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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

作者:刘慈欣
在程心苏醒前一年,太阳系预警系统发现了一個不明飞行物以接近光速的速度从奥尔特星云外侧掠過,最近时距太阳仅一点三光年。這個物体体积巨大,光速飞行时与空间稀薄的原子和尘埃碰撞激发的辐射十分强烈。预警系统還观测到,這個物体在飞行中曾进行過一次小角度转向,避开前方的一小片星际尘埃,然后再次转向回到原航线。几乎可以肯定,這是一艘智慧飞船。

  這是太阳系中的人类第一次亲眼见到三体之外的外星文明。

  由于前三次误报警的教训,联邦政府一直沒有对外公布這一发现,在掩体世界中,知道這事的不超過一千人。在外星飞船最接近太阳系的那段日子裡,這些人都处于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之中。在太空中的几十個预警系统观测单元裡,在太阳系预警中心(现在是海王星群落中一座单独的太空城),在联邦舰队总参谋部作战中心,在太阳系联邦总统的办公室裡,人们息声屏气地注视着外星来客的动向,像一群躲在水底瑟瑟发抖的鱼,听着水面的捕捞船驶過。這些知情人的恐惧后来发展到荒唐的地步,他们拒绝使用无线通信,甚至走路都放轻脚步,說话都压低声音……其实,谁都知道這毫无意义,因为预警系统现在看到的,是一年零四個月之前的景象,此时這艘外星飞船已经远去。

  当外星飞船在观测的视野中渐行渐远时,人们并沒能够松一口气,因为预警系统又有了一個更令人担忧的发现:外星飞船沒有向太阳发射光粒,但发射了另外一個东西。這個物体也是以光速向太阳发射,但丝毫沒有产生光粒的碰撞辐射,在所有电磁波段完全不可见,预警系统是通過引力波发现它的。這個物体不间断地发射出微弱的引力波,這种引力波频率和强度都恒定不变,沒有搭载任何信息,可能是发射体固有的某种物理性质所致。预警系统在最初探测到這种引力波并定位其发射源时,以为是外星飞船发出的,但很快探测到引力波的发射源与飞船分离,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向太阳系。对观测数据的分析還表明,发射体并沒有精确地对准太阳,如果按它目前的轨道运行,它将从火星轨道外侧掠過太阳,如果它的目标是太阳的话,這是相当大的误差。這也从另一個方面表明它与光粒不同:在已有的两次对光粒的观测数据中,光粒发射后,在考虑恒星运行的提前量的前提下,都精确对准目标恒星,不需再进行任何修正,可以认为,光粒就是一块以惯性飞行的光速石头。现在对引力波源的精确跟踪表明,发射体并沒有进行過任何轨道修正,似乎表明它的目标不是太阳,這也给人们带来了一点安慰。

  在接近距太阳一百五十個天文单位时,发射体的引力波频率开始迅速降低,预警系统很快发现,這是发射体减速造成的。在几天的時間裡,它的速度由光速急剧降低到光速的千分之一,而且還在继续降低中。這么低的速度对太阳不会构成威胁,這又是一個安慰,同时,在這個速度上,人类的太空飞行器可以与它并行飞行,就是說,可以出动飞船拦截它了。

  “启示”号和“阿拉斯加”号两艘飞船组成编队,从海王星城市群落出发,对不明发射体进行探测。

  這两艘飞船都带有引力波接收系统,可以构成一個定位網络,在近距离上对发射体进行精确定位。广播纪元以来,人类又建造了多艘能够发射和接收引力波的飞船,但在设计理念上有很大差别,主要是把引力波天线与飞船分开,成为两個独立的部分,天线可以与不同的飞船组合,天线在衰变失效后可以更换。“启示”号和“阿拉斯加”号只是两艘中型飞船,但体积与大型飞船相当,主要部分就是巨大的引力波天线。這两艘飞船很像公元世纪的氦气飞艇,看上去很庞大,但有效载荷部分只是挂在气囊下的那一小块。

  探测编队起航十天后,瓦西裡和白Ice在引力波天线上穿着轻便宇宙服和磁力鞋散步。他们都喜歡這样,比起飞船内部,這裡视野开阔,宽阔的天线表面又给人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他们是第一探测分队的主要负责人,瓦西裡是总指挥,白Ice领导技术方面的工作。

  阿历克赛·瓦西裡就是广播纪元那位太阳系预警系统的预警观测员,曾经与威纳尔一起发现了三体光速飞船的航迹,并引发了第一次误报警事件。事件之后,瓦西裡中尉成为替罪羊之一,遭到开除军籍的处分,但他很不服气,认为歷史一定会還自己以公正,就进入了冬眠。果然,随着時間的推移,光速飞船航迹這一发现越来越显示出其重大的意义,而第一次误报警事件的惨重损失也渐渐被淡忘,瓦西裡在掩体纪元9年苏醒后恢复军职,现在已经成为联邦太空军中将,不過他也年近八十了。他看看身边的白Ice,心中感觉生活很不公平:此人比自己早出生八十多年,是危机纪元的人,同样是冬眠,现在才四十多岁。

  白Ice原名白艾思,苏醒后为了使自己显得不那么落后于时代,改成了现代常用的中英文混合名。他曾经是丁仪的博士生,在危机纪元末冬眠,二十二年前才苏醒。一般来說,這么长的時間跨度使人很难再跟上时代,但理论物理学自有其特殊性。如果說,智子的封锁使公元世纪的物理学家到威慑纪元仍不過时的话,那么,环日加速器的建立则使物理学的基础理论领域处于重新洗牌的状态。早在公元世纪,超弦理论就被认为是十分超前的理论,是22世纪的物理学。环日加速器的建立,使得超弦理论有可能直接由实验驗證,结果是一场灾难,被推翻的部分远多于被证实的,包括三体世界曾经传送的东西也被证伪,但按照三体文明后来达到的技术高度,他们的基础理论不可能错成這样,只能說明他们在基础理论方面也对人类进行了欺骗。而白Ice在危机纪元末提出的理论模型是少有的被环日加速器部分证实的东西。当他苏醒时,物理学界已经重新站到同一起跑线上,他则脱颖而出获得很高的声誉,又用了十多年時間,他重新回到物理学的最前沿。

  “似曾相识吧。”瓦西裡做了一個囊括一切的手势說。

  “是啊,但人类的自信和傲慢已经荡然无存了。”白Ice說。

  瓦西裡深有同感。看看航线的后方,海王星已经变成一個幽蓝色的小点,太阳也只是一個黯淡的小光团,在天线表面连影子都投不出来。当年那由两千艘恒星级战舰组成的壮丽方阵在哪裡?现在只有這形单影只的两艘飞船,全体人员不到一百人。“阿拉斯加”号与“启示”号的距离近十万千米,完全看不到。“阿拉斯加”号并不仅仅是作为定位網络的另一端,上面還有一個探测分队,编制与“启示”号上的一样,按总参谋部的說法是后备队,看来上层对此行的险恶做了充分的估计。在太阳系這冷寂的边缘,脚下的天线仿佛是宇宙中唯一的孤岛。瓦西裡想仰天长叹,但又觉得沒有意思,就从宇宙服的衣袋中掏出一個小东西,让它旋转着悬浮在两人之间。

  “看這是什么?”

  那东西初看像某种动物的一块骨头,实际是一個金属零件,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寒冷的星光。

  瓦西裡指着旋转的零件說:“一百多個小时前,我們在航线附近探测到一小片金属飘浮物,派出一艘无人太空艇取回来几件,這就是其中一件。我查询過,這是危机纪元末恒星级战舰聚变发动机上的一個零件,冷却控制部分的。”

  “這是末日战役的遗物?”白Ice敬畏地问。

  “应该是,這次找到的還有一只座椅上的金属扶手和一块舱壁碎块。”

  這一带是近两個世纪前末日战役古战场的轨道范围,掩体工程开始以后,经常发现古战舰的遗物,它们有的出现在掩体世界的博物馆中,有的则在黑市裡流通。白Ice握住那個零件,感到一股寒气透過宇宙服的手套直入骨髓。他松手后,零件继续在空中旋转着,仿佛被附于其上的灵魂所驱动。白Ice把目光移开,遥望远方,只看到深不见底的空旷,那两千艘战舰和上百万人的遗骸已经在這片黑暗冷寂的太空中运行了近两個世纪,那些牺牲者流的血早就由冰屑升华成气体消散了。

  “我們這次探测的东西,可能比水滴更险恶。”白Ice說。

  “是啊,当时对三体已经算是熟悉,可对发出這东西的世界,我們一无所知……白博士,你猜過我們将遇到什么样的东西嗎?”

  “只有大质量的物体才能发射引力波,那东西质量和体积应该都很大吧,說不定本身就是一艘飞船……不過,這种事,意外就是正常。”

  探测编队继续航行了一個星期,将自己和引力波发射源的距离缩短至一百万千米。在此之前,编队已经减速,现在速度已经降至零并开始向太阳系方向加速,這样,当发射体追上编队时,两者将平行飞行。探测工作主要由“启示”号完成,“阿拉斯加”号退至十万千米之外观察。

  距离继续缩短,发射体距“启示”号仅一万千米左右,這时,它发出的引力波信号已经十分清晰,可以进行精确定位,但在那個位置上,雷达探测沒有任何回波,可见光观测也空空如也。接着,距离缩短至一千千米,引力波发射源的位置仍然看不到任何东西。

  “启示”号上的人们陷入惶恐之中,起航前曾设想過各种情况,唯独沒有想到与目标近在咫尺,视野中却一无所有。瓦西裡請示预警中心,在四十多分钟的延时后收到中心指令,继续缩短与目标的距离,直到近至一百五十千米!這时,可见光观测系统有所发现,在引力波发射位置有一個小白点,从飞船上用普通望远镜也能看到那個白点。于是,“启示”号派出一艘无人太空艇前往探测。太空艇向目标飞去,距离迅速缩短,五百千米,五十千米,五百米……最后,太空艇在距目标五米处悬停,它发回的高清晰全息图像,让两艘飞船上的人们看到了這個从外太空射向太阳系的东西——

  一张小纸條。

  只能這么形容它,它的正式名称是长方形膜状物,长八点五厘米,宽五点二厘米,比一张信用卡略大一些,极薄,看不出任何厚度,表面呈纯白色,看上去就是一张纸條。

  探测小组的成员都是最优秀的专业人员和指挥官,都有着冷静的思维,但直觉的力量還是压倒了一切。他们曾准备着遭遇巨大的入侵物,甚至有人猜测是一艘如同木卫二般大小的飞船,从它所发射的引力波强度看這是完全可能的。看着這张来自外太空的纸條(后来他们就這么称呼它),他们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悬了许久的心放了下来。在理智上他们并沒有放松警惕,這东西也可能是武器,可能具有毁灭两艘飞船的力量,但要說它能够摧毁整個星系,那确实太难以置信了。在外观上,它是那么纤细无害,像夜空中飘着的一根白羽毛。纸写的信早已消失,但人们从描写古代世界的电影中看到過那东西,所以纸條在他们眼中又多了一分浪漫。

  检测表明,纸條对任何频段的电磁波都不反射,它呈现的白色不是反射外界的光线,而是自身发出的淡淡的白光,沒有检测到任何其他辐射。由于包括可见光在内的任何电磁波都能穿透纸條,纸條实际是透明的,在近距离拍摄的图像上,能够透過它看到背后的星星。但由于它自身发出的白光的干擾,太空背景又很暗,因此,它从远处看呈现不透明的白色。至少从外表上看纸條是无害的。

  也许這真的是一封信?

  由于无人太空艇上沒有合适的抓取工具,只好又派出一艘太空艇,艇上带有一只机械臂,试图用一個密封的小抓斗抓取纸條。当机械臂把张开的抓斗伸向纸條时,两艘飞船上人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這一幕也似曾相识。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当抓斗合拢把纸條扣在其中、机械臂回缩时,纸條从密封的抓斗中漏了出来,仍在原位不动。反复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启示”号上的控制者控制机械臂去接触纸條,臂杆从纸條中穿過,两者都完好无损,机械臂沒有感觉到任何阻力,纸條的位置也沒有丝毫移动。最后,控制者操纵太空艇缓缓移向纸條,试图推动它。当艇身与纸條接触后,后者沒入艇身内,随着太空艇的前移,又从艇尾出现,保持原状。在纸條穿過艇身的過程中,太空艇内部系统沒有检测到任何异常。

  這时,人们知道纸條不是寻常之物,它像一個幻影,与现实世界中的任何物体都不发生作用。它也像一個小小的宇宙基准面,精确地保持原位不动,任何接触都不可能改变它的位置或者运行轨道丝毫。

  白Ice决定亲自去近距离观察,瓦西裡坚持要同他一起去。第一探测分队的两個领导人同时前往引起了争议,向预警中心請示需四十多分钟才能得到回答。由于瓦西裡的坚持,也考虑到后备队的存在,大家勉强同意了。

  两人乘坐太空艇向纸條驶去,看着“启示”号和庞大的引力波天线渐渐退远,白Ice感觉自己正在离开唯一的依靠,心中变得空虚起来。

  “当年你的导师也像我們這样吧?”瓦西裡說,他看上去倒是显得很平静。

  白Ice默认了這话。此时他感觉自己在心灵上确实与两個世纪前的丁仪相通了,他们都在驶向一個巨大的未知,驶向同样未知的命运。

  “不要担心,這次我們应该相信直觉了。”瓦西裡拍拍白Ice的肩膀說,但他的安慰对后者沒起什么作用。

  太空艇很快驶到了纸條旁边。两人检查了宇宙服后,打开太空艇的舱盖,暴露在太空中,并微调太空艇的位置,使纸條悬浮在他们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他们仔细地打量着那块方寸大小的洁白平面,透過這洁白他们也看到了后面的星星,证实纸條是一块发光的透明体,只是自身的光线淹沒了后面透出的星光,使透過它看到的星星有些模糊。他们又起身从艇中升起一些,使纸條的平面与自己的视线平齐,正如传回的图像显示的那样——纸條沒有厚度,从這個方向看,它完全消失了。瓦西裡向纸條伸出手去,立刻被白Ice抓住了。

  “你干什么?!”白Ice厉声问道。他透出面罩的目光說出了剩下的话,“想想我的导师吧!”

  “如果它真是一封信,也许需要我們這些智慧生命的本体直接接触才能释放出信息。”瓦西裡說着,用另一只手把白Ice的手拿开。

  瓦西裡用戴着宇宙服手套的手接触纸條,手从纸條中穿過,手套表面完好无损;瓦西裡也沒有收到任何心灵传输的信息。他再次把手穿過纸條,并且停在那裡,让那個小小的白色平面把手掌分成两個部分,仍然沒有任何感觉,纸條与手掌接触的部分呈现出手掌断面的轮廓线,它显然沒有被切断或弄破,而是完好无损地穿過了手掌。瓦西裡把手抽回来,纸片又以原状悬浮在原位,或者說以每秒两百千米的速度与太空艇一起飞向太阳系。

  白Ice也试着用手接触了一下纸條,又很快抽回来,“它好像是另一個宇宙的投影,与我們的世界全无关系。”

  瓦西裡则关心更为现实的問題,“如果什么东西都不能对它产生作用,我們就沒办法把它带到飞船中进一步研究了。”

  白Ice笑了起来,“再简单不過的事,你忘记《古兰经》中的故事了?如果大山不会走向穆罕默德,穆罕默德可以走向大山。”

  于是,“启示”号缓缓驶向纸條,与它接触后使它进入飞船内部,然后慢慢调整位置,使纸條悬浮在飞船的实验舱中,如果在研究中需要移动纸條,则只能通過移动飞船本身来做到。這种奇特的操纵开始有些困难,好在“启示”号原是一艘勘探柯伊伯带小天体的飞船,具有优良的位置控制能力,引力波天线也加装了多达十二台微调发动机,在飞船的熟悉后,操纵就变得快捷而精确了。如果這個世界对纸條无法施加任何作用,那就只能让世界围着它运动了。

  這是一個奇特的场景,纸條位于“启示”号的内部中心,但在动力学上与飞船沒有任何关系,两者只是重叠着以相同的速度向太阳系运动。

  进入飞船后,由于背景光的增强,纸條透明的性质更明显了,透過它可以清晰地看到后面的景物。它此时不再像纸條,而像一小张透明膜,仅以其自身发出的弱光显示其存在,但人们仍把它称为纸條。当背景光很强时,甚至会在视觉上失去它,研究者们只得把实验舱的照明调到很暗,這样纸條才能醒目些。

  研究者们首先测定纸條的质量,在這种情况下只能通過测定它产生的引力来进行,但在引力测定仪的最高精度上沒有任何显示,所以纸條的质量可能极小,甚至为零。对于后一种情况,有人猜测它是不是一個宏观化的光子或中微子,但从其规则的形状看,显然是人工制造物。

  对纸條的分析沒有进一步的成果,因为所有频段的电磁波穿透它后,都观察不到任何衍射现象,各种强度的磁场对它也沒有任何影响,這东西似乎沒有内部结构。

  二十多個小时過去了,探测小组对纸條仍然接近一无所知,只观察到一個现象:纸條发出的光和引力波在渐渐减弱,這意味着它发出的光和引力波可能是一种蒸发现象。由于這两者是纸條存在仅有的依据,如果它们最后消失,纸條也就消失了。

  探测编队接到了预警中心的信息,大型科考飞船“明日”号已经从海王星群落起航,七天后与探测编队会合,“明日”号上有更完善的探测研究装备,可对纸條进行更深入的研究。

  随着研究的进行,飞船上的人们对纸條的戒心渐渐消失,不再小心翼翼地与它保持距离。知道它与现实世界不发生任何作用,也不发出有害辐射,便开始随意触摸它,让它穿過自己的身体,甚至還有人让纸條从自己的双眼处穿进大脑,让别人拍照。白Ice看到后突然发起火来:

  “别這样!這一点儿都不好玩儿!”他大喊道,然后离开工作了二十多個小时的实验舱回到自己的舱室中。

  一进门,白Ice就把照明关上,想睡觉。但在黑暗中他突然有一种不安,感觉纸條随时会从某個方向发着白光飘进来,于是又把照明打开,他就悬浮在這柔和的亮光中,陷入了回忆。

  与导师的最后分别是一百九十二年前的事了,现在仍历历在目。那是一個黄昏,他们两人从地下城来到地面,开车进入沙漠。丁仪喜歡這样,他喜歡在沙漠中散步思考,甚至喜歡在沙漠中讲课,這有时让他的学生苦不堪言。他曾這样解释這种怪癖:“我喜歡荒凉的地方,生命对物理学是一种干擾。”

  那天的天气很好,沒有风沙,初春的空气中有一种清新的味道。师生二人躺在一道沙坡上,华北沙漠笼罩在夕阳中。往日,白艾思觉得這些连绵起伏的沙丘很像女人的胴体(這好像也是经导师点拨悟出的),但现在感觉它们像一個裸露的大脑,這大脑在夕阳的余晖中呈现出迷离的沟回。再看天空,今天居然在灰蒙蒙中显出一点久违的蓝色,像即将顿悟的思想。

  丁仪說:“艾思啊,我今天要对你說的這些话,你最好不要对别人說,如果我回不来你也不要对别人說,倒沒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让人家笑话。”

  “丁老师,那你可以等回来后再对我說。”

  白艾思并不是在安慰丁仪,他說的是真心话,這时他仍沉浸在胜利的幻想和狂喜中,认为丁仪此行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危险。

  “首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丁仪沒有理会白艾思的话,指指夕阳中的沙漠說,“不考虑量子不确定性,假设一切都是决定论的,知道初始條件就可以计算出以后任何時間断面的状态,假如有一個外星科学家,给它地球在几十亿年前的所有初始数据,它能通過计算预测出今天這片沙漠的存在嗎?”

  白艾思想了想說:“当然不能,因为這沙漠的存在不是地球自然演化的结果,沙漠化是人类文明造成的,文明的行为很难用物理规律把握吧。”

  “很好,那为什么我們和我們的同行,都想仅仅通過对物理规律的推演,来解释今天宇宙的状态,并预言宇宙的未来呢?”

  丁仪的话让白艾思有些吃惊,他以前从未表露過类似的思想。

  白艾思說:“我感觉這已经是物理学之外的事了,物理学的目标是发现宇宙的基本规律,比如人类使地球沙漠化,虽不可能直接从物理学计算出来,但也是通過规律进行的,宇宙规律是永恒不变的。”

  “嘿嘿嘿嘿嘿嘿……”丁仪突然怪笑起来,后来回想起来,那是白艾思听到過的最邪恶的笑,其中有自虐的快感,有看着一切都坠入深渊时的兴奋,用喜悦来掩盖恐惧,最后迷恋恐惧本身,“你的最后一句话!我也常常這样安慰自己,我总是让自己相信,在這场伟大的盛宴中,永远他妈的有一桌沒人动過的菜……我就這样一遍遍安慰自己,在死前我還会再念叨一遍的。”

  白艾思感觉丁仪走得更远了,如梦呓一般,他不知该說什么。

  丁仪接着說:“在危机初期,当智子首次扰乱加速器时,有几個人自杀。我当时觉得他们不可理喻,对于搞理论的,看到那样的实验数据应该兴奋才对。但现在我明白了,這些人知道的比我多,比如杨冬,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想得也比我远,她可能知道一些我們现在都不知道的事。难道制造假象的只有智子?难道假象只存在于加速器末端?难道宇宙的其他部分都像处女一样纯真,等着我們去探索?可惜,她把她知道的都带走了。”

  “如果她那时和您多交流一些,也许就不会走那條路。”

  “那我可能和她一起死。”

  丁仪把身边的沙挖了一個坑,看着上面的沙像水一样流下来,“如果我回不来,我屋裡那些东西都归你了,我知道,你对我从公元世纪带来的那些玩意儿很眼馋。”

  “那是,特别是那一套烟斗……不過,我想我得不到那些东西的。”

  “但愿如此吧,我還有一笔钱……”

  “老师,钱的话……”

  “我是想让你用它去冬眠,時間越长越好,当然,這得你自愿。我有两個目的:一是想让你替我看看结局,物理学的大结局;二是……怎么說呢,不想让你浪费生命,等人们确定物理学是存在的,你再去做物理也不迟嘛。”

  “這好像是……杨冬的话。”

  “可能并非妄言。”

  這时,白艾思注意到了丁仪刚才在沙坡上挖出的小坑,那個坑在迅速扩大。他们赶紧站起来退到一旁,看着沙坑扩张,坑在扩大的同时也在加深,转瞬间,底部就沒入黑影中看不到了,沙流从坑的边沿汹涌地流入,很快,坑的直径已经扩大到上百米,附近的一個沙丘被坑吞沒了。白艾思向车跑去,坐到驾驶位上,丁仪也跟着坐上来。這时,白艾思发现车随着周围的沙一起缓缓向坑的方向移动,他立刻发动了引擎,车轮转动起来,但车仍继续向后移动。

  丁仪說着,又发出那邪恶的笑:“嘿嘿嘿嘿嘿嘿嘿……”

  白艾思把电动引擎的功率加到最大,车轮疯狂地旋转着,搅起片片沙浪,但车体却不可遏止地随着周围的沙子向坑移动,像放在一张被拉动的桌布上的盘子。

  “尼亚加拉瀑布!尼亚加拉瀑布!嘿嘿嘿嘿……”丁仪喊道。

  白艾思回头一看,见到了使他血液凝固的景象:沙坑已经扩大到目力可及的范围,整個沙漠都被它吞沒,一眼望去,世界就是一個大坑,下面深不见底,一片黑暗;在坑沿上,流沙气势磅礴地倾泻而下,形成黄色的大瀑布。丁仪說得并不准确,尼亚加拉瀑布只相当于這恐怖沙瀑微不足道的一小段,沙瀑从附近的坑沿一直延伸至远在天边的坑的另一侧,形成一個漫长的沙瀑大环,滚滚下落的沙流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仿佛世界在解体一般!车继续向坑沿滑去,且速度越来越快,白艾斯拼命踩住功率控制板,但无济于事。

  “傻瓜,你以为我們能逃脱?”丁仪怪笑着說,“逃逸速度,你怎么不算算逃逸速度?你是用屁股读的书嗎?嘿嘿嘿嘿……”

  车越過了坑沿,在沙瀑中落下去,周围一起下落的沙流几乎静止了,一切都在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下坠!白艾思在极度惊恐中尖叫起来,但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听到丁仪的狂笑。

  “哇哈哈哈哈哈……沒有沒被动過的宴席,沒有沒被动過的处女,哇嘻嘻嘻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白Ice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已是满身冷汗,周围也悬浮着许多汗滴。他浮在半空僵了一会儿后,冲出去,来到另一间高级舱室,费了好大劲儿才叫开门,瓦西裡也正在睡觉。

  “将军,不要把那個东西,那個他们叫纸條的东西放在飞船裡;或者說不要让‘启示’号停在那东西上,立刻离开它,越远越好!”

  “你发现什么了嗎?”

  “沒有,只是直觉。”

  “你脸色很不好,是累了吧?我觉得你過虑了,那东西好像……好像什么都不是,裡面什么都沒有,应该是无害的。”

  白Ice抓住瓦西裡的双肩,直视着他的眼睛說:“别傲慢!”

  “什么?”

  “我說别傲慢,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想想水滴吧!”

  好像白Ice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瓦西裡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缓缓点头,“好吧,博士,听你的。‘启示’号离开纸條,与它拉开一千千米的距离,只在它附近留下一艘太空艇监视……要不,两千千米?”

  白Ice松开抓着瓦西裡的手,擦擦额头說:“你看着办吧,反正远些好,我会尽快写一個正式报告,把我的推测上报总部。”說完,他跌跌撞撞地飘走了。

  “启示”号离开了纸條。纸條穿過飞船重新暴露在太空中,由于背景光变暗,它又呈现不太透明的白色,再次恢复白纸條的样子。“启示”号与纸條渐渐拉开距离,直到双方相距两千千米左右才固定位置,等待着“明日”号飞船的到来。同时,一艘太空艇留在距纸條十米处对它进行不间断的监视,艇上有两名探测小组的成员值班。

  在太空中,纸條发出的引力波强度继续减弱,它本身也渐渐暗下来。

  在“启示”号上,白Ice把自己关在实验舱中,在身边打开了十几個信息窗口,都与飞船的量子主机相连,开始进行大量的计算。窗口中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方程、矩阵和曲线,他被這些窗口围在中间,焦躁不安,像掉进陷阱的困兽。

  与“启示”号分离五十個小时左右后,纸條发出的引力波完全消失了,它发出的白光闪烁了两下也熄灭了,這就意味着纸條的消失。

  “它完全蒸发了嗎?”瓦西裡问。

  “应该不会,只是看不到了。”白Ice疲惫地摇摇头,把自己周围的信息窗口一個接一個地关闭。

  又過了一個小时,所有的监测都沒有发现纸條的丝毫踪迹,瓦西裡命令两千千米外留下监视的太空艇返回“启示”号,但太空艇中两名值班的监视人员并沒有回答返回的指令,只听到他们急促的对话:

  “看下面,怎么回事?!”

  “它在升起来!”

  “别接触它!快出去!”

  “我的腿!啊——”

  在一声惨叫后,从“启示”号上的监视器中可以看到两名监视员中的一名从太空艇中飞出,开动太空服上的推进器试图逃离。与此同时,一片强光亮起,光是从太空艇的底部发出的,那裡在熔化!太空艇仿佛是放在滚烫的玻璃上的一块冰激凌,底部熔成一摊,向各個方向扩散。那块“玻璃”是看不到的,只有太空艇熔化后摊开的部分才能显示出那個无形平面的存在。熔化物在平面上成极薄的一层,发出妖艳的彩光,像撒在平面上的焰火。那名监视员飞出了一段,却又像被某种引力拉向那個熔化物标示出的平面,很快他的脚接触到平面,立刻也熔化成光灿灿的一片,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也在向平面铺去,只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叫。

  “所有人员进入過载位,现有发动机姿态,前进四!”

  在从信息窗口中看到监视员的脚接触无形平面的一刹那,瓦西裡越過“启示”号船长,果断地发出了這個指令,让“启示”号迅速离开。“启示”号不是恒星级飞船,它在前进四推进时内部人员不需要深海液的保护,但加速的超重還是把每個人死死压在座位上。由于指令发出太快,有些人沒来得及进入座位,跌落到船尾受了伤。“启示”号的推进器喷出长达几千米的等离子体火流,刺破黑暗的太空,但在远方太空艇熔化的地方,仍能看到那片幽幽的光亮,像荒野中的磷火。

  从监视器的放大画面中可以看到,太空艇只剩下顶部的一小部分,但很快也完全消失在那块绚丽的平面中。监视员的身体完全摊在平面上,显示出一個巨大的发光人形,不過,他的身体在平面上已成为沒有厚度的一片,虽然大,却只有面积沒有体积了。

  “我們沒有动,飞船沒有加速。”“启示”号的领航员說,在超重中他說话很吃力。

  “你在胡說什么?!”瓦西裡想大吼,但超重中也只能低声說出。

  从常识上看,领航员确实在胡說,飞船上的每個人都被加速過载死死压住,這证明“启示”号在大功率加速中。在太空中凭视觉判断所在飞行器的运动状态是不可能的,因为可参照天体的距离都很遥远,视行差在短時間根本看不出来,但飞船的导航系统可以观测到飞船很小的加速和运动,這种判断是不会错的。

  “启示”号有過载却无加速,像被某种力量钉死在太空中。

  “其实有加速,只是這一区域的空间在反方向流动,把加速抵消了。”白Ice无力地說。

  “空间流动?向哪儿流?”

  “当然是那裡。”

  超重中白Ice无力举手去指,但人们都知道他說的方向,“启示”号陷入死寂中。本来,超重使人们有一种安全感,像是在某种保护力量的怀抱中逃离危险,但现在,它变成了坟墓一般的压迫,令人窒息。

  “請把与总部的通信信道打开,沒有時間了,就当是我們的正式汇报吧。”白Ice說。

  “已经打开了。”

  “将军,你曾說過那东西‘什么都不是,裡面什么都沒有’,其实你是对的,它真的什么都不是,裡面什么都沒有,它只是一片空间,与我們周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沒有的空间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是:它是二维的,它不是一块,而是一片,沒有厚度的一片。”

  “它沒有蒸发嗎?”

  “蒸发的是它的封装力场,這种封装力场把那片二维空间与周围的三维空间隔开了,现在两者全接触了。你们還记得‘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看到的嗎?”

  沒有人回答,但他们当然记得,四维空间向三维跌落,像瀑布流下悬崖。

  “同四维跌落到三维一样,三维空间也会向二维空间跌落,由一個维度蜷缩到微观中。那一小片二维空间的面积——它只有面积——会迅速扩大,這又引发了更大规模的跌落……我們现在就处在向二维跌落的空间中,最终,整個太阳系将跌落到二维,也就是說,太阳系将变成一幅厚度为零的画。”

  “可以逃离嗎?”

  “现在逃离,就像在瀑布顶端附近的河面上划船,除非超過一個逃逸速度,否则不论怎样划,迟早都会坠入瀑布,就像在地面向上扔石头,不管扔多高总会落回来。整個太阳系都在跌落区,从中逃离必须达到逃逸速度。”

  “逃逸速度是多少?”

  “我反复计算過四遍,应该沒错。”

  “逃逸速度是多少?!”

  “启示”号和“阿拉斯加”号上的人们屏息凝神,替全人类倾听末日判决,白Ice把這判决平静地說出来:

  “光速。”

  导航系统显示,“启示”号已经出现了与推进方向相反的负加速,开始向二维平面所在的方向移动,速度很慢,但渐渐加快。发动机仍在全功率开动,這样可以减缓飞船跌落的速度,推迟最后结局的到来。

  在两千千米外的二维平面上,二维化的太空艇和监视员的人体发出的光已经熄灭,与从四维向三维跌落相比,三维跌落到二维释放的能量要小许多。两個二维体的结构在星光下清晰地显现出来:在二维化的太空艇上,可以看到二维展开后的三维构造,可以分辨出座舱和聚变发动机等部分,還有座舱中那個卷曲的人体。在另一個二维化的人体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骨骼和脉络,也可以认出身体的各個部位。在二维化的過程中,三维物体上的每個点都按照精确的几何规则投射到二维平面上,以至于這個二维体成为原三维太空艇和三维人体的两张最完整最精确的图纸,其所有的内部结构都在平面上排列出来,沒有任何隐藏,但其映射规程与工程制图完全不同,从视觉上很难凭想象复原原来的三维形状。与工程图纸最大的不同是,二维展开是在各個尺度层面上进行的,曾经隐藏在三维构型中的所有结构和细节都在二维平面排列出来,于是也呈现了从四维空间看三维世界时的无限细节。這很像几何学中的分形图案,把图中的任何部分放大,仍然具有同样的复杂度,但分形图案只是一個理论概念,实际的图案受分辨率限制,放大到一定程度后就失去了分形性质;而二维化后的三维物体的无限复杂度却是真实的,它的分辨率直达基本粒子尺度。在飞船的监视器上,肉眼只能看到有限的尺度层次,但其复杂和精细已经令人目眩;這是宇宙中最复杂的图形,盯着看久了会让人发疯的。

  但现在,太空艇和监视员的厚度都为零。

  不知道现在二维平面已经扩展到多大的面积,只有那两片图形显示出它的存在。

  “启示”号加速滑向二维平面,滑向那厚度为零的深渊。

  “各位,不要沮丧,太阳系内沒有人能逃脱,甚至一個细菌一個病毒都不能幸存,都将成为這张巨画的一部分。”白Ice說,他现在看起来从容淡定。

  “停止加速吧。”瓦西裡說,“不在乎這点時間了,最后至少让我們轻松呼吸一会儿。”

  “启示”号的发动机关闭了,飞船尾部的等离子体火柱消失,飞船飘浮在寂静的太空中。其实,飞船现在仍在向二维平面方向加速,但由于是随周围的空间一起运动,飞船裡的人们感觉不到加速产生的過载,他们都处于失重中,惬意地呼吸着。

  “各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云天明的童话故事,针眼画师的画。”白Ice說。

  “启示”号上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云天明情报的事,现在,仅仅一瞬间,這些人都明白了這個情节的真实含义。這是一個单独的隐喻,沒有任何含义坐标,因为它太简单太直接了。很可能,云天明认为自己把如此明显的隐喻放入故事是一個大冒险,但他冒了這個险,因为這個情报极其重要。

  但他還是高估了人们的理解力。他可能认为,有了“蓝色空间”号和“万有引力”号的发现,人们能够解读這個隐喻。

  這一关键情报的缺失,使人类把希望寄托于掩体工程。

  人类已经观测到的两次黑暗森林打击确实都来自光粒,但人们忽略了一個事实:這两個星系与太阳系有着不同的结构,187J3X1有四颗类木巨行星,但它们的运行轨道半径极小(以公元世纪的观测技术也只能发现這样的太阳系外行星),平均仅为木星与太阳距离的百分之三,比水星与太阳的距离還近,几乎紧贴恒星,在恒星爆发时将被完全摧毁,不能用作掩体;而三体星系,只有一颗行星。

  恒星的行星结构是一個能够在宇宙中远程观测到的星系特征,這种观测对于高技术文明而言可能瞟一眼就行了。

  人类知道掩体,难道它们就不知道?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启示”号距二维平面已经不到一千千米了,它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谢谢各位的尽职尽责,我們虽在一起時間不长,但合作得很愉快。”瓦西裡說。

  “也谢谢所有的人,我們曾一同生活在太阳系。”白Ice說。

  “启示”号坠入二维空间,它被二维化的速度很快,只有几秒钟,焰火般的光芒再一次照亮了黑暗的太空。這是一幅面积广阔的二维图画,从十万千米外的“阿拉斯加”号上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在這幅图画上,可以清楚地分辨出“启示”号上的每一個人,他们手拉手拥聚在一起,躯体中的每一個细胞都以二维状态袒露在太空中,成为毁灭巨画中最先被画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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