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体纪元66年 太阳系外围
掩体计划模拟试验由舰队国际和联合国共同发起,目的是在太空中试验太阳爆发时用外围巨行星作为掩体的有效性。
用一颗超级氢弹模拟爆发的太阳,现在核弹威力指标已经不再使用TNT当量,這颗氢弹的威力折合成当量约为三亿吨级。为了更逼真地模拟太阳爆发的物理环境,氢弹外面還包裹了一层厚厚的外壳,以模拟太阳爆发时迸射的恒星物质。八颗行星均用来自小行星带的石块模拟,其中模拟类地行星的四個石块直径约为十米左右,模拟巨行星的石块则大许多,四個都为一百米左右。這八個石块按照八大行星轨道间距的比例悬浮在氢弹周围,构成了一個微缩的太阳系。最近的“水星”距“太阳”四千米,最远的“海王星”则与“太阳”相距三百千米。在拉格朗日点进行试验,是为了降低行星和太阳引力的影响,使這個系统在相当长的一段時間裡保持稳定。
从科学角度看,這個试验其实完全沒有必要,用已经得到的大量数据进行计算机模拟就可以得出相当可信的结果。即使必须进行实体试验,也完全可以在试验室中进行,虽然规模小,但经過精心设计,也可以达到很高的精度。从科研角度看,太空中的這個大规模试验笨拙到弱智的程度。
但无论是试验的发起方還是设计和实施者都清楚,试验的最终目的不是科研,它实质上是一场耗资巨大的宣传,用以确立国际社会对掩体计划的信心。這就要求试验必须十分直观,有视觉冲击力,并且便于向全世界直播。
在光速飞船计划被彻底否决后,地球世界出现了与危机纪元之初十分相似的局面。当时,世界对防御三体入侵进行着两個方面的努力,一是建立太阳系防御系统的主流防御计划,二是面壁计划。现在,人类的主流生存计划是掩体计划,而黑域计划则与面壁计划类似,是充满着未知因素的冒险。两個计划平行进行,但对于黑域计划,目前能做的只是基础理论研究,牵涉面较小;对国际社会产生巨大影响的是掩体计划,必须做出巨大的努力来取得公众的支持。
本来,为了检测试验中“巨行星”的掩体效果,只需在石块后面放置相应检测设备即可,最多也就是增加试验动物。但为了取得轰动效应,组织机构决定让真人躲在巨石后面,并在全世界征集志愿者。
是艾AA建议程心报名参加试验的,她认为這是为星环公司参与掩体工程而树立公众形象的一次极佳的免費广告,同时,她和程心都清楚试验是经過严密策划的,只是看上去刺激,基本沒什么危险。
程心的太空艇停泊在模拟木星的石块背阳面,這個石块呈不规则的土豆形,长一百一十米,平均宽度七十米,相当于地球上一座大型建筑的大小。這是作为有人的掩体距氢弹最近的一個石块,距离为五十千米。這個石块是用了两個多月的時間从小行星带推送到這裡的,在推送途中,一位闲来无事且有艺术天赋的工程师,用颜料在石块表面的一部分画上了木星表面的條纹和大红斑,但从整体效果看,石块被画得不像木星,倒像一头太空怪兽,大红斑就是它的眼睛。
同上次一样,程心的太空艇是迎着耀眼的阳光飞来的,但进入石块阴影后,由于太空中不存在阳光的散射,一切都在瞬间黑了下来,石块另一边的太阳似乎根本不存在了,程心感觉自己仿佛身处午夜的悬崖下。
即使沒有巨石遮拦,从這裡也无法看到五十千米外模拟太阳的氢弹。但在另一個方向,可以看到模拟土星的石块,按行星轨道间距的比例,它距“太阳”正好一百千米,距“木星”五十千米,大小与后者差不多,它被日光照亮,在太空的背景上能看得很清楚,从這個距离上刚刚能够看出形状。程心也能看到两百千米外的“天王星”,但那只是一個亮点,很难从群星的背景中区分出来。其余的“行星”是看不到的。
与程心一起停泊在“木星”背阳面的還有十九艘太空艇,用它们模拟掩体工程计划在木星建设的二十座太空城。這些太空艇在石块后面排成了三排,程心在最前面,距石块十米左右。太空艇中共乘坐着一百多名志愿者,本来AA打算与程心一起来,但公司的事务使她走不开,程心這艘太空艇可能是“木星”背面唯一一艘只乘坐一人的。
从這個方向看,在一百五十万千米的远方,蓝色的地球处于最亮的状态,那裡,三十多亿人正在观看试验的直播。
倒计时显示,距试验开始還有十分钟。通信信道中的声音沉寂下来,這时,一個男声突然冒了出来:
“你好,我在你旁边。”
程心立刻听出這是谁,不由得打了個寒战。她的艇处于前排五艘艇的最边上,向右看去,是紧靠着她的一艘球形太空艇,与她上次乘坐的那艘很相似,透明罩几乎占了艇身的一半,可以看到艇中有五個人,托马斯·维德坐在靠她的一侧向她招手。程心能够一眼认出维德,是因为他沒有像身边的另外四人一样穿着轻便太空服,而是仍然穿着那身黑皮夹克,仿佛在显示对太空的鄙视。他仍沒有装假手,一個袖管空着。
“我們对接一下,我到你那裡去。”维德說,并沒有征得程心的同意就启动了对接程序,他的太空艇开动了微调推进器,向程心這边缓缓靠過来,程心也只好启动了自己的对接程序。一次轻轻的震动后两艇靠在一起,舱门已经密封对接,门无声地滑开,两边气压平衡时程心的耳朵嗡地响了一下。
维德从对面飘行過来,他不可能有太多的太空经验,但与程心一样,似乎天生就属于這個环境。虽然只有一只手,他在失重中的动作却很稳健,仿佛仍然有重力作用在他身上一般。舱裡很暗,地球的光照在对面的岩石上,再反射进来,就在這朦胧的光亮中,程心打量了维德一眼,发现时光仍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记,他与八年前在澳大利亚时变化不大。
“你怎么在這裡?”程心问,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冷静一些,但在這個人面前她总是很难做到這一点。如果說這些年的经历,使世上万事在程心的心中都磨砺得如同眼前這块巨石一样圆润,维德就是這块石头上唯一仍然锐利的地方。
“我刑满了,一個月前。”维德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半截雪茄含在嘴裡,在這裡当然不能点燃,“减刑,一個杀人犯,仅十一年就出来了,我知道這不公平,对你。”
“我們都遵从法律,那沒有什么不公平的。”
“在所有事情上都遵从,比如光速飞船?”
维德還是以前那样,像利刃一般飞快切入正题,不浪费一点時間。程心沒有回答。
“你为什么選擇光速飞船?”维德问,转头毫无顾忌地直视着程心。
“因为只有在這個選擇中,人是大写的。”程心說,勇敢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维德点点头,把雪茄从嘴裡拿出来,“很好,你是大写的。”
程心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也有勇气和责任心去做,這很了不起。”
“但是?”程心替他說出這两個字。
“但是,你沒有完成這种事情的能力和精神力量。我們的理想是相同的,我也想造光速飞船。”
“你到底想說什么?”
“给我。”
“给你什么?”
“你拥有的一切。你的公司、你的财富、你的权力、你的地位,如果可能的话,還有你的荣耀和声誉。我用這些去造光速飞船,为了你的理想,为了大写的人。”
這时,太空艇的微调推进器又启动了,前面岩石的引力很微小,但還是拉着太空艇缓慢地前移,向岩面靠近,推进器把太空艇轻轻推离岩石,恢复到原位。等离子喷口的蓝色火焰照亮了岩面,上面画着的大红斑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巨眼,不知是這只眼還是维德刚才的话,让程心的心紧缩起来。维德与那只巨眼对视着,目光冷酷锐利,還带着一丝嘲讽。
程心沒有說话,她一时不可能說出什么。
“不要犯第二次错误。”维德說,這话的每個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程心的心上。
试验時間到了,氢弹引爆,由于太空中沒有大气层的阻挡,其能量几乎全部以辐射形式放出。在从距爆心四百千米处拍摄的直播画面上看,太阳旁边出现了一只火球,其亮度和大小很快超過了太阳本身,摄像机的遮光罩不断调低透明度,如果有人从這個距离目视的话,会导致永久失明。当火球达到最亮时,画面中除了一片雪亮什么都沒有了,那光焰似乎要吞沒整個宇宙。
处于巨石阴影中的程心和维德看不到這些,太空艇内关闭了转播画面,但能够看到他们身后的“土星”亮度突然增加,像一颗超新星。紧接着,巨石朝向“太阳”一面被烧熔的岩浆从四周飞過,那些岩浆掠過巨石边缘时呈暗红色,但在向着背阳面飞出一段距离后,核爆炸照在上面的强光反射亮度超過了它们本身发出的红光,细碎的岩浆变成了光芒四射的焰火,从太空艇上看,仿佛是从顶端观看一道银光闪闪的瀑布浩浩荡荡地落向地球方向。這时,模拟类地行星的四個较小的石块已经破碎消失,而模拟巨行星的巨石像四团被喷灯的火焰吹着的冰激凌,面向辐射的一面迅速被烧熔,变成规则光滑的球形,每块巨石后面都拖着一條越来越长的银光闪闪的岩浆尾巴。辐射到达后十几秒钟,氢弹外壳产生的模拟恒星物质的迸射物才击中巨石,使石块剧烈震动起来,并向外缓缓移动。太空艇的推进器启动,保持着艇身与巨石的距离。
火球持续了约三十秒后熄灭了,太空仿佛是一座突然关灯的大厅,一個天文单位之外的太阳的光芒显得暗弱无力。随着光焰的消失,巨石处于红炽状态的一半发出的光显现出来,开始很亮,像燃烧一般,但很快在太空的严寒中变成暗红色,凝固的岩浆在巨石边缘形成一圈长长的毛刺。
四块巨石后面的五十艘太空艇全部安然无恙。
延时五秒的图像传回地球,整個世界一片欢腾,对未来的希望像氢弹一样爆发开来,掩体计划模拟试验的目的达到了。
“不要犯第二次错误。”维德重复一遍,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過是打断他们谈话的短暂噪声。
程心看了看紧靠着這裡的维德的那艘太空艇,艇内四個穿太空服的男人都一直关注着這边,并沒有在意刚刚发生的壮观事件。程心知道,报名参加试验的人成千上万,只有知名或重要人物才能被选中,而维德刚刚出狱,那四個人显然是他的人,那艘太空艇也可能是属于他的。早在十一年前他竞选执剑人时,他就有许多忠实的追随者和无数的支持者,据說他還成立了一個组织,也许這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他就像一块核燃料,即使静静地封闭在铅容器中,都能让人感觉到力量和威胁。
“让我考虑一下。”程心說。
“当然需要考虑。”维德对程心点点头,在失重中无声地离去,移回了自己的太空艇,然后舱门关上,两艇分开了。
地球方向,已经冷却的熔岩碎屑在星空的背景前飘浮着,在阳光中像一片懒洋洋的灰尘,程心感觉心中的什么东西正松弛下来,自己也变得像一粒浮尘了。
在返回的途中,当太空艇与地球的距离缩小到三十万千米以内、通信基本沒有延时,程心给艾AA打电话,告诉了她与维德会面的事。
“照他說的做,把他要的都给他!”AA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程心吃惊地看着信息窗口中的AA,她本来以为AA是這件事最大的障碍。
“他說得对,你沒有能力做這件事,這会彻底毁了你的!但他行,這個混蛋、恶魔、杀人犯、野心家、政治流氓、技术狂人……他行,他有干這事的精神力量和本事,让他去干好了,這是地狱,让他跳进去吧。”
“那你呢?”
AA莞尔一笑,“我当然不会在那個家伙手下工作,我会拿走属于我那份的。光速飞船禁止法出来后,我也怕這事儿了,我会去干些轻松的我喜歡的事儿,我希望你也能找到這种事儿。”
两天后,在星环公司总部的透明大厅裡,程心会见了维德。
“我可以把你要的一切都给你。”程心說。
“然后你进入冬眠,”维德紧接着程心的话說,“因为你的存在可能影响我們的事业。”
程心点点头,“可以,這也是我的打算。”
“成功的那一天我們会唤醒你,那也是你的成功。如果那时光速飞船仍然违法,我們承担一切责任;如果光速飞船被世界接受,荣誉归于你……那可能是半個世纪甚至更长時間以后了,我們都老了,可你仍然年轻。”
“我有個條件。”
“說。”
“当這個事业可能危害人类的生命时,必须唤醒我,我将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并可以收回赋予你的一切权力。”
“我不接受這個條件。”
“那就算了,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程心,你知道我們将从事的是什么样的事业,有时候,不得不……”
“那就算了,我們各走各的路吧。”
维德看着程心,他的目光裡出现了一些罕见的东西:犹豫,甚至无助——這种东西以前在他的精神世界中是很难看到的,就像火中难以见到水。“让我考虑考虑。”他說,然后走到透明墙壁前,看着外面的都市森林。三個世纪前的那個夜晚,在联合国广场,在纽约灯海的背景上,程心也见過這個黑色的背影。大约两分钟后,维德转過身来,他沒有走過来,只是在透明墙壁前远远地看着程心。
“好吧,我接受。”
程心记得三個世纪前他转身后說的是:“Sendcerebraonly.(只送大脑。)”這句话后来改变了歷史。
“我沒有太多可以约束你的,我只能相信你的承诺。”
冰水似的微笑在维德脸上溢散开来,“其实你自己很清楚,如果我违背承诺,对你是一种幸运,但很遗憾,我不会的,我会遵守承诺。”
维德走過来,一手整了整身上的皮夹克,但只是使上面的皱褶更多了。他站在程心面前庄重地說:“我保证:如果在光速飞船的研制過程中有可能危害人类生命,不管是以什么形式,我們都会唤醒你,到时你将拥有最终决定权,并可以收回我的一切权力。”
听完会面的情况后,AA对程心說:“那我和你一起冬眠好了,我們得随时做好重新接收星环公司的准备。”
“你相信他会遵守承诺?”程心问。
AA双眼直勾勾看着前方,像遥视着不知在什么地方的维德,“我還真相信,這個魔鬼会的,但正像他說的,那对你未必是好事。程心,你本来能救自己的,可還是沒救成啊。”
十天后,托马斯·维德成为星环公司的总裁,全面接管了公司事务。
与此同时,程心和艾AA进入冬眠。她们的意识在寒冷中渐渐模糊,那感觉就像在一條大河中顺流漂了很久,终于精疲力竭地上了岸,静止下来,看着大河在眼前流淌,看着熟悉的水面漂向远方。
就在她们暂时退出的時間长河中,人类的故事還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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