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纪元8年 命运的抉择
黑暗森林的新模型
三体世界应该是在广播纪元三年零十個月被摧毁的,引力波宇宙广播后這么短的時間就引来了打击,這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由于三体星系一直处于密切监视之中,所以对這次事件掌握了较为详细的资料。三体星系受到的打击与罗辑进行试验的187J3X1恒星受到的打击完全一样:是一個极端接近光速的小体积物体,借助于相对论效应产生的质量膨胀摧毁恒星。被摧毁的是三体星系三星中的一颗,时机選擇得很精确,這颗恒星被击中时,刚刚捕获了三体行星成为它的卫星,恒星爆发时行星被完全摧毁。
“万有引力”号在启动引力波广播时,与三体星系相距约三光年,考虑到引力波以光速传播的時間,光粒的发射点应该比两艘飞船更接近三体星系,而且几乎是接到信息马上发射。观测数据也证实了這点,光粒穿過三体星系附近尘埃云的尾迹被清晰地记录下来。但這個范围的太空中肯定沒有其他恒星系,這就是說,光粒是从某個宇宙飞行器上发射的。
黑暗森林理论以前的模型主要是以恒星系为基础的,人们想当然地认为,对坐标已经被广播的恒星系的打击,都是来自于其他恒星系。如果宇宙飞行器也能够成为打击源,情况便骤然复杂起来。相较于对恒星位置的精确掌握,除三体舰队外,人类对于宇宙中智慧体制造的飞行器一无所知,它们的数量、密度、速度和航向等全都是未知,這使得黑暗森林打击的可能来源更加扑朔迷离,打击的出现也更加迅捷。除三体星系外,距太阳系最近的恒星也有六光年,但那些幽灵般的异类宇宙飞船可能就从太阳附近穿過。原以为远在天边的死神,赫然出现在眼前。
人类世界第一次目睹了一個文明的毁灭,而這样的命运随时都会落到自己头上。绵延了近三個世纪的三体威胁烟消云散,现在人类面对的是更加冷酷的整個宇宙。
预想中的世界性大恐慌并沒有出现,面对四光年外远方世界的毁灭,人类社会只是奇怪地沉寂下来,所有人都在茫然中等待,尽管谁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自危机纪元的大低谷以来,虽然歷史经历了几次重大转折,但人类世界总体上是处于高度民主文明的高福利社会状态。两個世纪以来,人们的潜意识中形成這样一個共识:不管情况糟到何等地步,总会有人来照管他们的。這种信念在大移民灾难中几乎崩溃,但在六年前那個最黑暗的早晨,奇迹還是出现了。
這次人们也在等待奇迹。
在三体星系毁灭后的第三天,智子突然請程心和罗辑去喝茶。她說沒别的意思,只是朋友好久沒见,去叙叙旧。
联合国和舰队国际都很重视這次会见。现在,全社会的這种茫然等待的状态十分危险,人类群体就像海滩上脆弱的沙堡,随时可能在风中崩溃。上层希望两位前执剑人能够从智子那裡带回一些稳定人心的信息,在为這次会见举行的PDC紧急会议上,甚至有人暗示即使得不到這种信息,也可以编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来。
六年前宇宙广播启动后,智子就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即使偶尔露面,也面无表情,只成为三体世界的传声筒。她现在一直待在那幢空中的木制小别墅中,可能大部分時間都处于待机状态。
在悬挂智子别墅的树枝上,程心见到了罗辑。大移民期间,罗辑一直和抵抗运动在一起,他沒有参加或指挥過任何行动,但一直是抵抗战士们的精神领袖。治安军和水滴都在疯狂地搜索并欲消灭他,但不知道他是如何隐蔽的,即使是智子都找不到他的行踪。现在,程心见到的罗辑仍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样子,除了在风中飘拂的须发更白了一些,七年的时光几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迹。他沒有說话,但向程心致意时露出的微笑让她感到很温暖。罗辑让程心想起了弗雷斯,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但都带来了公元世纪某种山一般强大的东西,让程心在這陌生的新纪元有一种依靠。還有维德,那個差点杀了她的像狼一般邪恶凶狠的公元男人,她对他既恨又怕,但在他身上,她居然也感到一种依靠,這感觉真的很奇怪。
智子在别墅门前迎接他们,她又穿上了华美的和服,圆发髻上插着鲜花。那個穿迷彩服的凶悍忍者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又变回了一個如花丛中的清泉一般的女人。
“欢迎,欢迎。本该到府上拜访,可那样就不能用茶道来招待了,請多多见谅,真的很高兴见到你们。”智子鞠躬,說着程心第一次在這裡见到她时一样的话,声音也一样柔细。她引着两人走過竹林中的庭院,走過淙淙清泉上的小木桥,进入那個大亭子似的客厅。然后,三人在榻榻米上坐下,智子开始摆弄茶道,時間在宁静中流逝,任窗外的蓝天上云卷云舒。
看着智子轻柔飘逸的动作,程心百感交集。
是的,她(他们?它们?)本来是能够成功的,且每一次都几乎成功了,但人类每一次都凭借顽强、狡诈和机遇挽回了败局。三個世纪的漫漫征程,最后只落得母星家园在火海中陨灭。
智子早在四年前就知道了三体世界毁灭的消息。在三天前毁灭的光信号传到地球后,她曾对国际社会发表了一個简短的讲话,只是简单地通报了灾难的過程,对灾难的起因——人类两艘飞船所启动的引力波宇宙广播——沒有作任何评价,更沒有谴责。人们有理由怀疑,四年前在四光年外的三体行星上控制這個机器人的那些三体人已经葬身火海,现在她的控制者可能身处三体舰队的飞船。智子讲话时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這种平静不是之前仅仅充当传声筒时的呆滞,而是控制者灵魂和精神的真实体现,显示出面对毁灭时人类无法企及的高贵和尊严。面对這個母星世界已经毁灭的文明,所有人都感到从未有過的敬畏。
通過智子提供的有限信息和人类的观测数据,可以大致勾勒出三体世界毁灭的景象。
灾难发生时,三体行星正处于一個稳定的恒纪元中,围绕着三星中的一颗恒星运行,轨道半径约0.6個天文单位。恒星被光粒击中后,光球层和对流层上被击出一個巨大的裂孔,孔的直径达五万千米,可以并排放下四個地球。不知是偶然還是攻击者有意为之,光粒击中恒星的位置正在行星运行的黄道面上。从三体行星上看去,那個太阳的表面出现了一個光度极强的亮斑,它像熔炉的大门,太阳深处的强辐射通過裂孔,穿透光球层、对流层和色球层,直接照射到行星上。暴露在光斑下的那個半球之上,处于室外的生命在几秒钟内就被烤焦。接着,恒星内部的物质从裂孔喷涌而出,形成了一股五万千米粗的烈焰喷泉。喷出的太阳物质温度高达千万度,一部分在引力的作用下落回太阳表面,一部分则达到了逃逸速度,直冲太空。从行星上看去,太阳表面仿佛长出了一棵灿烂的火树。约四小时后,喷出物质穿過0.6個天文单位的距离,火树的树顶与行星轨道相交。又過了两個小时,运行中的行星接触了火树的树梢,然后在喷出物质带中运行了三十分钟,這段時間,行星等于是在太阳内部运行,喷出物质经過太空的冷却后仍有几万摄氏度的高温。当行星移出喷出物质带后,它已经是一個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天体,表面均被烧熔,岩浆的海洋覆盖了一切。行星的后面拖着一道白色的尾迹,那是被蒸发的海洋的水蒸气;而后尾迹被太阳风吹散,行星变成了一颗披散着白色长发的彗星。
這时,行星表面已经沒有生命,三体世界已经毁灭,但灾难的引信才刚刚点燃。
喷出带对行星产生了巨大的阻力,行星在穿過后运行速度降低,轨道下降了一些。火树像太阳伸出的魔爪,一次次拉低行星,只要穿過喷出带十次左右,行星就会坠落到太阳表面,三体星系中漫长的宇宙橄榄球赛将迎来大结局,但這個太阳沒有活到成为冠军的那一刻。
由于喷出物质导致压力降低,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反应暂时变弱,于是這個太阳迅速暗下去,最后只能看到一個朦胧的轮廓,這使得太阳表面的火焰巨树更加醒目耀眼,仿佛是在宇宙的底片上用尖利物划出来的。随着聚变的熄灭,内部辐射压力已不足以支撑恒星的外壳,太阳开始坍缩,最终黯淡下去的外壳接触并挤压内核,引发了最终的大爆发。
這就是三天前地球上的人们看到的那一幕。
恒星爆发摧毁了三体星系的一切,星系内正在逃离的大部分飞船和太空城都被毁灭,只有极少数的飞船侥幸逃脱——当时,這些飞船正处于另外两颗太阳后面,這两颗沒有受到打击的恒星在大爆发中起到了掩体的作用。
以后,剩下的两轮太阳将组成一個稳定的双星系统,但再也沒有生命来享受有规律的日出日落了。爆发的恒星物质和破碎的行星在两轮太阳周围形成广阔的吸积盘,像两片灰色的墓场。
“有多少人逃离了?”程心轻轻地问。
“加上已经远航的舰队,不到千分之一。”智子回答的声音更轻,她仍专心于茶道,沒有抬头。
程心有很多的话想說,女人对女人的话,但她是人类的一员,如今与智子隔着的那道沟壑已无法跨越。想到這裡她什么也說不出来,只能提出上层授意她问的問題。以下的谈话被称为“茶道谈话”,对后来的歷史进程产生了重要影响。
“我們還有多长時間?”程心问。
“不能确定,打击随时都会到来,但按照概率,应该還有一段時間,可能长达一两個世纪,就像你们上一次进行的试验那样。”智子看了罗辑一眼。后者正襟危坐,不动声色。
“可是……”
“三体世界与太阳系的情况不同。首先,被广播的是三体星系的坐标,如果由此觉察到地球文明的存在,就要查阅近三個世纪前双方首次通信的资料;肯定会被查阅的,但查阅和决定发起打击同时发生的概率比较小;肯定会发生,但需要時間。還有更重要的一点:从远距离观察,三体星系看起来比太阳系更危险。”
程心吃惊地看了罗辑一眼,后者仍不动声色,她问:“为什么?”
智子坚决地摇摇头,“這永远不能告诉你们。”
程心使谈话回到预定的轨道上来,“已有的两次打击都是用光粒摧毁恒星,這是普遍的打击方式嗎?未来对太阳系的打击也会是這样的嗎?”
“黑暗森林打击都有两個相同的特点:一、随意的;二、经济的。”
“請解释一下。”
“這不是正规的星际战争,只是顺手消除可能的威胁。所谓随意的,是說坐标被發佈是唯一的打击依据,不会对目标进行近距离直接探测,只是发动打击,因为对超级文明来說,近距离探测比打击成本更高;所谓经济的,是指只进行最低成本的打击,用微小低廉的发射物诱发目标星系中的毁灭能量。”
“诱发恒星的能量嗎?”
智子点点头,“到目前为止,我們看到的是這样。”
“有可能防御嗎?”
智子微笑着摇摇头,像对一個孩子解释她的幼稚,“整個宇宙在暗处,我們在明处。我們在黑暗森林中就是一只拴在树顶上的小鸟,被聚光灯照亮,打击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从两次打击的性质来看,应该是有被动防御的可能,三体世界在本星系也有飞船幸存。”
“請相信我,人类绝对无法在打击中幸存。逃亡吧。”
“星际逃亡,我們能逃离的人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那总比全军覆沒强。”
从我們的价值观来說,未必。程心暗想,但沒有說出口。
“我們不要再谈這些,好嗎?請不要再提問題,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上面那些了,我是請两位朋友来喝茶的。”智子說,对两人鞠躬后,把两碗碧绿的茶分别递给他们。
程心還有许多预定的問題沒有问,她接過茶时很紧张,但她知道再问也沒有用了。
到目前为止一言不发的罗辑仍很从容,而他对茶道显然更内行些,左手托着茶碗,右手把碗转了三圈才开始喝。他喝得很慢,让時間在寂静中流逝。直到窗外的云雾染上了夕阳的金色,他的茶才喝完,然后他慢慢放下碗,說出了第一句话:
“我也不能再问了嗎?”
罗辑在三体世界的威望早就在智子身上得到了显现。从一开始程心就注意到,与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温和友善不同,智子对罗辑充满了敬畏,只要她面对罗辑,這敬畏就会从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她总是同罗辑保持着比程心更远的距离,对罗辑鞠躬时也更慢更深一些。
听到罗辑的话,智子又深深鞠躬。“請等一下。”她說,然后垂眼静坐,像在沉思。程心知道,几光年外的太空裡,三体舰队的飞船上,智子的控制者们正在紧张地商议。大约两分钟后,她抬起头来說:
“您只能提一個問題,我只能做肯定、否定或不知道三种回答。”
罗辑把茶碗慢慢放下,但智子又抬起手阻止他說话:“這是出于我的世界对您的尊敬。我說出的答案肯定是真实的,即使這個答案可能对三体世界有害,但只能有一個問題,我也只能做三种简单的回答,請您在提问前慎重考虑。”
程心担忧地看着罗辑,后者却几乎沒有停顿,果断地說:“我考虑好了,下面是我的問題:如果从宇宙尺度的远距离观察,三体世界显现出某种危险特征,那么,是否存在某种安全特征,或者叫安全聲明,可以向宇宙表明一個文明是安全的,不会对其他世界构成任何威胁,进而避免黑暗森林打击?地球文明有办法向宇宙发出這样的安全聲明嗎?”
对這個問題,智子迟迟不回答,又垂下双眼沉思。在程心的感觉中這段時間长得惊人,每過一秒,她的信心就减退一分,最后她几乎肯定智子的回答是沒有或不知道。但智子突然用明澈的双眼直视罗辑——在此之前,她从来沒有敢于正视過他——她回答了一個字,语气斩钉截铁:
“有。”
“怎么做?!”程心脱口而出。
智子把目光从罗辑身上移开,摇摇头,慢慢地给他们添上茶,“再沒有什么能告诉你们的了,真的沒有了,永远沒有了。”
“茶道谈话”给在等待中乞讨希望的人们伸出的无数双手裡放上了一点儿东西:有可能向宇宙發佈避免黑暗森林打击的安全聲明。
《時間之外的往事》(节选)
宇宙安全聲明——孤独的行为艺术
“茶道谈话”發佈后,所有的人都在思考如何發佈安全聲明。上至世界科学院,下至小学生,都在冥思苦想,提出了无数方案。全人类一起动脑子全力解决一個具体問題,這在人类歷史上還是第一次。
人们很快发现,安全聲明是一個越想越深的谜。
所有的發佈方案大致可分为两大类:聲明派和自残派。
聲明派的设想很简单,就是向宇宙广播聲明,宣布地球文明是安全的。這一派主要致力于研究聲明的表达方式。不過在大多数人看来,這個想法近乎弱智,不管表达方式多么精妙,在這個冷酷的宇宙中,真会有“人”相信嗎?况且,安全聲明需要的是宇宙中的无数文明全部相信。
自残派占主流,他们的理论认为,安全聲明的內容必须是真实的,這就意味着聲明包括“說”与“做”两部分,而“做”是重点,人类必须为在黑暗森林中的生存付出代价,把地球文明变成确实安全的文明,直白說就是文明的自残。
大多数的自残方案都着眼于技术,主张人类主动退出太空时代和信息时代,建立一個低技术社会,比如19世纪末的电气和内燃机社会,甚至农耕社会。考虑到世界人口的急剧下降,這個方案是可行的。這样,安全聲明就变成了低技术聲明。
自残派中還出现了极端想法:智力自残。使用某种药物或脑科学技术降低人类的智力,并在基因水平把這种低智力在遗传上固定下来,低技术社会自然就实现了。這种想法其实是走向极端的技术自残,让大多数人厌恶,但仍广为流行。按照這种设想,安全聲明就是弱智聲明。
還有许多其他思潮,比如自我威慑派,主张建立某种自我威慑系统,一旦启动即脱离人类的控制,系统如果监测到人类的不安全行为,则启动毁灭机制。
這是一场想象力的盛宴,无数的方案中,有的精巧,有的奇特,也有的像邪教般恐怖和邪恶。
但所有這些方案都沒抓住安全聲明的实质。
智子指出,黑暗森林打击的一個重要特点就是随意性,打击的发起者不对目标进行近距离探测。在已经提出的所有方案中,人类只是在表演着沒有观众的行为艺术,不管做得多么诚心,除自己外沒人能看到。退一万步說,即使真有某些慈父般的文明对地球进行近距离探测,甚至在地球和太阳系中安装类似于智子的长期监视系统,它们也只占宇宙中亿万文明的极小一部分。在大多数宇宙文明的眼中,太阳只是无数光年外一個暗弱的光点,沒有任何细节特征,這是宇宙黑暗森林状态的基本数学结构。
曾经有過一個天真的时代,那时科学家相信,能够通過远距离观测发现遥远恒星系中存在的文明迹象,比如探测行星大气中氧气、二氧化碳和水的吸收光谱,以及文明发出的电磁辐射等,甚至提出戴森球迹象這类异想天开的猜测。现在知道,這是一個所有文明都在隐藏自己的宇宙,如果一個恒星系从远方观察沒有任何智慧迹象,可能是因为它真的处于蛮荒状态,也可能是那個星系中的文明已经成熟的标志。
安全聲明实质上是一种宇宙广播,并且需要所有的聆听者都相信它的內容。
有一颗遥远的星星,是夜空中一個隐约可见的光点,所有随便望了它一眼的人都說,那颗星星是安全的。這就是宇宙安全聲明。
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還有一個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谜:为什么智子不告诉人类如何發佈安全聲明?
幸存的三体文明对人类进行技术封锁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宇宙广播以后,两個世界都面临着来自整個银河系甚至全宇宙的敌意,相互间都不再是对方的重大威胁,也无暇顾及彼此。随着三体舰队在茫茫太空中渐行渐远,两個文明间的联系也渐渐变得细若游丝。但有一個事实是三体和地球人都永远不会忘记的:目前所有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三体世界,是他们首先对太阳系发起入侵,是他们试图灭绝人类并几乎成功。如果地球人类在技术上取得飞跃,复仇是不可避免的,最有可能的复仇对象就是幸存的三体人可能找到的新家园,而這种复仇可能在地球文明被黑暗森林打击摧毁之前就完成。
但安全聲明不同,如果這种聲明能够使全宇宙都相信地球是安全的,那地球对三体文明也是安全的,這难道不正是三体世界希望看到的?
尽管对發佈真正的安全聲明的途径沒有任何线索,所有严肃的研究都只是进一步证明了它的不可能,但公众对尽快發佈聲明的愿望不可遏止,虽然大多数人都知道已有的那些方案不能解决任何問題,但還是不断有人进行尝试。
有一個欧洲的民间组织试图架设超大功率电波发射天线,想通過太阳放大功能广播他们编制的安全聲明,很快被警方制止。太阳系中的所有水滴早在六年前就已全部撤走,对太阳放大功能的封锁也已经解除,但這种发射還是很危险的,可能提前暴露地球文明的坐标。
還有一個名为“绿色拯救者”的组织,在全球拥有几百万成员,主张人类通過退回农耕社会向宇宙發佈安全聲明。该组织中的两万多人又回到了澳大利亚,在這個大移民后重新变得空旷的大陆上,开始建立一個示范型农耕社会。“绿色拯救者”在澳大利亚的农耕生活被不间断地全球直播。這個时代已经找不到传统农具,只好由赞助者为他们专门制造。澳大利亚的可耕地很少,全部用于种植昂贵的高档农作物,他们只好在政府指定的地块自己开荒。不過,集体劳动只持续了不到一個星期就沒人再干了,這倒不是因为“绿色拯救者”的人懒惰,仅凭热情他们也能维持一段時間的勤劳,而是因为现代人的身体素质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虽在柔韧性和灵活性方面优于過去的人,却不再适合单调重复的体力劳动,更何况人力开荒在农业时代也是一项很繁重的劳动。在“绿色拯救者”的领袖表达了对自己农民祖先的敬意后,众人一哄而散,示范型农耕社会的事业不了了之。
对安全聲明的变态理解還引发了一些恶性恐怖事件,出现了一些主张降低人类智力的“反智慧”组织,其中的一個组织策划了一次大规模行动,在纽约的城市自来水系统中大量加入一种名为“神经元阻遏剂”的药物,该药物能够对大脑产生永久性伤害。好在发现及时,沒有造成太大伤害,只是使纽约的供水系统瘫痪了几個小时。令人不解的是,這些“反智慧”组织却无一例外地要求自己保持高智慧,严禁组织成员示范性地使用降低智力的药物或其他技术手段,声称自己有责任做最后一批“智慧人”,以完成低智慧社会的建立并领导其运行。
在死亡的威胁与生存的诱惑面前,宗教再一次成为社会生活的中心。
纵观歷史,宇宙黑暗森林状态的发现对各大宗教,特别是基督教,是一個沉重的打击。其实這种打击早在危机纪元初就出现了,在得知三体文明的存在时,基督徒们立刻发现,在伊甸园裡沒有三体人的位置,在创世纪时上帝也从来沒有提到過三体人。教会和神学家开始了长达一個多世纪的对教义和《圣经》艰难的重新解释。在刚刚能够自圆其說之际,又出现了黑暗森林這個怪物,一時間人们知道,宇宙中存在着数量巨大的智慧文明群体,如果每個文明都有一個亚当和夏娃,那伊甸园中的人口数量与现在地球上差不多了。
但在大移民灾难中,宗教开始了全面的复兴。现在,有一种思潮广为流行,认为人类在過去的七十多年中两次濒临毁灭的边缘,两次都奇迹般地脱险。這两次脱险事件——黑暗森林威慑的建立和引力波宇宙广播的启动,有许多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在极少数人的策划下突然发生的,它们的发生依赖于许多平时看似不可能出现的机遇,比如两艘飞船和水滴同时进入四维碎块等;這都是明显的神迹。在两次危机到来时,信徒们都进行了虔诚的大规模祈祷,正是這样虔诚的祈祷最终迎来主的拯救,尽管对于究竟是来自哪個主存在着不可调和的争论。
于是地球成了一座大教堂,成为了一颗祈祷之星,每個人都以从未有過的虔诚祈祷着救赎的出现。除了梵蒂冈教皇主持的多次全球规模的礼拜外,人们在各种场合都进行着小群体的或個人的祈祷,他们饭前和睡前都默诵着同一句祷词:主啊,降予我們启示吧,指引我們向星空表达我們的善意,让全宇宙知道我們是安全的。
在地球的近地轨道上有一座世界性的太空教堂。說是教堂,其实它沒有任何实体建筑,只有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十字架两根梁的长度分别为二十千米和四十千米,能够发光,夜晚在地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形状。做礼拜时,教众就身穿太空服悬浮在十字架下面,有时人数可达数万。与他们一起悬浮的,還有无数根能够在真空中燃烧的巨型蜡烛,点点烛光与群星一起闪耀,从地面看去,烛光和人群像一片发光的太空尘埃。每天夜裡,地面上也有无数人面对那個出现在星海中的十字架祈祷。
甚至三体文明也成为祈祷的对象。歷史上,三体文明在人类眼中的形象一直不断变化。危机纪元之初,他们是强大而邪恶的外星入侵者,同时也在地球三体运动中被ETO神化;之后,三体世界的形象渐渐由魔鬼和神降为人,黑暗森林威慑建立以后,三体世界在人类眼中的地位降到最低,他们成了一群文化低劣、仰人类鼻息的野蛮人;威慑中止后,三体人又露出了入侵者和人类灭绝者的真面目;但很快,宇宙广播启动后,特别是在三体星系毁灭后,他们又成了与人类同病相怜的受害者。在得知安全聲明這回事后,人类社会最初的反应是一致的,强烈要求智子公布發佈聲明的方法,警告她不要为此犯下世界毁灭罪行。但很快人们意识到,对于一個正在星际中远去、同时仍然掌握着人类无法企及的高技术的世界,任何狂怒和谴责都是无济于事的,最好的办法還是請求。請求后来变成乞求,渐渐地,在苦苦的乞求中,也在日益浓厚的宗教氛围中,三体世界的形象再次发生了变化。既然他们掌握着發佈安全聲明的方法,那他们就是上帝派来的拯救天使了,人类之所以還沒得到他们的救赎,是因为還沒有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虔诚。于是对智子的乞求又变成祈祷,三体人再一次变成了神。智子的居住地成了圣地,每天都有大批的人聚集在那棵巨树建筑下,人数最多的时候是往年麦加朝圣人数的数倍,形成一片一望无际的人海。那幢空中别墅在四百多米高处,从地面看上去很小,在它自身产生的云雾中时隐时现。有时智子的身影会在别墅前出现,看不清细节,只有她的和服像一朵云中的小花。這种情况很少发生,因而也很神圣,人海中信仰各种宗教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虔诚。有的加紧祈祷,有的欢呼,有的声泪俱下地倾诉,有的跪拜,有的五体投地。每到這时,智子只是向下面的人海微微鞠躬,然后悄然退去。
“即使拯救真的出现還有意义嗎?人类的尊严已丧失殆尽。”毕云峰說,他曾是执剑人的候选人之一,大移民时成为地球抵抗运动亚洲分支的主要指挥官。
像他一样保持理智的人仍然有很多,在各個学科领域都对安全聲明进行着大量的深入研究。探索者们风雨兼程,试图找到具有坚实科学基础的安全聲明發佈方法,但所有的研究都渐渐指向同一個结论。
如果真的存在發佈安全聲明的可能性,那就需要某种全新的技术,這种技术远超出地球世界目前的科学水平,人类闻所未闻。
对于已消失在太空中的“蓝色空间”号飞船,人类社会的孩子脸又变了。這艘飞船由拯救天使再次变成黑暗之船、魔鬼之船。它劫持了“万有引力”号,对两個世界发出了罪恶的毁灭诅咒,它的罪恶不可饶恕,它是撒旦的终极形态。那些朝拜智子的人,同时也代表人类发出請愿,希望三体舰队尽快搜索并追杀两艘飞船,以维护正义和主的尊严。与其他的祈祷一样,這個呼吁沒有得到智子的任何回应。
与此同时,程心在公众眼中的形象也慢慢发生着变化,她不再是一個不合格的执剑人,再次成为一位伟大的女性。人们挖出了一篇古老的散文——屠格涅夫的《门槛》来形容她,她勇敢地跨過了那道沒有女人敢于接近的门槛,然后,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也面对着日后将遭受的无尽的屈辱,在最后关头沒有向宇宙发出毁灭的信号。至于她最后放弃威慑操作带来的后果,人们不再多想,只是感受着她对人类的爱,這种爱产生的痛苦甚至使她双目失明。
从深层分析,公众对程心的這种感情其实是对她潜意识中的母爱的回应。在這個家庭已经消失的时代,母爱也变得稀薄,天堂般的高福利社会抑制了孩子们对母爱的需求。但现在,人类世界暴露在冷酷的宇宙中,死神的镰刀随时都会落下,人类這個文明的婴儿被丢弃在阴森恐怖的黑暗森林中,他大哭起来,只想抓住妈妈的手。而程心這时正好成了寄托母爱的对象,這個来自公元世纪的年轻美丽的女性是先祖派来的爱的使者,是母爱的化身。当公众对程心的感情纳入了日益浓厚的宗教氛围中时,一個新纪元圣母的形象再次被逐渐建立起来。
对程心来說,這断绝了她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生活对于程心早就成了负担和折磨。她之所以選擇活着,是不想逃避自己应该承担的东西,活下去就是对自己那巨大失误的最公平的惩罚,她必须接受。但现在,她已经成了一個危险的文化符号,对她日益增长的崇拜,将成为已经在迷途中的人们眼前的又一团迷雾,這时,永远消失就是她最后应尽的责任了。
程心发现,自己做出這個决定竟然很轻松,就像一個早就打算远行的人,终于卸下一切俗务,可以轻装出发了。
程心拿出一個小药瓶,裡面只剩一粒胶囊,這是短期冬眠的药物,她就是靠這种药冬眠了六年,但如果沒有体外循环系统维持生命,人服用后会很快无痛苦地死去。
這时,程心的意识就像太空一般透明而空旷,沒有回忆,沒有明显的感觉,精神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正在落下的生命的太阳,像每一個黄昏一样自然……這就对了,如果一個世界都能在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一個人的终结也就应该如露珠滚下草叶般平静淡然。
正当程心把胶囊放在手中时,电话响了,又是弗雷斯打来的,這裡是黄昏,澳大利亚已是夜裡。
“孩子,這裡月亮很好,我刚才看到一只袋鼠,移民居然沒把它们吃光。”
弗雷斯从来不用视频通话,好像自信他的语言比图像更生动,虽然知道他看不到自己,程心還是笑了笑,“那真好,弗雷斯,谢谢。”
“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人說完就挂断了电话,他应该沒发现什么异常,他们每次通话都這么简短。
艾AA上午刚来過,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又有一项大工程中标:在同步轨道上建造一個更大的十字架。
程心突然意识到自己還有两個朋友,在這一段噩梦般的短暂歷史中,她只有這两個真正的朋友,如果她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对他们是怎样的打击?她刚才還透明空灵的心突然抽紧了绞痛起来,像被许多只手抓住。平静的精神水面破碎了,上面倒映的阳光像火一般燃烧起来。七年前,在全人类面前她沒能按下那個红色按钮,现在想到两個朋友,她也难以吞下這粒会带来解脱的药。她再一次看到了自己无边无际的软弱,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個女人。
刚才,她面前的那條河是封冻的,她可以轻松地走到彼岸;但现在,河面融化了,她只能蹚過黑色的河水。這将是漫长的折磨,但她相信自己会走到对岸的,也许会犹豫和挣扎到明天凌晨,但她最终会咽下那粒胶囊,她已经别无選擇。
這时电话又响了,是智子打来的,她又請程心和罗辑明天去喝茶,說這是同他们最后的告别。
程心把胶囊慢慢放回药瓶,這次会面她必须去,這意味着有足够的時間蹚過那條痛苦的河了。
第二天上午,程心和罗辑又来到智子的空中别墅,他们看到在几百米的下面聚集着大片的人海。智子昨天晚上向全世界宣布自己要离开,今天来朝拜的信徒比往日多了几倍,但并沒有往日的祈祷和呼喊声,人群处于一片寂静之中,像等待着什么。
在别墅的门前,智子又說了与前两次一样的欢迎的话。
這次的茶道是在沉默中进行的,他们都明白,两個世界间该說的话已经說完了。
程心和罗辑都清楚地感觉到下方人海的存在。地面上沉默的人海像一块大吸音毯,使茶厅中的寂静更深了,有一种压抑感,似乎窗外的白云都凝重了许多,但智子的动作仍那么轻柔曼妙,细瓷茶具相碰都不发出一点声音,智子似乎在用轻柔和飘逸对抗這凝重的时空。一個多小时過去了,程心和罗辑并沒有感觉到漫长。
智子把做好的茶双手捧给罗辑,“我要走了,請二位多多保重。”再把茶捧给程心,“宇宙很大,生活更大,也许以后還有缘相见。”
寂静中,程心抿了一小口绿茶,闭起双眼品味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清苦,像饮下了冷寂的星光。茶喝得很慢,但最后還是喝完了。程心和罗辑起身作最后的告辞,這次智子送了他们很远,一直沿着旋梯送到树枝上。這时,别墅喷出的白云第一次消失了,在下方的地面上,人海仍沉默着。
“在分别前,我要完成最后一项使命,传递一個信息。”智子說着,向两人深深鞠躬,然后起身抬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程心。
“程心,云天明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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