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体纪元11年 星环城
出了王宫后,卫队长驾车一路狂奔。三個人都很紧张,他们感觉在未尽的夜色裡,影影绰绰掠過的树木和田野中充满危险。天亮了一些后,车驶上了一個小山冈,卫队长勒住马,他们向来路眺望。王国的大地在他们下面铺展开来,他们来的路像一條把世界分成两部分的长线,线的尽头是王宫,已远在天边,像被遗失在远方的一小堆积木玩具。沒有看到追兵,显然冰沙王子认为公主已经不存在了,被画到了画中。
以后他们可以从容地赶路了。在天亮的過程中,周围的世界就像是一幅正在绘制中的画,开始只有朦胧的轮廓和模糊的色彩,后来,景物的形状和线條渐渐清晰精细,色彩也丰富明快起来。在太阳升起前的一刹那,這幅画已经完成。常年深居王宫的公主从来沒有见過這样大块大块的鲜艳色彩:森林草地和田野的大片绿色、花丛的大片鲜红和嫩黄、湖泊倒映着的清晨天空的银色、早出的羊群的雪白……太阳升起时,仿佛绘制這幅画的画师抓起一把金粉豪爽地撒向整個画面。
“外面真好,我們好像已经在画中呢。”公主赞叹道。
“是啊,公主,可在這幅画裡你活着,在那幅画中你就死了。”打伞的宽姨說。
這话又让公主想起了已经离去的父王和母后,但她抑制住了眼泪,她知道自己现在再也不是一個小女孩,她应该担当起王国的重任了。
他们谈起了深水王子。
“他为什么被流放到墓岛上?”公主问。
“人们都說他是怪物。”卫队长說。
“深水王子不是怪物!”宽姨反驳道。
“人们說他是巨人。”
“深水不是巨人!他小的时候我還抱過他,他不是巨人。”
“等我們到海边你就会看到的,他肯定是巨人,好多人都看到了。”
“就算深水是巨人,他也是王子,为什么要流放到岛上?”公主问。
“他沒有被流放,他小时候坐船去墓岛上钓鱼,正好那时饕餮鱼在海上出现,他就回不来了,只好在岛上长大。”
……
太阳升起后,路上的行人和马车渐渐多起来。由于公主以前几乎沒有出過王宫,所以人们都不认识她,但尽管她现在還戴着面纱,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到她的人仍惊叹她的美丽。人们也称赞驾车的小伙子的孔武英俊,笑话那個老妈妈为她的美丽女儿打着的那把奇怪的伞和她那奇怪的打伞方式。好在沒有人质疑伞的用途,今天阳光灿烂,人们都以为這是遮阳伞。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卫队长用弓箭射了两只兔子做午餐。三人坐在路边树丛间的空地上吃饭。露珠公主摸着身旁柔软的草地,嗅着青草和鲜花的清香,看着阳光透過树叶投在草地上的光斑,听着林中的鸟鸣和远处牧童的笛声,对這個新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惊喜。
宽姨却长叹一声,“唉,公主啊,离开王宫這么远,真让你受罪了。”
“我觉得外面比王宫好。”公主說。
“我的公主哇,外面哪有王宫裡好?你真是不知道,外面有很多难处呢,现在是春天,冬天外面会冷,夏天会热,外面会刮风下雨,外面什么样的人都有,外面……”
“可我以前对外面什么都不知道。我在王宫裡学音乐,学绘画,学诗歌和算术,還学着两种谁都不說的语言,可沒人告诉我外面是什么样子,我這样怎么能统治王国呢?”
“公主,大臣们会帮你的。”
“能帮我的大臣都被画到画裡了……我還是觉得外面好。”
从王宫到海边有一個白天的路程,但公主一行不敢走大道,遇到城镇就绕开,所以直到半夜才到达。
露珠公主从来沒有见過這样广阔的星空,也第一次领略了夜的黑暗和寂静,车上的火把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块地方。再往远处,世界就是一大块模糊的黑天鹅绒。马蹄声很响,像要把星星震下来。公主突然拉住卫队长,让他把马车停下。
“听,這是什么声音?像巨人的呼吸。”
“公主,這是海的声音。”
又前行了一段,公主看到两旁有许多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物体,像一根根大香蕉。
“那些是什么?”她问。
卫队长又停下车,取下车上的火把走到最近的一個旁边,“公主,你应该认识這個的。”
“船?”
“是的,公主,是船。”
“可船为什么在陆地上?”
“因为海裡有饕餮鱼。”
在火把的光芒中可以看到,這艘船已经很旧了,船身被沙子埋住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像巨兽的白骨。
“啊,看那裡!”公主又指着前方惊叫,“好像有一條白色的大蛇!”
“不要怕公主,那不是蛇,是海浪,我們到海边了。”
公主和为她打伞的宽姨一起下车,她看到了大海。她以前只在画中见過海,那画的是蓝天下的蓝色海洋,与這夜空下的黑色海洋完全不同,這泛着星光的博大与神秘,仿佛是另一個液态的星空。公主不由自主地向海走去,却被卫队长和宽姨拦住了。
“公主,离海太近危险。”卫队长說。
“我看前面水不深,能淹死我嗎?”公主指指沙滩上的白浪說。
“海裡有饕餮鱼,它们会把你撕碎吃掉的!”宽姨說。
卫队长拾起一块破船板,走上前去把船板扔到海中。船板在海面晃荡了几下,很快附近一個黑影浮出水面向它扑去,由于大部分在水下,看不出那东西的大小,它身上的鳞片在火把的光中闪亮。紧接着又有三四個黑影飞快地游向船板,在水中争抢成一团,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可以听到利齿发出的咔嚓咔嚓声,仅一转眼的工夫,黑影和船板都不见了。
“看到了嗎?它们能在很短的時間裡把一艘大船咬成碎片。”卫队长說。
“墓岛呢?”宽姨问。
“在那個方向,”卫队长指指黑暗的水天相连处,“夜裡看不见,天一亮就能看见。”
他们在沙滩上露营。宽姨把伞交给卫队长打,从马车上拿下一個小木盆。
“公主呀,今天是不能洗澡了,可你至少该洗洗脸的。”
卫队长把伞交還给宽姨,說他去找水,就拿着盆消失在夜色中。
“他是個好小伙子。”宽姨打着哈欠說。
卫队长很快回来,不知从什么地方打来了一盆清水。宽姨为公主洗脸,她拿一块香皂在水中只蘸了一下,一声轻微的吱啦声后,盆面立刻堆满了雪白的泡沫,鼓出圆圆的一团,還不断地从盆沿溢出来。
卫队长盯着泡沫看了一会儿,对宽姨說:“让我看看那块香皂。”
宽姨从包裹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雪白的香皂,递给卫队长,“拿好了,它比羽毛還轻,一点儿分量都沒有,一松手就飘走了。”
卫队长接過香皂,真的感觉不到一点儿分量,像拿着一团白色的影子。“這還真是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现在還有這东西?”
“我只有两块了,整個王宫,我想整個王国,也只剩這最后两块了,是我早些年特意给公主留的。唉,赫尔辛根默斯肯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惜现在越来越少了。”宽姨說着,把香皂拿回来小心地放回包裹中。
看着那团白泡沫,公主在出行后第一次回忆起王宫中的生活。每天晚上,在她那精美华丽的浴宫中,大浴池上就浮着一大团這样的泡沫,灯光从不同方向照来,大团泡沫忽而雪白,像从白天的天空中抓来的一朵云;忽而变幻出霓彩,像宝石堆成的。泡到那团泡沫中,公主会感到身体变得面條般柔软,感到自己在融化,成了泡沫的一部分,那舒服的感觉让她再也不想动弹,只能由女仆把她抱出去擦干,再抱她去床上睡觉。那种美妙的感觉可以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
现在,公主用赫尔辛根默斯肯香皂洗過的脸很轻松很柔软,身上却僵硬而疲劳。随便吃了些东西后,她便在沙滩上躺下,开始时铺了一张毯子,后来发现直接躺到沙上更舒服。柔软的沙层带着白天阳光的温度,她感觉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捧在手心,涛声像催眠曲,她很快睡着了。
不知過了多长時間,露珠公主被一阵铃声从无梦的酣睡中惊醒,那声音是从她上方旋转的黑伞中发出的。宽姨睡在她旁边,打伞的是卫队长,火把已经熄灭,夜色像天鹅绒般笼罩着一切,卫队长是星空背景前的一個剪影,只有他的盔甲映出星光,還可以看到海风吹起他的头发。伞在他的手中稳稳地旋转着,像一個小小的穹顶遮住了一半夜空。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他与无数眨眼的星星一起看着自己。
“对不起公主,我刚才转得太快了。”卫队长低声說。
“现在什么時間了?”
“后半夜了。”
“我們离海好像远了。”
“公主,這是退潮,海水后退了,明天早上還会涨起来。”
“你们轮流为我打伞嗎?”
“是的,公主,宽姨打了一白天,我夜裡多打一会儿。”
“你也驾了一天车,让我自己打一会儿伞,你也睡吧。”
說出這些话后,露珠公主自己也有些吃惊,在她的记忆裡,這是自己第一次为别人着想。
“那不行,公主,你的手那么细嫩,会磨起泡的,還是让我为你打伞吧。”
“你叫什么名字?”
同行已经一天,她现在才问他的名字。放在以前她会觉得很正常,甚至永远不问都很正常,但现在她为此有些内疚。
“我叫长帆。”
“帆?”公主转头看看,他们现在是在沙滩上的一艘大船旁边,這裡可以避海风。与其他那些搁浅在海滩上的船不同,這艘船的桅杆還在,像一把指向星空的长剑。“帆是不是挂在這根长杆上的大布?”
“是的,公主,那叫桅杆,帆挂在上面,风吹帆推动船。”
“帆在海面上雪白雪白的,很好看。”
“那是在画中吧,真正的帆沒有那么白的。”
“你好像是赫尔辛根默斯肯人?”
“是的,我父亲是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建筑师,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带着全家来到了這裡。”
“你想回家嗎,我是說赫尔辛根默斯肯?”
“不太想,我小时候就离开那裡,记得不太清了,再說想也沒用,现在永远也不可能离开无故事王国了。”
远处,海浪哗哗地喧响,仿佛在一遍遍地重复着长帆的话:永远不可能离开,永远不可能离开……
“给我讲讲外面世界的故事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公主說。
“你不需要知道,你是无故事王国的公主,王国对你来說当然是无故事的。其实,公主,外面的人们也不给孩子们讲故事,但我的父母不一样,他们是赫尔辛根默斯肯人,他们還是给我讲了一些故事的。”
“其实父王說過,无故事王国从前也是有故事的。”
“是的……公主,你知道王国的周围都是海吧,王宫在王国的中心,朝任何一個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海边,无故事王国就是一個大岛。”
“這我知道。”
“以前,王国周围的海不叫饕餮海,那时海中沒有饕餮鱼,船可以自由地在海上航行,无故事王国和赫尔辛根默斯肯之间每天都有无数的船只来往。那时无故事王国其实是叫故事王国,那时的生活与现在很不一样。”
“嗯?”
“那时生活中充满了故事,充满了变化和惊奇。那时,王国中有好几座繁华的城市,王宫的周围不是森林和田野,而是繁华的首都。城市中到处可见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奇珍异宝和奇异器具。无故事王国,哦不,故事王国的物产也源源不断地从海上运往赫尔辛根默斯肯。那时,人们的生活变幻莫测,像骑着快马在山间飞奔,时而冲上峰顶,时而跌入深谷,充满了机遇和危险。穷人可能一夜暴富,富豪也可能转眼赤贫,早晨醒来,谁也不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事,要遇到什么样的人。到处是刺激和惊喜。
“但有一天,一艘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商船带来一种珍奇的小鱼,這种鱼只有手指长,黑色的,貌不惊人,装在坚硬的铸铁水桶中。卖鱼的商人在王国的集市上表演,他将一把剑伸进铁桶中的水裡,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咔嚓咔嚓’声,剑再抽出来时已被咬成了锯齿状。這种鱼叫饕餮鱼,是一种内陆的淡水鱼,生长在赫尔辛根默斯肯岩洞深处黑暗的水潭中。饕餮鱼在王国的市场上销路很好,因为它们的牙齿虽小,但像金刚石一样坚硬,可做钻头;它们的鳍也很锋利,能做箭头或小刀。于是,越来越多的饕餮鱼从赫尔辛根默斯肯运到了王国。在一次台风中,一艘运鱼船在王国沿海失事沉沒,船上运载的二十多桶饕餮鱼全部倾倒进了海中。
“人们发现,饕餮鱼在海中能够飞快地生长,长得比在陆地上要大得多,能达到一人多长,同时繁殖极快,数量飞速增加。饕餮鱼开始啃食所有漂浮在海面上的东西,沒来得及拖上岸的船,不管多大,都被啃成碎片,当一艘大船被饕餮鱼群围住时,它的船底很快被啃出大洞,但连沉沒都来不及,就在海面上被咬成碎片,像融化掉一般。鱼群在故事王国的沿海环游,很快在王国周围的海中形成一道环形的屏障。
“故事王国就這样被周围海域中的饕餮鱼包围,沿海已成为死亡之地,不再有任何船只和风帆,王国被封闭起来,与赫尔辛根默斯肯和整個外部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過起了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繁华的城市消失了,变成小镇和牧场,生活日渐宁静平淡,不再有变化,不再有刺激和惊喜,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人们渐渐适应了這样的日子,不再向往其他的生活。对過去的记忆,就像来自赫尔辛根默斯肯的奇异物品那样日渐稀少,人们甚至有意地忘记過去,也忘记现在。总的来說就是再不要故事了,建立了一個无故事的生活,故事王国也就变成了无故事王国。”
露珠公主听得入了迷,长帆停了好久,她才问:“现在海洋上到处都有饕餮鱼嗎?”
“不,只是无故事王国的沿海有,眼神好的人有时能看到海鸟浮在离岸很远的海面上捕食,那裡沒有饕餮鱼。海洋很大,无边无际。”
“就是說,世界除了无故事王国和赫尔辛根默斯肯,還有别的地方?”
“公主,你认为世界只有這两個地方嗎?”
“小时候我的宫廷老师就是這么說的。”
“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世界很大,海洋无边无际,有无数的岛屿,有的比王国小,有的比王国大;還有大陆。”
“什么是大陆?”
“像海洋一样广阔的陆地,骑着快马走几個月都走不到边。”
“世界那么大?”公主轻轻感叹,又突然问道,“你能看到我嗎?”
“公主,我现在只能看到你的眼睛,那裡面有星星。”
“那你就能看到我的向往,真想乘着帆船在海上航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不可能了,公主,我們永远不可能离开无故事王国,永远不能……你要是怕黑,我可以点上火把。”
“好的。”
火把点燃后,露珠公主看着卫队长,却发现他的目光投向了别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公主轻声问。
“那裡,公主,你看那個。”
长帆指的是公主身边一小丛长在沙裡的小草,草叶上有几颗小水珠,在火光中晶莹地闪亮。
“那叫露珠。”长帆說。
“哦,那是我嗎?像我嗎?”
“像你,公主,都像水晶一样美丽。”
“天亮后它们在太阳光下会更美的。”
卫队长发出一声叹息,很深沉,根本沒有声音,但公主感觉到了。
“怎么了,长帆?”
“露珠在阳光下会很快蒸发消失。”
公主轻轻点点头,火光中她的目光黯然了,“那更像我了,這把伞一合上,我就会消失,我就是阳光下的露珠。”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公主。”
“你知道,我也知道,我們到不了墓岛,也不可能把深水王子带回来。”
“要是那样,公主,我就永远为你打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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