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叶文洁
但叶文洁的学生从事的项目与這些射电望远镜沒有什么关系,沙瑞山博士的实验室主要接收三颗卫星的观测数据:1989年11月升空、即将淘汰的微波背景探测卫星COBE,2001年发射的威尔金森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卫星WMAP和2009年欧洲航天局发射的普朗克高精度宇宙微波背景探测卫星Planck。
宇宙整体的微波背景辐射频谱非常精确地符合温度为2.726K的黑体辐射谱,具有高度各向同性,但在不同局部也存在大约百万分之五涨落的幅度。沙瑞山的工作就是根据卫星观测数据,重新绘制一幅更精确的全宇宙微波辐射背景图。這個实验室不大,主机房中挤满了卫星数据接收设备,有三台终端分别显示来自三颗卫星的数据。
沙瑞山见到汪淼,立刻表现出了那种长期在寂寞之地工作的人见到来客的热情,问他想了解哪方面的观测数据。
“我想观测宇宙背景辐射的整体波动。”
“您能……說具体些嗎?”沙瑞山看汪淼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
“就是,宇宙3K微波背景辐射整体上的各向同性的波动,振幅在百分之一至百分之五之间。”
沙瑞山笑笑,早在本世纪初,密云射电天文基地就对游客开放参观,为挣些外快,沙瑞山时常做些导游或讲座的事,這种笑容就是他回答游客(他已适应了那些骇人的科盲)問題时常常露出的。“汪先生,您……不是搞這個专业的吧?”
“我搞纳米材料。”
“哦,那就对了。不過,对于宇宙3K背景辐射,您大概有個了解吧?”
“知道的不多。目前的宇宙起源理论认为,宇宙诞生于距今约一百四十亿年前的一次大爆炸。在诞生早期,宇宙温度极高,随后开始冷却,形成被称为微波背景辐射的‘余烬’。這种弥漫全宇宙的残留背景辐射,在厘米波段上是可以观测到的。好像是在一九六几年吧,两個美国人在调试一個高精度卫星接收天线时意外地发现了宇宙背景辐射……”
“足够了,”沙瑞山挥手打断了汪淼的话,“那你就应该知道,与我們观测的不同部分的微小不均匀不同,宇宙整体辐射背景波动是随着宇宙的膨胀,在宇宙時間尺度上缓慢变化的,以Planck卫星的精度,直到一百万年后都未必能测出這种变化,你却想在今天晚上发现它百分之五的波动?!知道這意味着什么嗎?這意味着整個宇宙像一個坏了的日光灯管那样闪烁!”
而且是为我闪烁,汪淼心裡說。
“叶老师這是在开什么玩笑。”沙瑞山摇摇头說。
“但愿真是個玩笑。”汪淼說,本想告诉他,叶文洁并不知道詳情,但又怕因此招致他的拒绝,不過這倒是他的心裡话。
“既然是叶老师交代的,就观测吧,反正也不费劲,百分之一的精度,用老古董COBE就行了。”沙瑞山說着,在终端上忙活起来,很快屏幕上出现一條平直的绿线,“你看,這就是当前宇宙整体背景辐射的实时数值曲线,哦,应该叫直线才对,数值是2.726±0.010K,那個误差是银河系运动产生的多普勒效应,已经滤掉了。如果发生你所說的超過百分之一振幅的波动,這條线就会变红并将波动显示出来。我敢打赌直到世界末日它也是條绿直线,要看到它显现肉眼看得到的变化,可能比看太阳毁灭還要等更长的時間。”
“這不会影响您的正常工作吧?”
“当然不会,那么粗的精度,用COBE观察数据的边角料就足够了。好了,从现在开始,如果那伟大的波动出现,数值会自动存盘。”
“可能要等到凌晨一点。”
“哇,這么精确?沒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是值夜班。您吃饭了嗎?那好,我带您去参观一下吧。”
這一夜沒有月亮,他们沿着长长的天线阵列漫步。沙瑞山指着天线說:“壮观吧?可惜都是聋子的耳朵。”
“为什么?”
“自它们建成以来,在观测频段上就干擾不断,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寻呼台,到现在是疯狂发展的移动通信。這些米波综合孔径射电望远镜能做的那些项目,像米波巡天、射电变源、超新星遗迹研究等等,大部分都不能正常开展。多次找過无委会(国家无线电管理委员会),沒有用,我們能玩得過中国移动、联通、網通?沒有钱,宇宙奥秘算個球!好在我的项目靠卫星数据,与這些‘旅游景观’无关了。”
“近年来很多基础研究的商业运行還是很成功的,比如高能物理。把观测基地建到离城市远些的地方应该好些吧?”
“那還是钱的問題。就目前而言,只能是在技术上屏蔽干擾。唉,叶老师要在就好了,她在這方面造诣很深。”
然后,他们来到一家为游客开的通宵酒吧。沙瑞山一杯接着一杯地灌啤酒,变得更加健谈。话题集中在叶文洁身上。从她的学生這裡,汪淼得知了她那历经风霜的前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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