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花未清觉得自己好像心悦师父。
思慕的种子一旦种下,无论怎么压抑制止,最终都会生根发芽,长出绚烂的花。
花未清开始着手做出改变,秦沐阳一直教导她文静娴淑,知书达理,她便开始歪歪扭扭地学着写字,绣花。
她记得秦沐阳给她起名字的时候,說了一句很好听的话,于是她翻遍了平溪镇上的话本,终于在诗集中找到了這句话,她开始彻夜背诗,想着再努力一些,终会与师父相配。
秦沐阳看着花未清开始一天天变得文静起来,有种說不出来的别扭,仿佛是一個古灵精怪的孩子套进了一個不适合自己的壳子裡,他开始思考是不是做错了,就应该让花未清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
于是有一日,他看向认认真真写字,却還是写得歪歪扭扭的花未清,问:“你可是喜歡這些?你若不喜歡,就不要再写了。”
花未清的笔一顿,乖巧地摇了摇头,继续练字:“我喜歡的,师父。”
秦沐阳一眼便看出来她在撒谎。
說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沒心沒肺的花未清开始带上了一副面具,在他面前处处乖巧可人,就像给她买的课本上对女子要求的那般,端庄贤惠,温柔可人。
可是不是這样的,花未清不该是這样的。
秦沐阳很困惑,但是却不知从何问起,于是去问了和自己关系较好的师侄伏乐。
伏乐听了他的话之后,大手一挥,一脸笃定地說:“你說的這個女子,应该是有喜歡的人了。”
“一般能让女子做出改变的,定是深爱之人。”
秦沐阳回去之后,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始终想不出来花未清能喜歡上谁,甚至在他心中,沒人能配得上花未清。
妖族粗鄙,凡人平庸,鬼族丑陋,修士接近她有可能不安好心,不是贪图她的美色就是贪图她的妖丹。
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最是一根筋,旁人的话听不进去半個字。
于是秦沐阳好几天沒合眼,又看了好几本關於少女情窦初开的书籍之后,這才拎一壶酒,准备和花未清促膝长谈。
叫她悬崖勒马,安心修炼才是正道。
花未清看着眼前的酒杯,一脸疑惑:“师父,今日也沒什么喜事,怎么還想起喝酒来了?”
秦沐阳将她面前的酒杯满上:“還记得上次和你喝酒,你信誓旦旦和我說你已经是大人了,還一脸认真地和我讲男欢女爱。”
花未清故作娇羞地垂下头,小声說着:“那时候年纪小,师父不要取笑我了。”
秦沐阳只看一眼便知道她是装的:“行了,不要再装了,你是我带大的,有什么好装的?”
花未清抬起头,只见她素白的小脸上,满眼狡黠,哪裡有什么害羞的样子。
秦沐阳索性摊开了說:“你今日便不用装样子,平时看你端着那副温柔模样就累得慌。”
“师父,我才不是装样子,我长大了,长大了性情自然就有点变化。”
花未清喝了一口酒,辩驳了一句,却沒想到秦沐阳今天带来的是烈酒,并不是之前喝惯了的果酒,霎時間辣出了眼泪。
秦沐阳见她這副模样就知道就不对,于是端起酒杯尝了一口,随即暗骂了一句镇上酒庄的小厮,怎么能這么糊涂,将他的果酒拿成了烈酒。
他暗自叹口气,不喝酒就不喝酒吧!之前做了那么多功课,该說的话今日不說,下次就该忘了。
他将酒杯放到一旁,单刀直入:“未清,你心中可是有如意郎君了?”
花未清当场怔住。
秦沐阳看她那副怔愣模样,不禁笑了一声,抿了一口烈酒說:“我仔细算算你现在也应当是知晓情爱的年纪了,有了如意郎君,怎么也不說带回来给我看看?”
“师父,我沒”
“你果真沒有?”
秦沐阳打断她的话,眼角含笑看向她,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就如从前那般一样,可以原谅她做的任何错事。
花未清心中泛起轩然大波。
說出来吧,万一是两情相悦呢,万一可以白头偕老呢
无数個声音在她脑海中不停地呼喊着,花未清低下头,看着酒杯裡倒映着自己的脸颊,立刻猛灌了一口,烈酒划過嗓子,带来一阵辛辣。她抹了一把嘴巴,看向秦沐阳,将這段時間以来所谓的温柔娴静丢到了脑后。
“师父,我有喜歡的人了。”
秦沐阳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捏紧,他嘴角笑意收了些许,一脸正色:“是谁?”
花未清看着秦沐阳微抿的嘴唇,在酒精的作用下,捧起他的脸颊,欺身吻了上去。
是她熟悉的水仙花香,带着男人身上的沉稳气息,熟悉又迷人。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俩的味道早已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无法分离。
花未清缓缓离开他的嘴唇,看着怔愣在原地,看起来有些呆傻的秦沐阳,笑着說:“你怎么還沒被我亲傻了?”
秦沐阳這才缓過神来。
于是花未清亲眼看见秦沐阳从一开始的呆滞,到愤恨,最后化为眼中的一团怒火。
各种情绪都有了,却唯独沒有欢喜。
花未清嘴角的笑容渐渐僵住,身体如坠冰窖,她看见秦沐阳赤红着眸子看向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你怎么能這么糊涂!”
花未清颤抖着声音开口:“你是不喜歡我嗎?”
秦沐阳看着缩在地上,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花未清,训斥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說不出来了。
花未清见他脸上流過不忍,面上一喜:“你是喜歡我的,是嗎?”
秦沐阳毫不犹豫地张口,却发现沒办法說出“不喜歡”這三個字。
他从小中规中矩,在风清门中恪守门规,過着规律而无趣的生活,是花未清闯进他的世界,让他知道生活不止练剑和降妖,還有他识海中的那朵水仙花。
或许是喜歡她的吧,秦沐阳這才意识到,识海中亲手种下的水仙就是最好的证明。
花未清热情奔放,天真烂漫,她确实是這世间最好的女子,只可惜她是妖。
人妖殊途,他不可以由着花未清糊涂。
“未清,”秦沐阳哑着嗓子开口:“我沒有不喜歡你,只是咱俩沒办法在一起。”
花未清不理解,就如同不理解男欢女爱不可以讲,女子就该端庄娴静那般不理解。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既然两人互相喜歡,那就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可以在一起的?
秦沐阳将花未清的疑惑尽收眼底,他這才意识到,不管在风清门内有多出色,但是在花未清這裡,却始终不是一個合格的师父。
他教会了花未清修炼凝丹,教会她法术咒法,却唯独沒有教会她“情爱”二字。
情爱二字很简单,简单到只要俩人两情相悦就可以厮守终身,可是情爱二字也很复杂,复杂到两人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终身无法相守。
花未清看着秦沐阳眼中闪過的种种神色,哪裡還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她定了定心神,试探着哽咽开口:“是不是因为我是妖,你沒办法說喜歡我?”
花未清不愿以柔弱姿态示人,那日在小巷中被小乞丐打到碎牙都沒掉過半滴眼泪,可眼下眼泪大颗大颗往地上砸,却仍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一把擦干脸上的泪,霍然起身:“我会让你說出来喜歡我的!”
說完她不顾秦沐阳的阻拦,起身跑了出去。
“未清!”
秦沐阳只来得及看到白色纱裙消失在暮色中,看着满天繁星,一個前所未有的荒唐念头油然而生。
他想把花未清带回风清门。
可是秦沐阳沒有想到,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花未清。
等了几日花未清還沒回家后,秦沐阳决定到平溪镇她常去的话本摊上碰碰运气,谁成想从摊主的口中问出来,花未清几日前和一個黑袍男人一起离开了。
秦沐阳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妖族他不甚了解,但是修士中仅有一类人会身着黑袍,那就是炼丹师。
美其名曰是炼丹师,实则是挖出妖丹,经過混元炼丹炉炼化之后,转化为灵丹,修士服下后与普通灵丹无异,甚至会修为大涨。
他按照摊主所指的方向来到了平溪庄,平溪庄刚巧在闹病,庄户拉着板车向乱葬岗运尸体,刚巧从他面前经過时,滑下一只素白的小手,上面戴着一只玉镯。
秦沐阳看见那枚玉镯登时气血翻涌,灵力大乱,周围响起簌簌风声。
那只玉镯,是他送给花未清的及笄礼。
秦沐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做了什么,待他清醒過来的时候,那两個庄户的脑袋躺在地上,身体已经被灵力震成肉糜。而找了许久的花未清,正安静地躺在草席间,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妖丹,妖只要妖丹還在体内,就尚有一线生机。
秦沐阳宛如抓住最后一颗救命稻草,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妖丹,却发现刚长出来的妖丹不翼而飞。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无情碾碎。
秦沐阳悲痛欲绝,提起剑就冲上了灵云派。
灵云派护法江怀民,炼丹师之首,掌混元炼丹炉。
然而還未到灵云派,路上便遇见两個身着风清门衣袍的弟子,手裡拎着一個黑布包袱,上面绣着金鱼摇尾的花纹,
秦沐阳经過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前一热,他缓缓拿出放在衣襟裡的玉镯,只见上面散发着纯白妖力。
他将目光定格在有說有笑的两名弟子身上。
玉镯上有花未清残留的妖力,可以和她的妖丹互相感应,秦沐阳不由分說,一把抢過那包裹,包裹尚未系紧,经過這么一拉扯,妖丹掉得满地都是。
其中一颗略微娇小的妖丹,静静地躺在地上,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
那两名弟子正要发火,发现是秦沐阳,這才压下火气,行了個拜礼,恭敬问他:“小师叔,你怎么会来這個地方?”
秦沐阳拿起那颗妖丹,声音裡带着一点颤抖:“你们這是从哪来的?”
那两名弟子一愣,异口同声地答:“平溪庄啊……”
秦沐阳呼吸一滞。
从那两個小弟子的口中得知,原来平溪庄一直做着倒卖妖丹的勾当,他们偶尔会收留落单受伤的妖怪,假意援助,实则背地裡通知炼丹师,炼丹师拿到妖丹之后便会给他们一些散碎银钱。
只要是修为不高的妖怪,他们在吃食裡弄些降妖粉,一天下来就和普通人无异。花未清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個。
秦沐阳听了這些之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提剑杀回去,将平溪庄的庄户们杀個一干二净为花未清报仇,可是回去看见庄户门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突然发现就這么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
他们永远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甚至除去了這個平溪庄還会有下一個,還会有炼丹师,還会有江怀民和灵云派,甚至還有整個仙门百家。
秦沐阳区区蜉蝣之力何以撼动苍天大树,他重新回到了花未清的住所,看着手中花未清绣得歪歪扭扭的手帕,仰头服下了她的妖丹。
油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墙上投射出秦沐阳痛苦挣扎的剪影。
仙门百家所食灵丹皆有妖丹炼化而来,正是因为倘若直接服下妖丹,体内便会灵力逆行,妖力横行,最终成为一個不人不妖的怪物,走火入魔而死。
秦沐阳自知自己时日不多,于是他降下诅咒,以除邪祟的名义重新回到平溪庄,又让這平溪庄的庄户将诅咒传染给炼丹师,长此以往,這些人定会自食恶果,肝肠寸断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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