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神龙摆尾
朱聪道:“這位是甚么官儿,你也带了走罢。”又给那武官解了穴道。那武官自分必死,听得竟能获释,喜出望外,忙躬身說道:“大……大英雄活命之恩,卑……卑职段天德终身不忘。各位若去京师耍子,小将自当尽心招待……”郭靖听了“段天德”三字,耳中嗡的一震,颤声道:“你……你叫段天德?”段天德道:“正是,小英雄有何见教?”郭靖道:“十八年前,你可是在临安当武官么?”段天德道:“是啊,小英雄怎么知道?”他刚才曾听得陆乘风說陆冠英是枯木大师弟子,又向陆冠英說道:“我是枯木大师俗家的侄儿,咱们說起来還是一家人呢,哈哈!”
郭靖向段天德从上瞧到下,又从下瞧到上,始终一言不发,段天德只是陪笑。過了好半晌,郭靖转头向陆乘风道:“陆庄主,在下要借宝庄后厅一用。”陆乘风道:“当得,当得。”郭靖挽了段天德的手臂,大踏步向后走去。
江南六怪個個喜动颜色,心想天網恢恢,竟在這裡撞见這恶贼,若不是他自道姓名,哪裡知道当年七兄妹万裡追踪的就是此人?陆乘风父子与完颜康却不知郭靖的用意,都跟在他的身后,走向后厅。家丁掌上烛火。郭靖道:“烦借纸笔一用。”家丁应了取来。郭靖对朱聪道:“二师父,請你书写先父的灵位。”朱聪提笔在白纸上写了“郭义士啸天之灵位”八個大字,供在桌子正中。段天德還道来到后厅,多半是要吃消夜点心,及见到郭啸天的名字,只吓得魂飞天外,一转头,见到韩宝驹矮矮胖胖的身材,惊上加惊,把一泡尿全撒在裤裆之中。当日他带了郭靖的一路逃向北方,江南六怪在后追赶,在旅店的门缝之中,他曾偷瞧過韩宝驹几眼,這人矮胖怪异的身材最是难忘。适才在大厅上相见,只因自己心中惊魂不定,未曾留意别人,這时烛光下瞧得明白,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瑟瑟发抖。郭靖喝道:“你要痛痛快快的死呢,還是喜歡零零碎碎的先受点折磨?”段天德到了這個地步,哪裡還敢隐瞒,只盼推委罪责,說道:“你老太爷郭义士不幸丧命,虽跟小的有一点儿干系,不過……不過小的是受了上命差遣,概不由己。”郭靖喝道:“谁差你了?谁派你来害我爹爹,快說,快說。”段天德道:“那是大金国的六太子完颜洪烈六王爷。”完颜康惊道:“你說甚么?”段天德只盼多拉一個人落水,把自己的罪名减轻些,于是原原本本的将当日完颜洪烈怎样看中了杨铁心的妻子包氏、怎样与宋朝官府串通、命官兵到牛家村去杀害杨郭二人,怎样假装见义勇为、杀出来将包氏救去,自己又怎样逃到,却被金兵拉伕拉到蒙古,怎样在乱军中与郭靖之母失散,怎样逃回临安,此后一路升官等情由,详详细细的說了,說罢双膝跪地,向郭靖道:“郭英雄,郭大人,這事实在不能怪小的。当年见到你老太爷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原是决意要手下留情,還想跟他交個,只不過……只不過……小人是個小小官儿,委实自己做不了主,空有爱慕之心,好生之德……小人名叫段天德,這上天好生之德的道理,小人自幼儿就明白的……”瞥眼见到郭靖脸色铁青,丝毫不为自己言语所动,当即跪倒,在郭啸天灵前连连叩头,叫道:“郭老爷,你在天之灵要明白,害你的仇人是人家六太子完颜洪烈,是他這個畜生,可不是我這蝼蚁也不如的东西。你公子爷今日长得這么英俊,你在天之灵也必欢喜,你老人家保佑,让他饶了小人一條狗命罢……”
他還在唠唠叨叨的說下去,完颜康倏地跃起,双手下击,噗的一声,将他打得头骨碎裂而死。郭靖伏在桌前,放声大哭。
陆乘风父子与江南六怪一一在郭啸天的灵前行礼致祭。完颜康也拜在地下,磕了几個头,站起身来,說道:“郭兄,我今日才知我那……那完颜洪烈原来是你我的大仇人。小弟先前不知,事事倒行逆施,真是罪该万死。”想起母亲身受的苦楚,也痛哭起来。郭靖道:“你待怎样?”完颜康道:“小弟今日才知确是姓杨,‘完颜’两字,跟小弟全无干系,从今而后,我是叫杨康的了。”郭靖道:“好,這才是不忘本的好汉子。我明日去北京杀完颜洪烈,你去也不去?”
杨康想起完颜洪烈养育之恩,一时踌躇不答,见郭靖脸上已露不满之色,忙道:“小弟随同大哥,前去报仇。”郭靖大喜,說道:“好,你過世的爹爹和我母亲都曾对我說過,当年先父与你爹爹有约,你我要结义为,你意下如何?”杨康道:“那是求之不得。”两人叙起年纪,郭靖先出世两個月,当下在郭啸天灵前对拜了八拜,结为兄弟。
当晚各人在归云庄上歇了。次晨六怪及郭杨二人向陆庄主父子作别。陆庄主每人送了一份厚厚的程仪。出得庄来,郭靖向六位师父道:“弟子和杨兄弟北上去杀完颜洪烈,要請师父指点教诲。”柯镇恶道:“中秋之约为时尚早,我們左右无事,带领你去干這件大事罢。”朱聪等人均表赞同。郭靖道:“师父待弟子恩重如山,只是那完颜洪烈武艺平庸,又有杨兄弟相助,要杀他谅来也非难事。师父为了弟子,十多年未归江南,现下数日之间就可回到故乡,弟子不敢再劳师父大驾。”六怪心想也是实情,眼见他武艺大进,尽可放心得下,当下细细叮嘱了一番,郭靖一一答应。最后韩小莹道:“桃花岛之约,不必去了。”她知郭靖忠厚老实,言出必践,瞧那黄药师性子古怪残忍,如去桃花岛赴会,势必凶多吉少。郭靖道:“弟子若是不去,岂不失信于他?”杨康插口說道:“跟這般妖邪魔道,有甚么信义好讲。大哥是太過拘泥古板了。”柯镇恶哼了一声,說道:“靖儿,咱们侠义道岂能說话不算数?今日是六月初五,七月初一我們在嘉兴醉仙楼相会,同赴桃花岛之约。现下你骑小红马赶赴北京报仇。你那义弟不必同去了。你如能得遂心愿,那是最好,否则咱们把杀奸之事托了全真派诸位道长,他们义重如山,必不负咱们之托。”郭靖听大师父說要陪他赴难,感激无已,拜倒在地。南希仁道:“你這义弟出身富贵之家,可要小心了。”韩小莹道:“四师父這句话,你一时也不会明白,以后时时仔细想想。”郭靖应道:“是。”
朱聪笑道:“黄药师的跟她老子倒挺不同,咱们以后再犯不着生她的气,三弟,是么?”韩宝驹一捋胡髭,說道:“這小女娃骂我是矮冬瓜,她自己挺美么?”說到這裡,却也不禁笑了出来。郭靖见众师父对黄蓉不再心存芥蒂,甚是喜慰,但随即想到她现下不知身在何处,又感难受。全金发道:“靖儿,你快去快回,我們在嘉兴静候好音。”江南六怪扬鞭南去,郭靖牵着红马,站在路旁,等六怪走得背影不见,方才上马,向杨康道:“贤弟,我這马脚程极快,去北京十多天就能来回。我先陪贤弟走几天。”两人扣辔向北,缓缓而行。
杨康心中感慨无已,一月前命驾南来时左拥右卫,上国钦差,何等威风,這时悄然北往,荣华富贵,顿成一场春梦;郭靖不再要他同去中都行刺,固是免得他为难,但是否要设法去通知完颜洪烈防备躲避,却又大费踌躇。郭靖却道他思忆亡故的父母,不住相劝。
中午时分,到了溧阳,两人正要找店打尖,忽见一名店伴迎了上来,笑道:“两位可是郭爷、杨爷么?酒饭早就备好了,請两位来用罢。”郭靖和杨康同感奇怪。杨康问道:“你怎认识我們?”那店伴笑道:“今儿早有一位爷嘱咐来着,說了郭爷、杨爷的相貌,叫小店裡预备了酒饭。”說着牵了两人坐骑去上料。杨康哼了一声,道:“归云庄的陆庄主好客气。”两人进店坐下,店伴送上酒饭,竟是上好的花雕和精细面点,菜肴也是十分雅致,更有一碗郭靖最爱吃的口蘑煨鸡。两人吃得甚是畅快,起身会帐。掌柜的笑道:“两位爷請自稳便,帐已会過了。”杨康一笑,给了一两银子赏钱,那店伴谢了又谢,直送到店门之外。郭靖在路上說起陆庄主慷慨好客。杨康对被擒之辱犹有余恨,說:“這人也不是甚么好东西,只会以這般手段笼络江湖豪杰,才做了太湖群雄之主。”郭靖奇道:“陆庄主不是你师叔么?”杨康道:“梅超风虽教過我武功,也算不得是甚么师父。這些邪门外道的功夫,要是我早知道了,当日不学,也不至落到今日這步田地。”郭靖更奇,问道:“怎么啊?”杨康自知失言,脸上一红,强笑道:“小弟总觉九阴白骨爪之类不是正派武功。”郭靖点头道:“贤弟說得不错。你师父长春真人武功精湛,又是玄门正宗,你向师父說明真相,好好悔過,他必能原有你以往之事。”杨康默然不语。
傍晚时分,到了金坛,那边客店仍是预备好了酒饭。其后一连三日,都是如此。這日两人過江到了高邮,客店中又有人来接。杨康冷笑道:“瞧归云庄送客送到哪裡?”郭靖却早已起疑,這三日来每处客店所备的饭菜之中,必有一二样是他特别爱吃之物,如是陆冠英命人预备,怎能深知他的心意?用過饭后,郭靖道:“贤弟,我先走一步,赶上去探探。”催动小红马,倏忽之间已赶過三個站头,到了宝应,果然无人来接。郭靖投了当地最大的一家客店,拣了一间靠近帐房的上房,守到傍晚,听得店外鸾铃响处,一骑马奔到店外,戛然而止,一人走进店来,吩咐帐房明日预备酒饭迎接郭、杨二人。郭靖虽早料到必是黄蓉,但這时听到她的声音,仍不免喜悦不胜,心中突突乱跳,听她要了店房,心想,蓉儿爱闹着玩,我且不认她,到得晚上去作弄她一下。睡到二更时分,悄悄起来,想到黄蓉房裡去吓她一跳,只见屋顶上人影一闪,正是黄蓉。郭靖大奇:“這半夜裡她到哪裡去?”当下展开轻功,悄悄跟在她身后。黄蓉径自奔向郊外,并未发觉有人跟随,跑了一阵,到了一條小溪之旁,坐在一株垂柳之下,从怀裡摸出些东西,弯了腰玩弄。其时月光斜照,凉风吹拂柳丝,黄蓉衣衫的带子也是微微飘动,小溪流水,虫声唧唧,一片清幽,只听她說道:“這個是靖哥哥,這個是蓉儿。你们两個乖乖的坐着,這么面对面的,是了,就是這样。”
郭靖蹑着脚步,悄沒声的走到她身后,月光下望過去,只见她面前放着两個无锡所产的泥娃娃,一男一女,都是肥肥胖胖,憨态可掬。郭靖在归云庄上曾听黄蓉說過,无锡泥人天下驰誉,虽是玩物,却制作精绝,当地土语叫作“大阿福”。她在桃花岛上就有好几個。這时郭靖觉得有趣,又再走近几步。见泥人面前摆着几只粘土捏成的小碗小盏,盛着些花草之类,她轻声說着:“這碗靖哥哥吃,這碗蓉儿吃。這是蓉儿煮的啊,好不好吃啊?”郭靖接口道:“好吃,好吃极啦!”黄蓉微微一惊,回過头来,笑生双靥,投身入怀,两人紧紧抱在一起。過了良久,這才分开,并肩坐在柳溪之旁,互道别来情景。虽只数日小别,倒像是几年几月沒见一般。黄蓉咭咭咯咯的又笑又說,郭靖怔怔的听着,不由得痴了。那夜黄蓉见情势危急,父亲非杀郭靖不可,任谁也劝阻不住,情急之下,說出永不相见的话来。黄药师爱女情深,便即饶了郭靖。黄蓉在太湖中耽了大半個时辰,料想父亲已去,挂念着郭靖,又到归云庄来窥探,见他安然无恙,心中大慰,回想适才对父亲說话太重,又自懊悔不已。次晨躲在归云庄外树丛之中,眼见郭靖与杨康并辔北去,于是抢在前头给他们安排酒饭。两人直說到月上中天,此时正是六月天时,静夜风凉,黄蓉心中欢畅,渐渐眼困神倦,言语模糊,又過一会,竟在郭靖怀中沉沉睡去,玉肤微凉,吹息细细。郭靖怕惊醒了她,倚着柳树动也不动,過了一会,竟也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时候,只听得柳梢莺啭,郭靖睁开眼来,但见朝曦初上,鼻中闻着阵阵幽香,黄蓉兀自未醒,蛾眉敛黛,嫩脸匀红,口角间浅笑盈盈,想是正做好梦。郭靖心想:“让她多睡一会,且莫吵醒她。”正在一根根数她长长的睫毛,忽听左侧两丈余外有人說道:“我已探明程家大的楼房,在同仁当铺后面的花园裡。”另一個苍老的声音道:“好,咱们今晚去干事。”两人說话很轻,但郭靖早已听得清楚,不禁吃了一惊,心想這必是众师父說過的采花淫贼,可不能容他们为非作歹。
突然黄蓉急跃起身,叫道:“靖哥哥,来捉我。”奔到一株大树之后。郭靖一呆之下,见黄蓉连连向自己招手,這才明白,当下装作少年人嬉戏模样,嘻嘻哈哈的向她追去,脚步沉滞,丝毫不露身有武功。
說话的两人本来决计想不到這大清早旷野之中就有人在,不免一惊,但见是两個少年男女追逐闹玩,也就不在意下,但话却不說了,径向前行。
黄蓉与郭靖瞧這两人背影,衣衫褴褛,都是乞儿打扮。待得两人走远,黄蓉道:“靖哥哥,你說他们今晚去找那程家大小姐干甚么?”郭靖道:“多半不是好事。咱们出手救人,好不好?”黄蓉笑道:“那当然。但不知道這两個叫化子是不是七公的手下。”郭靖道:“一定不是。但七公說天下叫化都归他管?嗯,這两個坏人定是假扮了叫化的。”黄蓉道:“天下成千成万叫化子,一定也有不少坏叫化。七公本领虽大,也不能将每個人都管得好好地。看来這两個定是坏叫化。七公待咱们這么好,难以报答,咱们帮他管管坏叫化,七公一定欢喜。”郭靖点头道:“正是。”想到能为洪七公稍效微劳,甚是高兴。
黄蓉又道:“這两人赤了脚,小腿上生满了疮,我瞧定是真叫化儿。旁人扮不到那么像。”郭靖心下佩服,道:“你瞧得真仔细。”两人回店用了早饭,到大街闲逛,走到城西,只见好大一座当铺,白墙上“同仁老当”四個大字,每個字比人還高。当铺后进果有花园,园中一座楼房建构精致,檐前垂着绿幽幽的细竹帘。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自到别处玩耍。等到用過晚饭,在房中小睡养神,一更過后,两人径往西城奔去,跃過花园围墙,只见楼房中隐隐透出灯火。两人攀到楼房顶下,以足钩住屋檐,倒挂下来。這时天气炎热,楼上并未关窗,从竹帘缝中向裡张望,不禁大出意料之外。只见房中共有七人,都是女子,一個十八九岁的美貌女子正在灯下看书,想必就是那位程大小姐了,其余六人都是丫鬟打扮,手中却各执兵刃,劲装结束,精神奕奕,看来都会武艺。郭靖与黄蓉原本要来救人,却见人家早已有备,料得中间另有别情,两人精神一振,悄悄翻上屋顶,坐下等候,只待瞧一场热闹。等不到小半個时辰,只听得墙外喀的一声微响,黄蓉一拉郭靖衣袖,缩在屋檐之后,只见围墙外跃进两條黑影,瞧身形正是日间所见的乞丐。两丐走到楼下,口中轻声吹哨,一名丫鬟揭开竹帘,說道:“是丐帮的英雄到了么?請上来罢。”两丐跃上楼房。郭靖与黄蓉在黑暗中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日间听得那两丐說话,又见楼房中那小姐严神戒备的情状,料想二丐到来,立时便有一场厮杀,哪知双方竟是朋友。只见程大小姐站起身来相迎,道了個万福,說道:“請教两位高姓大名。”那声音苍老的人道:“在下姓黎,這是我的师侄,名叫余兆兴。”程大小姐道:“原来是黎前辈,余大哥。丐帮众位英雄行侠仗义,武林中人人佩服,小女子今日得见两位尊范,甚是荣幸。請坐。”她說的虽是江湖上的场面话,但神情腼腆,說一句话,便停顿片刻,一番话說来极是生疏,语言娇媚,說甚么“武林中人人佩服”云云,实是极不相称。她勉强說完了這几句话,已是红晕满脸,偷偷抬眼向那姓黎的老丐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细声细气的道:“老英雄可是人称‘江东蛇王’的黎生黎前辈么?”那老丐笑道:“好眼力,在下与尊师清净散人曾有一面之缘,虽无深交,却是向来十分钦佩。”郭靖听了“洁净散人”四字,心想:“清净散人孙不二孙仙姑是全真七子之一,這位程大小姐和两個乞丐原来都不是外人。”只听程大小姐道:“承老英雄仗义援手,晚辈感激无已,一切全凭老英雄吩咐。”黎生道:“姑娘是千金之体,就是给這狂徒多瞧一眼也是亵渎了。”程大小姐脸上一红。黎生又道:“姑娘請到令堂房中歇宿,這几位尊使也都带了去,在下自有对付那狂徒的法子。”程大小姐道:“晚辈虽然武艺低微,却也不怕那恶棍。這事要老前辈一力承当,晚辈怎過意得去?”黎生道:“我們洪帮主与贵派老教主王真人素来交好,大家都是一家人,姑娘何必分甚么彼此?”程大小姐本来似乎跃跃欲试,但听黎生這么說了,不敢违拗,行了個礼,說道:“那么一切全仗黎老前辈和余大哥了。”說罢,带了丫鬟盈盈下楼而去。黎生走到小姐床边,揭开绣被,鞋也不脱,满身肮脏的就躺在香喷喷的被褥之上,对余兆兴道:“你下楼去,和大伙儿四下守着,不得我号令,不可动手。”余兆兴答应了而去。黎生盖上绸被,放下纱帐,熄灭灯烛,翻身朝裡而卧。黄蓉暗暗好笑:“程大小姐這床被头铺盖可不能要了。他们丐帮的人想来都学帮主,喜歡滑稽胡闹,却不知道在這裡等谁?這件事倒也好玩得紧。”她听得外面有人守着,与郭靖静悄悄的藏身在屋檐之下。
约莫過了一個更次,听得前面当铺中的更伕“的笃、的笃、当当当”的打過三更,接着“拍”的一声,花园中投进一颗石子来。過得片刻,围墙外窜进八人,径跃上楼,打着了火折子,走向小姐床前,随即又吹熄火折。就在這火光一闪之际,郭、黄二人已看清来人的形貌,原来都是欧阳克那些女扮男装、身穿白衣的女弟子。四名女弟子走到床前,揭开帐子,将绸被兜头罩在黎生身上,牢牢搂住,另外两名女弟子张开一只大布袋,抬起黎生放入袋中,抽动绳子,已把袋口收紧。众女抖被罩头、张袋装人等手法熟练异常,想是一向做惯了的,黑暗之中顷刻而就,全沒声响。四名女弟子各执布袋一角。抬起布袋,跃下楼去。郭靖待要跟踪,黄蓉低声道:“让丐帮的人先走。”郭靖心想不错,探头外望,只见前面四女抬着装载黎生的布袋,四女左右卫护,后面隔了数丈跟着十余人,手中均执木棒竹杖,想来都是丐帮中人。
郭、黄二人待众人走远,這才跃出花园,远远跟随,走了一阵,已到郊外,只见八女抬着布袋走进一座大屋,众乞丐四下分散,把大屋团团围住了。
黄蓉一扯郭靖的手,急步抢到后墙,跳了进去,却见是一所祠堂,大厅上供着无数神主牌位,梁间悬满了大匾,写着族中有過功名之人的名衔。厅上四五枝红烛点得明晃晃地,居中坐着一人,折扇轻挥,郭、黄二人早就料到必是欧阳克,眼见果然是他,当下缩身窗外,不敢稍动,心想:“不知那黎生是不是他敌手?”只见八女抬了布袋走进大厅,說道:“公子爷,程家大小姐已经接来了。”欧阳克冷笑两声,抬头向着厅外說道:“众位朋友,既蒙枉顾,何不进来相见?”
隐在墙头屋角的群丐知道已被他察觉,但未得黎生号令,均是默不作声。欧阳克侧头向地下的布袋看了一眼,冷笑道:“想不到美人儿的大驾這么容易請到。”缓步上前,折扇轻挥,已折成一條铁笔模样。黄蓉、郭靖见了他的手势和脸色,都吃了一惊,知他已看破布袋中藏着敌人,便要痛下毒手。黄蓉手中扣了三枚钢针,只待他折扇下落,立刻发针相救黎生。忽听得飕飕两声,窗格中打进两枝袖箭,疾向欧阳克背心飞去,原来丐帮中人也已看出情势凶险,先动上了手。
欧阳克翻過左手,食指与中指夹住一箭,无名指与小指夹住另一箭,喀喀两响,两枝短箭折成了四截。群丐见他如此功夫,无不骇然。余兆兴叫道:“黎师叔,出来罢。”语声未毕,嗤的一声急响,布袋已然撕开,两柄飞刀激射而出,刀光中黎生着地滚出,扯着布袋一抖,护在身前,随即跃起。他早知欧阳克武功了得,与他拚斗未必能胜,本想藏在布袋之中,出其不意的忽施袭击,哪知還是被他识穿了。欧阳克笑道:“美人儿变了老叫化,這布袋戏法高明得紧啊!”黎生叫道:“地方上三天之中接连失了四個姑娘,都是阁下干的好事了?”欧阳克笑道:“宝应县并不穷啊,怎么捕快公人变成了要饭的?”黎生說道:“我本来也不在這裡要饭,昨儿听小叫化說,這裡忽然有四個大姑娘给人劫了去,老叫化一时兴起,過来瞧瞧。”
欧阳克懒懒的道:“那几個姑娘也沒甚么好,你既然要,大家武林一脉,冲着你面子,便给了你罢。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多半你会把這四個姑娘当作了宝贝。”右手一挥,几名女弟子入内去领了四個姑娘出来,個個衣衫不整,神色憔悴,眼睛哭得红肿。黎生见了這般模样,怒从心起,喝道:“朋友高姓大名,是谁的门下?”欧阳克仍是满脸漫不在乎的神气,說道:“我复姓欧阳,你老兄有何见教?”黎生喝道:“你我比划比划。”欧阳克道:“那再好沒有,进招罢。”
黎生道:“好!”右手抬起,正要发招,突然眼前白影微晃,背后风声响动,疾忙向前飞跃,颈后已被敌人拂中,幸好纵跃得快,否则颈后的要穴已被他拿住了。黎生是丐辈中的八袋弟子,行辈甚尊,武功又强,两浙群丐都归他率领,是丐帮中响当当的脚色,哪知甫出手便险些着了道儿,脸上一热,不待回身,反手還劈一掌。黄蓉在郭靖耳边低声道:“他也会降龙十八掌!”郭靖点了点头。
欧阳克见他這招来势凶狠,不敢硬接,纵身避开。黎生這才回過身来,踏步进击,双手当胸虚捧,呼的转了個圈子。郭靖在黄蓉耳畔轻声道:“這是逍遥游拳法中的招数罢?”黄蓉也点了点头,只是见黎生拳势沉重,却少了“逍遥游”拳法中应有的飘逸之致。欧阳克见他步稳手沉,招术精奇,倒也不敢轻忽,将折扇在腰间一插,闪开对方的圈击,拳似电闪,打向黎生右肩。黎生以一招“逍遥游”拳法中的“饭来伸手”格开。欧阳克左拳钩击,待得对方竖臂相挡,倏忽间已窜到他背后,双手五指抓成尖锥,双锥齐至,打向他背心要穴。黄蓉和郭靖都吃了一惊:“這一招难挡。”
這时守在外面的群丐见黎生和敌人动上了手,都涌进厅来,灯影下蓦见黎生遇险,要待抢上相助,已然不及。黎生听得背后风响,衣上也已微有所感,就在這一瞬之间,反手横劈,仍是刚才使過的“降龙十八掌”中那一招“神龙摆尾”。這一招出自《易经》中的“履”卦,始创“降龙十八掌”的那位高人本来取名为“履虎尾”,好比攻虎之背,一脚踏在老虎尾巴上,老虎回头反咬一口,自然厉害猛恶之至。后来的传人嫌《易经》中這些文绉绉的封名說来太不顺口,改作了“神龙摆尾”。欧阳克不敢接他這掌,身子向后急仰,躲了开去。黎生心中暗叫:“好险!”转身拒敌。他武功远不及欧阳克精妙,拆了三四十招,已连遇五六次凶险,每次均仗這招“神龙摆尾”解难脱困。
黄蓉低声对郭靖道:“七公只传了他一掌。”郭靖点点头,想起自己当日以一招“亢龙有悔”与梁子翁对敌之事,又想到洪七公对他丐帮中的首要人物也不過传了一掌,自己竟连得他传授十五掌,心中好生感激。
只见欧阳克踏步进迫,把黎生一步步逼向厅角之中。原来欧阳克已瞧出他只一招厉害,而這一招必是反身从背后发出,当下将他逼入屋角,叫他无法反身发掌。黎生明白了敌人用意,移步转身,要从屋角抢到厅中,刚只迈出一步,欧阳克一声长笑,抡拳直进,蓬的一拳,击在他下颏之上。黎生吃痛,心下惊惶,伸臂待格,敌人左拳又已击到,片刻间,头上胸前连中了五六拳,登时头晕身软,晃了几晃,跌倒在地。丐帮诸人抢上前来救援,欧阳克转過身来,抓起奔在最前的两個乞丐,对着墙壁摔了出去,两人重重撞在墙上,登时晕倒,余人一时不敢過来。
欧阳克冷笑道:“公子爷是甚么人,能着了你们這些臭叫化的道儿?我叫你们瞧一個人!”双手一拍,两名女弟子从堂内推出一個女子来,双手反缚,神情委顿,泪水从白玉般的脸颊上不住流下,正是程大小姐。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黄蓉与郭靖也是大惑不解。欧阳克挥了挥右手,女弟子又把程大小姐带回内堂。他得意洋洋的道:“老叫化在楼上钻布袋,却不知区区在下守在楼梯之上,当即請了程大小姐,先回来等你们驾到。”群丐面面相觑,心想這一下真是一败涂地。
欧阳克摇了摇折扇,說道:“丐帮的名气倒是不小,今日一见,却真叫人笑掉了牙,甚么偷鸡摸狗拳、要饭捉蛇掌,都拿出现世。以后還敢不敢来碍公子爷的事?瞧在你们洪帮主的份上,便饶了這老叫化的性命,只是要借他两個招子,作個记认。”說着伸出两根手指,向黎生眼中插下。忽听得有人大叫:“且慢!”一人跃进厅来,挥掌向欧阳克推去。欧阳克猛觉一股凌厉掌风扑向前胸,疾忙侧身相避,但已被掌风带到,身子晃了两下,退开两步,不由得暗暗吃惊:“自出西域以来,竟接连遭逢高手,這是何人,居然有如此功力?”定睛看时,更是诧异,只见挡在自己与黎生之间的,竟是那個在赵王府中曾同過席的少年郭靖。此人武功平平,怎么刚才這一掌沉猛至斯?只听他說道:“你作恶多端,不加悔改,還想伤害好人,真把天下好汉不放在眼裡了么?”欧阳克心想刚才這一掌不過碰巧,哪将他放在心上,侧目斜视,笑道:“你也算得是天下好汉?”郭靖道:“我哪敢称得上‘好汉’二字,只是斗胆要劝你一句,還請把程大小姐放回,自己早日回西域去罢。”欧阳克笑道:“要是我不听你小朋友的劝呢?”郭靖還未答话,黄蓉已在窗外叫了起来:“靖哥哥,揍這坏蛋!”欧阳克听到黄蓉声音,登时心神震荡,笑道:“黄姑娘,你要我放程大小姐,那也不难,只要你跟随我去,不但程大小姐,连我身边所有的女子,也全都放了,而且我答应你以后不再找别的女子,好不好?”
黄蓉跃进厅来,笑道:“那很好啊,我們到西域去玩玩,倒也不错。靖哥哥,你說好么?”欧阳克摇头笑道:“我只要你跟我去,要這臭小子同去干么?”黄蓉大怒,反手一掌,喝道:“你骂他?你才臭!”欧阳克见黄蓉盈盈走近,又笑又說,丽容无俦,又带着三分天真烂漫,更增娇媚,早已神魂飘荡,哪知她竟会突然反脸?這一下毫不提防,而她這掌又是“落英神剑掌”中的精妙家数,拍的一下,左颊早着,总算黄蓉功力不深,并未击伤,但也已打得他脸上热辣辣的甚是疼痛。欧阳克“呸”的一声,左手忽地伸出,往她胸口抓去。黄蓉不退不让,双拳猛向他头顶击落。欧阳克是好色之徒,见她不避,心中大喜,拚着头上受她两拳,也要在她胸上一碰,岂知手指刚触到她衣服,忽觉微微刺痛,這才惊觉:“啊,她穿着软猬甲。”亏得他只是存心轻薄,并非要想伤人,這一抓未用劲力,急忙抬臂格开她的双拳。黄蓉笑道:“你跟我打沒便宜,只有我打你的份儿,你却不能打我。”
欧阳克心痒难搔,忽然迁怒郭靖,心想:“先把你這小子毙了,叫你死了這條心。”眼睛望着黄蓉,突然飞足向后踢出,足距猛向郭靖胸口撞去。這一脚既快且狠,阴毒异常,正是“西毒”欧阳锋的家传绝技,对方难闪难挡,只要踢中了,立时骨折肺碎。郭靖避让不及,急忙转身,同时反手猛劈。只听得蓬的一声,郭靖臀上中脚,欧阳克腿上中掌,两人都痛到了骨裡,各自转身,怒目相向,随即斗在一起。
丐帮中的高手均感惊讶:“這一掌明明是黎老的救命绝技‘神龙摆尾’,怎么這個少年也会使?而且出手又快又狠,似乎尚在黎老之上?”這时丐帮中人已将黎生扶在一旁。他见郭靖掌力沉猛,招数精妙。他只会得一招“神龙摆尾”,见郭靖其余掌法与這一招掌理极为相近,不禁骇然:“降龙十八掌是洪帮主的秘技,我不顾性命,为本帮立了大功,他才传我一掌,作为重赏,這個少年却又从哪裡去把這十八掌都学全了?”
欧阳克手上与郭靖对招,心中也是暗暗称奇:“怎么只两個月之间,這小子的武功竟会忽然大进?”
转眼间两人拆了四十余招,郭靖已把十五掌招数反复使用了几遍,足够自保,但欧阳克武功实高出他甚多,要想取胜,却也不能。再斗十余招,欧阳克拳法斗变,前窜后跃,声东击西,身法迅捷之极。郭靖一個招架不及,左胯上中了一脚,登时举步蹒跚,幸好他主要武功是在掌上,当下把十五掌从尾打到头,倒转来使。欧阳克见他掌法颠倒,一时不敢逼近,准拟再拆数十招,摸熟了他掌法变化的大致路子,再乘隙攻击。郭靖从尾使到头一遍打完,再从头使到尾。第十五掌“见龙在田”使過,如接第一掌,那是“亢龙有悔”;若从尾倒打,那么是再发一掌“见龙在田”。他脑筋转得不快,心想:“从头打下来好,還是再倒转打上去?”就這么稍一迟疑,欧阳克立时看出破绽,伸手向他肩上拿去。郭靖形格势禁,不论用十五掌中哪一掌都无法解救,顺势翻過手掌,扑地往敌人手背上拍下。這一招是他在危急之中胡乱打出,全无章法理路可言。欧阳克已看熟了他的掌法,决计想不到对方竟会忽出新招,這一掌竟然拍的一声,被他击中了手腕。欧阳克吃了一惊,向后纵出,挥手抖了几抖,幸好虽然疼痛,腕骨未被击断。
郭靖胡打乱击,居然奏功,心想:“我现下肩后,左胯,右腰尚有空隙,且再杜撰两掌,把這三处都补满了。”心念甫毕,欧阳克又已打来。郭靖心思迟钝,就是苦思十天半月,也未必创得出半招新招,何况激战之际,哪容他思索钻研,只得依着降龙掌法的理路,老老实实的加多三掌,守住肩后、左胯、右腰三处。欧阳克暗暗叫苦:“他掌法本来有限,时刻一久,料得定必能胜他,怎么忽然又多了三招出来?”他不知郭靖這三招其实全然无用,只是先前手腕被击,再也不敢冒进,当下渐渐放慢拳法,要以游斗耗他气力,忽然发觉郭靖有一掌的出手与上一次略有不同,心念一转:“是了,這一掌他還沒学到家,是以初时不用。”斗然飞身而起,左手作势擒拿郭靖顶心,右足飞出,直踢他左胯。郭靖自创這三掌毕竟管不了用,突见敌人全力攻己弱点,心中登时怯了,一掌刚打到半路,立即收回,侧身要避开他這一脚。黄蓉暗叫不妙,心念电转:“临敌犹豫,最是武学大忌,靖哥哥這一掌乱七八糟打出去,倒也罢了,纵然不能伤敌,却也足以自守,现下却收掌回身,破绽更大。”眼见欧阳克這一脚使上了十成力,郭靖其势已无可解救,当即右手一扬,七八枚钢针激射而出。欧阳克拔出插在后颈中的折扇,铁扇入手即张,轻轻两挥,将钢针尽数挡开,踢出這一脚却未因此而有丝毫窒滞,眼见這脚定可踢得郭靖重伤倒地,蓦地足踝上一麻,被甚么东西撞中了穴道,這一脚虽然仍是踢中了对方,却已全无劲力。欧阳克大惊之下,立时跃开,喝道:“鼠辈暗算公子爷,有种的光明正大出来……”语音未毕,突听得头顶风声微响,想要闪避,但那物来得好快,不知怎样,口中忽然多了一物,舌头上觉得有些鲜味,又惊又恐,慌忙吐出,似是一块鸡骨。欧阳克惊惶中抬头察看,只见梁上一把灰尘当头罩落,忙向旁跃开,噗的一声,口中又多了一块鸡骨。這次却是一块鸡腿骨,只撞得牙齿隐隐生疼。欧阳克狂怒之下,见梁上人影闪动,当即飞身而起,发掌凌空向那人影击去。斗然间只觉掌中多了甚么物事,当即弯指抓住,落地一瞧,更是恼怒,却是两只嚼碎了的鸡爪,只听得梁上有人哈哈大笑,說道:“叫化子的偷鸡摸狗拳怎样?”黄蓉与郭靖一听到這声音心中大喜,齐叫:“七公!”众人都抬起头来,只见洪七公坐在梁上,两只脚前后摇荡,手裡抓着半只鸡,正吃得起劲。丐帮帮众一齐躬身行礼,同声說道:“帮主!您老人家好。”
欧阳克眼见是他,全身凉了半截,暗想:“此人连掷两块鸡骨入我口中,倘若掷的不是鸡骨而是暗器,我此刻早已沒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還是溜之大吉。”当下躬身唱喏,說道:“又见到洪世伯了,侄子向您老磕头。”口中說是磕头,却不屈膝下跪。洪七公嚼着鸡肉,含含糊糊的道:“你還不回西域去?在這裡胡作非为,想把一條小命送在中原么?”欧阳克道:“中原也只您老世伯英雄无敌。只要您老世伯手下留情,不来以大欺小,跟晚辈为难,小侄這條性命只怕也保得住。我叔叔吩咐小侄,只消见到洪世伯时恭恭敬敬,他老人家顾全身分,决不能跟晚辈动手,以致自堕威名,为天下好汉耻笑。”洪七公哈哈大笑,說道:“你先用言语挤兑我,想叫老叫化不便跟你动手。中原能杀你之人甚多,也未必非老叫化出手不可。刚才听你言中之意,对我的偷鸡摸狗拳,要饭捉蛇掌小觑得紧,是也不是?”欧阳克忙道:“小侄实不知這位老英雄是世伯门下,狂妄放肆之言,請世伯与這位老英雄恕罪。”洪七公落下梁来,說道:“你称他做英雄,可是他打不過你,那么你更是大英雄了,哈哈,不害臊么?”欧阳克好生着恼,只是自知武功与他差得太远,不敢出言冲撞,只得强忍怒气,不敢作声。洪七公道:“你仗着得了老毒物的传授,便想在中原横行,哼哼,放着老叫化沒死,须容你不得。”欧阳克道:“世伯与家叔齐名,晚辈只好一切全凭世伯吩咐。”洪七公道:“好哇,你說我以大压小,欺侮你后辈了?”欧阳克不语,给他来個默认。洪七公道:“老叫化手下,虽然大叫化、小叫化、不大不小中叫化有這么一大帮,但都不是我的徒弟。這姓黎的只学了我一招粗浅的功夫,哪能算得是我的传人?他使的‘逍遥拳’沒学得到家,可不是老叫化传的。你瞧不起我的偷鸡摸狗拳,哼哼,老叫化要是真的传了一人,未必就及不上你。”欧阳克道:“這個自然。洪世伯的传人定比小侄强得多了。只不過您老人家武功太高,您的徒儿便要学到您老人家的一夫,只怕也不容易。”洪七公道:“你嘴裡說得好听,心中定在骂我。”欧阳克道:“小侄不敢。”
黄蓉插口道:“七公,您别信他撒谎,他心裡骂你,而且骂得甚是恶毒。他骂你自己武功虽然不错,但只会自己使,不会教徒弟,教来教去,却只教些鸡零狗碎的招数,沒一個能学得了全套。”洪七公向她瞪了一眼,哼了一声,說道:“女娃娃又来使激将计了。”转头說道:“好哇,這小子胆敢骂我。”手一伸,已快如闪电的把欧阳克手中的折扇抢了過来,一挥之下打开折扇,见一面画着几朵牡丹,题款是“徐熙”两字。他也不知徐熙是北宋大家,虽见几朵牡丹画得鲜艳欲滴,仍道:“不好!”扇子一面写着几行字,下款署着“白驼山少主”五字,自是欧阳克自己写的了。洪七公问黄蓉道:“這几個字写得怎样?”黄蓉眉毛一扬,道:“俗气得紧。不過料他也不会写字,定是去請同仁当铺的朝奉代写的。”
欧阳克风流自赏,自负文才武学,两臻佳妙,听黄蓉這么一說,甚是恼怒,向她横了一眼,烛光下但见她眉梢眼角似笑非笑,娇痴无邪,不禁一呆。
洪七公把折扇摊在掌上,在嘴上擦了几擦。他刚才吃鸡,嘴边全是油腻,這一擦之下,扇子字画自然一塌胡涂,跟着顺手一捏,就像常人抛弃沒用的纸张一般,把扇子捏成一团,抛在地下。旁人還不怎么在意,欧阳克却知自己這柄折扇扇骨系以铁铸,他這样随手将扇骨搓捏成团,手上劲力实是非同小可,心下更是惶恐。洪七公道:“我若亲自跟你动手,谅你死了也不心服,我這就收個徒弟跟你打打。”欧阳克向郭靖一指道:“這位世兄适才与小侄拆了数十招,若非世伯出手,小侄侥幸已占上风。郭世兄,你沒赢了我罢?”郭靖摇头道:“我打你不過。”欧阳克甚是得意。洪七公仰天一笑,道:“靖儿,你是我徒弟么?”郭靖想起当日向七公磕头而他定要磕還,忙道:“晚辈沒福做您老人家的徒弟。”洪七公向欧阳克道:“听见了么?”欧阳克心中甚是奇怪:“這老叫化說话当然不会骗人,那么這小子的精妙掌法又从何处学来?”洪七公向郭靖道:“我若不收你做徒弟,那女娃儿定是死不了心,鬼计百出,终于让老叫化非收你为徒不可。老叫化不耐烦跟小姑娘们磨個沒了沒完,算是认输,现下我收你做徒儿。”郭靖大喜,忙扑翻在地,磕了几個响头,口称:“师父!”日前在归云庄上,他向六位师父详述洪七公传授“降龙十八掌”之事,江南六怪十分欣喜,都說可惜這位武林高人生性奇特,不肯收他为徒,吩咐他日后如见洪七公露出有收徒之意,可即拜师。黄蓉只乐得心花怒放,笑吟吟的道:“七公,我帮你收了個好徒儿,功劳不小,你从今而后,可有了传人啦。你谢我甚么?”洪七公板起了脸,道:“打一顿屁股。”对郭靖道:“傻小子,我先传你三掌。”当下把降龙十八掌余下的三掌,当着众人之面教了他,比之郭靖刚才狗急跳墙,胡乱凑乎出来的三记笨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欧阳克心想:“老叫化武功卓绝,可是脑筋不大灵,只顾得传授徒儿争面子,却忘了我便在旁边观看。“当下凝神看他传授郭靖掌法,但看他比划的招数,却觉平平无奇;又见洪七公在郭靖耳边低声說话,料是教导這三招的精义,郭靖思索良久,有时点点头,大半时候,却总是茫然摇头,要洪七公再說几遍,才勉强点头,显然也未必便当真领会了,心想:“這人笨得要命,一时三刻之间定然学不到家。我却反可乘机学招。”洪七公等郭靖练了六七遍,說道:“好,乖徒儿,你已学会了這三招的半成功夫,给我揍這为非作歹的淫贼。”郭靖道:“是!”踏上两步,呼的一掌向欧阳克打去。欧阳克斜身绕步,回拳打出,两人又斗在一起。
“降龙十八掌”的精要之处,全在运劲发力,至于掌法变化却极简明,否则以梁子翁、梅超风、欧阳克三人武功之强,何以让郭靖将一招掌法连使许多遍,却仍无法破解?刚才欧阳克眼睁睁瞧着洪七公传授三记掌法,郭靖尚未领悟一成,他早已了然于胸,可是一到对敌,于郭靖新学的三掌竟是应付为难。郭靖把十八掌一学全,首尾贯通,原先的十五掌威力更是大增。欧阳克连变四套拳法,始终也只打了個平手,又拆了数十招,欧阳克心下焦躁:“今日不显我家传绝技,终难取胜。我自幼得叔叔教导,却胜不了老叫化一個新收弟子,老叫化岂不是把叔叔比了下去?”斗然间挥拳打出,郭靖举手挡格,哪知欧阳克的手臂犹似忽然沒了骨头,顺势转弯,拍得一声,郭靖颈上竟是中了一拳。
郭靖一惊,低头窜出,回身发掌,欧阳克斜步让开,還了一拳。郭靖不敢再格,侧身闪避,哪知对方手臂忽然间就如变了一根软鞭,打出后能在空中任意拐弯,明明见他拳头打向左方,蓦地裡转弯向右,蓬的一声,又在郭靖肩头击了一拳。郭靖防不胜防,接连吃了三拳,這三下都是十分沉重,登时心下慌乱,不知如何应付。
洪七公叫道:“靖儿,住手,咱们就算暂且输了這一阵。”郭靖跃出丈余,只觉身上被他击中的三处甚是疼痛,对欧阳克道:“你果然拳法高明,手臂转弯,转得古怪。”欧阳克得意洋洋的向黄蓉望了几眼。
洪七公道:“老毒物天天养蛇,這套软皮蛇拳法,必是从毒蛇身上悟出来的了。這套拳法高明得很,老叫化一时之间想不出破法,算你运气,给我乖乖的走罢。”
欧阳克心中一凛:“叔叔传我這套‘灵蛇拳’时,千叮万嘱,不到生死关头,决不可使,今日一用就被老叫化看破,如给叔叔知道了,必受重责。”想到此处,满腔得意之情登时消了大半,向洪七公一揖,转身出祠。
黄蓉叫道:“且慢,我有话說。”欧阳克停步回身,心中怦然而动。黄蓉却不理他,向洪七公盈盈拜了下去,說道:“七公,你今日收两個徒儿罢。好事成双,你只收男徒,不收女徒,我可不依。”洪七公摇头笑道:“我收一個徒儿已大大破例,老叫化今日太不成话。何况你爹爹這么大的本事,怎能让你拜老叫化为师?”黄蓉装作恍然大悟,道:“啊,你怕我爹爹!”洪七公被她一激,加之对她本就十分喜爱,脸孔一板,說道:“怕甚么?就收你做徒儿,难道黄老邪還能把我吃了?”黄蓉笑道:“咱们一言为定,不能反悔。我爹爹常說,天下武学高明之士,自王重阳一死,就只剩下他与你二人,南帝也還罢了,余下的都不在他眼裡。我拜你为师,爹爹一定喜歡。师父,你们叫化子捉蛇是怎样捉的,就先教我這门本事。”洪七公一时不明她用意,但知小姑娘鬼灵精,必有古怪,說道:“捉蛇捉七寸,两指這样钳去,只要刚好钳住蛇的七寸,凭他再厉害的毒蛇,也就动弹不得。”黄蓉道:“若是很粗很大的蛇呢?”洪七公道:“左手摇指引它咬你,右手打它七寸。”黄蓉道:“這手法可要极快。”洪七公道:“当然。左手搽上些药,那就更加稳当,真的咬中了也不怕。”黄蓉点点头,向洪七公霎了霎眼,道:“师父,那你就给我手上搽些药。”捉蛇弄蛇是丐帮小叫化的事,洪七公以帮主之尊,身边哪有甚么捉蛇用的药物,但见黄蓉使眼色,就在背上大红葫芦裡倒些酒来,给她擦在双掌之上。
黄蓉提手闻了闻,扮個鬼脸,对欧阳克道:“喂,我是天下叫化子头儿洪老英雄的徒儿,现下来领教领教你的软皮蛇拳法。先对你說明白了,我手上已搽了专门克制你的毒药,可要小心了。”欧阳克心想:“与你对敌,還不是手到擒来。不管你手上捣甚么鬼,我抱定宗旨不碰就是。”当下笑了一笑,說道:“死在你手下,也是甘愿。”黄蓉道:“你其他的武功也稀松平常,我只领教你的臭蛇拳,你若用其他拳法掌法,可就算输了。”欧阳克道:“姑娘怎么說就怎么着,在下无不从命。”黄蓉嫣然一笑,說道:“瞧不出你這坏蛋,对我倒好說话得很。看招!”呼地一拳打出,正是洪七公所传的“逍遥游”拳法。欧阳克侧身让過,黄蓉左脚横踢,右手钩拿,却已是家传“落英神剑掌”中的招数。她年纪幼小,功夫所学有限,這时但求取胜,哪管所使的功夫是何人所传了。
欧阳克见她掌法精妙,倒也不敢怠慢,右臂疾伸,忽地转弯,打向她的肩头。這“灵蛇拳”去势极快,倏忽之间已打到黄蓉肩上,猛地想起,她身上穿有软猬甲,這一拳下去,岂不将自己的拳头撞得鲜血淋漓?匆忙收招,黄蓉飕飕两掌,已拍到面门。欧阳克袍袖拂动,倒卷上来,挡开了她這两掌。黄蓉身上穿甲,手上涂药,除了脸部之外,周身无可受招之处,這样一来,欧阳克已处于只挨打不還手的局面,“灵蛇拳”拳法再奇,却也奈何她不得,只得东躲西闪,在黄蓉掌影中窜高纵低,心想:“我若打她脸蛋取胜,未免唐突佳人,若是抓她头发,更是卤莽,但除此之外,实在无所措手。”灵机一动,忽地撕下衣袖,扯成两截,于晃身躲闪来掌之际,将袖子分别缠上双掌,翻掌钩抓,径用擒拿手来拿她手腕。黄蓉托地跳出圈子,叫道:“你输啦,這不是臭蛇拳。”欧阳克道:“啊哟,我倒忘了。”黄蓉道:“你的臭蛇拳奈何不了洪七公的弟子,那也沒甚么出奇。在赵王府中,我就曾跟你划地比武,那时你邀集了梁子翁、沙通天、彭连虎、灵智和尚,還有那個头上生角的侯通海,七八個人打我一個,我当时寡不敌众,又懒得费力,便认输了事。现下咱们各赢一场,未分胜败,不妨再比一场以定输赢。”
黎生等都想:“這小姑娘虽然武艺得自真传,但终究不是此人敌手,刚才胡赖胜了,岂不是好?何必画蛇添足,再比甚么?”洪七公却深知此女诡计百出,必是仗着自己在旁,要设法戏弄敌人,当下笑吟吟的不作声,一只鸡啃得只剩下几根骨头,還是拿在手裡不住嗑嘴嗒舌的舐着,似乎其味无穷。欧阳克笑道:“咱俩又何必认真,你赢我赢都是一样。姑娘既有兴致,就再陪姑娘玩玩。”黄蓉道:“在赵王府裡,旁边都是你的朋友,我打赢了你,他们必定救你,因此我也不愿跟你真打。现今這裡有你的朋友,”說着向欧阳克那些白衣姬妾一指,又道:“也有我的朋友。虽然你的朋友多些,但這一点儿亏我還吃得起。這样罢,你再在地下划個圈子,咱们仍是一般比法,谁先出圈子谁输。现下我已拜了七公他老人家为师,明师门下出高徒,就再让你這小子一步,不用将你双手缚起来了。”欧阳克听她句句强辞夺理,却又說得句句大方无比,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下以左足为轴,右足伸出三尺,一转身,右足足尖已在地下划了一個径长六尺的圆圈。丐帮群雄都不由得暗暗喝彩。
黄蓉走进圈子,道:“咱们是文打還是武打?”欧阳克心道:“偏你就有這许多古怪。”问道:“文打怎样?武打怎样?”黄蓉道:“文打是我发三招,你不许還手;你還三招,我也不许還手。武打是乱打一气,你用死蛇拳也好,活耗子拳也好,都是谁先出圈子谁输。”欧阳克道:“当然文打,免得伤了和气。”黄蓉道:“武打你是输定了的,文打嘛,倒還有点指望,好罢,這就又再让你一步,咱们文打。你先发招還是我先?”欧阳克哪能占她的先,說道:“当然是姑娘先。”黄蓉笑道:“你倒狡猾,老是拣好的,知道先发招吃亏,就让我先动手。也罢,我索性大方些,让你让到底。”欧阳克正想說:“那么我先发招也无不可。”只听得黄蓉叫道:“看招。”挥掌打来,突见银光闪动,点点射来,她掌中竟是夹有暗器。欧阳克见暗器众多,平时挡击暗器的折扇已被洪七公捏坏,而本可用以拂扑的衣袖也已撕下,這数十枚钢针打成六七尺方圆,虽然只须向旁纵跃,立可避开,但那便是出了圈子,百忙中不暇细想,一点足跃起丈余,這一把钢针都在他足底飞過。黄蓉一把钢针发出,双手各又扣了一把,待他上纵之势已衰,将落未落之际,喝道:“第二招来啦!”两手钢针齐发,上下左右,无异一百余枚,那正是洪七公所授她的“满天花雨掷金针”绝技,這时也不取甚么准头,只是使劲掷出。欧阳克本领再高,但身在半空,全无着力之处,心道:“我命休矣!這丫头好毒!”就在這一瞬之间,忽觉后领一紧,身子腾空,足下嗤嗤嗤一阵响過,点点钢针都落在地下。欧阳克刚知有人相救,身子已被那人掷出,這一掷力道不大,但运劲十分古怪,饶是他武艺高强,還是左肩先着了地,重重摔了一交,方再跃起站定。他料知除洪七公外更无旁人有此功力,心中又惊又恼,头也不回的出祠去了。众姬妾跟着一拥而出。黄蓉道:“师父,干么救這坏家伙?”洪七公笑道:“我跟他叔父是老相识。這小子专做伤天害理之事,死有余辜,只是伤在我徒儿手裡,于他叔父脸上须不好看。”拍拍黄蓉的肩膀道:“乖徒儿,今日给师父圆了面子,我赏你些甚么好呢?”黄蓉伸伸舌头道:“我可不要你的竹棒。”洪七公道:“你就是想要,也不能给。我有心传你一两套功夫,只是這儿天懒劲大发,提不起兴致。”黄蓉道:“我给你做几個好菜提提神。”洪七公登时眉飞色舞,随即长叹一声,說道:“现下我沒空吃,可惜,可惜!”向黎生等一指道:“我們叫化帮裡還有许多事情要商量。”黎生等過来向郭靖、黄蓉见礼,称谢相救之德。黄蓉去割断了程大小姐手足上的绑缚。程大小姐甚是腼腆,拉着黄蓉的手悄悄相谢。黄蓉指着郭靖道:“你大师伯马道长传過他的功夫,你丘师伯、王师伯也都很瞧得起他,說起来大家是一家人。”程大小姐转头向郭靖望了一眼,突然间满脸通红,低下头去,過了一会,才偷眼向郭靖悄悄打量。黎生等又向洪七公、郭靖、黄蓉三人道贺。他们知道七公向来不收徒弟,帮中乞丐再得他的欢心,也难得逢他高兴指点一招两式,不知郭黄二人怎能与他如此有缘,心中都是羡慕万分。黎生道:“咱们明晚想摆個席,恭贺帮主收了两位好弟子。”洪七公笑道:“只怕他们嫌脏,不吃咱们叫化子的东西。”郭靖忙道:“我們明儿准到。黎大哥是前辈侠义,小弟正想多亲近亲近。”黎生蒙他相救,保全了一双眼睛,本已十分感激,又听他說得谦逊,心中甚是高兴,言下与郭靖着实结纳。洪七公道:“你们一见如故,可别劝我的大弟子做叫化子啊。小徒儿,你送程小姐回家去,咱们叫化儿也要偷鸡讨饭去啦。”說着各人出门。黎生說好明日就在這祠堂中设宴。郭靖陪着黄蓉,一起将程大小姐送回。程大小姐悄悄将闺名对黄蓉說了,原来名叫程瑶迦。她虽跟清净散人孙不二学了一身武艺,只是生于大富之家,娇生惯养,說话神态,无一不是忸忸怩怩,与黄蓉神采飞扬的模样大不相同。她不敢跟郭靖說半句话,偶尔偷瞧他一眼,便即双颊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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