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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疯狂年代

作者:刘慈欣
两年以后,大兴安岭。

  “顺山倒咧——”

  随着這声嘹亮的号子,一棵如巴特农神庙的巨柱般高大的落叶松轰然倒下,叶文洁感到大地抖动了一下。她拿起斧头和短锯,开始去除巨大树身上的枝丫。每到這时,她总觉得自己是在为一個巨人整理遗体。她甚至常常有這样的想象:這巨人就是自己的父亲。两年前那個凄惨的夜晚,她在太平间为父亲整理遗容时的感觉就在這时重现。巨松上那绽开的树皮,似乎就是父亲躯体上累累的伤痕。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六個师四十一個团十多万人就分布在這辽阔的森林和草原之间。刚从城市来到這陌生的世界时,很多兵团知青都怀着一個浪漫的期望:当苏修帝国主义的坦克集群越過中蒙边境时,他们将飞快地武装起来,用自己的血肉构成共和国的第一道屏障。事实上,這也确实是兵团组建时的战略考虑之一。但他们渴望的战争就像草原天边那跑死马的远山,清晰可见,但到不了眼前,于是他们只有垦荒、放牧和砍伐。這些曾在“大串联”中燃烧青春的年轻人很快发现,与這广阔天地相比,内地最大的城市不過是個羊圈;在這寒冷无际的草原和森林间,燃烧是无意义的,一腔热血喷出来,比一堆牛粪凉得更快,還不如后者有使用价值。但燃烧是他们的命运,他们是燃烧的一代。于是,在他们的油锯和电锯下,大片的林海化为荒山秃岭;在他们的拖拉机和康拜因(联合收割机)下,大片的草原被犁成粮田,然后变成沙漠。

  叶文洁看到的砍伐只能用疯狂来形容,高大挺拔的兴安岭落叶松、四季常青的樟子松、亭亭玉立的白桦、耸入云天的山杨、西伯利亚冷杉,以及黑桦、柞树、山榆、水曲柳、钻天柳、蒙古栎,见什么伐什么,几百把油锯如同一群钢铁蝗虫,她的连队所過之处,只剩下一片树桩。

  整理好的落叶松就要被履带拖拉机拖走了,在树干另一头,叶文洁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崭新的锯断面,她常常下意识地這么做,总觉得那是一处巨大的伤口,似乎能感到大树的剧痛。她突然看到,在不远处树桩的锯断面上,也有一只在轻轻抚摸的手,那手传达出的心灵的颤抖,与她产生了共振。那手虽然很白皙,但能够看出是属于男性的。叶文洁抬头,看到抚摸树桩的人是白沐霖,一個戴眼镜的瘦弱青年,他是兵团《大生产报》的记者,前天刚到连队来采访。叶文洁看過他写的文章,文笔很好,其中有一种与這個粗放环境很不协调的纤细和敏感,令她很难忘。

  “马钢,你過来。”白沐霖对不远处一個小伙子喊道,那人壮得像這棵刚被他伐倒的落叶松。他走過来,白记者问道:“你知道這棵树多大年纪了?”

  “数数呗。”马钢指指树桩上的年轮說。

  “我数了,三百三十多岁呢。你锯倒它用了多长時間?”

  “不到十分钟吧,告诉你,我是连裡最快的油锯手,我到哪個班,流动红旗就跟我到那儿。”马钢看上去很兴奋,让白记者注意到的人都這样,能在《大生产报》的通讯报道上露一下脸也是很光荣的事。

  “三百多年,十几代人啊,它发芽时還是明朝呢,這漫长的岁月裡,它经历過多少风雨,见過多少事。可你几分钟就把它锯倒了,你真沒感觉到什么?”

  “你想让我感觉到什么呢?”马钢愣了一下,“不就一棵树嘛,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树,比它岁数长的老松多的是。”

  “忙你的去吧。”白沐霖摇摇头,坐在树桩子上轻轻叹息了一声。

  马钢也摇摇头,记者沒有报道他的兴趣,令他很失望。“知识分子毛病就是多。”他說的时候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叶文洁,他的话显然也包括了她。

  大树被拖走了,地面上的石块和树桩划开了树皮,使它巨大的身躯皮开肉绽。它原来所在的位置上,厚厚的落叶构成的腐殖层被压出了一條长沟,沟裡很快渗出了水,陈年落叶使水呈暗红色,像血。

  “小叶,過来歇歇吧。”白沐霖指指大树桩空着的另一边对叶文洁說。文洁确实累了,放下工具,走過来和记者背靠背地坐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沐霖突然說:“我看得出来你的感觉,在這裡也就我們俩有這种感觉。”

  文洁仍然沉默着,白沐霖预料她不会回答。叶文洁平时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流,有些刚来的人甚至误认为她是哑巴。

  白沐霖自顾自地說下去:“一年前打前站时我就到過這個林区,记得刚到时是晌午,接待我們的人說要吃鱼,我在那间小树皮屋裡四下看看,就烧着一锅水,哪有鱼啊;水开后,见做饭的人拎着擀面杖出去,到屋前的那條小河中‘乒乓’几棒子,就打上几條大鱼来……多富饶的地方,可现在看看那條河,一條什么都沒有的浑水沟。我真不知道,现在整個兵团的开发方针是搞生产還是搞破坏?”

  “你這种想法是从哪儿来呢?”叶文洁轻声问,并沒有透露出她对這想法是赞同還是反对,但她能說话,已经让白沐霖很感激了。

  “我刚看了一本书,感触很深……你能读英文吧?”看到文洁点点头,白沐霖从包中掏出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在递给文洁时,他有意无意地四下看了看,“這本书是六二年出的,在西方影响很大。”

  文洁转身接過书,看到书名是《SILENTSPRING》(《寂静的春天》),作者是RachelCarson。“哪儿来的?”她轻声问。

  “這本书引起了上级的重视,要搞内参,我负责翻译与森林有关的那部分。”

  文洁翻开书,很快被吸引住了,在短短的序章中,作者描述了一個在杀虫剂的毒害下正在死去的寂静的村庄,平实的语言背后显现着一颗忧虑的心。

  “我想给中央写信,反映建设兵团這种不负责任的行径。”白沐霖說。

  叶文洁从书上抬起头来,好半天才明白他意思,沒說什么又低头看书。

  “你要想看就先拿着,不過最好别让其他人看见,這东西,你知道……”白沐霖說着,又四下看了看,起身离去。

  三十八年后,在叶文洁的最后时刻,她回忆起《寂静的春天》对自己一生的影响。在這之前,人类恶的一面已经在她年轻的心灵上刻下不可愈合的巨创,但這本书使她对人类之恶第一次进行了理性的思考。這本来应该是一本很普通的书,主题并不广阔,只是描述杀虫剂的滥用对环境造成的危害,但作者的视角对叶文洁产生了巨大的震撼:蕾切尔·卡逊所描写的人类行为——使用杀虫剂,在文洁看来只是一项正当和正常的、至少是中性的行为;而本书让她看到,从整個大自然的视角看,這個行为与“文化大革命”是沒有区别的,对我們的世界产生的损害同样严重。那么,還有多少在自己看来是正常甚至正义的人类行为是邪恶的呢?

  再想下去,一個推论令她不寒而栗,陷入恐惧的深渊:也许,人类和邪恶的关系,就是大洋与漂浮于其上的冰山的关系,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物质组成的巨大水体,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认出来,只是由于其形态不同而已,而它实质上只不過是這整個巨大水体中极小的一部分……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就像他们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要做到這一点,只有借助于人类之外的力量。

  這個想法最终决定了叶文洁的一生。

  四天后,叶文洁去還书。白沐霖住在连队唯一的一间招待房裡,文洁推开门,见他疲惫地躺在床上,一身泥水和木屑,见到文洁,他赶紧起身。

  “今天干活儿了?”文洁问。

  “下连队這么长時間了,不能总是甩手到处转,劳动得参加,三结合嘛。哦,我們在雷达峰干,那裡林木真密,地下的腐叶齐膝深,我真怕中了瘴气。”白沐霖說。

  “雷达峰?!”文洁听到這個名字很吃惊。

  “是啊,团裡下的紧急任务,要围着它伐出一圈警戒带。”

  雷达峰是一個神秘的地方,那座陡峭的奇峰本沒有名字,只是因为它的峰顶有一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线才得此名。其实,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那不是雷达天线,虽然它的方向每天都会变化,但从未连续转动過。那天线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很远都能听到。连队的人只知道那是一個军事基地,听当地人說,三年前建设那個基地时,曾动用巨大的人力,向峰顶架设了一條高压线,开辟了一條通向峰顶的公路,有大量的物资沿公路运上去。但基地建成后,竟把這條公路拆毁了,只留下一條勉强能通行的林间小路,常有直升机在峰顶起降。

  那座天线并不总是出现,风太大时它会被放倒,而当它立起来时,就会发生许多诡异的事情:林间的动物变得焦躁不安,林鸟被大群地惊起,人也会出现头晕恶心等许多不明症状。在雷达峰附近的人還特别容易掉头发,据当地人說,這也是天线出现后才有的事。

  雷达峰有许多神秘的传說:一次下大雪,那個天线立起来,這方圆几裡的雪立刻就变成了雨!严寒中,雨水在树上冻成冰,每棵树都挂起了大冰挂子,森林成了水晶宫,其间不断地响着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和冰挂子坠地的“轰轰”声。有时,在天线立起时,晴空会出现雷电,夜间天空中能看到奇异的光晕……雷达峰警戒森严,建设兵团的连队驻扎后,连长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人注意不要擅自靠近雷达峰,否则基地的岗哨可以不经警告就开枪。上星期,连队裡两個打猎的兵团战士追一只狍子,不知不觉追到了雷达峰下,立刻招来了来自半山腰上岗亭的急促射击,幸亏林子密,两人沒伤着跑了回来,其中一個吓得尿了一裤子。第二天连裡开会,每人挨了一個警告处分。可能正是因为這事,基地才决定在周围的森林中开伐一圈警戒带,而兵团的人力可以随他们调用,也可见其行政级别很高。

  白沐霖接過书,小心地放到枕头下面,同时从那裡拿出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给文洁,“這是那封信的草稿,你看看行嗎?”

  “信?”

  “我跟你說過的,要给中央写信。”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叶文洁很吃力地看完了。這封信立论严谨,內容丰富:从太行山因植被破坏,由歷史上的富庶之山变成今天贫瘠的秃岭,到现代黄河泥沙含量的急剧增加,得出了内蒙古建设兵团的大垦荒将带来严重后果的结论。文洁這才注意到,他的文笔真的与《寂静的春天》很相似,平实精确而蕴涵诗意,令理科出身的她感到很舒适。

  “写得很好。”她由衷地赞叹道。

  白沐霖点点头,“那我寄出去了。”說着拿出了一本新稿纸要誊抄,但手抖得厉害,一個字都写不出来。第一次使油锯的人都是這样,手抖得可能连饭碗都端不住,更别說写字了。

  “我替你抄吧。”叶文洁說,接過白沐霖递来的笔抄了起来。

  “你字写得真好。”白沐霖看着稿纸上抄出的第一行字說,他给文洁倒了一杯水,手仍然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文洁忙把信纸移开些。

  “你是学物理的?”白沐霖问。

  “天体物理,现在沒什么用处了。”文洁回答,沒有抬头。

  “那就是研究恒星吧,怎么会沒用处呢?现在大学都已复课,但研究生不再招了,你這样的高级人才窝到這种地方,唉……”

  文洁沒有回答,只是埋头抄写,她不想告诉白沐霖,自己能进入建设兵团已经很幸运了。对于现实,她什么都不想說,也沒什么可說的了。

  屋裡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文洁能闻到身边记者身上松木锯末的味道,自父亲惨死后,她第一次有一种温暖的感觉,第一次全身心松弛下来,暂时放松了对周围世界的戒心。

  一個多小时后,信抄完了,又按白沐霖說的地址和收信人写好了信封,文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說:“把你的外衣拿来,我帮你洗洗吧。”說完后,她对自己的這一举动很吃惊。

  “不,那哪行!”白沐霖连连摆手說,“你们建设兵团的女战士,白天干的都是男同志的活儿,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六点就要上山呢。哦,文洁,我后天就要回师部了,我会把你的情况向上级反映一下,也许能帮上忙呢。”

  “谢谢,不過我觉得這裡很好,挺安静的。”文洁看着月光下大兴安岭朦胧的林海說。

  “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

  “我走了。”叶文洁轻声說,转身离去。

  白沐霖看着她那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消失,然后,他抬头遥望文洁刚才看過的林海,看到远方的雷达峰上,巨大的天线又缓缓立起,闪着金属的冷光。

  三個星期后的一天中午,叶文洁被从伐木场紧急召回连部。一走进办公室,她就发现气氛不对,连长和指导员都在,還有一個表情冷峻的陌生人,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旁边两件东西显然是从公文包中拿出来的,那是一個信封和一本书,信封是拆开的,书就是那本她看過的《寂静的春天》。

  這個年代的人对自己的政治处境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而這种敏感在叶文洁身上更强烈一些,她顿时感到周围的世界像一個口袋般收紧,一切都向她挤压過来。

  “叶文洁,這是师政治部来调查的张主任,”指导员指指陌生人說,“希望你配合,要讲实话。”

  “這封信是你写的嗎?”张主任问,同时从信封中抽出信来。叶文洁伸手去拿,但张主任沒给她,仍把信拿在自己手中,一页一页翻给她看,终于翻到了她想看的最后一页,落款上沒有姓名,只写着“革命群众”四個字。

  “不,不是我写的。”文洁惊恐地摇摇头。

  “可這是你的笔迹。”

  “是,可我是帮别人抄的。”

  “帮谁?”

  平时在连队遇到什么事,叶文洁很少为自己申辩,所有的亏都默默地吃了,所有的委屈都默默地承受,更不用說牵连别人了。但這次不同,她很清楚這意味着什么。

  “是帮那位上星期到连队来采访的《大生产报》记者抄的,他叫……”

  “叶文洁!”张主任的眼睛像两個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我警告你,诬陷别人会使你的問題更加严重。我們已经从白沐霖同志那裡调查清楚了,他只是受你之托把信带到呼和浩特发出去,并不知道信的內容。”

  “他……是這么說的?!”文洁眼前一黑。

  张主任沒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拿起了那本书,“你写這封信,一定是受到了它的启发。”他把书对着连长和指导员展示了一下,“這本书叫《寂静的春天》,1962年在美国出版,在资本主义世界影响很大。”他接着从公文包中拿出了另一本书,封面是白皮黑字,“這是這本书的中译本,是有关部门以内参形式下发的,供批判用。现在,上级对這本书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定性:這是一部反动的大毒草。该书从唯心史观出发,宣扬末世论,借环境問題之名,为资本主义世界最后的腐朽沒落寻找托辞,其实质是十分反动的。”

  “可這本书……也不是我的。”文洁无力地說。

  “白沐霖同志是上级指定的本书译者之一,他携带這本书是完全合法的,当然,他也负有保管责任,不该让你趁他在劳动中不备时偷拿去看——现在,你从這本书中找到了向社会主义进攻的思想武器。”

  叶文洁沉默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掉到陷阱的底部,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与后来人们熟知的一些歷史记载相反,白沐霖当初并非有意陷害叶文洁,他写给中央的那封信也可能是出于真诚的责任心。那时怀着各种目的直接给中央写信的人很多,大多数信件石沉大海,也有少数人因此一夜之间飞黄腾达或面临灭顶之灾。当时的政治神经是极其错综复杂的,作为记者,白沐霖自以为了解這神经系统的走向和敏感之处,但他過分自信了,他這封信触动了他以前不知道的雷区。得知消息后,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决定牺牲叶文洁,保护自己。

  半個世纪后,歷史学家们一致认为,1969年的這一事件是以后人类歷史的一個转折点。

  白沐霖无意之中成为一個标志性的关键歷史人物,但他自己沒有机会知道這点,歷史学家们失望地记载了他平淡的余生。白沐霖在《大生产报》一直工作到1975年,那时内蒙古建设兵团撤销,他调到一個东北城市的科协工作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然后出国到加拿大,在渥太华一所华语学校任教师至1991年,患肺癌去世。余生中他沒对任何人提起過叶文洁的事,是否感到過自责和忏悔也不得而知。

  “小叶啊,连裡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连长喷出一口辣烈的莫合烟,看着地面說,“你出身和家庭背景都不好,可我們沒把你当外人。针对你脱离群众、不积极要求进步的倾向,我和指导员都多次找你谈過,想帮助你。谁想到,你竟犯了這么严重的错误!”

  “我早就看出来,她对‘文化大革命’的抵触情绪是根深蒂固的。”指导员接着說。

  “下午,派两個人,把她和這些罪证一起送到师部去。”张主任面无表情地說。

  同室的三名女犯相继被提走,监室裡只剩叶文洁一個人了。墙角的那一小堆煤用完了也沒人来加,炉子很快灭了,监室裡冷了下来,叶文洁不得不将被子裹在身上。

  天黑前来了两個人,其中一名是年长些的女干部,随行的那人介绍說她是中级法院军管会的军代表。

  “程丽华。”女干部自我介绍說,她四十多岁,身穿军大衣,戴着一副宽边眼镜,脸上线條柔和,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很漂亮,說话时面带微笑,让人感到平易近人。叶文洁清楚,這样级别的人来到监室见一個待审的犯人,很不寻常。她谨慎地对程丽华点点头,起身在狭窄的床铺上给她让出坐的地方。

  “這么冷,炉子呢?”程丽华不满地看了站在门口的看守所所长一眼,又转向文洁,“嗯,年轻,你比我想的還年轻。”說完坐在床上,离文洁很近,低头翻起公文包来,嘴裡還像老大妈似的嘟囔着,“小叶你糊涂啊,年轻人都這样,书越读得多越糊涂了,你呀你呀……”她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那一小打文件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叶文洁,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不過,年轻人嘛,谁沒犯過错误?我就犯過,那时我在四野的文工团,苏联歌曲唱得好,一次政治学习会上,我說我們应该并入苏联,成为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的一個新共和国,這样国际共产主义的力量就更强大了……幼稚啊,可谁沒幼稚過呢?還是那句话,不要有思想负担,有错就认识就改,然后继续革命嘛。”

  程丽华的一席话拉近了叶文洁与她的距离,但叶文洁在灾难中学会了谨慎,她不敢贸然接受這份奢侈的善意。

  程丽华把那叠文件放到叶文洁面前的床面上,递给她一支笔,“来,先签了字,咱们再好好谈谈,解开你的思想疙瘩。”她的语气,仿佛在哄一個小孩儿吃奶。

  叶文洁默默地看着那份文件,一动不动,沒有去接笔。

  程丽华宽容地笑笑,“你是可以相信我的,我以人格保证,這文件內容与你的案子无关,签字吧。”

  站在一边的那名随行者說:“叶文洁,程代表是想帮你的,她這几天为你的事可沒少操心。”

  程丽华挥手制止他說下去。“能理解的,這孩子,唉,给吓坏了。现在一些人的政策水平实在太低,建设兵团的,還有你们法院的,方法简单,作风粗暴,像什么样子!好吧,小叶,来,看看文件,仔细看看吧。”

  叶文洁拿起文件,在监室昏黄的灯光下翻看着。程代表沒骗她,這份材料确实与她的案子无关,是關於她那已死去的父亲的。其中记载了父亲与一些人交往情况和谈话內容,文件的提供者是叶文洁的妹妹叶文雪。作为一名最激进的红卫兵,叶文雪积极主动地揭发父亲,写過大量的检举材料,其中的一些直接导致了父亲的惨死。但這一份材料文洁一眼就看出不是妹妹写的,文雪揭发父亲的材料文笔激烈,读那一行行字就像听着一挂挂炸响的鞭炮,但這份材料写得很冷静、很老到,內容翔实精确,谁谁谁哪年哪月哪日在哪裡见了谁谁谁又谈了什么,外行人看去像一本平淡的流水账,但其中暗藏的杀机,绝非叶文雪那套小孩子把戏所能相比的。

  材料的內容她看不太懂,但隐约感觉到与一個重大国防工程有关。作为物理学家的女儿,叶文洁猜出了那就是从1964年开始震惊世界的中国两弹工程。在這個年代,要搞倒一個位置很高的人,就要在其分管的各個领域得到他的黑材料,但两弹工程对阴谋家们来說是個棘手的领域,這個工程处于中央的重点保护之下,得以避开“文革”的风雨,他们很难插手进去。

  由于出身問題沒通過政审,父亲并沒有直接参加两弹研制,只是做了一些外围的理论工作,但要利用他,比利用两弹工程的那些核心人物更容易些。叶文洁不知道材料上那些內容是真是假,但可以肯定,上面的每一個标点符号都具有致命的政治杀伤力。除了最终的打击目标外,還会有无数人的命运要因這份材料坠入悲惨的深渊。材料的末尾是妹妹那大大的签名,而叶文洁是要作为附加证人签名的,她注意到,那個位置已经有三個人签了名。

  “我不知道父亲和這些人說的這些话。”叶文洁把材料放回原位,低声說。

  “怎么会不知道呢?這其中许多的谈话都是在你家裡进行的,你妹妹都知道你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這些谈话內容是真实的,你要相信组织。”

  “我沒說不是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不能签。”

  “叶文洁,”那名随行人员上前一步說,但又被程代表制止了。她朝文洁坐得更近些,拉起她一只冰凉的手,說:

  “小叶啊,我跟你交個底吧。你這個案子,弹性很大的,往低的說,知识青年受反动书籍蒙蔽,沒什么大事,都不用走司法程序,参加一次学习班好好写几份检查,你就可以回兵团了;往高說嘛,小叶啊,你心裡也清楚,判现行反革命是完全可以的。对于你這种政治案件,现在公检法系统都是宁左勿右,左是方法問題,右是路线問題,最终大方向還是要军管会定。当然,這话只能咱们私下說說。”

  随行人员說:“程代表是真的为你好,你自己看到了,已经有三個证人签字了,你签不签又有多大意义?叶文洁,你别一时糊涂啊。”

  “是啊,小叶,看着你這個有知识的孩子就這么毁了,心疼啊!我真的想救你,你千万要配合。看看我,我难道会害你嗎?”

  叶文洁沒有看程代表,她看到了父亲的血。“程代表,我不知道上面写的事,我不会签的。”

  程丽华沉默了,她盯着文洁看了好一会儿,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然后她慢慢地将文件放回公文包,站起身,她脸上慈祥的表情仍然沒有褪去,只是凝固了,仿佛戴着一张石膏面具。她就這样慈祥地走到墙角,那裡放着一桶盥洗用的水,她提起桶,把裡面的水一半泼到叶文洁的身上,一半倒在被褥上,动作中有一种有條不紊的沉稳,然后扔下桶转身走出门,扔下了一句怒骂:“顽固的小杂种!”

  看守所所长最后一個走,他冷冷地看了浑身湿透的文洁一眼,“咣”一声关上门并锁上了。

  在這内蒙古的严冬,寒冷通過湿透的衣服,像一個巨掌将叶文洁攥在其中,她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咯咯”声,后来這声音也消失了。深入骨髓的寒冷使她眼中的现实世界变成一片乳白色,她感到整個宇宙就是一块大冰,自己是這块冰中唯一的生命体。她這個将被冻死的小女孩儿手中连火柴都沒有,只有幻觉了……

  她置身于其中的冰块渐渐变得透明了,眼前出现了一座大楼,楼上有一個女孩儿在挥动着一面大旗,她的纤小与那面旗的阔大形成鲜明对比,那是文洁的妹妹叶文雪。自从与自己的反动学术权威家庭决裂后,叶文洁再也沒有听到過她的消息,直到不久前才知道妹妹已于两年前惨死于武斗。恍惚中,挥旗的人变成了白沐霖,他的眼镜反射着楼下的火光;接着那人又变成了程代表,变成了母亲绍琳,甚至变成父亲。旗手在不断变换,旗帜在不间断地被挥舞着,像一只永恒的钟摆,倒数着她那所剩无几的生命。

  渐渐地旗帜模糊了,一切都模糊了,那块充满宇宙的冰块又将她封在中心,這次冰块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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