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五湖废人
两人沿途游山玩水,沿着运河南下,這一日来到宜兴。那是天下闻名的陶都,青山绿水之间掩映着一堆堆紫砂陶坯,另有一番景色。更向东行,不久到了太湖边上。那太湖襟带三州,东南之水皆归于此,周行五百裡,古称五湖。郭靖从未见過如此大水,与黄蓉携手立在湖边,只见长天远波,放眼皆碧,七十二峰苍翠,挺立于三万六千顷波涛之中,不禁仰天大叫,极感喜乐。
黄蓉道:“咱们到湖裡玩去。”找到湖畔一個渔村,将驴马寄放在渔家,借了一條小船,荡桨划入湖中。离岸渐远,四望空阔,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黄蓉的衣襟头发在风中微微摆动,笑道:“从前范大夫载西施泛于五湖,真是聪明,老死在這裡,岂不强于做那劳什子的官么?”郭靖不知范大夫的典故,道:“蓉儿,你讲這故事给我听。”黄蓉于是将范蠡怎么助越王勾践报仇复国、怎样功成身退而与西施归隐于太湖的故事說了,又述說伍子胥与文种却如何分别为吴王、越王所杀。
郭靖听得发了呆,出了一会神,說道:“范蠡当然聪明,但像伍子胥与文种那样,到死還是为国尽忠,那是更加不易了。”黄蓉微笑:“不错,這叫做‘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郭靖问道:“這两句话是甚么意思?”黄蓉道:“国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但不变从前的操守;国家朝政,你宁可杀身成仁,也不肯亏了气节,這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大丈夫。”郭靖连连点头,道:“蓉儿,你怎想得出這么好的道理出来?”黄蓉笑道:“啊哟,我想得出,那不变了圣人?這是孔夫子的话。我小时候爹爹教我读的。”郭靖叹道:“有许许多多事情我老是想不通,要是多读些书,知道圣人說過的道理,一定就会明白啦。”黄蓉道:“那也不尽然。我爹爹常說,大圣人的话,有许多是全然不通的。我见爹爹之时,常說:‘不对,不对,胡說八道,岂有此理!’有时說:‘大圣人,放狗屁!’”郭靖听得笑了起来。黄蓉又道:“我花了不少时候去读书,這当儿却在懊悔呢,我若不是样样都想学,磨着爹爹教我读书画画、奇门算数诸般玩意儿,要是一直专心学武,那咱们還怕甚么梅超风、梁老怪呢?不過也不要紧,靖哥哥,你学会了七公的‘降龙十八缺三掌’之后,也不怕那梁老怪了。”郭靖摇头道:“我自己想想,多半還是不成。”黄蓉笑道:“可惜七公說走便走,否则的话,我把他的打狗棒儿偷偷藏了起来,要他教了你那余下的三掌,才把棒儿還他。”郭靖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我能学得這十五掌,早已心满意足,怎能跟七公他老人家這般胡闹?”两人谈谈說說,不再划桨,任由小舟随风飘行,不觉已离岸十余裡,只见数十丈外一叶扁舟停在湖中,一個渔人坐在船头垂钓,船尾有個小童。黄蓉指着那渔舟道:“烟波浩淼,一竿独钓,真像是一幅水墨山水一般。”郭靖问道:“甚么叫水墨山水?”黄蓉道:“那便是只用黑墨,不着颜色的图画。”郭靖放眼但见山青水绿,天蓝云苍,夕阳橙黄,晚霞桃红,就只沒有黑墨般的颜色,摇了摇头,茫然不解其所指。黄蓉与郭靖說了一阵子话,回過头来,见那渔人仍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船头,钓竿钓丝都是纹丝不动。黄蓉笑道:“這人耐心倒好。”一阵轻风吹来,水波泊泊泊的打在船头,黄蓉随手荡桨,唱起歌来:“放船千裡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唱到后来,声音渐转凄切,這是一首《水龙吟》词,抒写水上泛舟的情怀。她唱了上半阕,歇得一歇。郭靖见她眼中隐隐似有泪光,正要她解說歌中之意,忽然湖上飘来一阵苍凉的歌声,曲调和黄蓉所唱的一模一样,正是這首《水龙吟》的下半阕:“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远远望去,唱歌的正是那個垂钓的渔父。歌声激昂排宕,甚有气概。郭靖也不懂二人唱些甚么,只觉倒也都很好听。黄蓉听着歌声,却呆呆出神。郭靖问道:“怎么?”黄蓉道:“這是我爹爹平日常唱的曲子,想不到湖上的一個渔翁竟也会唱。咱们瞧瞧去。”两人划桨過去,只见那渔人也收了钓竿,将船划来。两船相距数丈时,那渔人道:“湖上喜遇佳客,請過来共饮一杯如何?”黄蓉听他吐属风雅,更是暗暗称奇,答道:“只怕打扰长者。”那渔人笑道:“嘉宾难逢,大湖之上萍水邂逅,更足畅人胸怀,快請過来。”数桨一扳,两船已经靠近。黄蓉与郭靖将小船系在渔舟船尾,然后跨上渔舟船头,与那渔人作揖见礼。那渔人坐着還礼,說道:“請坐。在下腿上有病,不能起立,請两位怨罪。”郭靖与黄蓉齐道:“不必客气。”两人在渔舟中坐下,打量那渔翁时,见他约莫四十左右年纪,脸色枯瘦,似乎身患重病,身材甚高,坐着比郭靖高出了半個头。船尾一個小童在煽炉煮酒。
黄蓉說道:“這位哥哥姓郭。晚辈姓黄,一时兴起,在湖中放肆高歌,未免有扰长者雅兴了。”那渔人笑道:“得聆清音,胸间尘俗顿消。在下姓陆。两位小哥今日可是初次来太湖游览嗎?”郭靖道:“正是。”那渔人命小童取出下酒菜肴,斟酒劝客。四碟小菜虽不及黄蓉所制,味道也殊不俗,酒杯菜碟并皆精洁,宛然是豪门巨室之物。
三人对饮了两杯。那渔人道:“适才小哥所歌的那首《水龙吟》情致郁勃,实是绝妙好词。小哥年纪轻轻,居然能领会词中深意,也真难得。”黄蓉听他說话老气横秋,微微一笑,說道:“宋室南渡之后,词人墨客,无一不有家国之悲。”那渔人点头称是。黄蓉道:“张于湖的《六洲歌头》中言道:‘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也正是這個意思呢。”那渔人拍几高唱:“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连斟三杯酒,杯杯饮干。两人谈起诗词,甚是投机。其实黄蓉小小年纪,又有甚么家国之悲?至于词中深意,更是难以体会,只不過从前听父亲說過,這时便搬述出来,言语中见解精到,颇具雅量高致,那渔人不住击桌赞赏。郭靖在一旁听着,全然不知所云。见那渔人佩服黄蓉,心下自是喜歡。又谈了一会,眼见暮霭苍苍,湖上烟雾更浓。那渔人道:“舍下就在湖滨,不揣冒昧,想請两位去盘桓数日。”黄蓉道:“靖哥哥,怎样?”郭靖還未回答,那渔人道:“寒舍附近颇有峰峦之胜,两位反正是游山玩水,务請勿却。”郭靖见他說得诚恳,便道:“蓉儿,那么咱们就打扰陆先生了。”那渔人大喜,命僮儿划船回去。
到得湖岸,郭靖道:“我們先去還了船,還有两匹坐骑寄在那边。”那渔人微笑道:“這裡一带都识得在下,這些事让他去办就是。”說着向那僮儿一指。郭靖道:“小可坐骑性子很劣,還是小可亲自去牵的好。”那渔人道:“既是如此,在下在寒舍恭候大驾。”說罢划桨荡水,一叶扁舟消失在垂柳深处。那僮儿跟着郭靖黄蓉去還船取马,行了裡许,向湖畔一家人家取了一艘大船,牵了驴马入船,請郭、黄二人都上船坐了。六名壮健船夫一齐扳桨,在湖中行了数裡,来到一個水洲之前。在青石砌的码头上停泊。上得岸来,只见前面楼阁纡连,竟是好大一座庄院,過了一道大石桥,来到庄前。郭、黄两人对望了一眼,想不到這渔人所居竟是這般宏伟的巨宅。两人未到门口,只见一個二十来岁的后生過来相迎,身后跟着五六名从仆。那后生道:“家父命小侄在此恭候多时。”郭、黄二人拱手谦谢,见他身穿熟罗长袍,面目与那渔人依稀相似,只是背厚膀宽,躯体壮健。郭靖道:“請教陆兄大号。”那后生道:“小侄贱字冠英,請两位直斥名字就是。”黄蓉道:“這哪裡敢当?”三人一面說话,一面走进内厅。郭靖与黄蓉见庄内陈设华美,雕梁画栋,极穷巧思,比诸北方质朴雄大的庄院另是一番气象。黄蓉一路看看庄中的道路布置,脸上微现诧异。
過了三进庭院,来到后厅,只听那渔人隔着屏风叫道:“快請进,快請进。”陆冠英道:“家父腿上不便,在东书房恭候。”三人转過屏风,只见书房门大开,那渔人坐在房内榻上。這时他已不作渔人打扮,穿着儒生衣巾,手裡拿着一柄洁白的鹅毛扇,笑吟吟的拱手。郭、黄二人入内坐下,陆冠英却不敢坐,站在一旁。黄蓉见书房中琳琅满目,全是诗书典籍,几上桌上摆着许多铜器玉器,看来尽是古物,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個中年书生在月明之夜中庭伫立,手按剑柄,仰天长吁,神情寂寞。左上角题着一首词: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裡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這词黄蓉曾由父亲教過,知道是岳飞所作的《小重山》,又见下款写着“五湖废人病中涂鸦”八字,想来這“五湖废人”必是那庄主的别号了。但见书法与图画中的笔致波磔森森,如剑如戟,岂但力透纸背,直欲破纸飞出一般。陆庄主见黄蓉细观图画,问道:“老弟,這幅画怎样,請你品题品题。”黄蓉道:“小可斗胆乱說,庄主别怪。”陆庄主道:“老弟但說不妨。”黄蓉道:“庄主這幅图画,写出了岳武穆作這首《小重山》词时壮志难伸、彷徨无计的心情。只不過岳武穆雄心壮志,乃是为国为民,‘白首为功名’這一句话,或许是避嫌养晦之意。当年朝中君臣都想与金人议和,岳飞力持不可,只可惜无人听他的。‘知音少,弦断有谁听?’這两句,据說是指此事而言,那是一番无可奈何的心情,却不是公然要和朝廷作对。庄主作画写字之时,却似是一腔愤激,满腔委曲,笔力固然雄健之极,但是锋芒毕露,像是要与大仇人拚個你死我活一般,只恐与岳武穆忧国伤时的原意略有不合。小可曾听人說,书画笔墨若是過求有力,少了圆浑蕴藉之意,似乎尚未能說是极高的境界。”
陆庄主听了這番话,一声长叹,神色凄然,半晌不语。黄蓉见他神情有异,心想:“我這番话可說得直率了,只怕已得罪了他。但爹爹教這首《小重山》和书画之道时,确是這般解說的。”便道:“小可年幼无知,胡言乱道,尚請庄主恕罪。”陆庄主一怔,随即脸露喜色,欢然道:“黄老弟說哪裡话来?我這番心情,今日才被你看破,老弟真可說得是我生平第一。至于笔墨過于剑拔弩张,更是我改不過来的大毛病。承老弟指教,甚是甚是。”回头对儿子道:“快命人整治酒席。”郭靖与黄蓉连忙辞谢,道:“不必费神。”陆冠英早出房去了。陆庄主道:“老弟鉴赏如此之精,想是家学渊源,令尊必是名宿大儒了,不知名讳如何称呼。”黄蓉道:“小可懂得甚么,蒙庄主如此称许。家父在乡村设帐授徒,沒沒无名。”陆庄主叹道:“才人不遇,古今同慨。”
酒筵過后,回到书房小坐,又谈片刻,陆庄主道:“這裡张公、善卷二洞,乃天下奇景,二位不妨在敝处小住数日,慢慢观赏。天已不早,两位要休息了罢?”
郭靖与黄蓉站起身来告辞。黄蓉正要出房,猛一抬头,忽见书房门楣之上钉着八片铁片,排作八卦形状,却又不似寻常的八卦那么排得整齐,疏疏落落,歪斜不称。她心下一惊,当下不动声色,随着庄丁来到客房之中。
客房中陈设精雅,两床相对,枕衾雅洁。庄丁送上香茗后,說道:“二位爷台要甚么,一拉床边這绳铃,我們就会過来。二位晚上千万别出去。”說罢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黄蓉低声问道:“你瞧這地方有甚么蹊跷?他干么叫咱们晚上千万别出去?”郭靖道:“這庄子好大,庄裡的路绕来绕去,也许是怕咱们迷了路。”黄蓉微笑道:“這庄子可造得古怪。你瞧這陆庄主是何等样人物?”郭靖道:“是個退隐的大官罢?”黄蓉摇头道:“這人必定会武,而且還是高手,你见到了他书房中的铁八卦么?”郭靖道:“铁八卦?那是甚么?”黄蓉道:“那是用来练劈空掌的家伙。爹爹教過我這套掌法,我嫌气闷,练不到一個月便搁下了,真想不到又会在這裡见到。”郭靖道:“這陆庄主对咱们决无歹意,他既不說,咱们只当不知就是。”黄蓉点头一笑,挥掌向着烛台虚劈,嗤的一声,烛火应手而灭。郭靖低赞一声:“好掌法!”问道:“這就是劈空掌么?”黄蓉笑道:“我就只练到這样,闹着玩還可以,要打人可全无用处。”睡到半夜,忽然远处传来呜呜之声,郭靖和黄蓉都惊醒了,侧耳听去,似是有人在吹海螺,過了一阵,呜呜之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和,并非一人,吹螺之人相距甚远,显然是在招呼应答。黄蓉低声道:“瞧瞧去。”郭靖道:“别出去惹事罢。”黄蓉道:“谁說惹事了?我是說瞧瞧去。”两人轻轻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只见庭院中许多人打着灯笼,還有好些人来来去去,不知忙些甚么。黄蓉抬起头来,只见屋顶上黑黝黝的有三四個人蹲在那裡,灯笼移动时亮光一闪,這些人手中的兵刃射出光来。等了一阵,只见众人都向庄外走去,黄蓉好奇心起,拉着郭靖绕到西窗边,见窗外无人,便轻轻跃出,屋顶之人并未知觉。
黄蓉向郭靖打個手势,反向后行,庄中道路东转西绕,曲曲折折,尤奇的是转弯处的栏干亭榭全然一模一样,几下一转,哪裡還分辨得出东西南北?黄蓉却如到了自己家裡,毫不迟疑的疾走,有时眼前明明无路,她在假山裡一钻,花丛旁一绕,竟又转到了回廊之中。有时似已到了尽头,哪知屏风背面、大树后边却是另有幽境。当路大开的月洞门她偏偏不走,却去推开墙上一扇全无形迹可寻的门户。郭靖愈走愈奇,低声问道:“蓉儿,這庄子的道路真古怪,你怎认得?”黄蓉打手势叫他噤声,又转了七八個弯,来到后院的围墙边。黄蓉察看地势,扳着手指默默算了几遍,在地下踏着脚步数步子,郭靖听她低声念着:“震一、屯三、颐五、复七、坤……”更不懂是甚么意思。黄蓉边数边行,数到一处停了脚步,說道:“只有這裡可出去,另外地方全有机关。”說着便跃上墙头,郭靖跟着她跃出墙去。黄蓉才道:“這庄子是按着伏羲六十四卦方位造的。這些奇门八卦之术,我爹爹最是拿手。陆庄主难得倒旁人,可难不了我。”言下甚是得意。两人攀上庄后小丘,向东望去,只见一行人高举灯笼火把,走向湖边。黄蓉拉了拉郭靖的衣袖,两人展开轻功追去。奔到临近,伏在一块岩石之后,只见湖滨泊着一排渔船,人众络绎上船,上船后便即熄去灯火。两人待最后一批人上了船,岸上全黑,才悄悄跃出,落在一艘最大的篷船后梢,于拔篙开船声中跃上篷顶,在竹篷隙孔中向下望去,舱内一人居中而坐,赫然便是少庄主陆冠英。
众船摇出裡许,湖中海螺之声又呜呜传来,大篷船上一人走到船首,也吹起海螺。再摇出数裡,只见湖面上一排排的全是小船,放眼望去,舟似蚁聚,不计其数,犹如一张大绿纸上溅满墨点一般。大篷船首那人海螺长吹三声,大船抛下了锚泊在湖心,十余艘小船飞也似的从四方過来。郭靖与黄蓉心下纳罕,不知是否将有一场厮杀,低头瞧那陆冠英却是神定气闲,不似便要临敌应战的模样。
過不多时,各船靠近。每艘船上有人先后過来,或一二人、或三四人不等。各人进入大船船舱,都向陆冠英行礼后坐下,对他执礼甚恭,座位次序似早已排定,有的先到反坐在后,有的后至却坐在上首。只一盏茶功夫,诸人坐定。這些人神情粗豪,举止剽悍,虽作渔人打扮,但看来個個身负武功,决非寻常以打鱼为生的渔夫。
陆冠英举手說道:“张大哥,你探听得怎样了?”座中一個瘦小的汉子站起身来,說道:“回禀少庄主,金国钦使预定今晚连夜過湖,段指挥使再過一個多时辰就到。這次他以迎接金国钦使为名,一路搜刮,是以来得迟了。”陆冠英道:“他搜刮到了多少?”那汉子道:“每一州县都有报效,他麾下兵卒還在乡间劫掠,我见他落船时众亲随抬着二十多箱财物,看来都很沉重。”陆冠英道:“他带了多少兵马?”那汉子道:“马军二千。過湖的都是步军,因船只不够,落船的约莫是一千名左右。”陆冠英向众人道:“各位哥哥,大家說怎样?”诸人齐声道:“愿听少庄主号令。”
陆冠英双手向怀裡一抱,說道:“這些民脂民膏,不义之财,打从太湖裡来,不取有违天道。咱们尽数取来,一半*散给湖滨贫民,另一半各寨分了。”众人轰然叫好。郭靖与黄蓉這才明白,原来這群人都是太湖中的盗首,看来這陆冠英還是各寨的总头领呢。
陆冠英道:“事不宜迟,马上动手。张大哥,你带五條小船,再去哨探。”那瘦子接令出舱。陆冠英跟着分派,谁打先锋、谁作接应、谁率领水鬼去钻破敌船船底、谁取财物、谁擒拿军官,指挥得井井有條。
郭靖与黄蓉暗暗称奇,适才与他共席时见他斯文有礼,谈吐儒雅,宛然是一個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哪知竟能领袖群豪。陆冠英吩咐已毕,各人正要出去分头干事,座中一人站起身来,冷冷的道:“咱们做這沒本钱买卖的,吃吃富商大贾,也就够啦。這般和官家大动干戈,咱们在湖边還耽得下去么?大金国钦使更加得罪不得。”
郭靖和黄蓉听這声音好熟,凝目看时,原来是沙通天的弟子,黄河四鬼中的夺魄鞭马青雄,不知如何他竟混在這裡。陆冠英脸上变色,尚未回答,群盗中已有三四人同声呼叱。陆冠英道:“马大哥初来,不知這裡规矩,既然大家齐心要干,咱们就是闹個全军覆沒,那也是死而无悔。”马青雄道:“好啦,你干你们的,我可不搞這锅混水。”转身就要走出船舱。两名汉子拦在舱口,喝道:“马大哥,你斩過鸡头立過誓,大伙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马青雄双手挥出,骂道:“滚开!”那两人登时跌在一边。他正要钻出舱门,突觉背后一股掌风袭来,当即偏身让過,左手已从靴筒裡拔出一柄匕首,反手向后戳去。陆冠英左手疾伸,将他左臂格在外门,踏步进掌。马青雄右手撩开,左手匕首跟着递出。两人在窄隘的船舱中贴身而搏。郭靖当日在蒙古土山之上曾与马青雄相斗,初见陆冠英出手,料想他不易取胜,岂知只看得数招,但见陆冠英着着争先,竟然大占上风,心下诧异:“怎地這姓马的忽然不济了?啊,是了,那日在蒙古是他们黄河四鬼合力打我一個,此刻他四面是敌,自然胆怯。”殊不知真正原因,却在于他得洪七公指点教导,几近两月。天下武学绝艺的“降龙十八掌”固然学会了十五掌,而這些时日中洪七公随口点拨、顺手比划,无一而非上乘武功中的精义,尽为“江南七怪”生平从所未窥的境界。郭靖牢牢记在心中,虽然所领悟的不過十之一二,但不知不觉之间武功已突飞猛进,此刻修为,已殊不逊于六位师父,再来看马青雄的武功,自觉颇不足道。只见两人再拆数招,陆冠英左拳斗出,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打在马青雄胸口。马青雄一個踉跄,向后便倒。他身后两名汉子双刀齐下,马青雄立时毙命。那两名汉子提起他尸身投入湖中。陆冠英道:“众家哥哥,大伙儿奋勇当先。”群盗轰然答应,各自回船。片刻之间众舟千桨齐荡,并肩东行。陆冠英的大船在后压阵。行了一阵,远远望见数十艘大船上灯火照耀,向西驶来。郭靖与黄蓉心想:“這些大船,便是那個段指挥使的官船了。”两人悄悄爬上桅杆,坐在横桁之上,隐身于帆后。只听得小船上海螺吹起。两边船队渐渐接近,一会儿叫骂声、呼叱声、兵刃相交声、身子落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又過一会,官船起火,烈焰冲天,映得湖水都红了。郭黄知道群盗已经得手,果见几艘小舟急驶而至,呼道:“官兵全军覆沒,兵马指挥使已经擒到。”陆冠英大喜,走到船头,叫道:“通知众家寨主,大伙儿再辛苦一下,擒拿金国钦使去也!”报信的小盗欢然答应,飞舟前去传令。
郭靖和黄蓉同时伸出手来,相互一捏,均想:“那金国钦使便是完颜康了,不知他如何应付。”只听得各处船上海螺声此起彼和,群船掉過头来,扯起风帆。其时方当盛暑,东风正急,群船风帆饱张,如箭般向西疾驶。
陆冠英所坐的大船原本在后,這时反而领先。郭靖与黄蓉坐在横桁之上,阵阵凉风自背吹来,放眼望去,繁星在天,薄雾笼湖,甚是畅快,真想纵声一歌,只见后面的轻舟快艇又是一艘艘的抢到大船之前。
舟行约莫一個时辰,天色渐亮,两艘快艇如飞而来,艇首一人手中青旗招展,大呼:“已见到了金国的船只!贺寨主领先攻打。”陆冠英站在船首,叫道:“好。”過不多时,又有一艘小艇驶回,报道:“金国那狗钦使手爪子好硬,贺寨主受伤,彭、董两位寨主正在夹击。”不多时,两名喽啰扶着受伤晕去的贺寨主上大船来。陆冠英正待察看贺寨主的伤势,两艘小艇又分别将彭、董两位受伤的寨主送到,并說缥缈峰的郭头领被金国钦使一枪搠死,跌入了湖中。陆冠英大怒,喝道:“金狗如此猖獗,我亲去杀他。”
郭靖与黄蓉觉得完颜康为虎作伥,杀伤同胞甚是不该,却又耽心他寡不敌众,给太湖群盗杀死,穆念慈不免终身遗恨。黄蓉在郭靖耳边悄声道:“救他不救?”郭靖微一沉吟,道:“救他性命,但要他悔改。”黄蓉点点头。只见陆冠英纵身跃入一艘小艇,喝道:“上去!”黄蓉向郭靖道:“咱们抢小艇。”两人正待纵身跃向旁边一艘小艇,猛听得前面群盗齐声高呼,纵目望去,那金国钦使所率的船队一艘艘的正在慢慢沉下,想是给潜水的水鬼凿穿了船底。青旗招展中,两艘快艇赶到禀报:“金狗落了水,已抓到啦!”陆冠英大喜,跃回大船。過不多时,海螺齐鸣,快艇将金国的钦使、卫兵、随从等陆续押上大船。郭靖与黄蓉见完颜康手脚都已被缚,两眼紧闭,想是喝饱了水,但胸口起伏,仍在呼吸。這时天已大明,日光自东射来,水波晃动,犹如万道金蛇在船边飞舞一般。陆冠英传出号令:“各寨寨主齐赴归云庄,开宴庆功。众头领率部回寨,听候论功领赏。”群盗欢声雷动。大小船只向四方分散,渐渐隐入烟雾之中。湖上群鸥来去,白帆点点,青峰悄立,绿波荡漾,又回复了一片宁静。待得船队回庄,郭、黄二人等陆冠英与群盗离船,這才乘人不觉,飞身上岸。群盗大胜之余,個個兴高采烈,哪想得到桅杆上一直有人躲着偷窥。黄蓉相准了地位,仍与郭靖从庄后围墙跳进,回到卧房。
這时服侍他们的庄丁已到房前来看了几次,只道他们先一日游玩辛苦,在房裡大睡懒觉。郭靖打开房门,两名庄丁上前請安,送上早点,道:“庄主在书房相候,請两位用過早点,過去坐坐。”两人吃了些面点汤包,随着庄丁来到书房。陆庄主笑道:“湖边风大,夜裡波涛拍岸,扰人清梦,两位可睡得好嗎?”郭靖不惯撒谎,被他一问,登时窘住。黄蓉道:“夜裡只听得呜呜呜的吹法螺,想是和尚道士做法事放焰口。”
陆庄主一笑,不提此事,說道:“在下收藏了一些书画,想两位老弟法眼鉴定。”黄蓉道:“当得拜观。庄主所藏,定然都是精品。”陆庄主令书僮取出书画,黄蓉一件件的赏玩。蓦地裡门外传来一阵吆喝,几個人脚步声响,听声音是一人在逃,后面数人在追。一人喝道:“你进了归云庄,要想逃走,那叫做难如登天!”陆庄主若无其事,犹如未闻,說道:“本朝书法,苏黄米蔡并称,這四大家之中,黄老弟最爱哪一家?”黄蓉正要回答,突然书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一個全身湿淋淋的人闯了进来,正是完颜康。
黄蓉一拉郭靖衫角,低声道:“看书画,别瞧他。”两人背转了身子,低头看画。原来完颜康不识水性,船沉落湖,空有一身武艺,只吃得几口水,便已晕去,等到醒来,手足已被缚住。解到庄上,陆冠英喝令押上来审问。完颜康见一直架在后颈的钢刀已然移开,当即暗运内劲,手指抓住身上绑缚的绳索,大喝一声,以“九阴白骨爪”功夫立时将绳索撕断了。众人齐吃一惊,抢上前去擒拿,被他双手挥击,早跌翻了两個。完颜康夺路便走,哪知归云庄中房屋道路皆按奇门八卦而建,若无本庄之人引路,又非精通奇门生克之变,休想闯得出去。完颜康慌不择路,竟撞进陆庄主的书房来。陆冠英虽见他挣脱绑缚,知他决然逃不出去,也并不在意,只是一路追赶,及见他闯进书房,却怕他伤及父亲,急忙抢前,拦在父亲所坐榻前。后面太湖诸寨的寨主都挡在门口。
完颜康不意逃入了绝地,戟指向陆冠英骂道:“贼强盗,你们行使诡计,凿沉船只,也不怕江湖上好汉?”陆冠英哈哈一笑,說道:“你是金国,跟我們绿林豪杰提甚么‘江湖’二字?”完颜康道:“我在时久闻江南豪客的大名,只道当真都是光明磊落的好男子,哼哼,今日一见,却原来……嘿嘿,可就叫作浪得虚名!”陆冠英怒道:“怎样?”完颜康道:“只不過是一批倚多为胜的小人而已!”陆冠英冷笑道:“要是单打独斗胜了你,那你便死而无怨?”
完颜康适才這话本是激将之计,正要引他說出這句话来,立时接口:“归云庄上只要有人凭真功夫胜得了我,我束手就缚,要杀要剐,再无第二句话。却不知是哪一位赐教?”說着眼光向众人一扫,双手负在背后,嘿嘿冷笑,神态甚是倨傲。一言方毕,早恼了太湖莫厘峰上的金头鳌石寨主,怒喝:“老子揍你這番邦贼厮鸟!”抢入书房,双拳“钟鼓齐鸣”,往完颜康太阳穴打到。完颜康身子微侧,敌拳已然击空,右手反探,抓住了他后心,内劲吐处,把他肥肥一個身躯向门口人丛中丢了出去。陆冠英见他出手迅辣,心中暗惊,知道各寨主无人能敌,叫道:“果然好俊功夫,让我来讨教几招。咱们到外面厅上去。”眼见对方大是劲敌,生怕剧斗之际,拳风掌力带到父亲与客人身上,三人不会武功,可莫受了误伤。
完颜康道:“比武较量到处都是一样,就在這裡何妨?寨主請赐招罢!”言下之意竟是:“不過三招两式,就打倒了你,何必费事另换地方?”陆冠英心中暗怒,說道:“好,你是客,請进招罢。”完颜康左掌虚探,右手就往陆冠英胸口抓去,开门见山,一出手就以九阴白骨爪攻敌要害。陆冠英暗骂:“小子无礼,教你知道少庄主的厉害。”胸口微缩,竟不退避,右拳直击对方横臂手肘,左手二指疾伸,取敌双目。完颜康见他来势好快,心头倒也一震,暗道:“不意草莽之中,竟然有此等人物。”疾忙斜退半步,手腕疾翻,以擒拿手拿敌手臂。陆冠英扭腰左转,两手回兜,虎只相对,正是“怀中抱月”之势。完颜康见他出手了得,不敢再有轻敌之念,当下打叠起精神,使出丘处机所传的全真派拳法。陆冠英是临安府云栖寺枯木大师的得意弟子,精通仙霞门的外家拳法,那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旁支,所传也是武学正宗,這时遇到强敌,当下小心在意,见招拆招,遇势破势。他知完颜康手爪功夫厉害,决不让他手爪碰到自己身子,双手严守门户,只见有隙可乘,立即使脚攻敌。外家技击有言道:“拳打三分,脚踢七分。”又道:“手是两扇门,全凭脚踢人。”陆冠英所学是外家功夫,腿上功夫自极厉害,两人斗到酣处,只见书房之中人影飞舞,拳脚越来越快。郭靖与黄蓉不愿被他认出,退在書架之旁,侧身斜眼观战。完颜康久斗不下,心中焦躁,暗道:“再耗下去,时刻长了,就算胜了他,要是再有人出来邀斗,我哪裡還有力气对付?”他武功原比陆冠英高出甚多,只因在湖水中被浸,喝了一肚子水,委顿之下,气力不加,兼之身陷重围,初次遇险,不免心怯,這才让陆冠英拆了数十招,待得精神一振,手上加紧,只听得砰的一声,陆冠英肩头中拳。他一個踉跄,向后倒退,眼见敌人乘势进逼,斗然间飞起左腿,足心朝天,踢向完颜康心胸。這一招叫做“怀心腿”,出腿如电,极为厉害。完颜康想不到敌人落败之余,尚能出此绝招,待得伸手去格,胸口已被踢中。這“怀心腿”是陆冠英自幼苦练的绝技,练时用绳子缚住足踝,然后将绳绕過屋梁,逐日拉扯悬吊,临敌时一腿飞出,倏忽過顶,敌人实所难防。完颜康胸口一痛,左手飕的弯转,五根手指已插入了陆冠英小腿,右掌往他胯上推去,喝道:“躺下!”陆冠英单腿站立,被他這么猛推,身子直跌出去,撞向在榻上的陆庄主。陆庄主左手伸出一粘,托住他背心,轻轻放在地下,但见儿子小腿上鲜血淋漓,从原来站立之地直到榻前一排鲜血直滴過来,又惊又怒,喝道:“黑风双煞是你甚么人?”他這一出手、一喝问,众人俱感惊诧。别說完颜康与众寨主不知他身有武功,连他亲生儿子陆冠英,也只道父亲双腿残废,自然不会武功,自己从小便见父亲寄情于琴书之间,对他作为向来不闻不问,哪知刚才救他這一托,出手竟是沉稳之极。黄蓉昨晚见到了他门楣上的铁八卦,对郭靖說過,因此只有他两人才不讶异。完颜康听陆庄主问起黑风双煞,一呆之下,說道:“黑风双煞是甚么东西?”原来梅超风虽然传他武艺,但她自己的来历固然未曾对他言明,连真实姓名也不对他說,“黑风双煞”的名头,他自然更加不知了。
陆庄主怒道:“装甚么蒜?這阴毒的九阴白骨爪是谁传你的?”完颜康道:“小爷沒空听你啰唆,失陪啦!”转身走向门口。众寨主齐声怒喝,挺起兵刃拦阻。完颜康连声冷笑,回头向陆冠英道:“你說话算不算数?”陆冠英脸色惨白,摆一摆手,說道:“太湖群雄說一是一,众位哥哥放他走罢。张大哥,你领他出去。”众寨主心中都不愿意,但少庄主既然有令,却也不能违抗。那张寨主喝道:“跟我走罢,谅你這小子自己也找不到路出去。”完颜康道:“我的从人卫兵呢?”陆冠英道:“一起放他们走。”完颜康大拇指一竖,說道:“好,果然是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众寨主,咱们后会有期。”說着团团一揖,唱個无礼喏,满脸得意之色。”他转身正要走出书房,陆庄主忽道:“且慢!老夫不才,要领教你的九阴白骨爪。”完颜康停步笑道:“那好极啦。”陆冠英忙道:“爹,您老人家犯不着跟這小子一般见识。”陆庄主道:“不用担心,他的九阴白骨爪沒练到家。”双目盯着完颜康,缓缓說道:“我腿有残疾,不能行走,你過来。”完颜康一笑,却不移步。陆冠英腿上伤口剧痛,但决不肯让父亲与对方动手,纵身跃出房门,叫道:“這次是代我爹爹再請教几招。”完颜康笑道:“好,咱俩再练练。”
陆庄主喝道:“英儿走开!”右手在榻边一按,凭着手上之力,身子突然跃起,左掌向完颜康顶上猛劈下去。众人惊呼声中,完颜康举手相格,只觉腕上一紧,右腕已被捏住,眼前掌影闪动,敌人右掌又向肩头击到。完颜康万料不到他擒拿法如此迅捷奇特,左手急忙招架,右手力挣,想挣脱他的擒拿。陆庄主足不着地,身子重量全然放在完颜康這手腕之上,身在半空,右掌快如闪电,瞬息之间连施五六下杀手。完颜康奋起平生之力,向外抖甩,却哪裡甩得脱?飞腿去踢,却又踢他不着。众人又惊又喜,望着两人相斗。只见陆庄主又是举掌劈落,完颜康伸出五指,要戳他手掌,陆庄主手肘突然下沉,一個肘锤,正打在他“肩井穴”上。完颜康半身酸麻,跟着左手手腕也已被他拿住,只听得喀喀两声,双手手腕关节已同时错脱。陆庄主手法快极,左手在他腰裡一戳,右手在他肩上一捺,已借力跃回木榻,稳稳坐下。完颜康却双腿软倒,再也站不起来。众寨主看得目瞪口呆,隔了半晌,才震天价喝起彩来。陆冠英抢步走到榻前,问道:“爹,您沒事吧?”陆庄主笑着摇摇头,随即脸色转为凝重,說道:“這金狗的师承来历,得好好问他一问。”两名寨主拿了绳索将完颜康手足缚住。张寨主:“在那姓段的兵马指挥使行囊之中,搜出了几副精钢的脚镣手铐,正好用来铐這小子,瞧他還挣不挣得断。”众人连声叫好,有人飞步去取了来,将完颜康手脚都上了双重钢铐。完颜康手腕剧痛,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不住冒出来,但强行忍住,并不呻吟。陆庄主道:“拉他過来。”两名头领执住完颜康的手臂,将他拉到榻前。陆庄主给他装上手腕关节,又伸手在他尾脊骨与左胸穴道各点了一指。完颜康疼痛渐止,心裡又是愤怒,又是惊奇,還未开言,陆冠英已命人将他押下监禁。众寨寨主都退了出去。
陆庄主转身对黄蓉与郭靖笑道:“与少年人好勇斗狠,有失斯文,倒教两位笑话了。”黄蓉见他的掌法与点穴功夫全是自己家传的一路,不禁疑心更盛,笑问:“那是甚么人?他是不是偷了宝庄的东西,累得庄主生气?”陆庄主呵呵大笑,道:“不错,他们确是抢了大伙儿不少财物。来来来,咱们再看书画,别让這小贼扫了清兴。”陆冠英退出书房,三人又再观画。陆庄主与黄蓉一幅幅的谈论山水布局、人物神态,翎毛草虫如何,花卉瓜果又是如何。郭靖自是全然不懂。中饭過后,陆庄主命两名庄丁陪同他们去游览张公、善卷二洞,那是天下胜景,洞中奇幻莫名,两人游到天色全黑,這才尽兴而返。晚上临睡时,郭靖道:“蓉儿,怎么办?救不救他?”黄蓉道:“咱们在這儿且再住几天,我還摸不准那陆庄主的底子。”郭靖道:“他武功与你门户很近啊。”黄蓉沉吟道:“奇就奇在這裡,莫非他识得梅超风?”两人猜想不透,只怕隔墙有耳,不敢多谈。睡到中夜,忽听得瓦面上有声轻响,接着地上擦的一声。两人都是和衣而卧,听得异声,立即醒觉,同时从床上跃起,轻轻推窗外望,只见一個黑影躲在一丛玫瑰之后。那人四下张望,然后蹑足向东走去,瞧這般全神提防的模样,似是闯进庄来的外人。黄蓉本来只道归云庄不過是太湖群雄的总舵,但见了陆庄主的武功后,心知其中必定另有隐秘,决意要探個水落石出,当下向郭靖招了招手,翻出窗子,悄悄跟在那人身后。跟得几十步,星光下已看清那人是個女子,武功也非甚高,黄蓉加快脚步,逼近前去,那女子脸蛋微微一侧,原来却是穆念慈。黄蓉心中暗笑:“好啊,救意中人来啦。倒要瞧瞧你用甚么手段。”只见穆念慈在园中东转西走,不多时已迷失了方向。黄蓉知道依這庄园的方位建置,监人的所在必在离上震下的“噬嗑”之位,《易经》曰:“噬嗑,亨,利用狱。”“象曰: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她父亲黄药师精研其理,闲时常与她讲解指授。她想這庄园构筑虽奇,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哪及得上桃花岛中阴阳变化、乾坤倒置的奥妙?在桃花岛,禁人的所在反而在乾上兑下的“履”位,取其“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之义,更显主人的气派。黄蓉心想:“照你這样走去,一百年也找不到他。”当下俯身在地下抓了一把散泥,见穆念慈正走到歧路,踌躇不决,拈起一粒泥块向左边路上掷去,低沉了声音道:“向這边走。”闪身躲入了旁边花丛。穆念慈大吃一惊,回头看时,却不见人影,当即提刀在手,纵身過去。黄蓉与郭靖的轻身功夫高她甚远,早已躲起,哪能让她找到?穆念慈正感彷徨,心想:“這人不知是好心坏心,反正我找不到路,姑且照他的指点试试。”当上依着向左走去,每到歧路,总有小粒泥块掷明方向,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阵子,忽听得嗤的一声,一粒泥块远远飞去,撞在一间小屋的窗上,眼前一花,两個黑影从身边闪過,倏忽不见。穆念慈心念一动,奔向小屋,只见屋前两名大汉倒在地下,眼睁睁的望着自己,手中各执兵刃,却便是动弹不得,显已给人点了穴道。穆念慈心知暗中有高人相助,轻轻推门进去,侧耳静听,室中果有呼吸之声。她低声叫道:“康哥,是你么?”完颜康早在看守人跌倒时惊醒,听得是穆念慈的声音,又惊又喜,忙道:“是我。”穆念慈大喜,黑暗中辨声走近,說道:“谢天谢地,果然你在這裡,那可好极了,咱们走罢。”完颜康道:“你可带有宝刀宝剑么?”穆念慈道:“怎么?”完颜康轻轻一动,手镣脚铐上发出金铁碰撞之声。穆念慈上去一摸,心中大悔,恨恨的道:“那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我不该给了黄家妹子。”黄蓉与郭靖躲在屋外窃听两人說话。她心中暗笑:“等你着急一会,我再把匕首给你。”
穆念慈甚是焦急,道:“我去盗铁铐的钥匙。”完颜康道:“你别去,庄内敌人厉害,你去犯险必然失手,无济于事。”穆念慈道:“那么我背你出去。”完颜康道:“他们用铁链将我锁在柱上,背不走的。”穆念慈急得流下泪来,呜咽道:“那怎么办?”完颜康笑道:“你亲亲我罢。”穆念慈跺脚道:“人家急得要命,你還闹着玩。”完颜康悄声笑道:“谁闹着玩了?這是正经大事啊。”穆念慈并不理他,苦思相救之计。完颜康道:“你怎知我在這裡?”穆念慈道:“我一路跟着你啊。”完颜康心中感动,道:“你靠在我身上,我跟你說。”穆念慈坐在地下草席上,偎倚在他怀中。
完颜康道:“我是大金国钦使,谅他们也不敢随便伤我。只是我给羁留在此,却要误了父王嘱咐的军国大事,這便如何是好?妹子,你帮我去做一件事。”穆念慈道:“甚么?”完颜康道:“你把我项颈裡那颗金印解下来。”
穆念慈伸手到他颈中,摸着了印,将系印的丝带解开。完颜康道:“這是大金国钦使之印,你拿了赶快到临安府去,求见宋朝的史弥远史丞相。”穆念慈道:“史丞相?我一個民间女子,史函相怎肯接见?”
完颜康笑道:“他见了這金印,迎接你都還来不及呢。你对他說,我被太湖盗贼劫持在這裡,不能亲自去见他。我要他记住一件事:如有蒙古使者到临安来,决不能相见,拿住了立即斩首。這是大金国圣上的密旨,务须遵办。”穆念慈道:“那为甚么?”完颜康道:“這些军国大事,說了你也不懂。只消把這几句话去对史丞相說了,那就是给我办了一件大事。要是蒙古的使者先到了临安,和宋朝君臣见了面,可对咱们大金国大大不利。”穆念慈愠道:“甚么‘咱们大金国’?我可是好好的大宋百姓。你若不說個清楚,我不能给你办這件事。”完颜康微笑道:“难道你将来不是大金国的王妃?”穆念慈霍地站起,說道:“我义父是你亲生爹爹,你是好好的汉人。难道你是真心的要做甚么大金国王爷?我只道……只道你……”完颜康道:“怎样?”穆念慈道:“我一直当你是個智勇双全的好男儿,当你假意在金国做小王爷,只不過等待机会,要给大宋出一口气。你,你真的竟然会认贼作父么?”完颜康听她语气大变,喉头哽住,显是气急万分,当下默然不语。穆念慈又道:“大宋的锦绣江山给金人占了一大半去,咱们汉人给金人掳掠残杀,欺压拷打,难道你一点也不在意么?你……你……”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把金印往地下一掷,掩面就走。完颜康颤声叫道:“妹子,我错啦,你回来。”穆念慈停步,回過头道:“怎样?”完颜康道:“等我脱难之后,我不再做甚么劳什子的钦使,也不回到金国去了。我跟你隐居归农,总好過成日心中难受。”穆念慈叹了口长气,呆呆不语。她自与完颜康比武之后,一往情深,心中已认定他是個了不起的英雄豪杰。完颜康不肯认父,她料来必是另有深意;他出任金国钦使,她又代他设想,他定是要身居有为之地,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为大宋扬眉吐气。岂知這一切全是家的痴情呆想,這人哪裡是甚么英雄豪杰,原来直是個贪图富贵的无耻之徒。她想到伤心之处,只感万念俱灰。完颜康低声道:“妹子,怎么了?”穆念慈不答。完颜康道:“我妈說,你义父是我的亲生父亲。我還沒能问個清楚,他们两人就双双去世,我一直心头胡涂。這身世大事,总不能如此不明不白的就此定局。”穆念慈心下稍慰,暗想:“原来他真的還未明白自己身世,那也不能太怪他了。”說道:“拿你金印去见史丞相之事,再也休提。我去找黄家妹子,取了匕首来救你。”
黄蓉本拟便将匕首還她,但适才听了完颜康一番话,气他为金国谋干大事,心道:“我爹爹最恨金人,且让他在這裡关几天再說。”完颜康却问:“這庄裡的道路极为古怪,你怎认得出?”穆念慈道:“幸得有两位高人在暗中指点,却不知是谁。他们始终不肯露面。”完颜康沉吟片刻,說道:“妹子,下次你再来,只怕给庄中高手发觉。你如真要救我,就去给我找一個人。”穆念慈愠道:“我可不去找甚么死丞相、活丞相。”完颜康道:“不是丞相,是找我师父。”穆念慈“啊”了一声。完颜康道:“你拿我身边這條腰带去,在腰带的金环上用刀尖刻上‘完颜康有难,在太湖西畔归云庄’十三個字,到苏州之北三十裡的一座荒山之中,找到有九個死人骷髅头叠在一起,叠成样子是上一中三下五,就把這腰带放在第一個骷髅头之下。”穆念慈愈听愈奇,问道:“干甚么啊?”完颜康道:“我师父双眼已盲,她摸到金环上刻的字,就会前来救我。因此這些字可要刻得深些。”穆念慈道:“你师父不是那位长春真人丘道长么?他眼睛怎会盲了?”完颜康道:“不是這個姓丘的道人,是我另外一位师父。你放了腰带之后,不可停留,须得立即离开。我师父脾气古怪,如发觉骷髅头之旁有人,說不定会伤害于你。她武功极高,必能救我脱难。你只在苏州玄妙观前等我便了。”穆念慈道:“你得立個誓,决不能再认贼作父,卖国害民。”完颜康怫然不悦,說道:“我一切弄明白之后,自然会照良心行事。你這时逼我立誓,又有甚么用?你不肯为我去求救,也由得你。”
穆念慈道:“好!我去给你报信。”从他身上解下腰带。完颜康道:“妹子,你要走了?過来让我亲亲。”穆念慈道:“不!”站起来走向门口。完颜康道:“只怕不等师父来救,他们先将我杀了,那我可永远见不到你啦。”穆念慈心中一软,叹了口长气,走近身去,偎在他怀中,让他在脸上亲了几下,忽然斩钉截铁的道:“将来要是你不做好人,我也无法可想,只怨我命苦,惟有死在你的面前。”
完颜康软玉在怀,只想和她温存一番,說些亲热的言语,多半就此令她回心转意,终于答允拿了金印去见史丞相,正觉她身子颤抖,呼吸渐促,显是情动,万不料她竟会說出這般话来,只呆得一呆,穆念慈已站起离怀,走出门去。出来时黄蓉如前给她指路,穆念慈奔到围墙之下,轻轻叫道:“前辈既不肯露面,小女子只得望空叩谢大德。”說罢跪在地下,磕了三個头。只听得一声娇笑,一個清脆的声音說道:“啊哟,這可不敢当!”抬起头来,繁星在天,花影遍地,哪裡有半個人影?穆念慈好生奇怪,听声音依稀似是黄蓉,但想她怎么会在此地,又怎识得庄中希奇古怪的道路?沿路思索,始终不得其解,走出离庄十余裡,在一棵大树下打個盹儿,等到天明,乘了船過得太湖,来到苏州。
那苏州是东南繁华之地,虽然比不得京城杭州,却也是锦绣盈城,花光满路。南宋君臣苟安于江南半壁江山,早忘了北地百姓呻吟于金人铁蹄下之苦。苏杭本就富庶,有道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其时淮河以南的财赋更尽集于此,是以苏杭二州庭园之丽,人物之盛,天下诸城莫可与京。穆念慈此时于這繁华景象自是无心观赏,找了個隐僻所在,先将完颜康嘱咐的那十三個字在腰带上细心刻好,抚摸腰带,想起不久之前,這金带還是围在那人腰间,只盼他平安无恙,又再将這金带围到身上;更盼他深明大义,自己得与他缔结鸳盟,亲手将這带子给他系上。痴痴的想了一会,将腰带系在自己衣衫之内,忍不住心中一荡:“這條带子,便如是他手臂抱着我的腰一般。”霎時間红晕满脸,再也不敢多想。在一家面馆中匆匆吃了些面点,眼见太阳偏西,当即赶向北郊,依着完颜康所說路径去找寻他师父。
愈走道路愈是荒凉,眼见太阳沒入山后,远处传来一声声怪鸟鸣叫,心中不禁惴惴。她离开大道,向山后坳谷中找寻,直到天将全黑,全不见完颜康所說那一堆骷髅骨的踪影。心下琢磨,且看附近是否有甚么人家,权且借宿一宵,明天早晨再找。当下奔上一個山丘,四下跳望,遥见西边山旁有所屋宇,心中一喜,当即拔足奔去。走到临近,见是一座破庙,门楣上一块破匾写着“土地庙”三字,在门上轻轻一推,那门砰的一声,向后便倒,地下灰土飞扬,原来那庙已久无人居。她走进殿去,只见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神像上满是蛛網尘垢。她按住供桌用力掀了两下,桌子尚喜完好,于是找些草来拭抹干净,再将破门竖起,吃了些干粮,把背上包裹当作枕头,就在供桌上睡倒,心裡一静,立刻想起完颜康的为人,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不禁流下泪来,但念到他的柔情蜜意,心头又不禁甜丝丝地,這般东思西想,柔肠百转,直到天交二更方才睡着。睡到半夜,蒙胧中忽听得庙外有一阵飕飕异声,一凛之下,坐起身来,声音更加响了。忙奔到门口向外望去,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皓月之下,几千條青蛇蜿蜓东去,阵阵腥味从门缝中传了进来。過了良久,青蛇才渐稀少,忽听脚步声响,三個白衣男子手持长杆,押在蛇阵之后。她缩在门后不敢再看,只怕被他们发觉,耳听得脚步声過去,再在门缝中张望。此时蛇群過尽,荒郊寂静无声,她如在梦寐,真难相信适才亲眼所见的情景竟是真事。
缓缓推开破门,向四下一望,朝着群蛇去路走了几步,已瞧不到那几個白衣男子的背影,才稍宽心,正待回庙,忽见远处岩石上月光照射处有堆白色物事,模样甚是诡异。她走近看时,低低惊呼一声,正是一堆整整齐齐的骷髅头,上一中三下五,不多不少,恰是九颗白骨骷髅头。她整日就在找寻這九個骷髅头,然而在深夜之中蓦地见到,形状又如此可怖,却也不禁心中怦怦乱跳。慢慢走近,从怀中取出完颜康的腰带,伸右手去拿最上面的那颗骷髅,手臂微微发抖,刚一摸到,五個手指恰好陷入骷髅顶上五個小孔,這一下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就像骷髅张口咬住了她五指一般,伸手一甩,却将骷髅头带了起来。她大叫一声,转身便逃,奔出三步,才想到全是自己吓自己,不禁失笑,当下将腰带放在三颗骷髅之上,再将顶端一颗压在带上,心想:“他的师父也真古怪,却不知模样又是怎生可怕?”她放好之后,心中默祝:“但愿师父你老人家拿到腰带,立刻去将他救出,命他改邪归正,从此做個好人。”心中正想着那身缠铁索、手戴铁铐、模样英俊、言语动人的完颜康时,突觉肩头有人轻轻一拍。她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不敢回头,右足急点,已跃過了骷髅堆,双掌护胸,這才转身,哪知她刚刚转身,后面肩头又有人轻轻一拍。
她接连五六次转身,始终见不到背后人影,真不知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动,颤着声音叫道:“你是谁?”身后有人俯头過来在她颈上一嗅,笑道:“好香!你猜我是谁。”穆念慈急转身子,只见一人儒生打扮,手挥折扇,神态潇洒,正是在北京逼死她义父义母的凶手之一欧阳克。她惊怒交集,料知不敌,回身就奔。欧阳克却已转在她的面前,张开双臂,笑吟吟的等着,她只要再冲几步,正好撞入他的怀裡。穆念慈急收脚步,向左狂奔,只逃出数丈,那人又已等在前面。她连换了几個方向,始终摆脱不开。欧阳克见她花容失色,更是高兴,明知伸手就可擒到,却偏要尽情戏弄一番,犹如恶猫捉住老鼠,故意擒之又纵、纵之又擒的以资玩乐一般。穆念慈眼见势危,从腰间拔出柳叶刀,刷刷两刀,向他迎头砍去。欧阳克笑道:“啊哟,别动粗!”身子微侧,右手将她双臂带在外档,左手倏地穿出,已搂住她纤腰。穆念慈出手挣扎,只感虎口一麻,柳叶刀已被他夺去抛下,自己身子刚刚挣脱,立时又被他双手抱着。這一下就如黄蓉在完颜康的钦使行辕外抱住她一般,对方双手恰好扣住自己脉门,再也动弹不得。欧阳克笑得甚是轻薄,說道:“你拜我为师,就马上放你,再教你這一招的法门,就只怕那时你反要我整日抱住你不放了。”穆念慈被他双臂搂紧,他右手又在自己脸蛋上轻轻抚摸,知他不怀好意,心中大急,不觉晕去。過了一会悠悠醒转,只感全身酸软,有人紧紧搂住自己,迷糊之中,還道又已归于完颜康的怀抱,不自禁的心头一喜,睁开眼来,却见抱着自己的竟是欧阳克。她又羞又急,挣扎着想要跃起,身子竟自不能移动,张口想喊,才知嘴巴已被他用手帕缚住。只见他盘膝坐在地下,脸上神色却显得甚是焦虑紧张,左右各坐着八名白衣女子,每人手中均执兵器,人人凝视着岩石上那堆白骨骷髅,默不作声。
穆念慈好生奇怪,不知他们在捣甚么鬼,回头一望,更是吓得魂飞天外,只见欧阳克身后伏着几千几万條青蛇,蛇身不动,口中舌头却不住摇晃,月光下数万條分叉的红舌波荡起伏,化成一片舌海,煞是惊人。蛇群中站着三名白衣男子,手持长杆,似乎均有所待,正是先前曾见到過的。她不敢多看,回過头来,再看那九個骷髅和微微闪光的金环腰带,突然惊悟:“啊,他们是在等他的师父来临。瞧這神情,显然是布好了阵势向他寻仇,要是他师父孤身到此,怎能抵敌?何况尚有這许多毒蛇。”她心下十分焦急,只盼完颜康的师父不来,却又盼他师父前来大显神通,打败這恶人而搭救自己。等了半個多时辰,月亮渐高,她见欧阳克时时抬头望月,心想:“莫非他师父要等月至中天,這才出现么?”眼见月亮升過松树梢头,晴空万裡,一碧如洗,四野虫声唧唧,偶然远处传来几声枭鸣,更无别般声息。欧阳克望望月亮,将穆念慈放在身旁一個女子怀裡,右手取出折扇,眼睛盯住了山边的转角。穆念慈知道他们等候之人不久就要過来。静寂之中,忽听得远处隐隐传過来一声尖锐惨厉的啸声,瞬时之间,啸声已到临近,眼前人影晃动,一個头披长发的女人从山崖间转了出来,她一過山崖,立时放慢脚步,似已察觉左近有人。正是铁尸梅超风到了。梅超风自得郭靖传了几句修习内功的秘诀之后,潜心研练,只一個月功夫,两腿已能行走如常,内功更大有进益。她既知江南六怪已从蒙古回来,决意追去报仇,乘着小王爷出任钦使,便随伴南下。她每天子夜修练秘功,乘船诸多不便,因此自行每晚陆行,和完颜康约好在苏州会齐。岂知完颜康已落入太湖群雄手中,更不知欧阳克为了要报复杀姬裂衣之辱,更要夺她的《九阴真经》,大集群蛇,探到了她夜中必到之地,悄悄的在此等候。她刚转過山崖,便听到有数人呼吸之声,立即停步倾听,更听出在数人之后尚有无数极为诡奇的细微异声。欧阳克见她惊觉,暗骂:“好厉害的瞎婆娘!”折扇轻挥,站起身来,便欲扑上,劲力方透足尖,尚未使出,忽见崖后又转出一人,他立时收势,瞧那人时,见他身材高瘦,穿一件青色直缀,头戴方巾,是個文土模样,面貌却看不清楚。
最奇的是那人走路绝无半点声息,以梅超风那般高强武功,行路尚不免有沙沙微声,而此人毫不着意的缓缓走来,身形飘忽,有如鬼魅,竟似行云驾雾、足不沾地般无声无息。那人向欧阳克等横扫了一眼,站在梅超风身后。欧阳克细看他的脸相,不觉打了個寒噤,但见他容貌怪异之极,除了两颗眼珠微微转动之外,一张脸孔竟与死人无异,完全木然不动,說他丑怪也并不丑怪,只是冷到了极处、呆到了极处,令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欧阳克定了定神,但见梅超风一步步的逼近,知她一出手就是凶辣无伦,心想须得先发制人,左手打個手势,三名驱蛇男子吹起哨子,驱赶群蛇涌了出来。八名白衣女子端坐不动,想是身上均有伏蛇药物,是以群蛇绕過八女,径自向前。梅超风听到群蛇奔行窜跃之声,便知乃是无数蛇虫,心下暗叫不妙,当即提气跃出数丈。赶蛇的男子长杆连挥,成千成万條青蛇漫山遍野的散了开去。穆念慈凝目望去,见梅超风脸现惊惶之色,不禁代她着急,心想:“這個怪女人难道便是他的师父嗎?”只见她忽地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條烂银也似的长鞭,舞了开来,护住全身,只一盏茶功夫,她前后左右均已被毒蛇围住。有几條蛇给哨子声逼催得急了,窜攻上去,被她鞭风带到,立时弹出。
欧阳克纵声叫道:“姓梅的妖婆子,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把《九阴真经》交出来,公子爷就放你走路。”他那日在赵王府中听到《九阴真经》在梅超风手中,贪念大起,心想說甚么也要将真经夺到,才不枉了来中原走這一遭。若能将叔父千方百计而无法取得的真经双手献上,他老人家這份欢喜,可就不用說了。梅超风对他說话毫不理会,把银鞭舞得更加急了,月色溶溶之下,闪起千條银光。欧阳克叫道:“你有能耐就再舞一個时辰,我等到你天明,瞧你给是不给?”梅超风暗暗着急,筹思脱身之计,但侧耳听去,四下裡都是蛇声,她這时已不敢迈步,只怕一动就踏上毒蛇,若给咬中了一口,那时纵有一身武功也是无能为力的了。
欧阳克坐下地来,過了一会,洋洋自得的說道:“梅大姊,你這部经书本就是偷来的,二十年来该也琢磨得透啦,再死抱着這烂本子還有甚么用?你借给我瞧瞧,咱们化敌为友,既往不咎,岂不美哉?”梅超风道:“那么你先撤开蛇阵。”欧阳克笑道:“你先把经本子抛出来。”這《九阴真经》刺在亡夫的腹皮之上,梅超风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哪肯交出?打定了主意:“只要我被毒蛇咬中,立时将经文撕成碎片。”穆念慈张口想叫:“你跃上树去,毒蛇便咬你不到了!”苦于嘴巴被手帕缚住,叫喊不出。梅超风却不知左近就有几棵高大的松树,心想這般僵持下去,自己内力终须耗竭,当下伸手在怀中一掏,叫道:“好,你姑奶奶认栽啦,你来拿罢。”欧阳克道:“你抛出来。”梅超风叫道:“接着!”右手急扬。
穆念慈只听得嗤嗤嗤几声细微的声响,便见两名白衣女子倒了下去。欧阳克危急中着地滚倒,避开了她的阴毒暗器,但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又惊又怒,退后数步,叫道:“好妖婆,我要你死不成,活不得。”
梅超风发射三枚“无形钉”,去如电闪,对方竟能避开,不禁暗佩他功夫了得,心中更是着急。欧阳克双目盯住她的双手,只要她银鞭劲势稍懈,便即驱蛇上前。這时梅超风身旁已有百余條青蛇横尸于地,但毒蛇成千成万,怎能突围?欧阳克忌惮她银鞭凌厉,暗器阴毒,却也不敢十分逼近。又僵持了大半個时辰,月亮偏西,梅超风烦躁焦急,呼吸已感粗重,长鞭舞动时已不如先前遒劲,当下将鞭圈逐步缩小,以节劲力。欧阳克暗喜,驱蛇向前,步步进逼,却也怕她拚死不屈,临死时毁去经书,当下全神贯注,只待在紧急关头跃前抢经。耳听蛇圈越围越紧,梅超风伸手到怀裡摸住经文,神色惨然,低低咒骂:“我大仇未复,想不到今夜将性命送在這臭小子的一群毒蛇口裡。”
突然之间,半空中如鸣琴,如击玉,发了几声,接着悠悠扬扬,飘下一阵清亮柔和的洞箫声来。众人都吃了一惊。欧阳克抬起头来,只见那青衣怪人坐在一株高松之巅,手按玉箫,正在吹奏。欧阳克暗暗惊奇,自己目光向来极为敏锐,在這月色如昼之际,于他何时爬上树巅竟是全然沒有察觉,又见松树顶梢在风中来回晃动,這人坐在上面却是平稳无比。自己从小就在叔父教导下苦练轻功,要似他這般端坐树巅,只怕再练二十年也是不成,难道世上真有鬼魅不成?這时箫声连绵不断,欧阳克心头一荡,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微笑,只感全身热血沸腾,就只想手舞足蹈的乱动一番,方才舒服。他刚伸手踢足,立时惊觉,竭力镇摄心神,只见群蛇争先恐后的涌到松树之下,昂起了头,随着箫声摇头摆脑的舞动。驱蛇的三個男子和六名姬人也都奔到树下,围着乱转狂舞,舞到后来各人自撕衣服,抓搔头脸,條條血痕的脸上却露出呆笑,個個如痴如狂,哪裡還知疼痛。欧阳克大惊,知道今晚遇上了强敌,从囊中摸出六枚喂毒银梭,奋力往那人头、胸、腹三路打去。眼见射到那人身边,却被他轻描淡写的以箫尾逐一拨落,他用箫击开暗器时口唇未离箫边,乐声竟未有片刻停滞。但听得箫声流转,欧阳克再也忍耐不住,扇子一张,就要翩翩起舞。
总算他功力精湛,心知只要伸手一舞,除非对方停了箫声,否则便要舞到至死方休,心头尚有一念清明,硬生生把伸出去挥扇舞蹈的手缩了回来,心念电转:“快撕下衣襟,塞住耳朵,别听他洞箫。”但箫声实在美妙之极,虽然撕下了衣襟,竟然舍不得塞入耳中。他又惊又怕,登时全身冷汗,只见梅超风盘膝坐在地下,低头行功,想是正在奋力抵御箫声的引诱。這时他姬人中有三個功力较差的已跌倒在地,将自身衣服撕成碎片,身子却仍在地上乱滚乱转。穆念慈因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虽然听到箫声后心神荡漾,情欲激动,好在手足不能自主,反而安安静静的卧在地下,只是心烦意乱之极。欧阳克双颊飞红,心头滚热,喉干舌燥,内心深处知道再不见机立断,今晚性命难保,一狠心,伸舌在齿间猛力一咬,乘着剧痛之际心神略分、箫声的诱力稍减,立时发足狂奔,足不停步的逃出数裡之外,再也听不到丝毫箫声,這才稍稍宽心,但這时已是精疲力尽,全身虚弱,恍若生了一场大病。心头只是想:“這怪人是谁?這怪人是谁?”黄蓉与郭靖送走穆念慈后,自回房中安睡。次日白天在太湖之畔游山玩水,晚上与陆庄主观画谈文,倒也闲适自在。郭靖知道穆念慈這一去,梅超风日内必到,她下手狠辣,归云庄上无人能敌,势必多伤人众,与黄蓉商议道:“咱们還是把梅超风的事告知陆庄主,請他放了完颜康,免得庄上有人遭她毒手。”黄蓉摇手道:“不好。完颜康這家伙不是好东西,得让他多吃几天苦头,這般轻易便放了,只怕他不肯悔改。”其实完颜康是否悔改,她本来半点也不在乎。在她内心深处,反觉這人既是丘处机与梅超风“两大坏蛋”的徒儿,那也不必改作好人了了,与他不住斗将下去,倒也好玩。只是他若不改,听穆念慈口气,决计不能嫁他,穆念慈既无丈夫,旁人多管闲事,多半又会推给郭靖承受,那却可糟了,因此完颜康還是悔改的为妙。郭靖道:“梅超风来了怎么办?”黄蓉笑道:“七公教咱们的本事,正好在她身上试试。”郭靖知她脾气如此,争也无益,也就一笑置之,心想陆庄主对我們甚是礼敬,他庄上遭到危难之时,自当全力护持。過了两日,两人不說要走,陆庄主也是礼遇有加,只盼他们多住一时。第三天早晨,陆庄主正与郭、黄二人在书房中闲坐谈论,陆冠英匆匆进来,神色有异。他身后随着一名庄丁,手托木盘,盘中隆起有物,上用青布罩住。陆冠英道:“爹,刚才有人送了這個东西来。”揭开青布,赫然是一個白骨骷髅头,头骨上五個指孔,正是梅超风的标记。
郭靖与黄蓉知她早晚必来,见了并不在意。陆庄主却是面色大变,颤声问道:“這……這是谁拿来的?”說着撑起身来。陆冠英早知這骷髅头来得古怪,但他艺高人胆大,又是太湖群豪之主,也不把這般小事放在心上,忽见父亲如此惊惶,竟是吓得面色苍白,倒是大出意料之外,忙道:“刚才有人放在盒子裡送来的。庄丁只道是寻常礼物,开发了赏钱,也沒细问。拿到帐房打开盒子,却是這個东西,去找那送礼的人,已走得不见了。爹,你說這中间有甚么蹊跷?”陆庄主不答,伸手到骷髅顶上五個洞中一试,五根手指刚好插入。陆冠英惊道:“难道這五個洞儿是用手指戳的?指力這么厉害?”陆庄主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道:“你叫人收拾细软,赶快护送你妈到无锡城裡北庄暂住。传令各寨寨主,约束人众,三天之内不许离开本寨半步,不论见归云庄有何动静,或是火起,或是被围,都不得来救。”陆冠英大奇,问道:“爹,干甚么呀?”陆庄主惨然一笑,向郭靖与黄蓉道:“在下与两位萍水相逢,极是投缘,本盼多聚几日,只是在下早年结下了两個极厉害的冤家,眼下便要来寻仇。非是在下不肯多留两位,实是归云庄大……大祸临头,要是在下侥幸逃得性命,将来尚有重见之日。不過……不過那也是渺茫得很了。”說着苦笑摇头,转头向书僮道:“取四十两黄金来。”书僮出房去取。陆冠英不敢多问,照着父亲的嘱咐自去安排。
過不多时,书僮取来黄金,陆庄主双手奉给郭靖,說道:“這位才貌双全,与郭兄真是天生佳偶。在下這一点点菲仪,聊为他日两位成婚的贺礼,請予笑纳。”
黄蓉脸上飞红,心道:“這人眼光好厉害,原来早已看出了我是女子。怎么他知道我和靖哥哥還沒成亲?”郭靖不善客套,只得谢了收下。陆庄主拿起桌旁一個瓷瓶,倒出数十颗朱红药丸,用绵纸包了,說道:“在下别无他长,昔日曾由恩师授得一些医药道理,這几颗药丸配制倒化了一点功夫,服后延年益寿。咱们相识一番,算是在下一点微末的敬意。”
药丸倒出来时一股清香沁人心脾,黄蓉闻到气息,就知是“九花玉露丸”。她曾相帮父亲搜集九种花瓣上清展的露水,知道调配這药丸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至于所用药材多属珍异,更不用說,這数十颗药丸的人情可就大了,便道:“九花玉露丸调制不易,我們每人拜受两颗,已是极感盛情。”陆庄主微微一惊,问道:“姑娘怎识得這药丸的名字?”黄蓉道:“小妹幼时身子单弱,曾由一位高僧赐過三颗,服了很是见效,因是得知。”陆庄主惨然一笑,道:“两位不必推却,反正我留着也是白饶。”黄蓉知他已存了必死之心,也不再說,当即收下。陆庄主道:“這裡已备下船只,請两位即速過湖,路上不论遇上甚么怪异动静,千万不可理会,要紧要紧!”语气极为郑重。郭靖待要声言留下相助,却见黄蓉连使眼色,只得点头答应。黄蓉道:“小妹冒昧,有一事請教。”陆庄主道:“姑娘請說。”黄蓉道:“庄主既知有厉害对头要来寻仇,明知不敌,何不避他一避?常言道:君子不吃眼前亏。”陆庄主叹了口气道:“這两人害得我好苦!我半身不遂,就是拜受這两人之赐。二十年来,只因我行走不便,未能去寻他们算帐,今日他们自行赶上门来,不管怎样,定当决死一拚。再說,他们得罪了我师父,我自己的怨仇還在其次,师门大仇,决计不能罢休。我也沒盼望能胜得他两人,只求拚個同归于尽,也算是报答师父待我的恩义。”黄蓉寻思:“他怎么說是两人?嗯,是了,他只道铜尸陈玄风尚在人间。但不知他怎样与這两人结的仇?這是他的倒霉事,也不便细问,另一件事却好生奇怪。”当下问道:“陆庄主,你瞧出我是個女扮男装,那也不奇,但你怎能知道我和他還沒成亲?我不是跟他住在一间屋子裡么?”陆庄主给她這么一问,登时窘住,心道:“你還是黄花闺女,难道我瞧不出来,只是這话倒难以說得明白。你這位姑娘诗词书画,件件皆通,怎么在這上头這样胡涂?”正自思量如何回答,陆冠英走进房来,低声道:“传過令啦。不過张、顾、王、谭四位寨主說甚么也不肯去,說道就是砍了他们的脑袋,也要在归云庄留守。”陆庄主叹道:“难得他们如此义气!你快送這两位贵客走罢。
黄蓉、郭靖和陆庄主行礼作别,陆冠英送出庄去。庄丁已将小红马和驴子牵在船中。郭靖在黄蓉耳边轻声问道:“上船不上?”黄蓉也轻声道:“去一程再回来。”陆冠英心中烦乱,只想快快送走客人,布置迎敌,哪去留心两人私语。郭黄二人正要上船,黄蓉一瞥眼间,忽见湖滨远处一人快步走来,头上竟然顶着一口大缸,模样极为诡异。這人足不停步的過来,郭靖与陆冠英也随即见到。待他走近,只见是個白须老头,身穿黄葛短衫,右手挥着一把大蒲扇,轻飘飘的快步而行,那缸赫然是生铁铸成,看模样总有数百斤重。那人走過陆冠英身旁,对众人视若无睹,毫不理会的過去,走出数步,身子微摆,缸中忽然泼出些水来。原来缸中盛满清水,那是更得加上一二百斤的重量了。一個老头子将這样一口大铁缸顶在头上,竟是行若无事,武功实在高得出奇。陆冠英心头一凛:“难道此人就是爹爹的对头?”当下顾不得危险,发足跟去。郭、黄二人对望了一眼,当即跟在他后面。郭靖曾听六位师父說起当日在嘉兴醉仙楼头与丘处机比武之事,丘处机其时手托铜缸,见师父们用手比拟,显然還不及這口铁缸之大,难道眼前這老人的武功尚在长春子丘处机之上?那老者走出裡许,来到了一條小河之滨,四下都是乱坟。陆冠英心想:“這裡并无桥梁,瞧他是沿河东行呢還是向西?”他心念方动,却不由得惊得呆了,只见那老者足不停步的从河面上走了過去,身形凝稳,河水只浸及小腿。他過了对岸,将大铁缸放在山边长草之中,飞身跃在水面,又一步步的走回。黄蓉与郭靖都曾听长辈谈起各家各派的武功,别說从未听過头顶铁缸行走水面,就是空身登萍渡水,那也只是故神其說而已,世上岂能真有這般武功?此刻亲眼见到,却又不由得不信,心中对那老者钦佩无已。
那老者一捋白须,哈哈大笑,向陆冠英道:“阁下便是太湖群雄之首的陆少庄主了?”陆冠英躬身道:“不敢,請教太公尊姓大名?”那老者向郭、黄二人一指道:“還有两個小哥,一起過来罢。”陆冠英回過头来,见到郭、黄跟在后面,微感惊讶。原来郭、黄二人轻功了得,跟踪时不发声响,而陆冠英全神注视着老者,竟未察觉两人在后。
郭、黄二人拜倒,齐称:“晚辈叩见太公。”那老者呵呵笑道:“免了,免了。”向陆冠英道:“這裡不是說话之所,咱们找個地方坐坐。”陆冠英心下琢磨:“不知此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对头?”当即单刀直入,问道:“太公可识得家父?”那老者道:“陆庄主么?老夫倒未曾见過。”陆冠英见他似非說谎,又问:“家父今日收到一件奇怪的礼物,太公可知道這件事么?”那老者问道:“甚么奇怪礼物?”陆冠英道:“是一個死人的骷髅头,头顶有五個洞孔。”那老者道:“這倒奇了,可是有人跟令尊闹着玩么?”陆冠英心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要和爹爹为难,必然正大光明的找上门来,何必骗人撒谎?他既真的不知,我何不邀他来到庄上,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再有多厉害的对头也不足惧了。”想到此处,不觉满脸堆欢,說道:“若蒙太公不弃,請到敝庄奉茶。”那老者微一沉吟道:“那也好。”陆冠英大喜,恭恭敬敬的請那老者先行。
那老者向郭靖一指道:“這两個小哥也是贵庄的罢。”陆冠英道:“這两位是家父的朋友。”那老者不再理会,昂然而行,郭、黄二人跟随在后。到得归云庄上,陆冠英請那老者在前厅坐下,飞奔入内报知父亲。
過不多时,陆庄主坐在竹榻之上,由两名家丁从内抬了出来,向那老者作揖行礼,說道:“小可不知高人驾临,有失迎迓,罪過罪過。”那老者微一欠身,也不回礼,淡淡的道:“陆庄主不必多礼。”陆庄主道:“敢问太公高姓大名。”老者道:“老夫姓裘,名叫千仞。”陆庄主惊道:“敢是江湖上人称铁掌水上飘的裘老前辈?”裘千仞微微一笑,道:“你倒好记性,還记得這個外号。老夫已有二十多年沒在江湖上走动,只怕别人早忘记啦!”“铁掌水上飘”的名头早二十年在江湖上确是非同小可。陆庄主知道此人是湖南铁掌帮的帮主,本来雄霸湖广,后来不知何故,忽然封剑归隐,时日隔得久了,江湖后辈便都不知道他的名头,见他突然這时候到来,好生惊疑,问道:“裘老前辈驾临敝地,不知有何贵干?若有用得着晚辈之处,当得效劳。”裘千仞一捋胡子,笑道:“也沒甚么大不了的事,总是老夫心肠软,尘缘未尽……嗯,我想借個安静点儿的地方做会功夫,咱们晚间慢慢细說。”陆庄主见他神色间似无恶意,但总不放心,问道:“老前辈道上可曾撞到黑风双煞么?”裘千仞道:“黑风双煞?這对恶鬼還沒死么?”陆庄主听了這两句话心中大慰,說道:“英儿,請裘老前辈去我书房休息。”裘千仞向各人点点头,随了陆冠英走向后面。
陆庄主虽沒见過裘千仞的武功,但素仰他的威名,知道当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在华山绝顶论剑,也曾邀他到场,只是他适有要事,未能赴约,但既受到邀請,自是武功卓绝,非同小可,纵使不及王重阳等五人,谅亦相差不远,有他在這裡,黑风双煞是不能为恶的了,当下向郭靖及黄蓉道:“两位還沒走,真好极了。這位裘老前辈武功极高,常人难以望其项背,天幸今日凑巧到来,我還忌惮甚么对头?待会两位請自行在卧室中休息,只要别出房门,那就沒事。”黄蓉微笑道:“我想瞧瞧热闹,成么?”陆庄主沉吟道:“就怕对头来的人多,在下照应不到,误伤了两位。好罢,待会两位請坐在我身旁,不可远离。有裘老前辈在此,鼠辈再多,又何足道哉!”黄蓉拍手笑道:“我就爱瞧人家打架。那天你打那個金国小王爷,真好看极啦。”
陆庄主道:“這次来的是那個小王爷的师父,本事可比他大得多,因此我担了心。”黄蓉道:“咦,你怎么知道?”陆庄主道:“黄姑娘,武功上的事儿,你就不大明白啦。那金国小王爷以手指伤我英儿小腿,便是用手指在骷髅头顶上戳五個洞孔的武功。”黄蓉道:“哪,我明白啦。王献之的字是王羲之教的,王羲之是跟卫夫人学的,卫夫人又是以钟繇为师,行家一瞧,就知道谁的书画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陆庄主笑道:“姑娘真是聪明绝顶,一点便透。只见我這两個对头奸恶狠毒,比之钟王,却是有辱先贤了。”
黄蓉拉拉郭靖的手,說道:“咱们去瞧瞧那白胡子老公公在练甚么功夫。”陆庄主惊道:“唉,使不得,别惹恼了他。”黄蓉笑道:“不要紧。”站起身便走。
陆庄主坐在椅上,行动不得,心中甚是着急:“這姑娘好不顽皮,這哪裡是偷看得的?”只得命庄丁抬起竹榻,赶向书房,要设法拦阻,只见郭黄二人已弯了腰,俯眼在纸窗上向裡张望。黄蓉听得庄丁的足步声,急忙转身摇手,示意不可声张,同时连连向陆庄主招手,要他過来观看。陆庄主生怕要是不去,這位发起娇嗔来,非惊动裘千仞不可,当下命庄丁放轻脚步,将自己扶過去,俯眼窗纸,在黄蓉弄破的小孔中向裡一张,不禁大奇,只见裘千仞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嘴裡正喷出一缕缕的烟雾,连续不断。
陆庄主是武学名家的弟子,早年随师学艺之时,常听师父說起各家各派的高深武学,却从未曾听說口中能喷烟雾的,当下不敢再瞧,一拉郭靖的衣袖,要他别再偷看。郭靖尊重主人,同时也觉不该窥人隐秘,当即站直身子,牵了黄蓉的手,随陆庄主来到内堂。黄蓉笑道:“這老头儿好玩得紧,肚子裡生了柴烧火!”陆庄主道:“那你又不懂啦,這是一门厉害之极的内功。”黄蓉道:“难道他嘴裡能喷出火来烧死人么?”這句话倒非假作痴呆,裘千仞這般古怪功夫,她确是极为纳罕。陆庄主道:“火是一定喷不出来的,不過既能有如此精湛的内功,想来摘花采叶都能伤人了。”黄蓉笑道:“啊,碎挼花打人!”陆庄主微微一笑,說道:“姑娘好聪明。”
原来唐时有无名氏作小词《菩萨蛮》一首道:“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過。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這首词流传很广,后来出了一桩案子,一個恶妇把丈夫两條腿打断了,唐宣宗皇帝得知后,曾笑对宰相道:“這不是‘碎挼花打人’么?”是以黄蓉用了這個典故。
陆庄主见裘千仞如此功力,心下大慰,命陆冠英传出令去,派人在湖面与各处道路上四下巡逻,见到行相奇特之人,便以礼相敬,請上庄来;又命人大开庄门,只待迎宾。到得傍晚,归云庄大厅中点起数十支巨烛,照耀得白昼相似,中间开了一席酒席,陆冠英亲自去請裘千仞出来坐在首席。郭靖与黄蓉坐了次席,陆庄主与陆冠英在下首相陪。陆庄主敬了酒后,不敢动问裘千仞的来意,只說些风土人情不相干的闲话。酒過数巡,裘千仞道:“陆老弟,你们归云庄是太湖群雄的首脑,你老弟武功自是不凡的了,可肯露一两手,给老夫开开眼界么?”陆庄主忙道:“晚辈這一点微末道行,如何敢在老前辈面前献丑?再說晚辈残废已久,从前恩师所传的一点功夫,也早搁下了。”裘千仞道:“尊师是哪一位?說来老夫或许相识。”陆庄主一声长叹,脸色惨然,過了良久,才道:“晚辈愚鲁,未能好生侍奉恩师,复为人所累,致不容于师门。言之可羞,且不敢有玷恩师清誉。還請前辈见谅。”陆冠英心想:“原来爹爹是被师父逐出的,因此他从不显露会武,连我也不知他竟是武学高手。若不是那日那金狗逞凶伤我,只怕爹爹永远不会出手。他一生之中,必定有一件极大的伤心恨事。”心中不禁甚是难受。
裘千仞道:“老弟春秋正富,领袖群雄,何不乘此时机大大振作一番?出了当年這口恶气,也好教你本派的前辈悔之莫及。”陆庄主道:“晚辈身有残疾,无德无能,老前辈的教诲虽是金石良言,晚辈却是力不从心。”裘千仞道:“老弟過谦了。在下眼见有一條明路,却不知老弟是否有意?”陆庄主道:“敢請老前辈指点迷津。”裘千仞微微一笑,只管吃菜,却不接口。陆庄主知道這人隐姓埋名二十余年,這时突然在江南出现,必是有所为而来,他是前辈高人,不便直言探问,只好由他自說。裘千仞道:“老弟既然不愿见示师门,那也罢了。归云庄威名赫赫,主持者自然是名门弟子。”陆庄主微笑道:“归云庄的事,向来由小儿冠英料理。他是临安府云栖寺枯木大师的门下。”裘千仞道:“啊,枯木是仙霞派中的好手,那是少林一派的旁支,外家功夫也算是過得去的。少庄主露一手给老朽开开眼界如何?”陆庄主道:“难得裘老前辈肯加指点,那真是孩儿的造化。”陆冠英也盼望他指点几手,心想這样的高人旷世难逢,只要点拨我一招一式,那就终身受用不尽,当下走到厅中,說道:“請太公指点。”拉开架式,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一套“罗汉伏虎拳”来,拳风虎虎,足影点点,果然名家弟子,武功有独到之处,打得片刻,突然一声大吼,恍若虎啸,烛影摇晃,四座风生。众庄丁寒战股栗,相顾骇然。他打一拳,喝一声,威风凛凛,宛然便似一头大虫。便在纵跃翻扑之际,突然左掌竖立,成如来佛掌之形。原来這套拳法中包含猛虎罗汉双形,猛虎剪扑之势、罗汉搏击之状,同时在一套拳法中显示出来。再打一阵,吼声渐弱,罗汉拳法却越来越紧,最后砰的一拳,击在地下,着拳处的方砖立时碎裂。陆冠英托地跃起,左手擎天,右足踢斗,巍然独立,俨如一尊罗汉佛像,更不稍有晃动。郭靖与黄蓉大声喝彩,连叫:“好拳法!”陆冠英收势回身,向裘千仞一揖归座。裘千仞不置可否,只是微笑。陆庄主问道:“孩儿這套拳還可看得么?”裘千仞道:“也還罢了。”陆庄主道:“不到之处,請老前辈点拨。”裘千仞道:“令郎的拳法用以强身健体,再好不過了,但說到制胜克敌,却是无用。”陆庄主道:“要听老前辈宏教,以开茅塞。”郭靖也是好生不解:“少庄主的武功虽非极高,但怎么能說‘无用’?”裘千仞站起身来,走到天井之中,归座时手中已各握了一块砖头。只见他双手也不怎么用劲,却听得格格之声不绝,两块砖头已碎成小块,再捏一阵,碎块都成了粉末,簌簌簌的都掉在桌上。席上四人一齐大惊失色。
裘千仞将桌面上的砖粉扫入衣兜,走到天井裡抖在地下,微笑回座,說道:“少庄主一拳碎砖,当然也算不易。但你想,敌人又不是砖头,岂能死板板的放在那裡不动?任由你伸拳去打?再說,敌人的内劲若是强過了你,你這拳打在他身上,反弹出来,自己不免反受重伤。”陆冠英默然点头。裘千仞叹道:“当今学武之人虽多,但真正称得上有点功夫的,也只寥寥這么几個而已。”黄蓉问道:“是哪几個?”裘千仞道:“武林中自来都說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为天下之最。讲到功力深厚,确以中神通王重阳居首,另外四人嘛,也算各有独到之处。但有长必有短,只要明白了各人的短处,攻隙击弱,要制服他们却也不难。”此言一出,陆庄主、黄蓉、郭靖三人都大吃一惊。陆冠英未知這五人威名,反而并不如何讶异。黄蓉本来见了他头顶铁缸、踏水過河,口喷烟雾,手碎砖石四项绝技,心下甚是佩服,這时听他說到她爹爹时言下颇有轻视之意,不禁气恼,笑吟吟的问道:“那么老前辈将這五人一一打倒,扬名天下,岂不甚好?”裘千仞道:“王重阳是已经過世了。那年华山论剑,我适逢家有要事,不能赴会,以致天下武功第一的名头给這老道士得了去。当时五人争一部《九阴真经》,說好谁武功最高,這部经就归谁,当时比了七日七夜,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尽皆服输。后来王重阳逝世,于是又起波折。听說那老道临死之时,将這部经书传给了他师弟周伯通。东邪黄药师赶上口去,周伯通不是他对手,给他抢了半部经去。這件事后来如何了结,就不知道了。”
黄蓉与郭靖均想:“原来中间竟有這许多周折。那半部经书却又给黑风双煞盗了去。”
黄蓉道:“既然你老人家武功第一,那部经书该归您所有啊。”裘千仞道:“我也懒得跟人家争了。那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都是半斤八两,這些年来人人苦练,要争這天下第一的名头。二次华山论剑,热闹是有得看的。”黄蓉道:“還有二次华山论剑么?”裘千仞道:“二十五年一世啊。老的要死,年轻的英雄要出来。屈指再過一年,又是华山论剑之期,可是這些年中,武林中又有甚么后起之秀?眼见相争的還是我們几個老家伙。唉,后继无人,看来武学衰微,却是一代不如一代的了。”說着不住摇头,甚为感慨。黄蓉道:“您老人家明年上华山嗎?要是您去,带我們去瞧瞧热闹,好不?我最爱看人家打架。”裘千仞道:“嘿,孩子话!那岂是打架?我本是不想去的,一只脚已踏进了棺材了,還争這虚名干甚么?不過眼下有件大事,有关天下苍生气运,我若是贪图安逸,不出来登高一呼,免不得万民遭劫,生灵涂炭,实是无穷之祸。”四人听他說得厉害,忙问端的。裘千仞道:“這是机密大事,郭、黄二位小哥不是江湖上人物,還是不要预闻的好。”黄蓉笑道:“陆庄主是我好朋友,只要你对他說了,他却不会瞒我。”陆庄主暗骂這位姑娘好顽皮,但也不便当面不认。裘千仞道:“既然如此,我就向各位說了,但事成之前,可千万不能泄漏。”郭靖心想:“我們跟他非亲非故,既是机密,還是不听的好。”当下站起身来,說道:“晚辈二人告辞。”牵了黄蓉的手就要退席。裘千仞却道:“两位是陆庄主好友,自然不是外人,請坐,請坐。”說着伸手在郭靖肩上一按。郭靖觉得来力也非奇大,只是长者有命,不敢运力抵御,只得乘势坐回椅中。
裘千仞站起来向四人敬了一杯酒,說道:“不出半年,大宋就是大祸临头了,各位可知道么?”各人听他出语惊人,无不耸然动容。陆冠英挥手命众庄丁站到门外,侍候酒食的僮仆也不要過来。裘千仞道:“老夫得到确实讯息,六個月之内,金兵便要大举南征,這次兵势极盛,大宋江山必定不保。唉,這是气数使然,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了。”郭靖惊道:“那么裘老前辈快去禀告大宋朝廷,好得早作防备,计议迎敌。”裘千仞白了他一眼,說道:“年轻人懂得甚么?宋朝若是有了防备,只有兵祸更惨。”陆庄主等都不明其意,怔怔的瞧着他。只听他說道:“我苦思良久,要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锦绣江山不致化为一片焦土,只有一條路。老夫不远千裡来到江南,为的就是這件事。听說宝庄拿住了大金国的小王爷与兵马指挥使段大人,請他们一起到席上来谈谈如何?”陆庄主不知他如何得讯,忙命庄丁将两人押上来,除去足镣手铐,命两人坐在下首,却不命人给他们杯筷。郭靖与黄蓉见完颜康被羁数日,颇见憔悴。那段大人年纪五十开外,满面胡子,神色甚是惶恐。
裘千仞向完颜康道:“小王爷受惊了。”完颜康点点头,心想:“郭、黄二人在此不知何事?”那日他在陆庄主书房中打斗,慌乱之际,沒见到他二人避在書架之侧。這时三人相互瞧了几眼,也不招呼。裘千仞向陆庄主道:“宝庄眼前有一桩天大的富贵,老弟见而不取,却是为何?”陆庄主奇道:“晚辈厕身草莽,有何富贵可言?”裘千仞道:“金兵南下,大战一起,势必多伤人命。老弟结连江南豪杰,一齐奋起,设法消弭了這场兵祸,岂不是好?”陆庄主心想:“這确是大事。”忙道:“能为国家出一把力,救民于水火之中,原是我辈份所当为之事。晚辈心存忠义,但朝廷不明,奸道当道,空有此志,也是枉然。求老前辈指点一條明路,晚辈深感恩德。至于富贵甚么的,晚辈却决不贪求。”裘千仞连捋胡子,哈哈大笑,正要說话,一名庄丁飞奔前来,說道:“张寨主在湖裡迎到了六位异人,已到庄前。”陆庄主脸上变色,叫道:“快請。”心想:“怎么共有六人?黑风双煞尚有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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