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是四中的
从现在看来,我和朱裳的关系是由短暂的相好和漫长的暧昧构成。
在短暂的相好中,我牵着朱裳的手,我們在广阔无垠的北京城行走。北京城大而无当,周围高中间低,好像一個时代久远的酒杯,到处是萎靡不振的树木,我和朱裳走在酒杯裡,到处是似懂非懂的歷史,我和朱裳走在黏稠的時間裡。小时候,我們****不足,我們体力积累得无比好,我和刘京伟、张国栋每個周末骑车两個小时去圆明园,我們喜歡废墟,我們驮回過一匹石雕小马,我們透過草丛观摩乱石中男女大学生的野合。那些大学生真烂,他们的前戏像北京冬天的夜晚一样漫长而枯燥,女生总像庄稼一样茁壮,不畏严寒,男生总像农民一样手脚笨拙,两只大凉手一起伸到女生背后也打不开锁住胸罩的纽扣。那时候,我和朱裳从天安门走到东单走到白家庄,北京夏天的白天很长,在半黑半白中,我們在43路车站等车,說好,下一辆车来了就分手。来了无数個下一辆,好多人下车,好多人上车,好多人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在等待无数個下一辆的過程中,我拉着朱裳的手,她的手很香。朱裳看着我的眼睛,给我唱那首叫《Feelings》的外文歌曲,她的头发在夏天的热风裡如歌词飞舞,她說我睫毛很长。后来朱裳告诉我,她之后再沒有那么傻過,一個在北京這样自然环境恶劣的城市长大的姑娘怎么可以這样浪漫。我說我有很多回想起来很糗的事,但是想起,在我听不懂的外文歌曲中,握着将破坏我一生安宁的姑娘的香香的手,永远等待下一辆开来的43路公共汽车,我感到甜蜜和幸福。
在漫长的暧昧中,为了探明過去的岁月,我反复从各种角度了解朱裳在過去某個时候的想法和感觉,在各种方法中最直接的是询问朱裳本人。我最常得到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尝试過多种心理学和精神病学的方法,比如故地重游,我牵朱裳的手,从团结湖公园假得不能再假的山走到姚家园、白家庄、青年出版社印刷厂,走到中学的操场,操场上的杨树高了,但是還是一排,领操台還在,但是锈了。我牵朱裳的手,在亮马河边,当时是春天,天气和暖,柳树柔软。我不让朱裳开车来,所以我們可以一起喝小二锅头。但是有了腊猪大肠,朱裳的酒量无边。酒精還是酒精,朱裳的脸颊泛红,我得到的回答還是:“我不知道。”
很多瓶小二锅头之后,朱裳說,在中学,她听不进课的时候、累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看我,认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教材、教参、习题集堆在我桌子上,堆成一個隐居的山洞,挡住老师的视线,我手裡却常年是本沒用的闲书。她觉得我是個真正的读书人,一個与她爸爸略相像的读书人。真正的读书人如同真正的厨子、戏子、婊子,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对所钟情的事物的痴迷。书中的女人秀色可餐,书中的男人快意恩仇。书外如何,与真正的读书人无关。她喜歡看我脸上如入魔道的迷离,如怨鬼般的执着。我說:“是不是我长得像你爸就能娶到你妈那样的?”朱裳說:“我当时是年幼无知,看走了眼,其实只是你太瘦了,招眼,容易让人心疼。”我当时一米八○,一百零八斤,除了胸围不够,其他完全符合世界名模标准,张国栋有一阵子研究丰胸秘方,說他的方子只丰胸不增肥,问我要不要免費试试。我对朱裳說,女人或者复杂或者单纯,都好。但是,复杂要像书,可以读。简单要像玉,可以摸。当时的朱裳也不让解扣子,也不让上手摸,我能干什么呢?
更多瓶小二锅头之后,朱裳說,她原来也记日记,用一個浅蓝色的日记本,风格肤浅俗甜。日记裡记载,她坐在我旁边,忍不住会在我专心念闲书的时候看我。她感觉到与我本质上的相通:“一样的寂寞,一样的骨子裡面的寂寞。這种寂寞,再多的欢声笑语,再迷醉的灯红酒绿也化解不开,随便望一眼舞厅天窗裡盛的星空,喝一口在掌心裡的隔夜茶,寂寞便在自己心裡了。仿佛他打开一本闲书,仿佛我垂下眼帘,世界便与自己无关了。這种寂寞,只有很少的人懂得。”我說我要過生日了,把你的日记复印一份送我吧,要不原本也交给我保留,省得被你现任老公发现后抓狂。朱裳說:“不。日记沒了,我看了一遍觉得无聊,就烧了。”朱裳除了手闲不住之外,還爱放火,酒店房间的火柴被她一根根下意识地点燃,房间充满硫磺燃烧的气味,朱裳除了有反革命手淫犯的潜质還有反革命纵火犯的潜质。后来過生日,朱裳送了我一個白瓷的小姑娘,戴個花帽子,穿一條白裙子,从脖子一直遮到脚面,好像個白面口袋,什么胸呀、腰呀、屁股呀,全都看不见。裙带背后的位置,系個蝴蝶结,蝴蝶结的丝带一直延伸到裙子裡面,并且在一端坠了一個白色塑料珠子。因为裙子裡面一无所有,晃动白瓷姑娘的身体,塑料珠子敲打裙子的内侧,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使劲儿听,声音好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朱裳說,从小,就有很多人宠她。先是祖辈、父母、父母的同事以及父亲不在家时常来做客的人。上了幼儿园,她便被阿姨们宠着,她的舞跳得最好,舞步迈得最大,她的嘴唇被涂得最红,迎接外宾和领导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她手裡挥舞的塑料花最鲜艳。再后来是父母同事们的大男孩宠她。那些人,她从小就叫大哥哥。放学回来,他们会在单位大院的门口等她,或是直接去学校接她。几個大哥一起帮她对付完功课,大家就一同去游走玩耍。和泥、筑沙堡、挖胶泥,大哥哥们都很可爱,都懂得很多。大一些,哥哥们开始刮胡子,穿上皮鞋,皮鞋上开始有光亮了,他们带她去吃小酒馆,有服务员,用餐巾纸和一次性筷子。他们很有礼貌地让她先点菜,有凉有热,几杯啤酒下肚,便手裡拿着空的啤酒瓶子,讲:“朝阳门這片谁不认识谁呀,有哪個小痞敢欺负你,我們准能废了他。”怕她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吃小流氓的亏,一個在东城武馆练過大成拳的教她一招“撩阴腿”,一脚下去,轻则能让小流氓阴阳不调,重则断子绝孙。有人抱起了吉他,红棉牌的木吉他,她听得入迷,仿佛有些烦恼和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东西,吉他能讲出来。那时候都弹《爱的罗曼史》和《绿袖》。不冷的天裡,几個人聚在一起,或弹或听,抽完五六包凑钱买的金鱼牌香烟,很快就過了一晚。哥哥们看到朱裳小妹妹听得泪流满面,脸上珠串晶莹,不禁心惊肉跳,明白這個小妹妹心中有股大過生命的欲望,今生注定不能平凡。虽然明白這個小妹不是他们所能把握,但是为什么心中還是充满荡动?后来有人放下了吉他,抱起了姑娘,說仔细抚摸下,姑娘弯曲的皮肉骨血也能弹出音乐,细听一样悦耳,說:“今晚不行,出不来了,得陪老婆。”再后来,几個哥哥中最出色的一個看她的眼神开始不对了,试探着和她谈一些很飘渺很抽象的事。她开始害怕,大哥哥们不可爱了。
原来,朱裳還有几個相熟的女同学,可以一块骑车回家,一起写作业。女同学们也乐于在朱裳身边,分享男生们的目光,评论男生如何无聊。但是,渐渐发现,和她一起回家的女孩,单车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坏掉,而且总是坏得很惨,沒一两天的工夫修不好。女孩子的胆子总是小的,渐渐地,沒什么女孩敢再陪她回家了,“安全第一,男孩第二”,她们的父母教育她们。
朱裳自己骑车回家,半路就会有男孩赶上来搭讪。
“一個人骑呀?我顺路,一块儿骑,我陪陪你好不好?這條路上坏孩子可多了,我知道你们中学是市重点,但是前边那個中学可是出了名的匪穴,白虎庄中学。别的坏中学,中学门口蹲的是拍女孩的小痞子,那個中学门口蹲的是警察。可你每天回家還不得不過那個中学门口,你又长得這么漂亮,多危险呀,是不是?我练過武术,擒拿格斗,四五個小痞子近不了身。你看我的二头肌,你再看我的三头肌,很粗很硬的。我天天练健美,每天我妈都给我煮三個鸡蛋,你這样看,看不到全貌,其实我脱了肌肉才更明显,腹肌左右各四條,一共八條,一條也不少。這并不說明我是個粗人,我学习很好的,心也满细的,我会画工笔画,山水人物,花卉翎毛,梅兰竹菊,都能应付,兰花尤其拿手。画如其人,心灵是兰心蕙质,画出的兰花才能通灵剔透。不是吹牛,不信周末你去我家参观一下,满屋子都是我的兰花画,感觉像是热带大花园。不是吹牛,我少数的几個毛病之一就是不会吹牛,我再告诉你一個秘密,我另外一個毛病是追求完美。所以我画兰花,一点点感觉不对,几米的大画,随手撕了重画,能让我满意的兰花,摆在家裡,蝴蝶停到画上,蜜蜂停到上头,蜻蜓停到上头。也就是因为我追求完美,才会对你充满好感,你太完美了,人杰地灵,你老家一定不是北京的。不是你妈,就是你爸,一定有南方血统,不是苏州,就是杭州,才能生出你這么秀气的女生。我爸就是苏州的,我妈是杭州的,所以我才能出落得這么秀气,衬衫下一身肌肉但是挡不住我骨子裡的秀气。你们家是不是住那個大院裡?那幢红楼,四单元五层,右手那家?你奇怪吧,我怎么知道的?用心就是了。‘天下无难事,就怕有心人’,我对你上心,我跟了你好久了,你在风裡、花旁、雪裡、月下都是那么美丽。我不是一個随便的人,我观察你很久了,也同时考察我自己的心,是不是一时糊涂,是不是鬼迷心窍,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是充满激情而又理性客观的。你父母也是搞纺织的吧?兴许還和我老爸认识哪,我爸在纺织业可是個人物,沒准今年就升副部长。虽然這样,我還是非常平易近人的,你如果到厂桥一带打听一下,我有好些小兄弟,沒有不說我人好的……”
“……”
“交個朋友吧,我姓刘,刘邦的刘。别那么紧张,沒人想害你。像你這样的女生,人人都想呵护你。”
“……”
“我不是流氓,我是四中的。”
“……”
“你沒听說過四中?不会吧?虽然你们学校也是市重点,但是和我們四中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就像北京有好几家五星级酒店,但是都是中国自己评的,水平参差不齐,和真正的好酒店,比如香港半岛,Ritz-Carlton,是五星中的五星,你可以叫它超五星或是六星。我們四中就是市重点中的重点,也可以叫它超重点。我們四中创始于1907年,当时叫顺天中学堂,现在老校门還留着,特别像清华的老校门,我們学校上清华的简直太多了,太稀松平常了,牛逼吧。后来改建了,一水的乳白建筑,教室是六角形的,我們坐在裡面,光线可好了,感觉像是辛勤采蜜的小蜜蜂,飞在花丛中,好好学习,采摘知识的花朵。我們還有标准体育场,有游泳池的,夏天你找我玩,我带你进去,可大了,還沒多少小流氓,死盯着你胸脯看。我們還有天文楼,天气好的时候,跑到上面,感觉‘手可摘星辰’,在那個地方,眼睛望望星空,心裡想想像你這样的姑娘,一样的美丽,一样的高不可及,一样激发人探索的斗志,真是不能想象更合适的地方了。”
“我要回家。”
“是呀,我现在不是正送你回去嗎?你平时一定很忙,看得出,你很爱念书。天生丽质再加上书香熏陶,将来了不得。這么着,周末吧,周末到首都剧院看戏去?我搞了两张票,‘人艺’的,《茶馆》,特别有味。”
“我要回家。”
“家谁沒回過呀!天天回去,你不烦呀?《茶馆》是‘人艺’新排的,不看,枉为北京人。‘二德子,小唐铁嘴,办個大拖拉撕,把京城所有的明娼、暗娼、舞女、歌妓都拖到一起……’”
“我要回家!”朱裳告诉我,她說到第三遍要回家之后,她想起了她大哥哥们教她的撩阴腿,她撩起小腿,踢在男孩车子的链套上,男孩连人带车滚到马路中央,对面开来的一辆小面的一個急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朱裳收回腿,猛力骑過交叉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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