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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作者:五月君
陆濯這几日未曾好睡,正伏在桌上稍歇,忽听钱钏叫,忙站起身,坐到床边,看她睁着眼睛,眼内便透出少有的欣喜,轻声问:“怎么样了?要不要喝水?”

  听他问起,钱钏方觉嗓子裡火烧火燎的,哑声道:“好。”

  陆濯从桌上的水壶内倒了些温开水,复又坐回床头,单手扶她坐起,又拿個枕头塞到她身后,等她坐稳了,才将茶碗送到她的唇边。

  钱钏独立惯了,哪裡习惯别人伺候,忙抬起双手接茶碗道:“我自己来吧。”

  见她有了力气,陆濯便松开手:“少喝两口,還有汤药要喝!”

  看着她端着茶碗将水喝了两三口,又硬接過来。

  钱钏半茶碗温水下肚,方觉得浑身舒透了些,她举目四顾,才发现,此处屋子虽不算大,但比起客船上的舱房来,大了几倍不止。

  她睡的是靠山墙的架子床,旁边放了個床头桌,再往外,当地放着一個方桌和几條凳子,陈设虽全,却简单。

  她皱皱眉:“這是哪裡?”

  陆濯将茶碗放回桌上,复又取了另一個药碗端過来,道:“你病了這么几日,高烧不止,在船上不方便,索性到镇上找個客栈住下,等你养好了再走不迟。”

  原来如此。

  钱钏默默接過药碗,一股苦药材味儿扑面而来。

  她两只手端了碗,空不出手来捂鼻子,只好偏了头,皱着鼻子道:“這药怎么這么苦?”

  陆濯莞尔,道:“良药苦口……你捏着鼻子将它喝了,喝完這裡有三弟买的蜜饯。”說着,将方桌上的油纸拿過来,摊在她的薄被上。

  钱钏知道躲不過,只得深吸一口气,端起来,一口将整碗汤药闷下。

  喝完赶紧将蜜饯塞一個进嘴巴裡:嗯,酸酸甜甜,怪好吃的。

  “咱们在這裡几日了?”钱钏问。

  陆濯将药碗放回方桌的食盒裡,并将食盒的盖子盖上,道:“不過三四日,你不用着急,等养好身子再說。”

  钱钏只是随口一问,倒不着急這個。

  正說着话,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换過了,全身上下,清洁干爽,想来,也该是擦洗過的。

  此时身上只有中衣,她倒沒有觉得只穿了中衣不好见人的想法,毕竟,中衣将她整個人遮得严严实实的,并不暴露。

  但是,帮她擦洗身体的话,就不一样了,她虽豁达疏朗,却也沒有开明到這個份儿上。

  现在和她亲近的,只有陆濯和陆桢,都是男的,也不知是谁帮她擦洗的——韩彰绝不可能。若說韩母,钱钏直觉裡,韩母是不会帮她的。

  她心裡越想越纠结,可這话却不好直接问出来:若沒有倒還好,若当真是他们中的谁干的,直接挑明以后,就不大好面对了。

  “這几日,有劳二哥照顾了!”钱钏虽不想面对,但還是想旁敲侧击问问看。

  若他红着脸說“沒关系,不辛苦”,那大概率就是他给擦洗的;若面色镇定說“沒关系,三弟也帮忙来着”,那就說明是陆桢帮忙擦洗了。

  钱钏偷眼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只见陆濯收拾好方桌上的碗盏,面上沒有一丝波澜,镇定道:“应该的。你先歇着,我将這些送到厨下去,你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

  又镇定又是“应该的”?這是什么意思?

  钱钏心内细细琢磨其中的含义,并未听见陆濯后面的话。

  陆濯见她面上表情变幻却不答话,疑惑道:“串子?”

  “啊?都行,都行!”钱钏忙道。

  陆濯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奈摇头,提着食盒去了。

  下晌,陆濯又請了郞中再次来瞧,說是再养两天便可痊愈,她们一来,又在镇子上多住了两日,等钱钏真的好了,才再次上船起航。

  期间,陆桢当然也来瞧過她,带着不知从哪裡淘澄来的吃食,献宝似的送到钱钏面前,活蹦乱跳的,一点沒有在船上那种蔫巴样儿。

  钱钏心裡還在对擦洗身子這個事,隐隐有些不自在。有心想问陆桢,但见他一副沒心沒肺的样子,总觉得不会是他,每每旁敲侧击问他话,他又总說不到点上。

  她也就再不问了。

  只是上船的时候,偷偷在后面观察,越看越觉得陆濯就像是那個看過自己身体的人,不然他为甚么总是走在最后,有意无意地看自己?還……

  “怎么了?有事嗎?”陆濯突然停住,轻声问钱钏道。

  钱钏心虚:“什么怎么了,沒怎么啊?”

  陆濯微微蹙眉,道:“你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沒事嗎?”

  “沒沒沒,”钱钏赶紧撇清道:“我就是……就是……就是在想,明明咱们都淋了雨,为何只有我一個人病了呢?”

  “就为這個?”陆濯奇道。

  钱钏忙陪了笑,道:“对,呵呵,随便想想!”

  陆濯敲敲她的脑袋,一笑而過。

  钱钏忽觉得自己实在太狭隘,人家古人都不当回事,她一個见過开明盛世的人,何必拘泥于此?

  這事暂时就這样不了了之,钱钏也丢开手来。

  他们一行上船后,再无别事,除了韩母对因钱钏的病而耽搁了那么久不满,被韩彰当面沉声告诫之外,一行人顺顺利利地到青州渡口,换了大车回京城,不過几日,便也到了。

  陆濯兄妹和韩彰母子在城门内道了别,径回西城边上的小宅院。

  韩彰母子自往朝廷给他们提供的小宅子去。

  两拨人正式分道扬镳。

  京城的小宅院一年多未住人,屋裡落了许多灰。

  钱钏請了妇人来帮忙打扫,又将原先的婆子雇来,负责洒扫浣洗和厨下诸事。

  這個小宅院内,再次有了生机。

  陆濯第二日去翰林院上值时,小皇孙因听說他回来了,便将其直接宣到御书房内,先问了南州城诸事。

  陆濯一一向小皇孙說明,如何治水,如何固堤,如何补种秋粮,又如何代理知府种种,却对抗击靖王部只字不提。

  其实,他今日刚回翰林院就已经听說了:靖王被擒之后,被景王押送进京,启宣帝虽震怒,却只将其羽翼剪除,靖王本人和家眷,如今全都关在原靖王府内,除了府外有亲卫把守外,俸禄等一切照旧。

  這就有些微妙了。

  二人正說着话,忽闻内侍唱道:“圣驾临——”

  陆濯忙跪伏在地,三呼万岁。

  启宣帝坐到书案后的御座上,看着地下的陆濯,笑道:“陆濯,三十二年的状元,朕果然沒有看错,小小年纪,竟能将事做得如此老练。”夸奖完,话锋忽然一转:“听传言,你是常家的后人?”

  陆濯跪直了身子,道:“臣不敢当圣上谬奖。至于常家……若圣上說的是常明伯府,臣也觉得此事奇异。臣想了想,许是常府老夫人思子心切,所以才将微臣错认为亲人了……”

  思子心切——京裡谁不知道,当年常府为了和常明远撇清关系,早就将這個庶子除族了。

  “哦?果然如此么!”启宣帝盯着他看了一瞬后,方复笑道:“也是那常家不争气,沒個成才了子孙,如今略看见個平头整脸的,就挨上来攀亲戚了……”

  說完,再次道:“你先前上的奏折,朕已经看過了,至于你和韩彰……若按你的功劳,多升一升倒不为過,只是,你還年轻,须得多多历练方可。如今,大理寺那边還有個缺……”

  就這样,回来头一天,陆濯便领了大理寺少卿之职,正四品,同时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這是叫他還继续在御前行走,无事来给小皇孙讲经史了。

  韩彰也提前被授了官,除了到六部观政,還给了個翰林院编修的职,算是才以致用。

  陆濯领旨之后,从御书房出来,一眼便瞧见肃着面孔站在殿外的温铉,——他是随启宣帝来的。

  见他使眼色,陆濯心裡明白,不露声色地转過墙角找個背人处候着。

  温铉果然趁人不备,悄悄快走几步,亦转了過去。

  他因听說陆濯今日进宫,专程和人换了班,到启宣帝面前露了個脸,在此候着的。

  一见陆濯,温铉便笑道:“你们几时回来的?我只听說你们快回来了,前几日我休沐时,還派人去七裡亭等,哪知左等右等都沒等到人。可惜后来我须得当值,便想,等過几日再次休沐,再派人去等,哪知偏就回来了……”

  陆濯微微笑道:“劳你费心,你一切可好?”

  “挺好的,你们路上還好吧?什么时候到的?钏……钱姑娘也回来了吧?”温铉问道。

  陆濯本温和的脸微微一沉,抬眼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随后转眼看往别处,道:“嗯!”

  温铉毫无所觉,道:“好,等我過几日休沐出宫时,就去你府上找你们耍子!”

  温铉說了几句话,因還要上值不能多留,又匆匆去了。

  陆濯下晌回到小宅院时,远远便见家门外停了辆锦帷大车。

  他一看便知,是常府又来人了。

  陆濯目光微冷,才走到门外,忽见李尚书府的下人寻了来,一见他便道:“請陆大人安,小的是奉命来送請柬的……我家公子的婚期定在六月初九,特来請陆大人赴席……”

  他家公子就是李青御。

  陆濯接過帖子,问了句他家主人好,待那小厮去了,方又捏了捏帖子,抬脚进门。

  裡头果然還是原先那個气派,钱钏和陆桢在院裡桃树下的石桌旁吃零嘴儿,正厅门外站着两個仆妇,和门外站着的下人一样的打扮——架子依旧不小。

  钱钏二人早就听见他回来,既不起身,也不搭理,只齐齐翻了個白眼,继续吃蜜饯果子。

  陆濯知道她们定是又被轻视了,对她二人无奈摇头,将手裡的帖子放到石桌上,這才沉了脸色,往正厅而去。

  這回来的,仍旧是常老夫人,她一见陆濯进来,便红着眼道:“我的濯儿,這一回去南州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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