十分钟。
五十四年的最后十分钟,罗辑仍然坚守着。
在威慑建立之初,罗辑曾有過一段美好时光,那时他与庄颜和孩子团聚,重温两個世纪前的幸福。但這段時間很短暂,不到两年,庄颜就带着孩子离开了罗辑。原因众說纷纭,比较流行的說法是,当罗辑在公众面前仍然是一個救世主时,他的形象在他最亲近的人眼中已经发生了变化,庄颜渐渐意识到,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是已经毁灭了一個世界、同时把另外两個世界的命运攥在手中的男人,他变成了一個陌生的怪物,让她和孩子害怕,于是她们离开了;另一种說法是,罗辑主动叫她们离开,以便她们能有正常的生活。庄颜和孩子以后不知所踪,她们现在应该都還活着,在什么地方過着普通人平静的生活。
庄颜和孩子离开之时,也是地球引力波发射器代替环绕太阳的核弹链成为威慑武器的时候,从此,罗辑开始了漫长的执剑人生涯。
罗辑置身于宇宙的决斗场,他所面对的,不是已经成为花架子的中国剑术,也不是炫耀技巧的西洋剑法,而是一招夺命的日本剑道。在真正的日本剑道中,格斗過程极其短暂,常常短至半秒,最长也不超過两秒,利剑相击的转瞬间,已有一方倒在血泊中。但在這电光石火的对决之前,双方都要以一個石雕般凝固的姿势站定,长時間地逼视对方,這一過程可能长达十分钟!這时,剑客的剑不在手裡而在心中,心剑化为目光直刺敌人的灵魂深处,真正的决斗是在這一過程中完成的,在两剑客之间那寂静的空间裡,灵魂之剑如无声的霹雳撞击搏杀,手中剑未出,胜负生死已定。
罗辑就是以這种目光逼视着那堵白墙,逼视着那個四光年外的世界。他知道智子使得敌人能看到自己的目光,這目光带着地狱的寒气和巨石的沉重,带着牺牲一切的决绝,令敌人心悸,使他们打消一切轻率的举动。
剑客的逼视总有尽头,最后的对决总会到来,但对于罗辑,对于他置身的這场宇宙决斗,出剑的时刻可能永生永世也不会出现。
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就這样,罗辑与三体世界对视了五十四年,他由一個玩世不恭的人,变成一位面壁五十四年的真正面壁者,一位五十四年执剑待发的地球文明的守护人。
這五十四年中,罗辑一直在沉默中坚守,沒有說過一句话。事实上,如果一個人十至十五年不說话,他将失去语言能力,虽能听懂但不能說了。罗辑肯定已经不会說话了,他要說的一切都在那面壁的炯炯目光中,他已经使自己变成一台威慑机器,一枚在半個世纪的漫长岁月中每一秒都一触即发的地雷,维持着两個世界恐怖的平衡。
“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交接時間已到。”PDC主席打破沉默郑重宣布。
罗辑仍然保持原姿态不动,参谋长走過去想扶他站起来,但他抬起左手谢绝了。程心注意到,他抬手的动作刚健有力,完全沒有百岁老人的迟缓。然后,罗辑自己稳稳地站了起来,令程心惊奇的是,他由盘腿坐地到直立,两手竟沒有接触過地面,年轻人要做到這点都很吃力。
“罗辑先生,這是引力波宇宙广播系统最高控制权第二任掌握者程心,請把广播启动开关交给她。”
罗辑站立的身姿很挺拔,他向着看了半個世纪的白墙凝视了最后几秒钟,然后向墙微微鞠躬。
他是在向敌人致意,他们隔着四光年的深渊遥遥对视半個世纪,這也是一种缘分。
然后他转身面对程心,新老执剑人默默相对。他们的目光只是交会了短暂的一刹那,那一瞬间,程心感觉有一道锐利的光芒扫過她灵魂的暗夜,在那目光中,她感觉自己像纸一样薄而轻飘,甚至完全透明了。她无法想象,五十四年的面壁使這位老人悟出了什么,他的思想也许在岁月中沉淀得像他们头顶的地层一样厚重,也可能像地层之上的蓝天一样空灵。她不可能真正知道,除非自己也走到這一天。除了不见底的深邃,她读不懂他的目光。
罗辑用双手把开关交给了程心,程心也用双手接過了這個地球歷史上最沉重的东西,于是,两個世界的支点由一位一百零一岁的老人转移到一個二十九岁的年轻女子身上。
开关带着罗辑的体温。它真的很像剑柄,上面有四個按钮,其中一個在顶端,为防止意外启动,除了按下按钮需要很大的力度外,還要按一定顺序按动才能生效。
罗辑轻轻后退两步,向三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大门走去。
程心注意到,在整個過程中,沒有谁对罗辑五十四年的工作說過一句感谢的话。她不知道PDC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是否想說;交接過程在沒有罗辑参与的情况下预演過多次,沒有表达感谢的安排。
人类不感谢罗辑。
门厅中,几個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挡住罗辑,其中一人說:“罗辑先生,我以国际法庭检察官的名义通知你,你已被指控犯有世界灭绝罪,现被国际法庭拘押,将接受调查。”
罗辑沒有看這些人,继续向电梯门走去,检察官们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事实上,罗辑可能根本就沒有觉察到他们的存在,他眼中锐利的光芒熄灭了,代之以晚霞般的平静。漫长的使命已经最后完成,那最沉重的责任现在离开了他。以后,不管他在已经女性化的人类眼中是怎样的恶魔和怪物,人们都不得不承认,纵观文明史,他的胜利无人能及。
钢门沒有关,程心听到了门厅裡的人說的话。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冲過去对罗辑說声谢谢,但還是克制住了自己,黯然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中。
然后,PDC主席和舰队总参谋长也默默地离开了。
当钢门隆隆地关闭时,程心感到以前的人生像漏斗中的水一样从越来越窄的门中漏出去;当钢门完全关上时,一個新的她诞生了。
她再次看看手中的红色开关,它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以后她与它不能分离,即使睡眠时也要把它放在枕边。
白色的半圆大厅中一片死寂,仿佛時間也被封闭在這裡不再流动,真的很像坟墓。以后這儿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她首先要做的是让這裡恢复生活的气息。她不想像罗辑那样,她不是战士和决斗者,她是女人,毕竟要在這裡度過很长時間,可能是十年、半個世纪,其实她为這個使命准备了一生,所以站在這漫长道路的起点,她很坦然。
但命运却再次显示了它的怪异无常,程心准备了一生的执剑人生涯,从她接過红色开关时起,仅仅持续了十五分钟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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